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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单元1 《招聘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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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9月,北京。
秋老虎还没走,空气里飘着柏油被烤化的甜味。我站在“G·Y广告”大楼楼下,仰头数楼层,33层,顶楼那个就是阿云嘎的办公室。
太阳晃眼,我抬手擦汗,手腕上的防晒袖套“啪”一声崩开线头——淘宝9块9包邮,质量果然对得起价格。
我低头,重新把袖套拽到胳膊肘,再抬头,玻璃幕墙里映出我的影子:1.87米/200斤,驼背,高原红,厚刘海像一块抹布糊在额头上。
很好,土得掉渣,安全指数五颗星。
今天是我面试“创意总监助理”的最终面,也是我第一次正面会猎目标——阿云嘎,圈内人称“蒙古狼”,嘴毒心硬,连续三届金狮奖得主,据说被他骂哭的实习生能绕国贸三期一圈。
可我必须留下。
因为——
“Z,雇主只给六个月,拿下‘G·Y’年底竞标案,尾款七位数。”
昨晚,老K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一串零闪得我眼花。
我吹了声口哨:“放心,半年,我连他老板底裤颜色都能给你扒出来。”
老K咧嘴,露出一颗锃亮的金牙:“底裤不用,底牌就行。”
于是,我戴上能挡半边脸的黑框镜,在脸上抹了层高原红——整个一“西北农村考公失败三战”形象。
我把身份证上的“郑云龙”塞回钱包夹层,套上“王圆”的皮:
青海师大毕业,绩点2.1,社团经历校广播站副站长——副的,因为正站长是我舍友。
特长:背广告法、修打印机、做PPT。
简历递出去那一刻,HR小姐姐嘴角抽了抽,大概是第一次见把“背广告法”写进特长的。
可她还是让我过了。
因为阿云嘎在简历上批了一句话:
“创意总监助理,首要条件:抗骂。——G·Y·阿云嘎”
于是,我靠着“看起来很好骂”一路杀到终面。
……
电梯“叮”一声到33层,门一开,冷气劈头盖脸砸下来,我打了个哆嗦。
前台小妹看我一眼,没忍住,“噗”地扭头笑,肩膀抖成筛子。
我冲她龇牙,心里默念:笑吧笑吧,等你Z哥任务完成,你连我背影都看不见。
会议室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一水儿俊男靓女,下巴能削铅笔,腹肌能当搓衣板。
我挤进去,像北极熊跳进天鹅湖,瞬间收获注目礼无数。
“兄弟,你也是面创意总监助理?”一个染奶奶灰的小哥哥问,眼神在我身上溜达。
我点头,把肚子吸回去一点,结果一松气,弹得更猛,差点把人家手里的冰美式撞翻。
小哥哥默默往旁边挪两步,给我让出一片“广阔天地”。
不一会儿,会议室门“咔哒”一声,所有人齐刷刷抬头。
一个瘦高个儿走出来,寸头,眉骨稜朗,白衬衣袖挽到小臂,青筋一路蜿蜒进腕表。
——阿云嘎。
肩宽腰窄,西装暴徒,眼神扫过来,像冰镇过的刀,贴着皮肤滑过去,凉得人直缩脖子。
我随着人群站起来,一下顶到前边的奶奶灰小哥哥,他手一抖,咖啡全洒我简历上。
棕色的液体顺着“背广告法”四个字蜿蜒而下,像给我盖了个“完犊子”的章。
“对不起!”小哥哥小声尖叫。
“没事。”我抽纸巾胡乱擦,越擦越脏。
这时,阿云嘎的视线落过来,精准定位到我——的简历。
他挑眉,冲我勾手指:“你,进来。”
我深吸一口气,挤开人群,跟着他进会议室。
门在背后合上,空调风“呼”地吹乱我的厚刘海,我抬手扒拉,听见“咔”一声——
黑框镜腿断了。
镜框一歪,镜片“啪”掉在地上,碎成两半。
我:“……”
阿云嘎:“……”
他靠在会议桌边,双臂环胸,上下打量我,像在评估一只突然闯进会场的北极熊。
“名字。”
“王圆。”我眯着一只眼,努力不让另一只也瞎。
“多大了?”
“25。”
“体重?”
“……200。”我老实交代,毕竟待会儿上秤也瞒不住。
阿云嘎嗤地笑出声,牙尖嘴利:“简历照片是你P的?P得挺狠,起码把30斤肉P没了。”
我讪笑:“省……省流量。”
他弯腰,捡起半块镜片,对着光看了看,又看我:“眼镜多少度?”
“左一千,右九百五。”
“哦,瞎子。”
我:“……”
他忽然俯身,脸凑得极近,睫毛都能扫到我脸上的高原红,呼吸带着薄荷味,凉丝丝地往我毛孔里钻。
我心脏“咚”地一声,像被胖揍一拳。
——稳住,Z,你现在是200斤的肉盾,不是花痴!
阿云嘎盯了我两秒,直起身,把碎镜片“当”一声扔进垃圾桶。
“就你了。”
我:“……啊?”
