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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完结】【龙嘎】青山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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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11 10:53:1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创作分类
特殊设定: 无 
分级: 全年龄 
说明: 乡村土文、男男也可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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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ABC川贝 于 2025-12-11 19:19 编辑

【龙嘎】青山记事



【一】
青山村四面环山,一条溪水绕村而过,清早雾气未散,鸡已经先叫了三遍。郑云龙提着木桶去井边打水,木桶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两声,像敲在他自个儿心口。
“龙娃子,起恁早?”隔壁王婶子端着猪食盆,扯着嗓子招呼。
“嗯哪,趁日头没出来,把菜地浇了。”郑云龙答得低低的,声音像井里冒出的凉气,温吞吞的。
王婶子瞅他背影,叹口气,回头跟自家男人嘟囔:“多好的后生,偏被刘家闺女退了亲,唉,家穷点咋了?手勤脚快的,日子还能过不上去?”
郑云龙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退亲那茬,像卡在喉咙口的一根细刺,咽不下,吐不出。他低头浇菜,水珠子溅在泥里,溅出一朵朵小泥花,像他心里那些小疙瘩,一朵一朵,开不败。

【二】
     阿云嘎背着竹弓从后山下来。他身形高,肩背阔,皮子束袖,裤脚扎得紧紧的。露水打湿了他鬓角,衬得那双眼愈发黑沉。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村妇正聚着纳鞋底,瞧见他,声音压低了又故意抬高。
“瞅见没?老猎户家那小蛮子,又要去镇上卖山货。”
“卖再多也是个嫁的命,老猎户那身子骨,药罐子都吊不住,还不得靠女婿?”
“听说他自己张嘴要去郑家,嘿,贴着嫁,啧啧……”
阿云嘎脚步没停,只把背脊挺得更直。那些话像山风,吹过就散,可风刃刮在脸上,生疼。他掌心磨着弓弦,老茧厚,不怕疼。他只怕屋里那老头儿咳得一夜比一夜狠,只怕药铺掌柜的又摇头说“犀角太贵了,买不起”。


【三】
老猎户躺在炕上,脸色蜡黄,像秋末的桦树皮。他攥着阿云嘎的手,咳一阵,喘一阵,话说得碎。
“嘎子……都是俺拖累了你,你别听外头瞎蛐蛐……郑家小子稳重,你嫁过去,不亏。”
阿云嘎“嗯”了一声,低头把药罐里的渣滓倒出来,再添新水。火光舔着他半边脸,映得那道旧疤发亮。
“义父,俺晓得郑云龙是个好人。”
老猎户又咳得惊天动地,“嘎子,俺老了你总要找个依靠,你嫁过去和郑家小子好好过日子。”
阿云嘎没再吭声,只把火钳握得紧紧的,像握住了自己后半辈子。

【四】

郑云龙那日正在后院破木头,准备给爹做把摇椅。郑母搓着手进来,唤他:“大龙啊,给你说了一门亲。”
刨子“刺啦”一声,刨花卷得像浪头。郑云龙没抬头,只道:“娘,别闹,谁家闺女肯跟咱喝西北风?”
“不是闺女,是阿云嘎。”
刨子停了。郑云龙愣在原地,木屑落在睫毛上,痒得他直眨眼。
“男娃?”
“男娃咋了?嘎子那孩子你晓得,能干,仁义,模样也俊……”
郑母后面还说了一堆,郑云龙没听清。他只想起去年冬里,阿云嘎扛了一只百来斤的大野猪下山,雪没过膝盖,那人脊梁骨却挺得比枪杆还直。
夜里,郑云龙躺在炕上,听老鼠在房梁打架。他伸手摸自己胸口,心跳得像打鼓——不是羞,是怕。怕啥?怕耽误人家,怕外头的闲话,怕……怕自己护不住那个肩背很阔的少年。

