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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木卿1997 于 2025-11-18 19:51 编辑
当我写下这篇文字时,就说明我的旅程已然来到了终点。
事实上我曾再三犹豫,是否要将这段不为人知的往事公之于众。如今尘埃落定,两位当事人已然作古,与此事相关之人皆于战火中失联,我亦是孑然一身,此身既再无牵挂,又恰逢思想浪潮革新,便斗胆隐去二人姓名,在此以简短文字记录,聊表纪念。
三十年前的盛夏,我从东京都立大学新闻系毕业,跟随教授前往伦敦,追赶着时事的浪尖。彼时轮渡横跨远洋,载着我们远离城市的喧嚣,在伦敦落脚前后,教授便同除我之外的几位师哥师姐一并入了会场,余我一人操着满口半生不熟的英语在街头幽灵似的游荡。
那几年,我的双亲因轮渡失火故去,索性家中多年行商积累的祖产足够供给我完成学业。寻人皆说我与母亲生的极为相像,但年少时躺在母亲的怀里,她却总会提起家中的大哥,那位我素未谋面的亲人,母亲说我眉眼虽与她相似,但不论是脸型还是唇形却与大哥如出一辙。有时她看着我便会生出些错觉,他们年少分离,已是多年未见。
初尝无牵无挂的滋味,我垂着头,有泪水濡湿面庞。
就在这时,一位面容和蔼的老者立于晚风,身着一件深褐色翻领风衣,宽松的深灰西装裤,一块镀金的怀表链别在胸口的内衬处,他不修边幅,雪白的胡须堆在上唇边缘,再由高挺的鼻子压出一片阴影,像极了松下落雪,岑岑地堆砌着。如今想来,颇有些现下老钱风的雏形。
他散漫的眉眼一扫,便勘透我窘迫的境地。
“新来的?”
“是,”天知道身在异国他乡,听到一句真切的中文有多亲切,我绷直的脚背瞬间松懈,眼眶里险些溢出泪水,“您住在这附近?”如你所见,彼时的我并不擅长攀谈,多半出于此,教授尚不曾带我出入大场面,他常抱怨我的舌头不如粗抹布,说话都不会转弯。
老者的目光藏在帽檐下,却格外明亮,让我想起黎明前的金星。我曾在福利院做过志愿者,那些上了年纪散漫惯的人,眼神多半浑浊不堪,像这等清亮的很是罕见,我似乎能透过这双眼,窥见他经久累积的学识与智慧。
“大学生?来采访的吧。”他自顾自扫过我背后沉重的器械,从怀里摸出一个烟斗,指示我替他点上,我笨手笨脚尝试数次未果,还是他亲自动手,火星明灭,他悠悠吐着烟圈,声音仿佛在伦敦凝结成水雾的空气里凝滞,“那边最近怎么样?”
“我也很久没回去了,不太清楚…”我下意识说谎,绝非刻意为之。实则现下局势动荡,大部分人对避而不谈已经成为默认的共识,谁愿意提及伤心事呢?闲谈细语提及,亦会用隐晦的暗语一笔带过。
“撒谎,”老者却嗤笑道,压低了帽檐,手里的拐杖发出清脆的声响,“说谎说多了,只怕是追悔莫及哦。”
我好奇地觑着他,目光里带了些探询,又生怕这目光过于冒犯,只敢偷偷瞄上几眼,余光不时地飞掠,这使我看上去像个狼狈的小偷,愈加的滑稽了。
“小K,愣着干嘛呢?导师喊你几遍了,要用器材,赶紧过来。”
正当我想要辩解一二,身后学姐的声音忽然传来,我忙不迭地应了一声,提着器械转身离开,临走前,我同老者礼貌性地挥手作别。
“谢谢您的劝告,您也少抽烟吧,终归对身体不好。”
但老者却并未回应我,我这才发现,他手中的烟斗似乎是个老物件,玉制的壶嘴都有些泛黄,刚刚又是从胸前摸出,想来是极为珍贵的私人物品。听到我的话,不知是否为我的错觉,兴许是风大搅乱了我的视线,我竟恍惚看见,老者的身形似在风中一瞬摇晃,落叶般不堪一击。
正当我想要继续看清些时,旋转门已然隔绝了我的视线。
战争的余波仍未过去,如今局势甚危,教授从大楼里出来后就接连不断地叹气,我试图从中寻找劝说的契机,却被师姐一个眼刀拦了下来,献殷勤也得挑时候,这往往轮不到我。
“我们这就回去吗?”
资历最长的师兄发问,难得来一趟伦敦,几位师兄师姐显然别有所图。
教授斜睨了他们一眼,露出一抹了然的笑,索性也不再阻拦,捻着胡须轻道一声年轻就是好,便让我们自行决定,他老人家则步履蹒跚地向着酒店的方向前进,我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只觉得肩头的器械愈发沉重。
师兄师姐自成一派,我仍旧格格不入,走在队伍的最末尾,忽觉就此消失也无所谓,家国危在旦夕,而我还在为朝不保夕的学业疲于奔命,我终归是任历史洪流裹挟的泥沙,来去都由不得自己。
“被人嫌弃了?”
“哪儿有?”
我条件反射地反驳,这才发觉自己光顾着低头走路,踢着石子,不知不觉竟又转回了大楼的门口,便慌忙抬头四下去寻找师兄师姐,然而面前唯有空旷无人的街道。傍晚的风拂过,我垂下头,有些懊恼地揉着脸,怨气不由自主便沾染进字里行间。
“事已至此,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既然没处可去,要不上我家坐会儿?”
老者却一反常态,深邃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透过镜片狐狸似的望着我,他身材高大,上了年纪微微有些驼背,但走起路来仍旧挺拔如松,我跟着他,想来师兄师姐早去过夜生活,索性便将一切烦恼抛诸脑后。
“抱歉给您添麻烦了…”我跟在他的身后,绕过几条街巷,过程中低声道歉,为我此前的态度,也为他肯收留我的善心。
老者不曾回头,只是摆手,说不必在意,权当是他一厢情愿,能有此番举动全因看着我亲切。我听得一头雾水。
直到进入老者家中,坐在胡桃木的茶几前,手捧一杯热茶,我仍旧有些精神恍惚,只敢低头看着脚尖。他端上来一碟茶点,我本不希望在英国能吃到正宗的桃酥或绿豆糕,但看到盘子里盛的新鲜面包后还是傻了眼,旁边配有一小碟枫糖浆——这在那时可都是稀罕玩意儿。
“这…”我一时胆怯,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抬眼看着老者的眼色,但他显然误会了我的意思,率先出言解释道。
“我这些年待习惯了,就爱吃些甜的,你若是吃不惯,我这儿还有些坚果。”
“不用不用…”我慌忙起身扶着他坐下,“我只是有些饿了…怕您笑话我。”
“饿了就吃吧,”他忽而一笑,手极为亲切地落在我的手背上,我的目光顺从地落下,自然而然发现,此前的烟斗正放在离手边不远的地方,借着昏黄的灯光,我总算看清了壶身雕刻的字样。
一个大写的“K”。
我明白这不该是我过问的部分,便识趣地转移话题,一杯茶水很快下肚,我顺势环顾房间的布局,此处应是半开放式的书房,四周围满了几排通顶书架,书籍错落有致,从外文到中文应有尽有,墙上挂了一幅山水画,迎窗而立,因而有些褪色。桌旁侧立一个矮柜,几套茶具收纳其间,我依稀辨别出一把造型奇特的紫砂壶与几枚汝窑的茶碗,以及几个成色不错的曜变天目,都不是名贵的物件,心里对老者的身份不免生出探究。
“瞧出些什么了吗?”
他忽然发话,害得我一个激灵。
“别这么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尴尬地收回目光,结结巴巴地试探着问道,“那您叫我来到底是为了…无功不受禄,我既然吃了您的茶,还请您有话直说吧。”
“先说说你想问的。”
我咽了咽口水,忍下喉头干涩,一股脑将疑问倾泻而出,“您是个学者吗?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儿,不回去吗?”
“不是,而且准确来说,我只是暂住在此,最迟月底,我就会离开。”
“去哪儿?”我追问道,后知后觉自己的失礼,好在他并不在意。
“一座海岛。”老者的目光悠远,落在不远处桌角的一个木盒子上,我瞧不出是什么材质,但看上去有些年头,接缝处的螺丝有轻微的锈迹,但主人保养的很好,盒身并无开裂或损毁的迹象,“叫你来,主要是想让你听个故事,我瞧着你有缘,这并非虚话。怎么样,有时间腾给我这个老头子吗?小k同学。”
“您别这么叫我…”我心虚地一缩脖子,心想果真和那烟斗上的字母脱不开关系,心底却也生出了几分好奇,“那恭敬不如从命,您细讲,我且听就是。”
他会心一笑,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递给我,灰扑扑的封面像极了他那件风衣,我翻开第一页,习惯性地寻找着出版日期,一看却是二十年前,扉页刻着一句秀丽的花体英文,“献给亲爱的Z”。
我不解地抬头,“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最后一本书。”
“原来您是位作家…”我喃喃自语,试图在书脊上寻找姓名或是笔名,却只看到一行晦涩难懂的文字,“这是…俄语吗?”
