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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冬问十三 于 2026-1-31 23:38 编辑
part 1 这就是草原啊?
草原不是缓缓出现的,是在郑云龙在吉普车的后座上颠簸了几个小时,绕过最后一座丘陵时,猛地撞进他眼里的。
前一秒还是起伏的地平线和土路,下一秒,世界就被抻平了,只剩下天和地,以及横亘在其中的一条泛着金光的线。
风是这里第一个问候他的主人。它刮过来,冲进车窗,霸道地灌满他的耳道,卷走他身上最后一点从北京带来的尘土气,郑云龙不得已按住头上的帽子,眯起眼来。
随着一声刹车的巨响,司机停下车,指着远处一片白色的毡房群朝郑云龙喊:“就在那儿了!阿云嘎队长知道你今天来!”
青年道了声谢,拎着行李下车,吉普车很快开走,轰鸣声远去后只剩寂静,在这片无垠的大地上,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声响。
郑云龙是自己走到这片草原上来的,带着介绍信、笔记本和一台笨重的海鸥相机。
他要为国家地理杂志撰写一篇关于游牧民族完整转场的深度报道,用一年的时间记录草原的冬夏牧场,和蒙古族同胞们游牧、生活的各种细节。
上级认为他是这个选题的最佳人选,郑云龙今年刚二十五,作为刚入职两年的新人,他朝气蓬勃,理想还没被现实磨钝,年轻的热情烧得比炉火还旺。
接到任务的当天,这人就从北京出发,坐着京包线的绿皮火车吭哧吭哧了七八个小时到乌兰察布的集宁站,又在尘土飞扬的公路边蹲了两天,才拦下一辆好心人的拖拉机,颠簸着抵达了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乌兰哈达苏木。
这里是离察右后旗夏牧场最近,也是最后拥有公共交通的地方,再往草原腹地深处去,就只能靠骑马,坐公家的车,或者两条腿生生走过去。
郑云龙挎着包,辗转找到了公社领导干部,他们看过介绍信后热情地接待了他,并答应帮他寻找对接的牧民家庭。
公社干部很重视国家地理杂志这块“金字招牌”,但对接过程比远想象中复杂。对于牧民来说,郑云龙这个既不会骑马又不会放牧的汉族小伙在长时间的转场中是个十足的累赘,再别提有的家庭语言不通顺,人数太多不方便等等各种原因。
干部转述时也很为难,郑云龙连忙表示自己可以学骑马,也可以学蒙语,而且会自己准备转冬牧场需要的物资。
终于,在苏木的土坯平房里足足住了十几天后,干部带着歉意又有些自豪地找到他说:“郑记者,我们找到愿意带你转场的家庭了!我们这里最年轻的迁徙队长阿云嘎,他会一些汉语,家里还有个奶奶,说能带上你。”
他们效率很高,第二天下午,一辆破旧的吉普车就把郑云龙送到了夏牧场边缘。
现在,他站在了这里。
风声浩大,他背着行囊,朝那片静谧中的盘营走去。
他要找的阿云嘎,就站在营地东侧。
郑云龙没见过照片,却一眼认出了他,并非缘分,而是那人立在那儿,就像草原上钉住风的一根桩,让人无法忽视。他穿着深蓝色旧袍子,腰带扎得很紧,正眺望着远处的羊群。
郑云龙深吸口气,朝他走去。
还有五步远,阿云嘎转过了头,目光平静而直接,显然早注意到了他。
那是一种气质很特殊的长相。颧骨和鼻梁高耸而利落,肤色是被日晒雕琢出的小麦色,下颌线紧绷着,像未出鞘的匕首,郑云龙的目光隐秘地在对方脸上逡巡了一圈,落在那双眼睛上。
那双眼睛最特别,眼珠的颜色不像通常所见的深褐或黑色,而是一种更浅的接近脚下这片土地与秋草交接处的暖褐色,瞳孔边缘泛着一点灰调,仿佛黎明前地平线上将散未散的雾。
回过神来,郑云龙走近在两步的地方停下,伸出手,“是阿云嘎队长吗?我是郑云龙,国家地理的记者。”
“是的,你好。”阿云嘎开口,汉语带着明显的蒙语腔调,但吐字清晰。他握了握郑云龙的手,掌心粗粝,力道结实,一触即分。松开时,他的目光在郑云龙虎口那道新鲜的红痕上极短地停了一瞬。
“欢迎你,郑记者。海日韩打电话说了你要来,路上辛苦了。”
郑云龙没否认路途艰辛,只是两眼弯弯腼腆地笑起来,阿云嘎点点头,目光顺势落向他胸前的海鸥相机。“郑记者,我听他说你要做转场的报道,是只拍这个吗?”