说亲的流程走得极快。村长胡子一抖一抖,红纸写庚帖,郑父郑母把攒了半生的银子摸出来,包了红封,里头还掺了两块镇宅的小银锞子。

【五】
鸡叫三遍,日头才爬过墙头。郑云龙挑水进门,木桶“咣当”一放,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乱飞。
“龙娃子,又起恁早?”隔壁王婶子抱着一捆柴火,嗓门赛过铜锣,“夜里没搂着媳妇儿,空得慌吧?”
郑云龙脸一热,低头嘟囔:“婶子莫打趣,人家……还没进门哩。”
“哈,明黑就进喽!可得使把子劲,明年就抱个大胖小子!”
一桶水晃出半桶,郑云龙脚下一滑,差点坐地。他拍拍屁股,心里“咚咚”打鼓——是啊,明夜就洞房了,咋整?
  同一刻,后山小屋。老猎户倚在炕头,把一张熊皮褥子拍得“啪啪”响。
“嘎子,带上这个!熊皮隔凉,夜里……咳,省得冻着腰。”
阿云嘎正把弓箭挂墙,闻言耳根“刷”地红了:“义父,说啥哩。”
“害羞个鸟!”老头儿一阵剧烈的咳嗽,“男人跟男人,也是过日子!我打听过了,郑家小子那方面……咳,没问题!你放宽心,该叫就叫,别硬撑!”
阿云嘎低头系包袱,耳根子红得能滴血。他哪懂啥叫“该叫就叫”?

【六】
成亲这日,青山村罕见的响晴。喜酒摆了十桌,郑家把一头肥猪宰了。小院挤满人,孩子们追着要糖吃,乡亲们挤在篱笆外满满登登。
阿云嘎穿一身靛蓝新衣,腰间系一条郑母连夜缝的红布带,衬得腰细腿长。他站在堂屋中央,像一株笔直的云杉。
郑云龙则木木地戳在旁边,喜服袖口短一截,露出常年做活晒成铜色的手腕。二人拜天地,拜高堂,对拜时,阿云嘎忽然抬眼,极快地看了郑云龙一眼。那一眼像山巅雪线,冷冽,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暖。郑云龙心口“咚”一声,像被箭矢擦过,麻了半边。
太阳卡山,新郎倌郑云龙被灌得满脸通红,脚底下像踩棉花。阿云嘎也好不到哪去,被几个村子里的兄弟按着脖子“走一个”,一碗烧刀子下去,嗓子眼火辣辣。
“送入洞房——”
随着一声吆喝,俩人被推进西屋。夜里,闹洞房的人被郑父笑呵呵挡出去。
门“咣当”合上,外头“噼里啪啦”上闩——按规矩,得锁到鸡叫,才能放出来。
屋里红烛高烧,炕上铺着新弹的棉花褥,熊皮褥子叠成四方。阿云嘎坐在炕沿,双手搁膝盖,背挺得笔直,像等着挨枪子儿。
郑云龙搓着手,原地转圈,酒气上冲,嘴里发干:“那……嘎子,咱……咱睡?”
阿云嘎“嗯”一声,低头解盘扣。粗布喜服从肩头滑下,露出半边锁骨,烛光一照,亮得晃眼。郑云龙呼吸一滞,只觉小腹“腾”地升起一团火,燎得他喉咙发紧。
“俺……俺吹灯?”
“别吹。”阿云嘎声音发颤,“俺……俺怕黑。”
郑云龙心口一软,坐到他身边。俩人肩膀碰肩膀,体温隔着衣衫透过来,像两块烧热的铁板,一贴就“滋滋”冒火星。
“嘎子,俺……俺前头那门亲事,连手都没拉过……”郑云龙挠挠后脑勺,“你要嫌俺笨,就……就出声。”
阿云嘎抬眼,黑眸子湿漉漉:“俺……俺也不会。义父只说……让俺别怕疼。”
“疼?”郑云龙懵了,“咋会疼?”
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烛芯“啪”爆了个灯花,同时一哆嗦。
郑云龙咽口唾沫,伸手去碰阿云嘎腰带。手指刚碰到扣,阿云嘎猛地抓住他腕子,掌心全是汗。
“龙……哥,”他声音低哑,“你……轻点。”
“唉!”郑云龙应得比答应他娘还快,手却抖得跟筛糠似的,半天才解开扣。外裤褪下,露出里头粗布短裤,裤腿宽大,风一吹,直晃荡。
阿云嘎也抬手,去解郑云龙的盘扣。俩人手指缠在一起,你碰我,我碰你,越急越乱,最后“哧啦”一声,郑云龙衣襟扯开个口子,露出半边胸膛,胸肌在烛光下起伏。
“咕咚——”不知谁咽了口口水,屋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郑云龙一咬牙,把阿云嘎按躺炕上。熊皮褥子软和,阿云嘎陷进去,黑发铺了一枕,像撒了一把黑芝麻。郑云龙撑在他上方,胳膊打颤,酒意混着热血,直冲脑门。
“嘎子,俺……俺亲你,中不?”
阿云嘎睫毛抖得像蛾子,轻轻点头。郑云龙低头,嘴唇碰到他嘴角,凉凉的,带着酒香。俩人同时一抖,像被电了一下。
郑云龙不会别的,只会笨笨地蹭。阿云嘎却张开嘴,舌尖探出来,轻轻舔了他一下。郑云龙“嗡”地脑子炸开,全身血液往下冲,裤裆瞬间撑得老高。
“龙……哥,”阿云嘎喘得厉害,“你……顶着俺了。”
郑云龙臊得满脸通红,想往后躲,却被阿云嘎一把抱住。俩人胸膛贴胸膛,心跳撞在一起,像两面团鼓,“咚咚”作响。