他笑着摇头,“不重要。”继而打开那个木盒,从中取出一叠手掌厚的信件来,摊开在我的面前。
“我要讲的是一个很久远的故事,你可以当作谎言,也可以信以为真,结局如何全凭你发落。这都不重要,但听完故事后,我有个私人请求,如果你对故事感兴趣,我想托你帮我找一个人。”
“为什么是我?”我翻看着信件,手指摩挲着那些泛黄而卷曲的角落,任我抚平后又再度卷起,如同我此番经历,疑问套着疑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不为什么,我瞧着你有缘。”他边说着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解开两粒纽扣,露出满是细纹的脖颈,“看着你,我便想起了一位故人。”
像是浪蚀的海滩,但我看向他的眼,却觉得,他并非长于海滨,反而应是生于更为辽阔而古老的土地,那双眼幽秘安宁,似长月般俯瞰着我,将我所有的残缺瑕疵映得透明。后半句话说得极为轻,我为这目光所困,初时并未细究话语间的深意。
莫名的热情鼓舞着我,现在想来,那是命运的号召。
“您可以随时开始。”我挣扎着摆脱那近乎溺毙的眸光,正襟危坐,习惯性掏出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咬着笔杆含糊道。
“发挥你的专业优势吧。”老者径自倒了一杯茶,放在我的面前,“资料都在这里,你可以尽情翻阅,有什么疑惑,再问我也不迟。”
“我以为您要亲自讲…”我苦笑一声,仿佛回到了专业课的日常,“这…您可真会拿我开玩笑。”
“干讲多没意思,我还是个学生的时候就最讨厌这些,”老者朗声笑道,“这样一来,也省去你发问的麻烦。更何况有些事情,我也弄不太明白,听你一问,我再一讲,兴许就真相大白了呢?”
我认命地点头,率先浏览起了那些信件。
纸张薄而粗糙,质地如牛皮却有所不同,字迹规整,看着应是用打字机之类的器具而非手写,开端恭恭敬敬地一句展信安,落款则是字母,奇怪的是所有的信件都没有标明时间与地点,就连开头都只用简短的字母或是一句亲爱的朋友一笔带过,若不细细阅读内容,倒真看不出个所以然。
“这是两人往来的书信吗?”
“没错,”老者喝了一口茶,补充道,“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放心看就好。”
我不再回答,从头到尾一张张翻阅起来。
(期间的内容过于纷杂,真迹已无处可寻,请容许我省略部分内容,凭借记忆,尽力复原几封关键的信件)
K:
展信安。
近来岛上秋意渐深,海风日夜不息,敲打我窗,犹如叩问。提笔写此信时,竟觉几分生涩,仿佛有许多话,早已在心底反复描摹过千万遍,落于纸上时,却仍需斟酌。
不知你近来可好?战事是否仍那般忙碌?
近日整理残存旧物,竟偶然翻出几本家族账册,忽对家道中落之速有了更切肤的体认。并非仅是战火之故,或许早在我父亲那代,内部的倾轧与挥霍便已蛀空了梁柱。联姻一事,于当时而言,不过是试图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你我都心知肚明。如今回想,竟觉荒唐甚于悲哀。我们被推着扮演一场心照不宣的戏,戏台下的看客各自揣着明白,唯独台上的你我,却模糊了真心与假意。近来偶读尼采,他说“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着你”。我们那时,是否也在相互凝视着彼此的深渊,却误以为是爱情的模样?
夜半感怀,忽而想起母亲。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她?你或许会对她有些模糊的印象,或许就连这些碎片也都随着时间消散在过往里,说来惭愧,事实上就连我都记不清她的面容了。只依稀记得,在她尚且在世的时候,常常瞒着严肃的父亲,带我至庄园后的草场骑马。那真是冒险至极的行为,她攥紧缰绳,裙摆迎风猎猎作响,笑声洒落一路。夏日炎热,午后她便常在阴凉处煮茶,亲手滤制酸奶与乳酪。有时你翻墙过来,我便瞒着大哥,悄悄将你从后门引进来,一同分食一碗她冰镇好的、微醺的羊奶酒。
那时的日子多快乐啊。我们白日被关在书房,对着枯燥的经典昏昏欲睡,傍晚时分却总能找到机会偷溜出去,混入市集,看那些粗粝而鲜活的脱衣舞,你在我耳边急促地低语,告诉我白日教堂里又宣告了几对新人的婚约,哪个笨拙的花童不慎洒了圣水,或是神坛上的基督像为何“流泪”——结果不过是年久失修的水管渗漏。……你我那时,一面嘲笑着神圣婚约,一面却又被无形的线紧紧捆缚在一起。
那时的婚约,你可曾还记得?非是家族强加于你我之上那一纸文书,而是更早之前,在那些偷来的夏日微风与羊奶酒的醇香里,在你我交换的眼神与共享的秘密中,是否曾有过哪怕一刻,诞生过只属于我们二人的、不成文的誓约?
信仰于我,早已崩析。我见过太多祈祷并未换来拯救,太多教堂的彩窗被炮火震碎。有时我想,我们所敬拜的,或许从来不是神,而是自身对秩序与救赎的渴望。这种渴望,如今于我,竟比一封来自逝者的回信更为虚无缥缈。
夜已深,信写至此,窗外的海涛声愈响。望你一切安好。
A
一个有风的夜
A:
见字如面。
来信收悉。北方的深秋,潮湿沁骨,与你信中描述的寒意,竟有几分遥相呼应之感。
提及婚约,如今再看,不过少年时一场身不由己的儿戏,当不得真。你不必再为此挂怀。然而,念及旧日时光,我亦常常陷入一片虚无的沉默。虽不得不承认,我对于诸多往事的细节,实在已无从清晰记起。它们皆如今晨凋零的梧桐叶,纷纷扬扬,散落于无常之风中。我立于风里,徒劳地捡拾着落叶的寒骨,一如试图拼凑起那些支离破碎的曾经。
我想说的是,我与你一样,并非真正忘却。即便你我如今分居两地,硝烟阻隔,但并无什么能真正隔开灵魂的相望。请原谅我无法详述战况,每思及此,集合的号声便如噩梦般纠缠着我的灵魂,不得安宁。不知你手上的旧伤,近日是否安好?我仍旧期盼着,能早日读到你的新篇章。你的笔,不应被过往的尘霾所缠缚。
在我眼中,你始终是比我更靠近上帝的存在。我深知,没有什么能真正动摇你磐石般的决心。即便信仰本身未曾向你证明它的存在与力量,至少,我愿成为你的证人,见证你的挣扎与重生。
所以,若在犹豫彷徨之时,不妨再看看这些信。但愿这些笨拙的文字,能予你些许微不足道的慰藉与力量。
望保重。
K
写于满月
K:
……窗外的海雾又弥漫了一整日,直至黄昏时分才被风吹散,露出远处渔船星星点点的灯火。我试图像他们一样每日出海劳作,却发现连划桨的力气都难以维系。岛上的日子缓慢得近乎凝滞,唯有潮汐与胃囊的饥饿提醒着时间的流逝。今日试着用邻人送来的海鱼煮汤,腥气太重,竟又想起你从前总笑我不谙厨事,如今连抱怨都无人可说了。
不知你是否仍对我当日的不辞而别心存芥蒂。情形所迫,实非我所愿,亦从未真心想要远离你。作为朋友,作为兄弟,我明白在你心中,我们之间从未逾越亲人的界限;而于我,你亦始终是胜似亲人的存在。我不愿你误解,即便如此,你仍是我生命中不可残缺的一部分,我将永远记得你。
近日偶有思绪浮动,终于再次坐在那台打字机前。机器沉重,每敲一字都似有回响,然而词句仍枯涩如岛上贫瘠的土壤。前日冒雨去码头买煤油,纸页竟被风吹散在泥泞中,狼狈拾起时,忽然觉得自己可笑——文字之事,于我也有如涸泽之日,实在罔负了当年师长的教诲与期盼。
你可还记得,彼时我们同赴伦敦求学?潮湿的公寓里,你总在窗边抽烟,读那些我看不懂的哲学书。我写不出论文时,你便把面包切成小块,泡在红茶里推到我面前,说“吃饱了才有力气绝望”。如今我岛上屋檐漏雨,需用铁罐接着,嘀嗒声倒像替时间计数。而你执意不随我读文学,拼了命也要投身哲学。如今看来,那时你的心便已同我分道而行。我终究是怯懦的,面对战火、面对笔墨,仍选择了逃避。
说了这许多,炉火已将熄未熄,咸腥的风又从门缝钻进来。我曾发誓此信不应只为自怜而写,如今看来,仍不过是一番徒劳的抱怨罢了……哈哈,兴许是我也终于老了,到了该喋喋不休发牢骚的年纪。
盼复。
A
深夜于灯下
A:
收到你的信时,晨雾正浓,金星也失了光芒。我坐在打字机前,指尖下仿佛还残留着昨日雨水带来的潮气。
作别伦敦竟已十年之久,你竟还记得个中许多细节,令我倍感欣慰。选读哲学无非是个人追求,就像你对文字的渴望一般,我亦不过是在词句与思辨之间,摸索着自己的路。
得知你逐渐适应岛上的生活,我十分欣慰。只是海岛偏远,交通是否依旧不便?鱼获虽鲜,蔬果却难以久存,你离开时便已消瘦得厉害,如今一人远居,务必按时就寝用饭,勿以写作为借口潦草果腹。炉边总要常备一锅热汤,若不会煮,就去邻家讨教——这并非什么丢人的事。
至于当年你的离去,我早已不再介怀。你孑然一身踏上远途,那时我甚至以为再不会收到你的只字片语。因此,当第一封信辗转而至,我确是受宠若惊。你的信对我而言,同样是黑夜中的灯火,是枪声以外的安谧。
你比我更清楚,写作本是一场与自己的对话,而写信又何尝不是如此?昔年我的老师曾说:“若你无话可写,不是因为才思枯竭,而是因为不再倾听生活。”倘若写作依旧艰难,何不暂将往事搁置,留神此刻身旁的事物?你窗外的潮声是否彻夜不息?雨中可仍有海鸟嘶鸣?沙滩上是否埋着陌生的足迹?——说来可笑,我竟难以想象你躺在沙滩上的样子,你从前最嫌沙子沾衣。
我们都走在老去的路上,这无可回避。有人能相伴回忆,已是一种仁慈。而我更惧怕的是独自面对死亡的冰冷。所以,在这仍能执笔的时日,请不必吝啬言语。想说什么,便畅所欲言吧。你我一直是彼此至亲的存在。
保重身体。
K
晨雾稀薄的清晨
亲爱的朋友:
近来时常念及过往,旧日光影纷至沓来,其中竟多半是你的身影。想起初来伦敦时,你捧着《理想国》同我争论的模样,孜孜不倦、目光如炬,至今仍刻在我心深处。彼时我常觉你的言语晦涩难解,如今回首,方知你早已洞见时代浪潮的方向。听闻国内近来思想运动纷涌,我心甚慰,想来你亦如是。
坦白而言,我初至伦敦求学,多半是托你父亲的关照。那时你嗓音清亮,险些加入唱诗班,我原以为你会终生奉献于圣乐之事。未曾想,你心中理想之火终究燎原,竟毅然选择了另一条更为艰难的道路。若有一日离开眼下之事,你又将往何处去?