“啊,不是的。”郑云龙颠了下左肩要滑下来的包,看他艰难的样子,阿云嘎很快上前一步把他的行李卸下来一半拎着,并示意他跟着走。
“我不只拍转场,得拍整个过程,就比如从准备到抵达冬夏牧场,还有人们各自的生活……可能得麻烦你们一整年了。”说到最后一句他都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组织都同意了,我没意见。”阿云嘎神色淡淡,带着他穿过营地,倒是郑云龙一听这回答,心下忐忑起来,毕竟同意归同意,可心里乐不乐意可是另一回事了。
要是个陌生人得住在他家一整年,还拍来拍去的,甭管谁介绍来的,他自己可是不愿意的。
于是郑云龙一路上都咬着嘴皮,一边观察着这片他不熟悉的地方,一边时不时用他那大眼睛去瞄一眼对方。
但对方好像真的对这件事接受良好?
夕阳渐落,他下车时看见的如雨后蘑菇般缀在金黄草场上的蒙古包近在眼前,人声、犬吠、羊群的叫声响成一团,风送来远处炊烟与奶茶的气味,混着脚下浓烈呛人的草味飘进他的鼻子。
人们都在忙碌着,男人们大多骑着马将各家的牛羊赶回圈中,女人们在蒙古包门口的空地上支起锅煮奶茶,清点九月初晾上的风干肉,小孩有的跨着个筐子捡干牛粪,不过大部分都在天地间疯跑。
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景象。
男人宽阔的背影在他前面一步未缓,直到两人停在一大一小的蒙古包前,郑云龙终于看见对方扬了扬下巴,再次开口。
“郑记者,你住这。”他掀开门帘走进那座小毡包,郑云龙也跟进去,把行李放在墙边后,男人才接着解释道,“这之前放杂物,知道你来特意腾出来了,条件不好,你多担待。”
他又踏出来半步指向几米远的大毡包,“我和奶奶住那,你有什么事就过来。”
郑云龙点点头,目光在两个门帘间打了个转,阿云嘎接着说道,“我们这吃饭一天两顿,早上和晚上,到时间你就过来跟我们一起。”
“好的。”郑云龙一脸认真地回道,但仔细看就能发现,其实他的目光早飘向了更远处的连绵山脊和靠近腹地的草坡。
阿云嘎似乎是立刻就发现了他出神,他盯着人,试图让对方意识到他的那点无语,但郑云龙现在陷在美景里,半点没接住他的视线。
他抬手在郑云龙脸前晃了一下,语气沉下来,像在教训自家不省心的弟弟,“……晚上别自己跑出去,听见没?”