【七】
衣服不知咋褪光的,皮肤贴着皮肤,滑得跟抹了油。阿云嘎身子烫,郑云龙更烫,俩人像两条被丢进热锅的鱼,扑腾着找水。
郑云龙手往下探,摸到阿云嘎腿根,指尖碰到一处湿滑,惊得他猛抬头:“嘎子,你……你咋湿了?”
阿云嘎“呜”一声,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闷得发颤:“俺……俺也不知道……就是……想你碰。”
郑云龙心头一热,手指再探,那处竟微微张开,像熟透的桃子,一按就流出蜜来。他脑子“轰”一声,最后一根弦断了,腰身一挺,就往里挤。
“嘶——”阿云嘎倒抽一口凉气,手指掐进他背肌,“疼……”
郑云龙立马停住,额头汗珠滚落:“那……那俺不动。”
“别……”阿云嘎却抬臀,主动迎上去,“你……你慢慢来。”
烛火摇曳,映出两条交缠的影子。炕板“咯吱咯吱”,像老黄牛拉犁,一下一下,深耕细作。阿云嘎起初咬着唇,后来忍不住,低低地“嗯”出声,声音像小猫叫,又软又勾人。
郑云龙受不住,动作加快,汗水滴在阿云嘎胸口,滑过两点红梅,激起一阵颤栗。阿云嘎忽地仰头,脖颈拉出一道漂亮弧线,嘴里溢出一句蒙语:“Хайртай……”
郑云龙听不懂,却觉浑身血液沸腾,腰身猛地一沉,释放得一塌糊涂。

【八】
云收雨歇,俩人并排躺炕上,胸口起伏,像刚跑完十里山路。郑云龙侧头,看阿云嘎鬓角汗湿,忍不住伸手,替他拢了拢头发。
“嘎子,”他嗓子发哑,“刚……刚才那句,啥意思?”
阿云嘎嘴角翘了翘,眼里闪着光:“就是……就是‘稀罕你’。”
郑云龙心头一热,翻身把人搂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发顶,声音低而稳:“那俺也会说——嘎子,俺郑云龙,这辈子认定你了。以后,咱好好过日子,生一堆娃,种一地粮,好不好?”
阿云嘎没出声,只伸手抱住他腰,手指在他后背轻轻划字——一个“好”,又一个“好”,划了满满一背。
烛火“啪”爆了个灯花,映得俩人脸庞通红,像抹了最好的胭脂。窗外,鸡叫第一遍,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进来,给熊皮褥子镀上一层银边。

【九】
次日清早,门锁“哗啦”一开,王婶子探头进来,瞅见炕上俩人搂得跟麻花似的,“噗嗤”笑出声。
“咋样?龙娃子,嘎子,夜里中不?”
阿云嘎“唰”地把脸埋进被子,郑云龙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婶子,咱青山村的男人,咋能说不中?”
院子里顿时笑成一片,雪沫子被日头一照,亮得晃眼。紫淮山藤在墙角静静抽芽,像也在偷笑——
笑这穷山沟,笑这糙汉子,笑这一对新人,从此烟火人间,夜夜良宵。