我常自惭形秽,觉自身理想不及你那般深刻坚定。你在来信中曾说:“有人相伴老去,便是这乱世中不幸之万幸。”我深以为然。只盼若干年后,我们仍能对坐一处,一盏清茶,半窗夕阳,畅谈那些未曾褪色的往事与未竟的理想。
此刻海岛正值雨季,潮声裹着雨声敲击屋檐,恍若旧日伦敦教堂的钟声。
盼复。
A
雨夜于灯下
A:
此刻提笔,炮火暂歇,硝烟未散。我坐在战壕一隅,借着微弱火光写下这些字句。
战场消息闭塞,我多半只能从士兵们的家书或上级断续的命令中拼凑外界的模样。每夜围坐篝火旁,听他们谈起故乡与爱人,成了我寥寥可数的慰藉。
所幸在此结识一位年岁相仿的友人。他性情豁达,战事结束后便要返乡与未婚妻成婚。我们皆为他祝福——在这朝不保夕之地,唯有这般具体的盼望,才让人甘愿相信明日。
战场如炼狱,却也成了我重新认识信仰之地。每夜篝火旁,士兵们低头祷告的模样,曾让我想起少年时在教堂嗤笑跪拜者的自己。那时我以为信仰不过是软弱者的寄托,如今方知,在生死边缘,人终究需要抓住些什么才不致坠落。
我仍记得父亲手持《圣经》对我说:“不信仰者并非有罪,只是迷途的羔羊。”当年我愤然离席,觉得他迂腐可笑。而今,当我亲手合上同伴未能合上的双眼,当我听见垂死者喃喃呼唤母亲与上帝之名——我才惊觉,信仰不是虚无的幻象,而是人在绝境中仍愿相信光存在的勇气。
我的理想未变,却终于理解了信仰的真谛:它不是答案,而是发问;不是庇护,而是直面苦难时仍不放弃的温柔。
A,我多么希望你能明白这种复杂的情绪——并非背离,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清醒。若有一日重逢,我愿与你彻夜长谈,告诉你战火如何烧尽我的傲慢,又如何照亮我心中从未触及的角落。
纸短情长,惟愿珍重。
你的
K
于战地寒夜
亲爱的朋友:
今日整理旧稿,忽而忆起伦敦时日。你常在我耳畔抱怨,说比起尼采的锐利,你更爱济慈诗中那种“近乎疼痛的温柔”。那时你总说,济慈的四行颂诗远比酒神颂更贴近神的低语——如今回想你当年执拗的神情,我竟心生不忍。
战火或许摧不垮你的信念,我却更怕它灼伤你未来的路。昨夜梦见你立于硝烟之中,手中却握着一枝残败的橄榄枝,醒来时心悸难平。
近来常觉回忆诡谲难辨。它们时而断章取义,时而擅自篡改细节,甚至凭空生出不曾存在的温存与争执。幸而时光终会以新的经历覆盖旧的痕迹,新人新事渐次填满生命的裂隙。如今我才渐渐明白你昔日所言:“莫困于过往。”
我正在学习向前行走,哪怕步履仍缓。新书的进展仍旧缓慢,私心作祟想写些战争题材,却迟迟难以落笔。
海岛又逢雨季,潮声昼夜不绝。我时而在窗边读书,恍惚间仍似听到你与我争论诗与哲学的声音——那般清晰,仿佛你从未离去。
望你珍重,务必平安。
A
于午后潮声中
A:
此刻战火未歇,硝烟弥漫,提笔时指尖仍沾着尘灰。你说起济慈与尼采,说起伦敦旧事——恍如隔世。
如今思虑前路已是奢侈。只要炮火一日不止,苦难便不会终结。我的理想自有后人承接,那不是一代人可完成的功业,而是需要数代人以血肉砌成的乌托邦。
曾读《旧约》中巴别塔之事:神以语言之乱使人离散。而今我却见另一种真相,灾难反教人团结。纵使语言不通、血脉相异,只要怀揣同一信念,便是奔赴同一战场的兄弟。我从前从未将陌生人视作手足,如今竟常生此念——或许这便是《新约》中所谓的“爱邻如己”吧。
关于你的书,恕我直言:战争题材沉重难握,易流于控诉或煽情。你素来擅描人心细微之处,何不书写我们亲身所历之事?战火中人性的明暗、信仰的摇撼、旧理想的崩毁与新希望的萌生……这一切,岂非比你虚构他者之痛更为真切?
纸尽仓促,惟愿汝安。
K
于战地寒夜
亲爱的朋友:
……恐怕要辜负你的期待了。我仍未寻得这本书的灵魂,它在我腹中混沌地生长,却始终不肯显露清晰的形貌。我原想写战争,写破碎的山河与嘶鸣的战马,可每当我试图敲击打字机,右臂的旧伤便隐隐作痛。
说来可笑,我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日刀片划开皮肉的触感——冰冷,而后灼热。医生们围着我,镊子探入伤口寻找弹片时,我竟恍惚觉得那并非我的手臂,而是一段亟待修补的木头。目睹他人如此冷静地解剖你的身体,是一种奇特的体验。我后来常想,写作或许亦是如此:需以理智之手执刀,剖开自己的血肉与记忆。自那以后,我对医生总怀有莫名的敬畏——他们对人体的“改编”,对肉体与精神的“重写”,何尝不是一种近乎神性的行为?
