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布最后一次落下时,掌声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阿云嘎站在侧幕的阴影里,他看见郑云龙被工作人员簇拥着,白色演出服的衣角在人潮缝隙里一闪而过,朝着与他相反的出口走去。
他们都没去拍那张大合照,但这并不是约好的。
阿云嘎甚至不确定郑云龙是否记得今晚有这张合影——多么值得纪念的时刻。当工作人员热情地招呼所有人上台时,阿云嘎正被几个后辈围着询问巡演档期。他余光瞥见郑云龙转身,背影毫无留恋地没入后台通道的黑暗里,像一条鱼滑入深水。
几乎是同时,阿云嘎对后辈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朝相反方向的化妆间走去。
脚步很稳,甚至没有加快半分。二十年的修养刻在骨子里,连逃避都要体面。
化妆间里残留着粉底和发胶的气味。阿云嘎关上门,走廊的喧闹被隔成模糊的背景音。他松开领结,第一颗纽扣,对着镜子看自己。眼角的细纹在明亮的化妆灯下无处遁形,那是时间一刀一刀刻上去的。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北舞那间永远有灰尘在光线里跳舞的练功房,郑云龙对着镜子调整舞姿,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前,转过头对他说:“班长,这样对么?”
那样明亮的、带着笃定依赖的眼神,后来再也没见过。
门被推开时,阿云嘎没有回头。
镜子里映出郑云龙的身影,倚在门框上,手里夹着支没点燃的烟。两人在镜中对视,像隔着一条漫长而狭窄的河流。
“躲这儿来了?”郑云龙先开口,声音有些沙,是晚上唱得太用力。
“你不也来了?”阿云嘎转过身,靠在化妆台边沿。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既不远到生疏,也不近到逾越。
郑云龙走进来,随手带上门。他没有坐,只是踱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散去的人潮。霓虹灯的光爬进窗户,在他侧脸投下冷暖交织的阴影。
“肖老师刚才找我,”阿云嘎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问我们为什么没一起拍照。”
“你怎么说?”
“我说你身体不舒服。”
郑云龙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班长还是想的那么周到。”
“周到”两个字被他咬得很轻,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进某个早已结痂的旧伤口。阿云嘎下颌线微微绷紧,又缓缓松开。这么多年,他太熟悉这种刺痛,熟悉到几乎成为一种习惯。
“你呢,”阿云嘎问,“怎么解释?”
“需要解释么?”郑云龙终于点燃了那支烟,猩红的光点在昏暗里明灭,“我们从来不是需要向别人解释的关系。”
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起,筑起一道透明的墙。阿云嘎看着那道墙后的脸——依然英俊,但棱角更硬了,眼里有疲惫,也有某种顽固的、不曾熄灭的东西。那东西曾经灼热得像火,如今冷下来,成了淬过火的钢。
“记得毕业那年,”郑云龙忽然说,视线仍投向窗外,“我们说好要一起站在最大的舞台上。”
“我们做到了。”阿云嘎说。
“是做到了。”郑云龙转回身,烟灰落在窗台上,“但没说好要站在舞台的两端。”
空气凝滞了。
这句话太重,重得像一记闷拳打在棉花上,连回响都吞没在寂静里。阿云嘎的手指无意识地缩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解释、辩驳,或者干脆承认——但最终只是沉默。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有些距离一旦拉开,就再也跨不过。
十七年前,北京舞蹈学院的银杏黄了又绿。
他是那个最让班长头疼的同学:郑云龙总在早功时迟到,头发乱翘着冲进练功房;阿云嘎会板着脸记他的名字,却在考核前陪他加练到深夜。郑云龙唱不上去的高音,阿云嘎一遍遍带着他找位置;郑云龙跳不准的舞步,阿云嘎耐着性子分解动作。
那时候的信任是纯粹的,像北舞秋天湛蓝的天。郑云龙会说“班长懂我”,阿云嘎会回答“你得听我的”。少年意气,以为这样的懂得和听从会持续一辈子。
第一次裂痕出现具体因为什么,如今想来竟有些模糊了——是一个角色的理解分歧?是一次排练的迟到早退?还是那句无心的“班长,你能不能别总管着我”?
只记得那天的争吵在空旷的剧场里回荡,最后以郑云龙摔门而去告终。阿云嘎站在舞台上,追光灯打在他身上,却第一次感到刺骨的冷。
后来,裂痕像蛛网般蔓延。不同的选择,不同的道路,不同的人生。他们依然在各自的舞台上发光,依然会在颁奖礼上相遇、握手、微笑,依然会在媒体问到彼此时给出得体的回答。
只是再也没站在同一盏聚光灯下。
郑云龙按灭了烟,走到化妆台前,拿起阿云嘎的保温杯看了看,又放下。
“还是这个杯子,”他说,“用了多少年了?”
阿云嘎回答,“你送的杯子我一直有在用。”
郑云龙的手顿了顿:“难为你还记得。”
“该记得的都记得。”阿云嘎看着他,“不该记得的也忘不掉。”
又是一阵沉默。这种沉默是他们之间最常见的语言,比任何对话都丰富,都沉重。
“有时候我在想,”郑云龙的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如果当年……”
“没有如果。”阿云嘎打断他,声音硬得像石头,“郑云龙,我们都快四十了。”
是啊,他们都快四十了。不再是二十出头可以任性说“你懂我”的年纪,不再是三十出头还能勉强维持表面和平的年纪。四十岁,人生的中场,该放下的早该放下,该看开的早该看开。
可为什么,当他们在走廊尽头擦肩而过时,衣角的摩擦声依然清晰得像一声叹息?
为什么,当他在台上唱到某句歌词时,会下意识望向郑云龙可能坐着的方向?
为什么,明明可以大大方方站在一起拍一张照,却选择了背道而驰?
“我走了,”郑云龙直起身,大衣带起一阵微小的风,“晚上还有约。”
阿云嘎点点头:“少喝点酒。”
“你也是,”郑云龙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有回头,“嗓子要紧。”
门开了,又关上。
阿云嘎站在原地,良久,从口袋里摸出什么——是一颗薄荷糖,廉价透明包装,和他们当年在后台互相塞的那种一模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还留着这种习惯。
糖纸剥开的窸窣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把糖放进嘴里,清凉的、微涩的甜在舌尖化开,一路凉到心里。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引擎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阿云嘎走到窗边,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汇入车流,尾灯闪烁了几下,拐过街角,不见了。
这座他们二十岁一起来闯荡的城市,见证了他们从籍籍无名到功成名就,也见证了他们从亲密无间到形同陌路。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校友群里正在刷屏的大合照。一张张笑脸在屏幕上闪过,年轻的和不再年轻的,熟悉的和陌生的。阿云嘎快速划过,直到最后一张——空出来的两个位置,在最边边,不刻意去看对整张照片也没什么影响。就像他俩现在的关系一样,不合照也没关系,大家都不在意了。
他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模糊的脸。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欢笑声,是拍完照的校友们回来了。有人在哼唱今晚演出的曲子,跑调了,却很快活。笑声渐远,一切又归于寂静。
阿云嘎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镜中人身姿挺拔,妆容精致,连每一根头发丝都妥帖到位——一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阿云嘎。
他转身,关灯,走出化妆间。
走廊很长,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在墙壁上,朝着与郑云龙相反的方向延伸,没入更深的黑暗里。
幕布终究会再次升起,戏还会继续演下去。而有些缺席,本身就是最沉重的对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