【十】
婚后第三日,新姑爷要“回门”。阿云嘎没娘家,老猎户的小破屋就是他的“门”。郑云龙起了个大早,把过年剩下的半拉腊肉、一斗白面、一坛子自酿的苞谷酒,整整齐齐码在独轮车上。阿云嘎看他忙得像陀螺,心里热乎,嘴上却笑他:“龙哥,你搬空家底,往后喝西北风?”
“喝啥风?喝你。”郑云龙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伸手在他腰眼上掐了一把。阿云嘎被掐得脚下一软,差点栽进雪堆里。

    老猎户早早在门口蹲着,嘴里叼着根旱烟杆,见小两口推着车过来,笑得胡子一抖一抖。屋里火塘烧得旺,吊壶“咕噜咕噜”冒着白汽。老头子先灌下一口苞谷酒,辣得直咂嘴,这才开口:“龙娃子,往后嘎子要是犯倔,你甭惯着,直接撂倒——山里汉子,讲道理不如讲力气!”
阿云嘎正给义父斟酒,闻言耳根“腾”地红了:“义父,您说啥哩!”
郑云龙却一本正经地点头:“叔,我记下了。要是他夜里不盖被,俺就直接压上去,保证压得服服帖帖。”
老猎户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火塘里的炭星子乱蹦。阿云嘎抄起火钳作势要打人,被郑云龙一把攥住手腕,顺势拉进怀里。火塘“噼啪”炸响,吊壶喷出白雾,屋里暖得像是另个洞房。


【十一】
日子像溪水流,忽忽就是小半月。阿云嘎每日寅时起,先劈柴、挑水、熬药、给老猎户送药,再跟郑云龙下地。郑云龙做木工活,他就在旁边打下手,锯末子飞起来,沾了他睫毛,郑云龙伸手替他拂,手指碰到脸,两人相视而笑。
郑家田薄,往年只种稻谷、苞谷,今年阿云嘎却从山里背回一筐野生紫淮山,剪了段根,试种在屋后。又圈出半亩沙地,说适合栽药草。郑云龙蹲在旁边看他,少年卷着裤腿,脚踝骨凸起,沾着泥,像两段白桦。
“你……咋懂这些?”
“义父教的。”阿云嘎抬头,额前碎发被汗水黏住,“山里人,靠天吃饭,得多备一条路。”
郑云龙点点头,心里生出一点佩服,又生出一点心疼——这孩子,活得太有数,像把刀,时时磨着自己。

六月,紫淮山开了花,淡紫,像暮霞。阿云嘎把第一筐山薯背去镇上,换了一吊钱,回家路上,又买了一斤五花肉,两条鲫鱼。
郑家在院子里摆小桌,郑父郑母笑得合不拢嘴。郑母把肥肉炼了荤油,渣子撒糖,给阿云嘎当零嘴。阿云嘎吃得嘴角亮晶晶,郑云龙伸手,极自然地替他抹掉。
老猎户也被扶来坐在枣树下,他瘦得脱了形,精神却好。老人端着酒盅,冲郑云龙抬抬下巴:“小子,俺把俺儿交你,你得护他周全。”
郑云龙郑重点头:“叔,您放心,有俺一口干的,绝不给他稀的。”
老猎户大笑,咳得山响,阿云嘎忙给他顺气。夕阳把一院子人影拉得老长,风里有韭菜花、藿香、五花肉混在一起的香味,像人间最踏实的烟火。


