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叶小安 于 2025-12-3 08:33 编辑
郑云龙把车停在医院门口的时候还是觉得自己没醒过来。
这几天的手术多到离谱,导致他回家沾床就着,睡梦中连变换姿势的功夫都没有,往往在背痛和头痛的联合二重奏里绝望地醒来,闭上双眼八爪鱼一样摸出门时站都站不稳。
阿云嘎情况只比他稍稍好上一点点,区别就在于他还能睁开眼睛看路。但就连这一点点多余的精力都得用来查房,郑云龙把车停到住院楼大门地下,脖子伸出二里地,满意的看到阿云嘎像炮弹一样从车里发射出去,又满意的看到阿云嘎在关门前挤进了最后一波职工电梯,嘴角不自觉就咧开来给自己叫了声好。眼瞅着保安大爷快要来赶人了才又重新开动汽车,慢慢悠悠地往停车场滑去。
途中还附赠给怒目圆睁的保安大爷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哎哎大爷下回我真不在这儿停了,您就宽限一次吧别气了今儿天气多好啊是吧,生气多不值当您岁数这么大了……”
阿云嘎冲刺欣赏完了,老大爷顺毛捋完了,车正正中中的停好在车位上了,他这一天才算是真正醒过来。他溜溜达达地换好衣服往手术室赶去,顺道儿上还去看了一眼阿云嘎查房。
“大姐,我们来通知您一声啊,您这手术啊得调到下午去啦。今早上来了两个急诊哒,我们得先做急诊哒,我们得救命要紧啊,您理解一下,好吧?”郑云龙不用进病房都听得到阿云嘎讲话那特有的腔调——他讲一句话能跟着仨波浪号。
他变换身形从一众实习生住院医师里挤进去,阿云嘎见到他来了,扭过头低声说道:“你先进手术室吧,那个外伤的你先带蔡蔡做着,我这儿查完房了还得赶个报告再能过去找你。”
阿云嘎脸小,一只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这时候就显得他特别认真。对上他那大眼睛的时候郑云龙忽然起了捉弄一下他的念头,于是他不着痕迹地掐了一把阿云嘎的腰,满意地看到阿云嘎浑身一抖耳廓开始变红,郑云龙怕再没个正形下去被秋后算账,于是连忙找理由溜去了手术室。
手术室里大部分准备都已经做好。郑云龙把门踩开果不其然看到了蔡程昱一张朝气蓬勃的脸,“大龙哥!早上好!”
“......早上好。”他是真的理解不了不到十岁的年龄差为什么能拉开那么多的精力差,郑云龙勉强回忆了一下自己在26岁的时候上班好像也没有这么积极,于是憋屈地得出一个向导也许就是比哨兵耐力好的结论。
蔡程昱哪哪儿都好,理论知识硬得烫穿地球,就是临床经验少了些。往常阿云嘎在的时候通常是他来带蔡程昱,现在他还在上面查房,所以这算得上是蔡头同学头一回作为主刀向导来做手术。
郑云龙当然是乐得赶鸭子上架,即使像是梅溪湖这么大的医院,向导医也少得可怜,扒拉扒拉他们神经外科九个组一共就五个向导,血管组那边要做介入实在是离不开向导,除此之外,能分给他们组两个向导实在是很幸福的了。所以尽管知道蔡程昱年纪小,组里还是决定缩短培养周期,尽早让他能够独当一面。
“这床是晰哥那边转过来的,颅底有动脉瘤,原本是六个动脉瘤,介入做掉了两个之后,家属说承担不起了,于是转到我们组开颅来了。”蔡程昱一边汇报一边把手搭上患者的太阳穴,丝滑调出他的精神图景,看起来很有一番架势。
“挺好,保持啊。”郑云龙顺嘴夸了他一句。
蔡程昱默默站得更直了,活像要去天安门前站岗。
郑云龙向来只做最重要的操作,后面的缝合就不太需要他参与了,他走出手术室寻了个墙角倚着,等着下一个患者送过来。里边儿蔡程昱期期艾艾地跟出来,企图给他大龙哥梳理梳理图景好叫他轻松一点。郑云龙躲开了他伸来的手指,“我不用,你去苏醒室看看情况吧。”
手术室总是忙碌的,不多时下一床病人又“呼噜噜”地被推进来,郑云龙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做好准备再一次踏进手术室。
病床上颅骨已经打开,手术难度其实不大,蔡程昱伸出两只手指兢兢业业地控制着对方的精神图景,以往阿云嘎在的时候总喜欢考他些电生理知识,这会儿他不在,郑云龙主刀没精力管他。他也丝毫没敢放松只顾注意着脑电意识的监测。
“术中唤醒。”郑云龙轻声说,那边麻醉科张超立刻开始有所行动。他顺便给蔡程昱使了个眼色:“注意等会儿的反馈。”
“来,我们来聊聊天,好吧?还记不记得自己怎么进的医院呐?”
