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云嘎回来的时候,郑云龙已经趴在餐桌上睡着了。桌上齐齐布着他做好的菜,看来郑云龙没能坚持到需要罩上防尘罩的时候就沉沉睡了。
“大龙,醒醒,我回来了。”阿云嘎轻轻推推郑云龙的后背,想把他叫起来好让他陪自己吃点,但对方的后背规律地起伏着,怎么都叫不醒。也是,他今天一整天都要参加排练,还是因为比自己先回来所以承担起了做饭的任务。
说来惭愧,他们俩住到一起之后,基本上都是自己更晚归,在电视台录制各种节目到深夜。他今天叫阿云嘎,明天是“那个蒙古小哥”,上个礼拜又是“穿黑衣服的高个儿”。这地儿的人心里头挺冷,被一层一层棉被样的重担压得没空去管别人,所以阿云嘎也别无所求。能让自己上了电视,站在观众面前好好讲出自己是干什么的,他就知足了。
他就抱着这样的心情一步一步踏过了昨天的自己,从所剩无几开始,朝着一无所有奔去。有时阿云嘎都不知道自己这剩下的一生究竟还有哪里能看见转机,如果他是个擅长苦中作乐的人,他想,他大概能在这样高强度的苦劳里把自己活活笑死。
阿云嘎并不想吵醒郑云龙,他已经很久没见到郑云龙睡得这么好了。于是他就这样走到餐桌的对面坐下,把桌上的菜扒拉到一边罩起来,像镜中的反射一样趴下去,盯着郑云龙瞧。
他最近怎么瘦这么多?阿云嘎拧起眉毛,转头去瞧郑云龙下巴的胡茬。正式登台演出除外的时候,郑云龙大多都不修边幅。有空的时间都交给了排练和背词,他哪有时间去关心自己长得什么样?他们的房子里甚至没有一面全身镜,想看清自己今天一身衣服有没有弄皱脏污,只能等到打开排练厅的门才有机会。
他就这样静静望着郑云龙,看他乌青的眼圈,看他偶尔张开嘴时露出的尖而漂亮的牙齿。郑云龙并不是什么接吻高手,演得出的成熟里混着藏不住的青涩,不管多少次都是这样。他一难受起来就爱在嘴上使劲,牙齿的尖尖总会咬破阿云嘎的下唇,叫他吃痛地回吻过去。“好啊,你又咬我!”阿云嘎总喜欢借着这个事情在第二天天亮后逗郑云龙笑,时不时在气氛升温起来的时候用暧昧地语气笑话他,或是在闲聊的时候翻翻旧账。
郑云龙总喜欢用牙保护他自己,不管咬得是后脖颈或手臂,他习惯在濒临崩溃的边缘靠紧缠的窒息和原始的口欲寻求安全感——他就是这样的蛇样的生物。阿云嘎有段时间总穿高领长袖,电视台的人问起来,就是过敏、受伤、怕冷。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手臂和脖子上全是见不得人的青紫咬痕,旧的还没消下去,新的就又啃上来了。
阿云嘎想到那段时间自己窘迫的样子,小声笑了出来。郑云龙真是,真是……自己这辈子里遇到的最最有意思的人。
其实这么有意思的人,也有自己难过的事。
阿云嘎从出生到现在都住在秦岭以北,他还从没见过南方的回南天。镜子蒙着层擦不净的雾,刚晾好的衣服摸起来黏糊糊的,连呼吸里都裹着股水意。一生没见识过回南天的人想象不出那掐下窗帘也能出水的天气,就像他这个不怎么多愁善感的人不太能明白郑云龙为什么总掉眼泪。
郑云龙看书会吸鼻子,看电影要攥纸巾,第二天醒来枕头上的枕巾常常会湿一片。阿云嘎好奇缘由,郑云龙通常只是摇摇头。有点小丢脸吧,那样伤春悲秋,让对方知道了还怪不好意思的。
但是他的难过也和他一样,是蛇一般的。从腰椎到肩颈,悲伤就这样游走而上,顺着外周神经系统爬到四肢百骸。明明是个活生生的人,但总被那样的忧愁搞得真的像是成了冷血动物。他和他的爱人共享一张不到一米八的双人床,对两个男人来说已经算得上是挤窄,但是郑云龙还是趁着天黑,躺在自己的那一边难以自制地掉眼泪。
太远了,还是太远了。伸出手抓不紧,松开手就不见了。
阿云嘎,阿云嘎。这个对所有人都那么好的人,对他到底是一时的意乱情迷,还是不愿多想的沉沦?难道是他把另一种吝啬鬼一样的,带着占有的关系塞给了阿云嘎,强迫他把自由换给了自己吗。
郑云龙常常盯着剧本上严谨的文字想事情出神。其实他们根本就是两个逗号,他想,他们猫着腰躲在自然段的角落里已经很久了,都在咬牙切齿地等着下一句话被构思好后再匆匆接上来。哪个谁会去揣测两个逗号想表达什么,又有谁会把两个逗号写在一起呢?不会的。
我和他生命里所有的其他人究竟有什么区别?
郑云龙在梦里也会哭,梦里也有阿云嘎,梦里的阿云嘎也爱他。可是他的眼泪,就像返潮时窗上消不掉的潮气般,如何也流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