【十二】
进入七月,阿云嘎晨起干呕,饭量骤减。郑母瞧着瞧着,心里咯噔,忙叫郑云龙拉他去村东头叫郎中把了脉。
郎中捋着山羊胡,笑得见牙不见眼:“恭喜,是喜脉,一月有余了。”
阿云嘎愣在原地,耳膜嗡嗡,像被雷劈。郑云龙蹲在门外等,见他出来,忙迎上去。
“咋?病啦?”
“……有了。”
郑云龙也傻了,嘴角抽半天,抽不出一句整话。半晌,他猛地蹲下去,把脸埋进掌心,耳根红得滴血。
夜里,二人对坐炕桌,一盏油灯豆大。郑云龙抖着手,翻出攒了半年的一小袋铜钱,叮叮当当倒出来。
“俺……俺明日去镇上,给你买鸡蛋,买红枣,再买只老母鸡补补……”
“才一个月,补早咧。”阿云嘎嘴角翘着,却故意板脸,“先给你那堆木头买桐油,雨季要来了。”
“那咋行?你身子要紧——”
“俺身子俺知道。”阿云嘎伸手,覆在他手背上,“大龙,别慌,咱一步一步。”
郑云龙抬眼,看见灯火在那双黑眸里晃,像两丸星子。他忽然踏实了,伸手,小心翼翼把阿云嘎揽进怀里。
那人肩背依旧很阔,却带着一点极淡的皂角香。郑云龙把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而软:“嘎子,俺……俺会当个好爹。”
阿云嘎“嗯”了一声,手心贴在他后脑,轻轻摩挲。窗外,月亮正圆,像一面锣,敲得人间轰然作响,却无人听见,只余一室心跳。

孕初三月,阿云嘎害喜害得狠,闻不得荤腥,连紫淮山藤的气味都犯恶心。郑云龙急得嘴上起泡,把山薯全移栽到屋后,又把屋里屋外的地扫得一根草梗不剩。
夜里,阿云嘎蜷在炕角,脸色煞白。郑云龙在灶间煨了一罐酸梅汤,悄声端进来,一勺一勺喂。
“难不难受?”
“……还好。”
“那再睡会儿,俺守着。”
阿云嘎摇头,伸手摸到他衣袖,轻轻攥住:“陪俺躺着。”
郑云龙便和衣躺下,从背后环住他,掌心贴在那片仍平坦的小腹,像护着一簇极微弱的火。
窗外蟋蟀一声长一声短,屋里,两个大人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那粒刚刚落脚的小种子。

【十三】
到了冬月,阿云嘎身子稳了,肚子却像吹了风的气球,一日鼓似一日,挺着大肚子一刻也闲不下,郑云龙把家里最后一点白面蒸了馒头,自己啃苞谷饼,把白的都留给他。
腊月二十三,灶王节,村里飘雪。阿云嘎坐在热炕上,给未出世的孩子缝小肚兜,红线绣虎头,针脚密实。郑云龙在灶间熬麦芽糖,准备粘灶王爷的嘴,甜香飘得满屋。
忽听院外“咚咚”敲门,刘大哥冒雪进来,怀里抱着一只五花大绑的野雁:“嘎子,你家男人前日帮俺家修犁,没要工钱,这雁是套住的,给你补补身子!”
阿云嘎忙下炕,被郑云龙一把按住:“别动,俺出去。”
他接过雁,连声道谢,回屋冲阿云嘎笑:“明日给你炖汤,野雁去腥,再放点枸杞。”
阿云嘎低头,摸摸肚子,轻声道:“孩子,听见没?你爹会过日子。”
郑云龙耳根“腾”地红了,像被灶火舔了一下。

【十四】
除夕夜,雪停了,月亮像被冰擦过,亮得晃眼。郑家小院扫出一块空地,撒了谷壳,防滑。阿云嘎挺着七个月的大肚子,坚持要包饺子,郑母拦不住,只得由他去。
郑云龙把案板支在炕上,他擀皮,阿云嘎调馅,酸菜油渣,再放一把小磨香油。擀到一半,阿云嘎忽然“嘶”了一声,郑云龙吓得擀面杖掉地上。
“咋?!”
“踢俺。”阿云嘎笑,拉着他的手按在肚皮一侧,“这,鼓一下,那鼓一下……”
郑云龙屏住呼吸,掌心被小小力道顶得发麻。他慢慢咧开嘴,笑得像个傻子,笑着笑着,眼眶却湿了。
“臭小子,等你出来,爹教你刨木头。”
“万一是闺女呢?”
“那就教她绣花,再教她打拳,双管齐下!”
阿云嘎被他逗得直乐,笑着笑着,却忽然皱眉,额上渗出细汗。
“……好像,尿了?”
郑云龙低头,瞅见他裤脚湿了一截,脸色“刷”地白了——羊水破了,才七个月!
院里顿时人仰马翻。郑父去套牛车,郑母烧热水,郑云龙把棉被裹在阿云嘎身上,打横抱起。那人轻,他却觉得像抱一团火。