正如我曾同你说过的,有些文字自笔尖流淌而出时,仿佛不再属于我。它们携着某种天启般的意味降临,而我不过是承接的容器。这种感受难以言喻,但我知道,我仍在等待一个契机。一个模糊的直觉告诉我,这契机或许与你有关。
在你听来,这大概荒谬至极吧?毕竟你向来对基督与神谕嗤之以鼻。我至今仍记得那年夏天,在你家礼拜堂后排长椅上,你父亲身着白袍朗诵经文,你却凑在我耳边一句句吐槽的模样。那时阳光透过彩窗落在你睫毛上,你笑得肩膀发颤,还要拼命抿住嘴不敢出声。
海岛生活尚且如意。此地比想象中更宁静,潮声终日相伴,竟也抚平了几分焦躁。近日结识了几位有趣的人,其中一位是邮局的代笔人。他右手似有旧疾,握笔艰难,但一双手生得极为修长好看,指节分明,仿佛天生该抚琴或执笔。我猜他定然读过不少书,言谈间偶然流露的见解,不像寻常乡野之人。若有朝一日能得见他的字迹便好了——人们总说“字如其人”,他的字,想必清峻如松风吧。
近来读了两本书,一本是惠特曼的《草叶集》,另一本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读时总不禁想:若你在身旁,必定会一面嗤笑我的感动,一面与我就“上帝是否存在”争辩至深夜。
至于我的身体,你不必挂虑。此间虽贫瘠,至少每日能吃到新鲜的鱼——尽管我实在厌倦了腥气。不知你那边一切可好?战事可曾缓和?若得便利,请代我告慰母亲,说我一切安好,唯望她勿念。
A
夜雨敲窗时
A:
此刻提笔,窗外正下着冷雨。伦敦的冬夜愈发漫长,炮火声暂歇的间隙,唯闻雨水叩击窗棂之声,竟与你信中所言的海潮有几分相似。
上帝一事,恕我仍无法认同。我并非有意抨击你的信仰,只是目睹过太多人在祈祷中死去——他们跪在泥泞中攥紧十字架,子弹却依旧穿透胸膛。此后,我对所谓神恩仅存的信任,便化作了憎恶与绝望。我本不愿以这些阴暗浸染你,但这的的确确是我每日所见的现实。
战火已蔓延至城区,不知平安还能维系几日。你的信竟成了我唯一的期盼。每当收到信,触摸到纸上尚且安稳的字句,才恍惚觉得自己仍算活着。所以,请你万勿放弃写信。
你竟还是从前那般挑食。若仍嗜甜,或许可尝试枫糖浆?我托人捎了一罐随信寄去,海岛潮湿,兴许能添些暖意。
听你提及那位代笔人,望你此番并非为宽慰我而编织谎言。右手残疾……或许是早年动荡所致。战乱年间,许多城里学徒皆遭不幸,若他指节修长却无法握笔,大抵曾在印书馆或钟表行做过细活,动乱中不慎受伤也未可知。
《草叶集》与《卡拉马佐夫兄弟》我早年曾阅,而今只余模糊印象。惠特曼歌颂血肉与尘土,陀氏拷问上帝与苦难——皆与你我如今境地讽刺地相契。可惜今日我饮了酒,思绪涣散,无法与你深论,望勿怪罪。
母亲一切安好,时常念你。勿挂怀。
Z(墨迹在此被剧烈地划去,几乎穿透纸背,而后另起一行,力透纸背地写下)
K
十二月雨夜于灯下
亲爱的朋友:
近来可还安好?我们已有数月未曾通讯,海岛迎来了难得的晴日,阳光洒在窗台上,我方才想起该给你写封信。前几日一位旧友渡海来访,带来消息说远方的战事渐趋明朗,或许不日便将终结。我心中一块巨石稍落,只盼你一切平安。
你寄来的枫糖浆我已收到,这份甜意穿过烽火与海洋,竟完好无损地抵达我手中。如今我每日清早将它抹在岛上粗粝的黑麦面包上,配一盏薄荷茶,竟成了漂泊生活中最安稳的滋味。
上周,我受邀为岛上的一对新人致婚礼贺词。新娘头戴野花编成的花环,新郎手指沾着海盐,他们站在沙滩上相视而笑的模样,让我忽然想起你的妹妹。她年少时也曾痴恋一位经营绸缎的商人,后来随他远走他乡,如今不知身在何处?但愿战火未曾波及她的生活,亦愿你平安无恙。
这封信原该充满喜讯,我不愿写得过于沉闷——我终于寻得那本书的灵魂,已写下万余字。词句如泉涌,反倒教我不敢停笔。奇妙的是,此番内容竟先于书名而生,仿佛故事自有其意志,推着我的手向前行。这或许是一种天启,一如我们从前谈论过的“神性时刻”。
日前在酒馆偶遇那位代笔人。他独自坐在角落喝一杯色泽艳丽的调味酒,似乎错估了酒的烈度,离去时已是步履蹒跚,需人搀扶。我无意间瞥见他右手腕间的疤痕,确如你所推测,似被机械所伤。酒馆老板同我闲谈,提及他曾在伦敦住过多年——你说多巧?若我们早年相逢,或许也能成为投契的友人。
近来我已少做噩梦,海岛的安宁终究抚平了一些褶皱。我学着当地人的法子尝试“沙疗”:将身体埋进被日光晒暖的沙中,感受热意渗入骨髓,驱散经年寒气。闭目时,我竟恍惚重见母亲的侧脸,一首早已遗忘的牧歌自心底浮现,轻声哼唱起来。原来故乡从未远离,它蛰伏在骨血之中,只待一个温暖的契机,便如潮水般重新涌来。
待战争结束,我就回去。届时,盼能与你在伦敦旧街角的咖啡馆重逢,听你亲口对我说:“别来无恙。”
A
于一个海浪轻摇的午后
A:
展信安。
得知你一切安好,我心甚慰。此间战事渐息,硝烟散后天空竟显出一种陌生的蓝。我一切尚好,望勿挂念。待风波彻底平静,我想我们终会相见。
舍妹之事,承你关心。她自幼倔强,认定之事纵是父亲厉声呵斥亦不肯回头,这点倒与我如出一辙。她离去后音信寥寥,我亦漂泊辗转,无从探问她的踪迹。唯愿她如今身处平安之地,岁月温柔待她。
我始终深信你的灵性。写作于你当是愉悦之事,而非枷锁。其实早前知你困于词句,本想劝你暂且搁笔、静待清风,然我深知你心性——文字是你的血脉,舍弃它们比夺去性命更使你痛苦。但我亦坚信,你终能靠自己走出困局,一如你孤身远渡、在海岛扎根重生。你向来拥有这般力量:质疑信仰、叩问现实,在废墟之上筑起梦境。我常暗自钦羡。
你提及故乡,我近来亦常感召唤。或许是战事缓和之故,旧伤竟不再彻夜作痛。然而想起伦敦永无止境的雨,我偶尔会觉得,或许定居海岛亦是归宿——至少那里的阳光能抚慰肢体的疼痛。置身幸福的人群中,幸福仿佛也更易触及。
曾听某个流浪诗人醉后呢喃:“爱情唯有在眺望时才最美丽。”但我却觉得,于你我而言,幸福从来不只是刹那欢愉或世俗圆满。它是理想、是生命、是文字、是一切超脱肉体与浮名的高贵品德。我不愿成为横亘于你与理想之间的那个人。
因此,望你归来,是为你自己,而非为我。
K
于一个晨光初透的冬日
亲爱的朋友:
我已于三日前抵达故乡。阔别一年有余,如今站在熟悉的街巷口,竟生出几分近乡情怯之感。母亲的墓碑仍静立于山麓一角,我拂去积尘,奉上一碗她从前最爱的羊奶酒。天地寂寂,唯风掠过枯枝作响。而今我已三十有余,岁月似乎未曾蚀刻我们之间情感的根基,我们仍是相敬相爱的家人。
从旧识处得知,大哥亦不幸离世,大嫂携幼子于两月前渡海投亲,如今音讯全无。我独坐老宅石阶,看行人匆匆而过,心中并无剧烈酸楚,反是一片浩大的空虚席卷而来——我终于成了一座真正的孤岛。从前从未觉生命如此渺小,幸福如此遥远,如今却恍然自身不过是一叶浮舟,倾覆与否,全然托付于命运之掌。
幸而得你书信相伴,予我深切慰藉。不知不觉间,我对你的情感竟已逾越亲人之界,连我自身亦为之震动。
前日与一位故友于茶楼小聚,谈及往事,他忽然提起了你。我们相对唏嘘,感慨光阴飞逝。茶汤续过三轮,由浓转淡,饮至最后已如清水,才惊觉暮色四合。
捡拾往事碎屑,竟成了我们拥抱彼此破碎灵魂的唯一方式。虽只分别一年,隔阂却已如天堑横亘。寒暄过后,便是漫长沉默。我忽然惧怕起来:若你我重逢,是否也会相对无言?
不敢深想,只得搁笔暂歇。
唯一幸事,是得知你妹妹的消息。她现居日本一切安好,托我转赠你两瓶清酒,望你勿念。
A
暮冬于故宅灯下
亲爱的朋友:
我终于还是决定离开这里。
故乡于我,已什么都不剩,唯余痛苦。
昨夜又一次独自醒来,踱步于老宅荒芜的庭中。风穿过廊下,恍惚间似听见母亲低吟诗句的嗓音,又仿佛见你在我身旁,一如少年时那般,对父亲诵读的圣经轻声驳斥。那些声音缠绕着我,清晰如昨,却又触不可及。
我深知我的灵魂早已替我作出了选择——它始终向往着海岛的风声与潮汐,向往那种不被往事囚禁的平静。我终究仍是那个习惯于逃避的人,无法长久面对一片浸满回忆的土地。
请你原谅我的离去,原谅我再一次背向故土、奔向远方。也请你……原谅我始终如此怯懦。
A
晨光熹微中于老宅
亲爱的朋友:
许久未得你的音信,心中忧虑日渐深重,甚至渐生惶恐。不知是我先前的信中有不当之言触及你的心事,抑或是你正遭遇什么难言的困厄?若有烦忧,万望勿要独自承担。请如从前你待我一般,尽数倾吐于我。
如今这世上,你我或许早已成为彼此唯一的依托。此言发自肺腑,绝无虚饰。我不愿惊扰你现今的生活——倘若你已寻得良人,拥有属于自己的安宁,也恳请你坦然相告。我惟愿你一切安好,哪怕这份安好之中已无我的容身之处。
海岛今夜无月,潮声沉重。我守着窗扉直至凌晨,仍盼不到邮差的脚步声。
望珍重。盼复。
A
于无眠之夜
亲爱的朋友:
书已出版。我托人寄出一册至你处,望你能收到。
落笔至此,竟觉词拙。字句辗转多时,终难掩私心——若你同我一般,仍怀着相似的思念,明日午后三时,我将在初遇时那片白沙滩畔等候。
潮水来时,我会在那里。
盼君如期。
A
晨光中匆匆
匆匆翻阅过信件,我放下手中所有,再次抬眸看向老者,他饮过红茶,胡须因水渍绵软地下垂着,那双眼看着我,陷入短暂的失神,直到我刻意弄出些声响,他才如梦初醒般,挂上微笑。老实说,他的微笑几乎隐藏在浓密的胡须下,我只能依靠他脸颊的浮动来判断,这究竟是个微笑,还是个自嘲般的讽刺。
“有什么想问的吗?尽管提。”他放下茶杯,刻意将把手摆正到面前的位置。
“那可太多了,”我微微蹙眉,将其中两封信件摊开在他的面前,“首先是称呼,最开始的落款一直是K,但中间的这一封··”我挑出那张有划痕的,“很难不让人在意,就算喝醉了,真有人会写错自己的名字吗?”