“草原上真是有狼的,我们前段时间就丢了一只羊。”
郑云龙转过脸就听到对方声音更低了,跟要讲恐怖故事似的,后半句对他也确实算是个恐怖故事——最后只找到半具骨头。
这下郑云龙真的绷起脸,认认真真地点了头。
“平常白天不要乱动工具和牲畜,拍照随意,但拍人要提前问清楚,其他的没什么要注意的。”男人今晚要守夜,回头嘱咐了两句就要离开。
“好了,等会其其格会来给你送铺盖。”说完这句,他挥挥手转过身要重新归入那片沉默翻涌上来的夜色。
但走了两步,却又停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郑云龙——那人正愣愣地望着他,大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亮,像只不知所措的羊羔。
阿云嘎疑心这人真像羔似的,刚第一面见到他的时候就呆愣愣的,今晚他要守夜,自家蒙古包在西边边缘,难保这羔晚上不会被狼叼走……
他淡淡叹了口气,走了过去,回头从自己腰上抽出一只匕首来塞进郑云龙的手里,“拿着,睡觉前把锁锁好,外面冷,进去吧。”
郑云龙握着那把突然塞过来的匕首,愣住了。他低头看看刀鞘上磨损的皮绳,又抬头看向阿云嘎,然而对方已经转身走远,背影只剩一个沉默的轮廓。
刀刃锋利,刀鞘漂亮,郑云龙却没有欣赏的欲望。
这人……什么意思啊?他有这么弱吗,搞得他好像半夜会溜出去被狼吃掉似的……
郑云龙心里一股说不清是尴尬还是不服的劲儿涌了上来,他抿了抿嘴,终究还是攥紧了刀柄,转身钻回了小毡包。
行吧,有了总比没有强。
他把刀放好,抬起头仔细打量起屋子来,包有点小,但一个人住绰绰有余,内里干净,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干草和尘土味,只是到处空荡荡,只一张光板木榻,榻边摆着个掉了漆的旧木箱。
天窗透下一缕昏黄的光,照亮了浮动的微尘,他坐在冰凉的木榻边,瞥见角落的行李,认命般地又站起来收拾了,还打扫了一遍卫生。
看见这更整洁了,他终于长长吐出口气来,直到现在,郑云龙才感觉到肩膀被背带坠的酸疼来。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下一秒,门帘就被轻轻顶开一角。
一个脸颊红扑扑的小姑娘怀里抱着厚厚的羊毛毡和沉重的皮被子踉跄地冲进来,这东西几乎把她整个人都遮住了。
“阿哈让我送这个来。”她把铺盖堆在榻上,用生涩的汉语说,声音细细的,跟小猫似的。郑云龙下意识去看小孩腰上有没有匕首,没有……合着就他一个人需要配刀啊?
郑云龙仅在脑子里过了一下那念头,就蹲下身来看向面前的小女孩了,他尽量让声音放轻,“谢谢……你是其其格?”
女孩点点头,脸更红了。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挤不出汉语,只咕哝出几个蒙语音节。这下她连耳朵尖都红了,不等郑云龙反应,便像只受惊的小鹿,转身就逃。
门帘一晃,那两根翘起来的小辫儿便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郑云龙甚至没来得及起身,愣了两秒,才想起行李里特意给小朋友带的糖果,这甚至还没派上用场。他掀开帘子往外瞧,外面早已不见那个小小的身影。
跑得真快啊。
算了,下次见到再给她吧。
青年忍着累铺好了毛毡,才带着笔记本和钢笔慢吞吞地爬进皮被子里,整个人一窝进去,就被一股让人倦怠的温暖裹住了。秋天的草原虽然不算冷,可也绝对算不上热乎,这被子真好,郑云龙就这一个念头。
天色越来越暗,星空完全笼罩了草原。蒙古包外,人声渐渐低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风声和牛羊偶尔的哼叫,郑云龙今天不算累,心里更是兴奋,他把头埋在被褥里,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作息他还没有适应,本想出去狂奔一通消磨体力,可被子正缠绵地抱着他不撒手呢!再说了,他也没有忘记阿云嘎的嘱咐,这外面可是有狼的。
郑云龙叹了口气,干脆闭上眼一动不动地躺着,假装自己是一棵草,正被从四面八方来的风吹拂着,向左倒、向右倒、向左倒、向右倒……最后他似乎真变成了生长在草原的那颗草,正在倾听着大地本身的呼吸,等着跟这片土地一起进入沉睡。
——直到小腿突然抽了一下筋。
郑云龙猛地睁开眼,这下真是睡意全无了,他绝望地在被窝里翻滚,长手不小心在被窝里摸到了先前带到榻上的笔记本。
诶?反正睡不着,不如记点什么吧。报道讲究客观公平,可日记总要写些私人的东西吧?就当是给自己留个纪念。
郑云龙很快把自己说服了,他立马在被子里蛄蛹了两下,坐起身来,就着最后一点可怜的天光,拧开钢笔,翻到本子背面的最后。
然后他写下——1980年,9月23日,秋分。抵达察右后旗乌兰哈达夏牧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