【十五】
镇上路远,雪夜难行。从村长家借来的牛车吱呀吱呀,像随时会散架。阿云嘎缩在郑云龙怀里,牙关打颤,却一声不吭。
“疼就咬俺。”郑云龙把胳膊递到他唇边。
阿云嘎摇头,冷汗湿透鬓角,仍伸手摸他眉骨,声音低哑:“孩子……救救孩子……”
后半截,他疼得迷糊,只反复喊两个字:“大龙……大龙……”
郑云龙把脸贴在他汗湿的额角,泪砸下来,滚烫:“俺在,俺在……”

【十六】
孩子最终没保住,一个男婴,小猫似的,来了又走。
阿云嘎产后大出血,镇上老郎中守了一夜,用艾草、用参片,才勉强把命拽回来。
郑云龙在屋外石阶上坐到天亮,雪落满肩,像给他披了一层白孝。
天亮时,他推门进去,屋里血腥与药味交织。阿云嘎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却还睁着眼,那双泪眼,像被水洗过的黑石子,直直看向他。
郑云龙跪倒在炕沿,把脸埋进他掌心,哭得像个孩子。
阿云嘎手指动了动,极轻地抚他发顶,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别哭……咱……还年轻……”
郑云龙哭得更大声,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十七】
满两月后,阿云嘎才能下地。雪化了,溪边柳梢返青,紫淮山藤却枯了半边——没人顾得上打理。
郑云龙把藤架拆了,一根一根,劈成柴,码在院墙根。阿云嘎扶着门框看,看他弯腰、举斧,脊背绷成一张弓。
夜里,二人躺炕上,中间空出一大块,像隔着一条河。
郑云龙慢慢挪过去,伸手,从背后环住阿云嘎的腰,掌心贴在他小腹,指尖发颤。
“……还疼吗?”郑云龙嗓子哑。
“不疼了。”
“俺疼。”郑云龙翻过阿云嘎的身,与他额头相抵,“这里,”他抓着阿云嘎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像被撕了个口子,灌风。”
阿云嘎眼眶红了,却倔强地睁着眼,不让泪掉:“那……就缝上。”
“咋缝?”
“再种一畦紫淮山,再养一窝鸡,再……给俺一点时间,给你再生一个。”
郑云龙泪如雨下,把人紧紧按进怀里,像按进骨血。

【十八】
又是一年四月,紫淮山重新抽藤,嫩绿,像无事发生。阿云嘎却再没提过孩子,只把心思埋进地里。
郑云龙做了辆小木车,推着阿云嘎去镇上卖山货,回程时,车板上多了一包麦芽糖、一斤红枣。
端午那天,阿云嘎把艾草、菖蒲插了满屋,又做了红豆粽。郑云龙吃得满嘴黏,被他拿帕子抹了,笑着笑着,阿云嘎忽然俯身,极快地在他唇角落了个吻。
郑云龙愣住,像被点穴。阿云嘎却若无其事,继续剥粽叶,耳尖红得透明。
夜里,郑云龙把人抵在炕角,吻得凶狠,像要把去年那一场雪、那一腔血,全吻回来。
阿云嘎喘不过气,却伸手抱紧他,指甲陷进他背肌,声音碎在唇齿间:“……大龙……俺想再要个孩子……”
郑云龙翻身压住他,额头抵着额头,声音哑得像掺了砂:“那就今夜要,明夜要,天天要——直到你怀上为止。”
红烛未灭,人影交叠,像两株终于纠缠在一起的藤,不再分开。