老者点点头,“继续。”
我似是得到鼓励,当真把骨子里早年埋没的激情全部迸发出来,“还有这里,发信人A,暂且称为A吧,为什么从这儿开始,他对收信人的称呼就变成了亲爱的朋友?”
“还有这里···K明显理解错了吧,A提及的是自己的母亲,但前面说,他的母亲早就去世了不是?K却写成了自己的母亲···这不像是个误会。”
我捧起茶杯一饮而尽。
“其余的问题就不必多说了,光是这几个明显的破绽,就足矣说明···”
华灯初上,灯火的亮光落在老者的镜片上,遮掩住他的眸光,我用力一拍桌子,像个下注的赌徒,笃定道,“K其实不是K对不对?或者说有人冒充他!”
“很大胆的猜测。”他不置可否。
“那K和A究竟是什么关系呢···单独看来像是分手的恋人,K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冒充的呢?对方又基于什么目的···”
我百思不得其解,目光忽然落到了一旁的书上,慌忙抓起,打开扉页那句“献给亲爱的Z。”又拿起那张满是划痕的纸张,对着灯光依稀辨别,水墨未曾透过背面,该说不愧是奥林威尔打字机吗?字迹竟隐隐呈现出Z的模样来。
“所以,冒充K的人是Z ?”
我期待的目光投向老者,渴望在他眼里看到赞同,但那儿只有一片落寞,他似是又陷入了回忆中,这次,连眸光都暗淡下来。
我后知后觉,“您就是A?您也一直知晓Z在冒充您的···友人?”保险起见,我试探着询问,将书合上轻轻推了回去。
“那后面··Z为何没再给您回信呢?”
“是我吓到他了,或者说,我们都说了谎,”老者忽而摘下眼镜,痛苦地捂住面颊,半晌才整理好思绪,重新看向我时,眼里又满是微笑,“让你见笑了,现在你还有疑问吗?”
我摇了摇头。
“那我们的故事就正式开始了。”
(在他依稀的讲述中,我渐渐还原出这个故事原本的面目来,接下来的讲述仍旧不会提及两人的姓名,前文所提到的书本各位看官无需费心寻找,最后一本,已被我多年前亲手烧去,更无再版。)
“如果你见到他,请替我转告,他曾是我的爱人。”
在一切开始之前,与一切结束后,A如此对我说道。
故事发生在一座偏远的岛屿。为躲避蔓延的战火,A从伦敦一路逃亡来此。那时的他,除了一身零落的过往与沉甸甸的疲惫,几乎一无所有。手腕处的旧伤总在阴雨天隐隐作痛,自战争受伤以来,他许久未能提笔写作——不,准确地说,是再也提不起笔。
所幸这座岛屿仿佛受到神佑,战火未曾波及。他花了两天时间,租下渔夫一栋临海的小楼,独自住了下来。岛上人烟稀少,连一家像样的咖啡店都找不到,唯有一家破落的酒馆紧挨着邮局,坐落在贯穿小岛的柏油路旁,在深秋的寒夜里透出微弱而温暖的光。
第三日,他走进了邮局。他想给远在他乡的友人写一封信。他们自幼相识,情同手足。在他离开前夕,K执意参军,A数次劝阻未果,最终只能独自提着行李,在晨雾中默默离去,未曾告别。
如今一切暂告段落,他想,无论如何都该报一声平安。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A摘下帽子,抖落一身寒气,摘下手套燃一支香烟,打量起狭小的房屋来。单从那黑字招牌看,不知道以为是家棺材铺呢。前台只坐了一位年轻人,右手藏在衣袖里,此时见他来了,便放下手中的书籍,摆弄着面前的打字机。
“寄到哪里?”
“伦敦。”
年轻人动作一顿,抬眼打量他,目光中带着疑虑,随后继续翻找墨水,“那儿可不太平,信件往返要很久。您是从那儿来的?我之前没见过您。”
“我想写一封信,”A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道,“能发,还是不能,给个准话。”
“能。”年轻人有些不耐烦地挠了挠头,“要写什么?大致告诉我,我替你写。”
A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这两日在岛上走动,他注意到居民多是老人和孩童,岛上不仅没有图书馆,连书店也不见一家,招牌上的拼写错误比比皆是。对方显然把他当作了需要“特别照顾”的对象。
“不必,我可以自己写。”他微微一笑,“还有打字机可用吗?”
“那边有一台,”年轻人指了指旁边的空座位,“按键不太灵了。他前些天参军去了——发神经似的非要去送死,鬼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又留我一个·····您先用吧,我替他答应了。”
“谢谢。”A轻轻点头,笑容让年轻人有些出神——他很久没遇到同龄人了,除了酒馆那位性别模糊的老板,几乎没人会同他多说几句话,忽而遇见面容清俊的男子,不由得心中微动。
“您来这儿是做什么的?看穿着,不像是逃难来的。”
“抱歉……这是私事。”A装上纸张,强抑手臂的颤抖,打字机迟缓地跳动着,半晌才打出一个字母:K。
年轻人凑上前,看着他颤抖不已的手臂,忍俊不禁:“要不还是我替你写吧?照你这速度,天黑也写不完一封信。”
A脸色一沉,却仍维持着体面的微笑,咬牙道:“……那就麻烦您了。”
“亲爱的K:展信安。不知你近来可好?我已平安抵达此处,望着远处的海滩,竟不觉想起你醉人心神的眼眸,你可知在我心间……”
他流畅地打下一行字,正要继续发挥,却被A按住了肩膀。
“怎么了?不满意?”年轻人抬起眼,目光穿过镜片,直抵A眼底隐隐的怒意。
“你一向这样替人写信?”
“不,您是特例。”
“我不需要特例。”A收回手,声音低沉,咬牙切齿道,“从现在起,我说一句,你打一句。”
年轻人撇撇嘴,暗自腹诽:这么不禁逗,原是个老古板,面上却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模样,“都听您的,谁让您是顾客呢。”
那封信既像慰问信,又像情书,还似分手宣言。年轻人捧着这封堪称艺术品的信,瞠目结舌,不禁对这位陌生人的身份生出好奇。他又将信仔细读了几遍,试图找出蛛丝马迹,却只收获了一个首字母:A。
“咳咳,A先生,您既有这般文采,何不自己执笔?”
A握住手腕旧伤,苦笑了一下:“我何尝不想。”
“若有回信,我会亲自送给您。您住在?”
“103号。”
接下来的几天,海岛陷入绵长的雨季。阴雨与晦暗的海面连成一片,天地之间,人类如被困的沙丁鱼。在一个细雨蒙蒙的清晨,时隔一周,年轻人终于收到渔船带回的信件。他匆匆起身,穿上鹿皮靴子准备亲自送去,却突然僵在原地——
手中的信异常轻薄,只有一页纸的厚度。他缓缓翻转,就着油灯细看信封上的地址与姓名。
那是一封阵亡通知书。
心跳漏了一拍,雨伞应声落地,他浑然不觉,只颤抖着双手,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昨天,他照常去酒馆买醉,在角落瞥见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眉目深刻,一双明亮的眼睛尤其令人难忘。年轻人猜他不懂意大利语,便大着胆子与老板交谈起来。
“瞧见那边那位没?”
老板的金色耳钉晃得他眼晕,只瞥了一眼就转过头:“嗯,七分吧,不是我的菜。”
“谁问你这个。”年轻人在桌下轻踢他一脚,“他就是前几天来找我代笔的那位。明明能写,却偏要我动手,你说是不是故意找茬?”
老板擦拭着酒杯,若有所悟:“你注意到他的手了吗?”
“他一直戴着手套,我怎么看?手怎么了?”