“……我…骑摩托……”
“嗯,那以后摩托车不能再骑了啊。”郑云龙看着显示屏上花花绿绿的光点,漫不经心地应着他的话,器械在他手里翻飞,利落地处理好一个个微电极。
“动动眼睛,好,好可以了,你看到了什么?”
蔡程昱听着郑云龙一步步的引导,眼睛是半分不敢离开患者的精神图景和脑电监测,现在人醒着,他怕控制不住,于是下手越来越重,眼看着床上的人心率开始飙高。
“蔡程昱!蔡程昱!放松!阈值往上调!”郑云龙喊他,他虎躯一震,浑浑噩噩地照做,猛地把人的精神力往下一拉,于是乎床上的倒霉鬼精神图景瞬间紊乱起来,又重新晕了回去。床边仪器又是一阵警铃大作,万幸已经要做的已经做完了,不然还得再费劲巴拉把人唤醒一遍。
“完蛋了。”蔡程昱木着一张脸,先梳理好手下的图景,而后心如死灰地等待郑云龙的审判。
却没想到只换来了一句“调精神值切忌骤起骤落。”他惶惶然转过头,发现郑云龙并没有要训他的意思,心里顿时眼泪汪汪,念起要精进自己的技术,对得起患者对得起家属对得起祖国和人民云云。复又用感激的眼光洗刷了一遍帮他收拾烂摊子的麻醉医师张超。
“蔡蔡,后面的我来吧。”阿云嘎一进门看到的就是这么个混乱的景象,几个哨兵医受刚刚那一冲击的影响,精神图景都有些炸毛,他大手一挥把各人图景该归位的都归位,“这个不好操作,你多看看,别灰心。”
蔡程昱如临大赦地撤下来换阿云嘎的手抵上,仪器再次有条不紊地运作起来。“你看啊,我们不能把病人阈值调太高了,不然大龙就没法儿根据我们的刺激来决定哪块儿切哪块儿不切了……”
蔡程昱听着阿云嘎对他絮絮叨叨,又看着阿云嘎熟练地控制着手底下的大脑,精确到点的刺激一个个病灶,甚至还能分出一只手顺顺郑云龙的精神图景,心里的雏鸟情节更上一层楼。
郑云龙抬起眼皮看了阿云嘎一眼,后者立刻十分上道地降低他的阈值。郑云龙眨了下眼,他现在的五感都被调得更敏锐,器械末端微弱的颤动传到他的手指上,让他更加游刃有余。
曾经上学的时候他也感叹过阿云嘎精准的向导掌控力,阿云嘎给他解释说是因为曾经当过一阵子兵,有做过这方面训练。“我当时要是考军校还能降分呢。”阿云嘎摇头晃脑地说,颧骨高高吊起来。
“那你怎么没去考军校?”郑云龙拱着八字眉问他。他记得那个时候阿云嘎说的是他们旗里都是向导当医生,这其实不稀奇,从古至今向导都是稀缺型人才。在人口稀少的藏区,向导都是当着活佛供在寺庙里,往前倒个几千年一些原始部落里向导担任大祭司也不是没有的事。所以他当时也没把这事儿放心上,还是后来彼此了解更多了郑云龙才知道阿云嘎之所以来学医,正是因为他家中有亲人死于病魔之手。
他也还记得阿云嘎问自己为什么来学医,事实上他那时候浑浑噩噩,自己也没有想好为什么来学医,只是他母上大人开中医馆,郑云龙从小闻着各种药材味长大。再加上纯血山东人对大编制的执念,因此长大后报了西医勉勉强强算个子承母业,选科的时候更是跟点菜似的,“哪科挣钱多?哪个钱多我干哪个。”
大学里郑云龙光是对付各种考试就已经很心累了,他是不在意干哪个科,可是总得把各种打算都做好,而在一众智商奇高的哨兵医里拔得头筹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大学里他那个第一得来的其实并不轻松。
而相比之下阿云嘎就没有这个烦恼,班里就他和王晰两个向导医,不跟着哨兵一起排名,左右考不出前三,再加上物以稀为贵,也不太担心就业烦恼,每天除了学习和兼职,还能匀出一部分精力用来对付郑云龙的撩拨。
郑云龙送他花,养了;郑云龙送他巧克力,吃了;郑云龙带他看海,去了。但就是不给一句准话,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样子,三番五次如此郑云龙终于委屈起来,控诉了他大半个小时又冷战了两小时,等到阿云嘎又巴巴地给他带饭他才又开心起来。
“所以你到底对我什么感觉?”郑云龙把脸皱起来问他,眼睛亮亮的总要让人误以为是泪水,阿云嘎最受不了他这么看着自己,只好砸吧砸吧嘴,慢慢把他那些顾虑和过往经历都说出来。
“……所以你看,其实我也不是什么很完美的人,所以大龙,我每次劝你要好好想想,其实是想说也许你对我并不是那种意思,你可能是把我们哨兵向导之间的连结弄混了,误以为你喜欢我,但我知道你其实不是那个意思的……哎呀我知道的,你就是,唉,你就是,你累了。”
阿云嘎拽着他在校园里走了一圈又一圈,慢慢觉着自己已经快把自己说服了,抬头一看郑云龙哭得稀里哗啦,本来就不熟练的汉语直接抛到了九霄云外。
夜色里阿云嘎看到郑云龙嘴巴动了动,以为他要说什么连忙把头凑过去听,冷不丁脸被扭过来,下一秒郑云龙的脸就放大到模糊。
!