【十九】
说是“天天要”,可地里的活不等人。紫淮山要翻藤,苞谷要点种,菜园要下粪。天蒙蒙亮,阿云嘎就扛着锄头下地,郑云龙在后头推着独轮车,车里码着沤好的猪粪,味儿冲得狗都退避三舍。
日头爬到山顶,俩人脱了褂子,光膀子干活。阿云嘎脊背上一层汗,被日头一照,亮得像涂了油。郑云龙看得心痒,趁歇息的工夫,把人拽到地头的老桦树后,按在树皮上就亲。阿云嘎嘴里还嚼着干粮,被亲得“呜呜”直哼,渣子掉了一地。
“大龙,别……万一有人。”
“有人怕啥?俺亲俺自己媳妇儿,天经地义!”
话音刚落,远处山路上传来赵家婶子的笑声:“哎呦喂,这两口子,大白天就啃上了!”
阿云嘎“唰”地推开郑云龙,拎起锄头就跑,耳根红得能滴血。郑云龙在后面乐,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二十】
七月里,郑母把酸菜鱼端上桌,阿云嘎闻了一口,转身就冲到屋外,扶着墙根“哇哇”吐了个昏天黑地。
郑云龙手里的筷子“当啷”掉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愣了两息,猛地跳起来:“娘!快去请郎中!”
郎中来把了脉,笑得见牙不见眼:“喜脉,两月有余。这回胎像稳,好生养着,保准落地哭得震天响。”
郑云龙听完,一屁股坐门槛上,双手抱头,肩膀一耸一耸。阿云嘎走过去,轻轻抱住他,下巴搁在他发顶,声音柔得像山里的雾:“大龙,咱的孩子,回来了。”
孕头三月,阿云嘎害喜害得狠,连紫淮山的味都闻不得。郑云龙二话不说,把整畦山薯全起了,用独轮车推到镇上贱卖,换回来一筐酸杏、一包乌梅。夜里,他盘腿坐在炕上,把酸杏去核,蘸上蜂蜜,一口一口喂到阿云嘎嘴边。
“酸儿辣女,你这么爱吃酸,准是个带把的。”
阿云嘎靠在他怀里,手指轻点他鼻尖:“你就是想生儿子,要是闺女呢?”
“闺女更好,长得像你,将来给我招个上门女婿,咱还省一笔彩礼。”
进入九月,阿云嘎的肚子吹气似的鼓起来。他身子沉,却闲不住,挺着肚子去菜园拔草,被郑云龙撞见,二话不说拦腰抱起,直接抱回炕上。
“大龙,俺哪有那么娇气?”
“你是不娇气,可我娇。”郑云龙蹲下身,把脸贴在他肚皮上,嘴里念念有词,“崽啊,别闹腾你爹,等你出来,爹给你雕一屋子木马。”
话音刚落,肚子里的小家伙就踹了他一脚,郑云龙“哎呦”一声,乐得合不拢嘴:“这小子,劲儿真大,将来准是打猎的好手!”




阿云嘎挺着七个半月的大肚子,拿小铲,非要把垄再培一遍。郑云龙拗不过,只得在旁虚虚张着手,防他摔倒。

篱笆外几个妇人,嗑瓜子,声音飘过来——
“瞅瞅,那肚子尖尖的,准是男娃。
“啧,上次不就掉了?这次再不成,怕是要疯。”
“郑家小子也怪,换别人家,早休了……”
阿云嘎直起腰,眯眼,抄起一块土坷垃,“嗖”地扔过去,正砸在说话人最集中的地方,“啪”一声,尘土四溅。
人群一哄而散。郑云龙在旁看得直乐,冲他竖大拇指:“俺家娘子,好身手!”
阿云嘎瞪他:“谁是你娘子?”
“好好,相公,相公!”
二人笑作一团,日头正好,风过紫淮山,绿浪起伏,像在为这场热闹鼓掌。




