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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噬龙涎》
【卷一】
第一章 寒殿辱伴读
大晟王朝,章和十七年冬。
鹅毛大雪连下三日,覆盖了整座大晟皇城,琉璃瓦顶积起厚厚一层白,连宫道旁的松柏都压弯了枝桠。偏安皇宫西北角的静思殿却无半分暖意,殿门虚掩着,冷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吹动案上摊开的《论语》,哗啦啦响得刺耳。
阿云嘎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单薄的青色伴读服上落了层雪,领口袖口早已被冻得发硬。他刚满八岁,身形比同龄孩子瘦削,却脊背挺直,漆黑的眼眸像北境寒潭,映着殿内跳动的烛火,不起半分波澜。
“废物!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清脆又带着暴戾的呵斥声响起,紧接着,一本厚重的《春秋》狠狠砸在他背上。力道之大,让他踉跄着往前扑了半步,膝盖在金砖上磨出火辣辣的疼,却依旧没敢抬头。
眼前的少年身着明黄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生得极美,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此刻却盛满了不耐与轻蔑。他便是大晟三皇子,郑云龙,刚满7岁,母妃早逝,正是骄纵跋扈的年纪。
“本王让你研墨,你磨的是什么东西?稠得像浆糊,想硌坏本王的笔吗?”郑云龙抬脚,狠狠踹在阿云嘎的腰侧。
阿云嘎闷哼一声,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雪花落在他的发间,融化成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他是北境苍狼部落送来的质子,三天前刚入宫,便被大晟皇上指给了三皇子郑云龙做伴读——说是伴读,实则不过是个供皇子发泄取乐的玩物。
苍狼部落战败,父兄战死,额吉自尽,王室成年男子全屠,十岁以下的王子送入大晟为质,他是苍狼仅存唯一的一个王子。出发前,部落长老摸着他的头说:“活下去,阿云嘎,活着才有机会。”
活着。这两个字像烙铁,深深烫在他的心底。所以无论遭受怎样的羞辱,他都必须忍。
“殿下息怒。”阿云嘎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北境口音特有的硬朗,却刻意放得极轻,“我……我这就重新研墨。”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郑云龙却不依不饶,上前一步,用锦靴踩住他的手背。冰凉的靴底碾过指骨,疼得阿云嘎浑身一颤,指甲深深抠进金砖的缝隙里,才没让自己发出痛呼。
“重新研?”郑云龙俯下身,漂亮的脸蛋凑得极近,语气带着恶意的戏谑,“本王偏不要你研了。你说,让你学狗叫怎么样?叫得好听,本王就饶了你这一次。”
阿云嘎的瞳孔猛地收缩,眼底翻涌着屈辱与恨意,却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北境的男儿,可杀不可辱,可他现在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怎么?不肯?”郑云龙的脚又加重了力道,“还是说,你们北境的狗,都不会叫?”
殿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吹得窗棂吱呀作响。阿云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已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顺从。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挤出类似犬吠的声音:“汪……汪汪……”
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郑云龙见状,终于满意地笑了起来。那笑容极美,却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他挪开脚,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算你识相。起来吧,给本王暖床去。这鬼天气,冻得本王骨头都疼。”
阿云嘎缓缓起身,手背已经被踩得红肿不堪,指关节泛着青紫色。他没有看郑云龙,只是垂着头,默默走到内殿的床边,掀开厚重的锦被,躺了进去。
冰冷的被褥贴着肌肤,冻得他牙关打颤。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这样的羞辱只会多不会少。郑云龙母妃早逝,在宫中过得不算如意,便将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了他这个身份低微的质子身上。
殿门被关上,郑云龙走了进来,踢掉靴子,也钻进了被窝。他毫不客气地将冰冷的手脚贴在阿云嘎身上,阿云嘎浑身一僵,却不敢动弹。
“你身上倒是挺暖和。”郑云龙嘟囔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评价一件物品,“以后就当本王的暖炉吧。”
阿云嘎没有应声,只是将眼睛闭得更紧了。黑暗中,他能清晰地闻到郑云龙身上淡淡的龙涎香,那是皇室子弟特有的香气,与他身上的雪味、汗味格格不入。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郑云龙。
这个名字,连同今日的屈辱,一起刻进了他的骨血里。他像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幼狼,默默忍受着爪牙被折断的痛苦,只待有朝一日,羽翼丰满,便要将今日所受的一切,加倍奉还。
窗外的雪还在下,静思殿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冰冷的空气里,带着一种扭曲而诡异的和谐。而那深埋在幼狼心底的恨意,正伴随着风雪,悄然滋长。
第二章 围猎相救
章和十八年秋,皇家围场。
秋高气爽,漫山遍野的林木褪去葱郁,染上深浅不一的金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满地碎金。围场深处,马蹄声哒哒作响,惊起林间雀鸟无数。
郑云龙一身劲装,银白软甲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愈发昳丽。他骑着一匹神骏的枣红马,手持弯弓,身后跟着数名侍卫,还有亦步亦趋跟在队尾的阿云嘎。
阿云嘎依旧是一身青色伴读服,只是比去年长高了些,身形却依旧瘦削。他骑着一匹普通的驽马,既要跟上郑云龙的速度,又要时刻提防着这位皇子突如其来的怒火,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都给本王散开!”郑云龙勒住马缰,不耐烦地挥手,“这点猎物也值得你们围着?本王要去前面的密林看看,定能猎到一头大野猪!”