这是干什么!怎么能随便亲他呢!
可是郑云龙都哭了……那他又不能躲避……
正当他在脑子里胡思乱想郑云龙的眼泪是咸的还是苦的时候郑云龙放开了他,眼泪汪汪地说:“哥......你......这么多年你辛苦了......”还附赠一个哭嗝。
听得阿云嘎顿时心一软,手里揉着郑云龙的后脖颈,帮他整理精神图景。
不管怎么说大龙都是他的好同学、好朋友,他长大的环境不比自己,心思要更单纯些,自己怎么能够这样一直暧昧下去呢!更何况大龙还亲他了,那他得对大龙好好负责呀。花了一晚上建的话术轰然倒塌,阿云嘎就坡下驴开始思索起他跟郑云龙在一块儿的可能性。
那天晚上阿云嘎想了很多,没成想第二天郑云龙不粘着他了,以往挂在嘴边的老公老婆也不叫了,好像真真正正回到了他最开始想回到的关系。
如此这般几天之后阿云嘎终于受不了了,“你什么意思?”他抓着郑云龙的手眉毛高高竖起来。
“什么什么意思?咱俩不是说开了吗?”郑云龙撇着八字眉,没弄懂自己又是哪里惹到他了。
“……”阿云嘎是真觉得自己气着了,我花了大半个晚上想天想地想你想未来,结果第二天你就放弃了?!不行!绝对不可能!
阿云嘎把他堵到墙角里照他那天晚上亲自己一样狠狠啃了一遍郑云龙,终于没那么气了。抬眼一看,郑云龙又惊又喜又茫然地看着他,“你这是……又想跟我谈了的意思?”
又?!什么叫又?!阿云嘎感觉自己又开始生气,他好想找个地方倒立一下午,好让他身体里的血液都流进脑子里,让他看看清楚郑云龙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大聪明。
“阿云嘎你把我嘴都咬破了。”他听见郑云龙又开始拿腔捏调地叫他,扭过去一看发现郑云龙眯着眼笑得一脸不值钱的样子,复又心软起来把郑云龙的感官往上调,好让他没那么痛。
后来两人勾勾搭搭起来也就顺理成章,一晃十来年过去了,他和郑云龙都化成一小块儿一小块儿蜜糖填进彼此生活的缝隙里。
一天手术下来郑云龙是真累着了,换衣服的时候没骨头一样倚在铁柜旁,阿云嘎走过去捧起他的脸,将自己的额头抵上郑云龙的,精神图景慢慢重叠,一呼一吸之间把自己的精力匀给他,同时接住了郑云龙过载的五感。他把郑云龙的阈值调得高高的,好叫他暂时对外界的一切刺激都免疫,能把全部的精力都用在自身修复。
等到再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唇齿相接了好一会儿,郑云龙的嘴唇开始往他耳垂上挪,目光缱绻得快要滴出水,结合热在体内缓缓升起。
“去车里么?”郑云龙吃吃地冲他笑,他现在几乎是半瞎状态,五感被阿云嘎的向导素裹得严严实实,舒服得想就地打个滚。
于是两人拉拉扯扯地往车库走去,途中郑云龙还仗着自己耳不聪目不明闹着要阿云嘎当他的导盲犬。被放倒在后座的时候还在没心没肺地笑,等了一会儿没动静,隐隐约约听见副驾驶那边在响,不免好奇道:“嘎子你干嘛呢?”
游客,本帖隐藏的内容需要积分高于 100 才可浏览,您当前积分为 0
他一下下顺着郑云龙的背等他缓过来,把感官再慢慢往回调,于是高潮的余韵被拉长,他如愿听到一声郑云龙的泣音。这时候往往是郑云龙最粘人的时候,乖得像块儿粘豆包,说什么都答应,受了天大的委屈都能哄好。
阿云嘎看他慢慢把自己蜷起来,眼皮也开始往下沉,知道他是想睡了,也不去打断他,只默默把车收拾了准备回家。
“快点儿回家,我想洗澡。”郑云龙在后面叽叽咕咕的提要求。
“那你放弃吧,我胆儿特小,只能开两迈。”阿云嘎从车镜里瞟他一眼。
“那我1.8迈。”郑云龙困得都神志不清了,却还惦记着要在这事儿上分个胜负。
“你等着明天早上再到家吧。”
这回没听到郑云龙再跟他呛,他已经完全睡熟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