“他腕部有枪伤痕迹,估计与此有关。你知道那会多影响……”
“啧,知道了,别说了。”年轻人握紧拳头,右手三根手指残缺,皮肤褶皱蜷缩,仿佛又隐隐作痛。
“再给我一杯,我得去道个歉。”虽嘴上抱怨,他心里仍对那日的态度感到愧疚。老板本想再调侃几句,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不一会儿,他端着一杯温和的威士忌特调,走到A身旁轻轻放下。他俯下身,贴近对方耳边低声问:“介意我坐这儿吗?”
酒馆里播放着悠扬的爵士,沉浸在沉甸甸的微醺的环境中,连心绪都被慢节拍拉扯得绵长,他缓缓眨一眨眼,迟滞地落在A的眼中,仿佛一场默片秀。
“…当然,”A的嗓音喑哑,透着些酒气,“随你,腿长在你身上,我又做不了主。”
“你这样让我很难继续…”年轻人一挑眉,也不惯着他,猛地拉开座椅,刺耳的声音短暂划破安静,A一蹙眉,有些不满地看向他。
“你来找我做什么?”
“来道歉,”年轻人翘着二郎腿,将那杯酒往他面前推了推,“我之前不知道你手的事情,如果知道,定不会说出那番言辞。”
他直言道,这没什么难的,说出来就两不相欠,“更何况我也,”他笑着露出藏在衣袖里的手,在A面前晃了晃,带着点找到同类的,小动物似的欢愉,“瞧,我们都一样。”
“不,不一样,”A苦笑着摇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水划过喉咙,一路抵达灼烧的胃,他捂住口呛咳了几声,撕心裂肺,几乎要将胃吐出来似的,半晌才恢复过来。
年轻人递了张纸巾,偏过头去装作没看见。
“谢谢…”A接过,擦去嘴角溢出的酒液。
“哪儿不一样?你倒是说说看。”
“我是心病,治不好的,”他的声音愈发的嘶哑,就要听不真切,像是磨损严重的唱片,苟延残喘地播放着走调的音符,“你那天不是问我,是不是逃难来的?”
他顿了顿,继而望向窗外浓重的黑夜,眉目黯淡,“我是逃来的,却并非逃难,我只是个胆小鬼…倒不如,倒不如死在伦敦了。”
“别这么说。”年轻人有些慌张,口不择言道,“没人会愿意死去的,上帝,对,上帝也肯定不愿意你白白死去,你看,你这么会写…要是当个作家,肯定能有一番成就的。”
“一个提不起笔的作家?”
A看着他,眼里满是凄寂的绝望,让他无端想起冬日结冰的湖面。
“别开玩笑了,我根本不信那些。”A不再言语,只留下酒钱,披着风衣转身离去。
年轻人独坐原地,握紧拳头。
又一次···又一次搞砸了一切。
他似乎总有将一切都搞砸的能力。早在伦敦做学徒时,他就因笨手笨脚被器械所伤,落下残疾,只得返回家乡,领了份闲差。幸而读过几年书,肚里有点墨水,便为乡亲做起了代笔人——这一做,就是十年。
海岛生活宁静。当共事数年的同事毅然奔赴战场时,他只是默默收下对方的打字机,塞了些自制的腊肉进那人的行囊。
他父母早逝,唯一的妹妹也为爱远渡重洋。如今独自生活在岛上,竟也不觉寂寞。闲暇时,他会陪邻家婆婆织毛衣,蹭渔夫的船出海唱歌,借酒馆老板的留声机放一曲探戈,两人笨拙共舞——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他爱这座岛,爱它的雨季与晴空,爱它的鱼鲜,爱这片土地孕育的每个人、每首歌。他深信,即便离开,最终也会回到这里。
A说得对,他们确实不同。
年轻人捏紧手中的阵亡通知,一个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他匆忙坐到打字机前,试探着敲下第一个字:
“A:见字如晤……”
他回忆着A此前的言语,接下来的文字竟如流水般自然涌出。因怕暴露,他写得极为简短,将信重新封好,揣入怀中。趁大雨滂沱,他悄悄将信混入门口的报纸堆,而后匆匆离开。
他提心吊胆地度过余日,反复回想措辞是否妥当。但那封信仅百字,即便对方心生疑虑,也无从考证。
“不,他不会发现的。”年轻人轻拍胸口安慰自己。做代笔人十年,无论是替分手恋人写复合信,还是为逝者家属送慰藉,他都有经验。但模仿一位已故之人,却是头一遭——更何况是一位素未谋面之人。
然而事情发展远超预料。次日,A便匆匆赶来,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将伏案酣睡的年轻人一把拉起。
“那个……能再替我写封回信吗?”
看着他踌躇的模样,年轻人不禁失笑,指了指旁边的打字机:“要不您再试试?”
A握紧手腕,最终还是摇头,目光落回年轻人身上:“不,还是你来吧。”
“这次写什么?还是您说一句,我写一句?”
“………”A似乎走神了,没有立刻回答。直到年轻人熟练地敲下“K:展信安”并再次询问,他才如梦初醒:“你的手……很好看。”
“第一句写‘你的手很好看’?真特别。”年轻人随即打下这行字。
“不,不是。”A慌忙抢过纸揉成一团,压低帽檐,耳尖通红,“刚才口误,重写一张吧。”
“轻点,别把机器弄坏了。”年轻人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重新卡纸,“K:展信安……”
低沉的嗓音不同以往,带着失落与眷恋。年轻人边听边打,寂静清晨,薄雾未散,唯有打字机的嗒嗒声与两人的呼吸交织,如情人初醒时的暧昧与舒缓。
这封信比上一封更温柔,A在信中提及许多往事,情到深处,竟写了整整两页。
“您不写作真是可惜了。”年轻人揉着酸胀的手臂,抽出信纸递过去,“他是您爱人吗?写这么长。”
“只是朋友。”A仔细检查着信件,满意地点点头,“你写得很好……昨日我喝多了,并非有意,别介意。”
“这还差不多。”年轻人拍拍他的肩,“放心,我没那么小心眼。信到了再给您送去。”
“若下雨就不必了。”
时光流逝。第二封信送达时,A几乎满怀期待地拆开。他捧着邻居送来的鱼汤——可惜喝不惯海鲜,只浅尝一口便作罢。
他坐在小二楼的书桌前,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信纸上,如鎏金般熠熠生辉,温暖着他旧伤的疤痕。
A细细读着,却察觉一丝异样:友人的笔触比以往更显忧伤。他将此归因于战争,随即决定提笔回信。
但墨水在纸上晕开,吞噬阳光,几乎要穿透纸张。A竭力克制颤抖的手,终于写下第一个字“K”——仅这一竖,就耗尽了他全部力气。
笔被狠狠摔在地上,墨水四溅。
良久,他抓起一旁的风衣,再次向小路另一头的邮局走去。
“来了?”年轻人闻声抬头,眼中带着期待。他们相见不过几面,却已如故友——这多半得益于年轻人的主动。
“那台打字机,我能带走吗?”A却径自走过,指了指机器,“……我的笔今早摔坏了,想借用一阵。您知道……我是个作家。”
真是蹩脚的借口。
但年轻人出乎意料地爽快:“当然,您想用多久都行。放这儿积灰才是浪费。等他回来再还也不迟。”
“谢谢。”A不再多言,抱起打字机离开。年轻人替他扶门,目送他远去。
就在A身影即将消失时,他忽然抿唇,不甘地追了上去:“喂!下封信什么时候来?告诉我,省得我白等。”
“大概明天下午。”A回身,身影藏在阳光阴影中,看不真切。走着走着,却又忽然回头,朝年轻人背影喊道,“你要有空,可以来我这儿坐坐,随时欢迎!”
年轻人脚步一顿,并未回头,嘴角却扬起得逞的笑。他潇洒地挥挥手,示意听到了,便重回邮局。
A极为守诺。第三封信次日下午便送达邮局,但送信的是个生面孔。
年轻人接过信,问道:“您是?A呢?今天有事?”
“我是他朋友,聊得久了,他有些累,托我送信。”友人打量年轻人一眼,似有所悟,“原来您就是……算了,多谢您照顾他。他还让我带话:明天清晨,他在白沙滩等您。”
白沙滩?
年轻人喃喃自语,拆开他的信件细细读了起来。信中提到他的母亲,提到奶酪与羊奶酒,他似乎当真透过字里行间窥见A的过往,信中的他与K往日的亲密更是难以用语言形容,即便他再三否认那个虚假的家族联姻,年轻人还是忍不住想,他们真的只是友人吗?
再次提笔,打字机犹豫许久,还是模仿着先前的口吻继续,写到一半,看到他抱怨鱼汤太腥时,嘴角难掩笑意,他顿了顿,忽而想起枫糖浆来,便在信中随意提及,下次会带一罐给他。
重新装好信件,他满心期待着明日的到来,白沙滩…白沙滩…那儿是岛上一个著名传说的根源地,传说只要有情人携手站在海边,海浪三过而不没脚踝,他们便能终成眷属,年轻人自然不相信A会知道这些,据他所知,他上岛这些天一直深居简出,和旁人的交流寥寥无几,更何况这些…
第二日,年轻人对着镜子仔细拢好做乱的发丝,他从未抱怨过引以为傲的发量竟有一天成了麻烦,他穿上父亲留下的西装,尽管有些老旧,但细密的针脚仍旧抵御着初冬的寒风。
他再次拿出那封信,细细读了一遍。
继而向着白沙滩走去。
清晨的海风凛冽而温柔,拂过他微微卷起的长发贴在额前,像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A就站在不远处等着他。年轻人克制住雀跃不已的心,清了清嗓子,整理好衣角,故作沉稳地踱步到他身前。
“等很久了?”