【二十一】
转年三月,阿云嘎挺着足月的肚子正在灶间熬麦芽糖,忽觉肚子一紧,接着“哗啦”一声,羊水顺着裤腿往下淌。
郑云龙正蹲在灶口烧火,闻声跳起来,嗓门都变了调:“娘!嘎子要生了!”
产公早请好,热汤、剪刀、干净布,一应俱全。阿云嘎这回学乖了,疼得再狠也不咬牙,只攥着郑云龙的手,一声一声喊:“大龙——大龙——”
郑云龙半跪在炕沿,任他掐,任他抓,嘴里语无伦次地哄:“嘎子,俺在!疼你就咬俺,咬掉一块肉也不打紧!”
鸡叫头遍,孩子落地,哭声震得窗棂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产公倒提着小家伙,在他屁股上拍一巴掌,笑得见牙不见眼:“带把的!七斤六两,落地响炮似的,壮实!”
郑云龙听完,整个人像抽了骨头,瘫坐在炕沿,眼泪“哗哗”往下淌。阿云嘎抬手,指尖抹过他眼角,声音虚弱却带笑:“大龙,咱……终于把他,盼来了。”

【二十二】 洗三那天,院里摆了十桌,肥猪宰了两头,酒管够。雪团被郑母抱在怀里,裹得只露一张小脸,亲戚们轮着看,轮着夸——
“瞧这鼻梁,像嘎子,高!”  “耳垂厚像龙娃子,有福!”
轮到王婶子,她掐一把雪团的小脸,笑得合不拢嘴:“这小子,将来准比他爹还能干,瞧这大腿根,壮得跟小牛犊似的!”
郑云龙在旁听得直咧嘴,一高兴,把藏了半年的老酒搬出来,一碗一碗地敬。阿云嘎坐月子不能喝酒,却也要了一碗,用嘴唇沾沾,意思意思。他抬眼,看郑云龙被众人围着,心里像灌了一碗热蜜,甜得发腻。
雪团满月开始闹夜,非要人抱着踱步。郑云龙把摇椅改成摇篮,夜夜守在旁边,哼着走调的小曲。阿云嘎半夜醒来,常见他抱着孩子在地上转圈,月光透进来,给父子俩镀上一层银边。
她悄悄下床,从背后环住郑云龙的腰,脸贴在他背上,声音轻得像猫:“大龙,唱得忒难听。”
郑云龙低笑,一手抱孩子,一手覆在他手背上:“难听他也得听,谁让他是俺的崽。”

阿云嘎月子坐得踏实,鸡汤、鲫鱼汤、红糖鸡蛋,轮着来。他胃口好,奶水足,雪团一月就胖出双下巴,脸圆得像月饼。
正月里,村长来送灯,灯面画着胖娃娃,抱着鲤鱼。郑父把灯挂在堂屋,烛火一摇,满室通红。
老猎户身体竟也硬朗起来,能抱着雪团,在院里晒太阳。老人逗孩子,沙哑的嗓音混着雪团的咯咯笑,像岁月最慈悲的合奏。

村妇们再来,话题变了——
“瞧那眉眼,像嘎子,鼻梁高。”
“嘴形像龙娃子,秀气。”
“命硬,也好,压得住福。”
阿云嘎在屋里听见,笑笑,低头给雪团换尿布。郑云龙从背后环住他,下巴搁在他肩窝,声音低而满足:“咱日子,过起来了。”



【二十三】
雪团三岁,能满院子跑,把紫淮山藤当马骑。郑云龙给他雕了把小木弓,他拉着弦,吱呀乱响,却学得有模有样。阿云嘎教他认字,树枝在地上划:一、二、三、人、口、手……雪团学得飞快,划完就扑到阿云嘎怀里,糊他一脸口水:“爹爹,棒!”
郑云龙在旁看得眼热,故意板脸:“咋不夸夸你爹?”
雪团又颠颠跑来,抱住他大腿:“爹,棒棒!”
郑云龙笑得见牙不见眼,一把举起孩子,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惊得阿云嘎心提到嗓子眼。
夜里,雪团睡中间,小呼噜声均匀。阿云嘎侧躺,手指轻抚孩子软发,低声道:“再要一个?”
郑云龙从另一侧贴过来,握住他手,十指相扣:“听你的。”
窗外,紫淮山花又开,淡紫,像暮霞,像去年、前年、大前年,像所有过往,又像所有将来。
发表于 2025-12-12 14:36:1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喜欢这种乡土朴实过日子日常www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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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15 18:11:2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喜欢啊!!!!!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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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17 16:59:4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喜欢乡土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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