他转身往门口走,背对我摆手:“抗骂,耐摔,镜片都能碎,抗压能力过关。明天八点,带上新眼镜,迟到一分钟扣二百。”
我愣在原地,直到他背影消失,才猛地呼出一口长气——
第一阶段,成功混入狼窝。
可下一秒,我又低头,看见自己肚子上被咖啡泼出的褐色地图,心里“咯噔”一下:
Z,你高兴得太早,真正的考验是——
怎么在六个月内,把商业机密偷到手。
而我万万没想到,先被偷的,是我自己。
——
【单元1完】
单元2 《贴身助理》
——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五,我顶着新的黑框镜——镜片厚得能防弹,站在G·Y大楼门口啃煎饼。
煎饼老板给我加了双蛋,说看我块头大,得补。
我道谢,心里骂娘:再补就210了,到时候蹲下来系鞋带都得先喘三口。
电梯里挤满上班族,我缩在角落,尽量把肩背往里收,还是挤到两个小姑娘。
“对不起啊。”我小声嘟囔。
小姑娘抬头看我一眼,默默把包护在胸前。
我:“……”
33层一到,我几乎是逃出去。
前台小妹看见我,噗嗤又笑:“圆哥,早!”
我冲她摆手,心想:笑吧,等你圆哥任务结束,你连我背影都看不见。
工位已经安排好,就在阿云嘎办公室门口,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iMac,一个“助理:王圆”的名牌。
我放下背包,掏出保温杯——泡了枸杞菊花,养生要从胖子做起。
刚拧开盖子,背后一道凉飕飕的声音:“王圆,进来。”
我手一抖,枸杞洒了一地。
阿云嘎站在办公室门口,寸头,白衬衫,领口两颗扣子没系,锁骨像两把匕首。
我赶紧把保温杯拧好,跟进去。
办公室极简,黑白灰,连垃圾桶都是磨砂不锈钢,一看就有洁癖。
他靠在桌边,双臂环胸:“会背广告法?”
“会!”我张嘴就来,“第一条,为了规范广告活动……”
“停。”他抬手,“从第九条开始。”
我深吸一口气:“第九条,广告不得含有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内容,不得欺骗、误导消费者……”
他一边听,一边绕着我转圈,像头狼在打量猎物。
我背到第二十七条,他忽然伸手,指尖戳了戳我肚子。
“你紧张?”
“……没有。”
“那抖什么?”
“……饿的。”
他笑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去把早餐吃了,再给我泡杯咖啡,不加糖,要双份浓缩。”
我如蒙大赦,转身往外走,听见他在后面补一句:“吃完回来继续背,背错一个字,今晚陪我通宵改方案。”
我脚下一绊,差点给地毯磕头。
……
茶水间,我三口两口把煎饼咽了,噎得直翻白眼。
咖啡机是德龙全自动,我不会用,对着按钮一通乱按,结果出来一杯淡得像洗锅水的液体。
我端着回去,小心翼翼放桌上。
阿云嘎抿一口,眉头拧成麻花:“王圆,你这是咖啡还是中药?”
我:“……中药。”
他叹了口气,起身,自己走进茶水间。
我狗腿地跟上,看他按了几个键,机器“嗡”地一声,出来一杯黑得发亮的浓缩。
“看好了,双份浓缩,30秒,水温92度。”
我点头如捣蒜,掏出小本本记下。
他侧头看我:“你写字这么用力,纸都快戳破了。”
我:“……习惯了。”
实际上,我手心里全是汗,笔都快握不住。
——稳住,Z,你现在是200斤的土肥圆,不是紧张大师。
……
一上午,我背完了广告法,又背了公司规章制度,最后背他上周的会议纪要。
中午,他扔给我一张饭卡:“去食堂,给我打一份A套餐,不要香菜,不要葱,不要蒜,不要辣椒,不要油。”
我:“……要饭吗?”
他挑眉:“要,白米饭。”
我端着两盘“清汤寡水”回来,他吃得面不改色,我嚼着嚼着觉得人生都没味儿了。
下午,正式开工。
他扔给我一份PPT:“今晚之前,改到80页,动画统一,字体统一,图表重新画。”
我打开一看,120页,密密麻麻全是数据。
“……老板,我近视,眼睛会瞎。”
“瞎之前,把PPT做完。”
我:“……”
……
晚上九点,办公室只剩我们俩。
我盯着屏幕,眼皮打架,鼠标都快握不住了。
阿云嘎从会议室出来,端着一杯新的浓缩,放我桌上:“喝。”
我灌一口,苦得灵魂出窍,瞬间清醒。
他拉了把椅子,坐我旁边,长腿一伸,搭在我椅子横梁上。
“王圆,你以前做什么的?”
我心头一紧,面不改色:“在青海,帮家里养猪,顺便给乡政府做宣传栏。”
“养猪?”他挑眉,“难怪这么会背广告法,猪饲料广告?”
我:“……”
他笑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像大提琴:“放松,我只是好奇,你打字挺快,手速不像养猪的。”
我:“……小时候打游戏,练的。”
“哦?什么游戏?”
“……开心消消乐。”
他笑得更厉害,肩膀直抖。
我偷偷瞄他,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高得能滑滑梯。
心脏“咚”地一声,像被胖揍一拳。
——稳住,Z,你是来偷方案的,不是来丟心的。
……
凌晨一点,PPT终于做完。
我伸懒腰,骨头“咔啦”一阵响。
阿云嘎检查一遍,点头:“还行,去睡吧,沙发。”
我:“……我回家。”
“太晚了,地铁停了,打车公司不报。”
我:“……”
他扔给我一条毯子,自己进办公室,关门。
我瘫在沙发上,三秒入睡。
梦里,我变成一只仓鼠,被一只蒙古狼追着跑,跑不动,干脆躺平。
狼过来,用爪子戳我肚子:“醒醒,背广告法。”
我“嗷”地一声坐起来,天已经亮了。
阿云嘎站在沙发前,端着咖啡,神清气爽:“早,新眼镜不错,没碎。”
我:“……”
——
【单元2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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