“没有,也是刚到。”
A温柔的笑了,在阳光下格外耀眼。年轻人一时看入了神,他的眼神中似乎多了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他后知后觉到,似乎可以把它称之为暧昧。
“怎么想起带我来这儿?”
“昨日站在家里吹风,推开窗子,便看到此处景致,就想着邀请你一同来看看。”A走在他身侧,寸步不离,两人默契的保持着一手的距离,谁都不曾越过那条界限,“虽然一想到你可能来过无数次了,但美景就是用来与人分享的嘛。”
“你倒是挺有兴致,这就是文人的不同之处吗?触景生情…”
“不算,我老师曾教过我,景总是要为情服务的。”A看向远处的海面,偶有几只海鸥掠过,留下残影,俯冲到水面积起水花,渔船随着海浪起伏,脚下松软的沙滩也因为寒风而变得坚硬,“我此前一直在伦敦居住,没有什么机会得见到大海,一直觉得或许也没什么特别的,毕竟诸多景致早在书中都已见过,可真的切身体会,果然还是大不相同。”
“你是一个人住吗?”话锋一转,A继而询问道。
“目前是,家中本来有位妹妹,但她很多年前便离家出走了····真不知那商人哪里好。”似乎是提起了伤心事,年轻人看向不远处的海面,双手握成了拳头。
“或许,你并非完全不能理解她,是不是····她去了哪儿?”A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年轻人,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细节。
“那男人似乎在日本有些基业,谁知道呢,好像是做丝绸生意的?”他想起妹妹临走前眸中燃烧的灼热,被烫得瑟缩回来,若是换作他,定不会如此鲁莽行事,“别说这些了····难得出来一次。”
“好,”A收回目光,继续此前的话题,“你说的很对,但文字始终无法替代风景,就像人也是各有不同,我们只是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絮絮的话语任风挽着,其中隐隐含着缱绻的意味,“或许你喜欢读诗吗?”
年轻人一愣,“早些年读过拜仁和雪莱,近些年更喜欢济慈多一些。”
“济慈…”他喃喃自语,话被海风吹散,不知说给谁听的,“我读过他不少情诗,若非英年早逝,想来能留下更多的作品。”
“是啊,”年轻人附和,“我最初是听人介绍那首明亮的星,才慢慢去了解到,原来他是一个顶有才情的人。”
“明亮的星,我愿坚定如你。但不愿璀璨孤悬在长空。”A望着他,眼睛闪烁如星,像吟唱一首歌般念起的那首诗,“如同天地间无眠的隐士,眼睑永不闭合地凝视。”
“凝视流水旅行牧师的圣职,”年轻人缓缓接道,“洗礼城市的堤岸,凝视新的面纱缓缓落成白雪,盖住山峦还有荒原。”
“不——只愿坚定如你,只愿不移如你。”
“枕在美丽爱人的酥胸,不休感受轻缓的起伏,不眠浸在甜蜜的躁动,静静地,静静地,细听他温柔的呼吸。”
“相伴白头,或痴迷而终。”A的话语轻声在海风中零落,念到白头二字时,他看向白色的沙滩,“都说今朝有雪共白头,可惜海岛倒是看不见雪呢。”
“我住在这儿十多年了,还真没见这一场雪,也就是这点不如伦敦好了。”年轻人耸耸肩,继而用余光偷偷瞄着A的神情。
却发现对方正不偏不倚的直视着他。
那目光中充满了温柔的海波,含情脉脉的,缄默不言的,如一座坚定不移的山峦拥抱住他呼吸间带起的微风。
那目光让他感到惊错,于是他慌忙收回视线,紧盯着自己的脚尖。
“怎么了?我又不会吃了你。”
“没事…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他仓皇逃走,过了几天将那瓶带着体温的蜂糖浆一并送了出去。
然而次日收到的来信却如同晴天霹雳,信件开头的称呼不再是K,而是变为了“亲爱的朋友”,整封信中涌现出大量个人情感的倾诉。他面对这些浓稠情绪,不知如何是好,抓耳挠腮许久才能写出一封像样的回信。
他安慰着自己,说不定,说不定是自己的回信得到了成效?A也在信中所说,近来不再为噩梦所困扰,况且只是一封信而已···或许只是他今天心情很好。
但就在他以为一切渐入佳境时,不安却悄然袭来,收到回信的A却许久未曾出现。他几乎不再亲自送信,而是托人代送。有时年轻人坐在邮局里整整一天,无聊地替老板写完一封和水手调情的短诗,替婆婆每月给女儿送信,他一次次地期盼着门后走来熟悉的身影,但总是大失所望,有时他清晨前往港口出海,夜晚踩着白沙滩刻意绕路而归,但那盏二楼的灯却早早熄灭,晨雾亦会模糊视线。
深秋的第一场雨后,海岛便陷入微凉的寒风怀中,此时正是鱼群泛滥的时候,港口的渔船比平日多出一倍,出海情况好转许多。隔壁的婆婆开始每年一度制作咸鱼干的流程,贴心地给年轻人送来几条,权当作是平日写信的答谢,他压下恹恹的心情,微笑着收下老人家的礼物。
关上门,他仰面靠在椅子上,咸鱼干放在桌角,即便腌制过后,仍旧有淡淡的鱼腥味侵扰神经。他忽然想起,不知A是否习惯鲜鱼汤了,这一月除了渔获,新鲜蔬果只会更为难寻。说起来,A已经连续几天没有上门了。
似是为了解答他的疑惑,今夜年轻人乘着渔船出海归来,取回几封信件与包裹,往返最近的城市便要花费他一天的时间,等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邮局时,却发现门前不知谁人放了一个包裹,打开来,是两瓶清酒。想来是酒店老板新得的稀罕玩意儿,他撕开包装痛饮一杯,便准备上门道谢,老板却矢口否认,反而递来消息,A今天下午曾同之前的友人来此小坐,手里好像提着一个包裹。
他稍作思索,便回到了邮局,果然在桌前发现一封崭新的信件,他小心翼翼地拆开,将剩余的清酒送给了老板,那人在信中说,寻到他妹妹的消息,两瓶清酒留作礼物。年轻人一时不知该庆幸是K也有个妹妹,还是他现在准备回礼刚好能赶上A的生日。
这一切真的是巧合吗?他心里仍存有侥幸,如果他认出了我,为何不直接来找我呢,识破我的谎言,还非要借着信纸玩文字游戏····所以,就当作是巧合吧,也许,K真的有个妹妹呢?
短暂的歇息无法弥补长途跋涉的焦虑与饥渴,他像是一只跛脚穿越沙漠的骆驼,靠着既存的可能性,每日幻想着绿洲强行吊命。有时神经性头痛发作,他不得不靠着酒精,才能勉强入睡。老板瞧着他憔悴的模样,却不明白缘由——一个整日闷在屋里的,工作清闲,生活舒适的人,怎么就莫名其妙的抑郁了?
“亲爱的,你怎么了?”难道是为情所扰?老板猜测道,便取出那两瓶保存完好的清酒,替他倒上一杯,年轻人果然有所动作,但目光仍旧空洞。
“我……不知道。”他犹豫良久,却只是默默喝酒。
“有什么烦恼说出来,或许我能出主意?“老板看着他眼下的黑青,便出言安慰。
“是这样……我有个朋友快过生日了,但不知该送什么。”年轻人犹豫许久,话到嘴边还是避重就轻,他又能和谁倾诉呢?告诉他们,我是个欺骗他人感情的骗子吗?
“我们很久没见,对他如今的境况也不甚了解……礼物不用太贵重,聊表心意就好。”他斟酌着词句说道。
“真的只是朋友?”老板一挑眉。
“真的。我认识几个人,您还不清楚吗?”年轻人苦笑,“这岛就这么大,若我真有情人或伴侣,隔壁婆婆早就传开了。”
“那倒也是。不过送礼嘛,自然是讲究投其所好。”老板按下他即将饮下的第五杯酒,“别喝了,我可不想扛你回去,趁着脑子还能转,不妨想想他有什么爱好?”
“爱好……”年轻人沉吟,“读书,写作……可这儿连书店都没有,我上哪儿找?”
“就没别的?想想他日常生活,最常做什么?”
“抽烟算吗?”他忽然想起每次见面,对方手边总燃着一支烟。
“当然算。既然如此,不如送他一只鼻烟壶?”