侍卫们面面相觑,领头的侍卫长连忙劝阻:“殿下,前面密林地形复杂,恐有猛兽出没,还是让属下们随行保护吧。”
“保护?”郑云龙嗤笑一声,眼底满是傲气,“本王自幼习武,还怕什么猛兽?你们只需在这里等着,本王猎到猎物自然会回来。”
说罢,他不等侍卫们再说什么,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便朝着密林深处疾驰而去。阿云嘎心中一紧,想也没想便催动驽马跟了上去。
“你跟着干什么?”郑云龙回头,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本王用不着你这个废物跟着。”
“殿下孤身一人危险,”阿云嘎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身为伴读,理当随行保护。”
郑云龙挑眉,似乎没想到这个平日里逆来顺受的质子竟敢反驳自己。他上下打量了阿云嘎一番,见他虽身形单薄,眼神却异常坚定,不知怎的,竟没有再驱赶他,只是冷哼一声,转头继续前行。
密林深处,树木愈发茂密,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郑云龙一心想着猎到珍稀猎物,催着马越走越深,渐渐远离了侍卫们的视线。
突然,一阵低沉的咆哮声从前方树丛中传来,紧接着,一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阴影中亮起。郑云龙心中一凛,定睛看去,只见一头体型庞大的黑瞎子正挡在前方,獠牙外露,涎水顺着嘴角滴落,显然是被马蹄声惊扰,已然暴怒。
枣红马受惊,人立而起,将郑云龙狠狠甩了出去。他重重摔在地上,胸口一阵剧痛,手中的弯弓也飞了出去。黑瞎子见状,咆哮着朝他扑了过来。
“殿下!”阿云嘎惊呼一声,想也没想便从马上跃下,顺手捡起地上一根粗壮的树枝,朝着黑瞎子的眼睛狠狠砸去。
黑瞎子吃痛,怒吼一声,转头扑向阿云嘎。阿云嘎身形灵活,侧身躲过,手中的树枝却被黑瞎子一掌拍断。他知道自己绝非这头猛兽的对手,只能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不断躲闪,试图将黑瞎子引开。
郑云龙趴在地上,看着阿云嘎被黑瞎子追得狼狈不堪,心中竟生出一丝异样的情绪。他从未想过,这个被自己肆意欺凌的质子,竟然会为了救他,不惜以身犯险。
“废物!你快跑!”郑云龙忍不住嘶吼道,他想爬起来,却发现双腿发软,根本用不上力气。
阿云嘎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依旧在与黑瞎子周旋。他的手臂被黑瞎子的爪子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青色的衣袍,却依旧死死咬着牙,没有后退半步。
就在黑瞎子再次扑向阿云嘎,眼看就要将他撕碎之际,远处传来了侍卫们的呼喊声。原来侍卫长放心不下,带着人跟了上来。黑瞎子听到呼喊声,犹豫了一下,最终不甘地咆哮一声,转身钻进了密林深处。
危机解除,阿云嘎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他的手臂血流不止,脸色苍白如纸,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郑云龙挣扎着爬过去,看着阿云嘎手臂上狰狞的伤口,心中竟有些慌乱。他从未见过如此严重的伤口,也从未想过,这个平日里任由自己打骂的质子,竟会如此拼命地救他。
“你……你怎么样?”郑云龙的声音有些干涩,竟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阿云嘎抬起头,漆黑的眼眸看着他,没有了往日的顺从,也没有了隐忍的恨意,只剩下一丝疲惫。他摇了摇头,低声道:“臣……无事,殿下安好便好。”
侍卫们很快赶到,看到眼前的景象,连忙上前为阿云嘎包扎伤口,又小心翼翼地将郑云龙扶起来。
回去的路上,郑云龙坐在马背上,时不时回头看向跟在队尾的阿云嘎。阿云嘎骑着驽马,脸色依旧苍白,手臂上的伤口被白布缠着,却依旧有鲜血渗透出来,格外刺眼。
郑云龙的心情莫名变得烦躁起来。他不明白,阿云嘎明明那么恨他,为什么还要救他?难道只是为了活下去?可刚才那样的情况,稍有不慎便会丧命,哪里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回到营地,太医连忙为阿云嘎诊治。郑云龙背手站旁边,嘴唇发白。“喂,你别死啊。”
阿云嘎疼得抽气,却笑出一口血沫:“殿下……玩物……不会死。”
郑云龙掉头就走,靴跟把地毯戳出两个小洞。
走进自己的帐篷,却怎么也睡不着。他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阿云嘎挡在他身前的背影,以及那双漆黑眼眸中毫不退缩的坚定。他第一次发现,这个被自己当作玩物的质子,似乎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懦弱不堪。
而帐篷内,阿云嘎躺在床上,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剧痛,眼底却没有丝毫波澜。他知道,今日的相救,不过是为了让自己能在这皇宫中更好地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机会报仇。
半夜,郑云龙踹开柴房门,把一只小瓷瓶扔到他怀里。
“御用的,别留疤,丑。”
阿云嘎攥着瓶子,掌心发烫。他忽然分不清,那温度是药,还是别的。
郑云龙的那一丝异样,他并非没有察觉。但那又如何?一年来的屈辱,绝非一次相救便能抵消。他像一头隐忍的幼狼,在暗中积蓄着力量,等待着属于自己的那一天。
而郑云龙心中那丝莫名的情绪,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泛起圈圈涟漪,却又很快被他强压下去。他告诉自己,不过是因为阿云嘎是他的“玩物”,所以不能让他轻易死去。
只是,有些东西,一旦开始改变,便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这对身份悬殊、彼此怨恨的少年,他们的命运,早已在这次围猎遇险中,悄然缠绕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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