“好主意。”年轻人展颜一笑,“谢谢您,总算帮上忙了。”
第二天,他便在海岛工匠处定做了一只鼻烟壶,按自己熬夜画出的草图,特意留出一个字母的空隙,嘱咐师傅刻上一个“K”,欲盖弥彰。生日那天,随信一并送出。海岛的时间仿佛停滞,唯有窗外梧桐叶的凋谢无声诉说着时间的流逝,A的来信再次回归时,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他的书有了新进展。
年轻人衷心为他高兴,当晚寻了个借口登门拜访,拉着他到酒馆痛饮,回到屋里时便准备写回信,未曾想,落款却出了纰漏。酒精作祟,他手一滑,竟将“K”打成了“Z”。好在次日清醒检查时发现,却只顾的上匆忙将墨迹狠狠划去。他无心重写,只草草将信塞入信封,丢到A的门前。
该如何描述那种矛盾的心情呢?或许A的来信,不知不觉已成为他的负担。他无时无刻在想下一封该如何回,如何藏住爱意不被察觉。他真心期盼每一封来信。他目睹A渐渐走出阴影,重新提笔写作,甚至暗自期待书中会有自己的影子。如同寄人篱下的孩子,渴望养父母的一句夸赞。
可终日仰望阳光,却让身影越发佝偻。时至今日,他甚至有些破罐破摔的念头,不如就这么被他发现了吧,不,求求你,发现是我吧···将我从壳中解救,如果你爱的真是我,请你告诉我。即便这仅仅是酒精上头的结果。
海岛的冬季降临了,今年冬天仍旧没有雪。
A坐在窗前,取出K的信件仔细阅读,对着窗户仔细比对,果不其然在那墨痕下发现了异样,桌上散乱的纸张已经装订成册,书名仍为敲定,几周前友人再次来访,带来战争的消息,他们一同庆贺生辰。
他已然习惯海岛的生活,甚至说心生眷恋,他生于炽烈的大地,年少时辗转多地完成学业,他本以为故土的气息早已消磨殆尽,未曾想却在遇到年轻人后重燃。旧伤的疼痛已经好转许多,他继续着这场文字游戏,年轻人像一个害羞的猫咪,缩在自己的安全屋里不肯出来。他此前冒然将他邀请到白沙滩时,他便仓皇逃走,他本想借着那次机会戳破真相,但在见到他的反应后,却动摇了,我是否吓着他了?再给他一点时间吧,A如此想到。
不知不觉,他们的书信往来已持续数月,除最初称呼的变化外,A的言辞再无异样。他们像通过漂流瓶联系的友人,过着分居两地的生活——一个在海岛东,一个在海岛西,一条小路如天堑,将彼此隔开。
面对A人间蒸发似的销声匿迹,年轻人独自抓心挠肝地陷入漫长的等待,他似乎永远无法习惯,被人丢在原地的感受。
再次相见,却已是深冬,准确说,是在清晨的白沙滩。A并不惊讶,只捧着那只鼻烟壶,悠悠吐着烟圈,同他打了个招呼,雪白的雾气升腾,将惨白的阳光晕成油墨画似的淡青色。
“不冷吗,这么早出来?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这地方。”
“怎么会?谁说的?”
“你上次的表现,跑那么快,还以为你怕海。”A语气轻松道,“最近在做什么?”
“老样子,替人写信。你呢?”
“嗯……比之前好些。那台打字机可能还要再借一段时间。”A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暗潮涌动,“你就不好奇我用它做什么?”
“那是你的事,随你处置。”年轻人终究没敢坦白——他当然知道,他甚至知道那本书写到了哪一章。但他只能继续装傻,“那家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再不回来,未婚妻都要嫁别人了。”
“别这么说,”A皱眉轻斥,“姑娘也不愿听这话。”
“开玩笑而已。”
“玩笑也不妥。人在做,天在看。”
“谁在看?上帝吗?”年轻人掐住自己残缺的右手,“那我倒要问问他老人家,怎么看走眼的时候也不少。”
“你还信上帝?”他继续追问道,眼神犀利,“倒没看出你是个虔诚的。”
“不,我不信。”A默默摇头。海浪没过他的脚踝,浸湿鞋袜。他后退两步,远离沙滩,“我那位朋友,他父亲是牧师,我从小听他讲圣经故事。我不信上帝,多半也受他影响。”
“这样啊……”年轻人失落垂头。他心里不是滋味——此前信中提到的许多书籍,他其实从未读过。以他贫瘠的学识,已渐渐无力支撑这场对话。而那位友人,如同一个障碍:只要他借K的身份活一日,就绝无勇气撕破伪装,露出真容。
与K相比,他如此苍白。
他凭什么鸠占鹊巢?一日日,他叩问自己。这疑问渐成心魔,日夜纠缠。
他的心情一日比一日阴郁,一日比一日不愿动笔。信件变得越来越短。
有时写到深夜,废去许多纸张,才能完全沉浸在这场角色扮演中。说实话,到最后他已分不清执笔人究竟是K,还是自己,字里行间又掺杂了多少私心。
他心有愧疚,在A面前越发自惭形秽。
即便街上偶遇,他也会仓皇逃开——是做贼心虚吗?是他顶替了K的身份,是他幻想A真的爱上自己。
可谎言一旦开始,就需不断圆下去。即便他甘之如饴,即便他追悔莫及。
有时打字机运转,疲惫带来的失重感,让他觉得自己的手比欧福里翁更轻,断指处仿佛流出蜜糖。在A的来信中,近来多次提及伦敦游学的经历,他便将自己的亲身经历揉碎,借友人之视角掺杂其间,暗暗祈祷对方不要发现,又心有余悸地渴望被识破。
可若真在街上相遇,对方喊出他的名字,他定然没有勇气应答。
他终究只能活在K的壳里,等待对方亲自发现。
冬季悄然过去,当梧桐树冒出新芽时,隔壁婆婆的女儿选择回到了海岛。年轻人前往庆贺,带过去几罐枫糖浆,从那之后,他每次出海便会用微薄的薪水买上一些,不时随信当作礼物送给A,女孩约莫二十出头的光景,浑身朝气蓬勃的气息撞入母亲的怀抱,说着自己此行的打算,没过多久,小岛上第一家咖啡店便开业了。
A慕名前来捧场,就着枫糖浆的面包喝一杯酸涩的咖啡,虽然不比伦敦,但手艺已经相当精湛。余光落到不远处角落里的年轻人,他又坐在刚好能看到他,偏僻的位置上。他压下心头的冲动,此前的信件中,友人传来消息,战争很快就会结束。
届时,待他回一趟家中,归来便可同他坦白一切。等一切结束,等他的新书发布····想到这儿,他同年轻人点头示意,对方却低着头移开了目光。
暮春过去,这是他们见的最后一面。当候鸟再一次降临于白沙滩,远方的战火终于平息。
盛夏第一场雨落下时,年轻人再次收到A的来信,却只有短短数语:他要回乡了。
年轻人从未如此恐慌。他像一艘兢兢业业航行千里的小船,暴风雨将至,整艘船顷刻被海水吞没。
他就要回乡了。
事实摆在眼前。他拉开邮局抽屉,里面装满A的来信。他贪婪地将信揽入怀中,拼命嗅着油墨气息——那曾让他厌恶的味道,如今已成朝夕相伴的芬芳。
他快要识破谎言了。自己还能伪装多久?还能借用K的身份到何时?该收手了,他告诉自己。
年轻人沉默地坐在桌前,下定决心:在A回来之前,自己就动身离开,并不再回信。
A的信一封接一封,细细描述重回老宅的日常:见到哪些朋友,尝到哪些新菜,写独坐老宅前的落寞,写对友人的思念。
最后一封信中,年轻人惊恐地发现——A竟对K产生了爱情。他对这个虚假的、由自己捏造的K,产生了爱。
而这全部源于他亲手编织的谎言。
他再也无法忍受,过街老鼠般夺路而逃。
乘最早一班轮渡,在A归来前的黎明,离开了这座海岛,不知所踪。
邮局老旧的桌上,他将所有来信工整放入木匣,最上层是那封K的讣告。
他甚至没有勇气说一句“对不起”。
当A满怀欣喜带着新书归来时,只得到人去楼空的消息。
他徒然走在白沙滩旁,任海水三次没过脚踝。
“这就是全部了。”老者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我这才惊觉自己已泪流满面,慌忙抽出手绢擦拭着。
“这真是您的亲身经历吗?”钟指向午夜十二点,摊在膝上的笔记本满是泪痕,字迹模糊不清。
“我说了,这只是个故事。”
“那后来呢?你们再见了吗?Z去了哪里?”我追问道,“您一定知道……不然为何要回到这座岛?Z还在这儿,他从没离开,对吗?”
“我是个念旧的人,”老者轻拍我的肩,安慰似地笑了,“却也是个胆小鬼。”
“他再没回来过。我能做的,只是在原地等待。”
“您要托我找的人就是Z?”我突然抓住头绪,从哀伤中抽离,“为什么是我?就因为我的名字?”
“不,只想请你帮我在报纸上登一则启事。如果他看到,或许会来找我。”
“我可以为您写篇文章!不,如果您去海岛,请带上我……我愿意再去查查,万一有您没注意到的地方呢?”
老者却兀自摇头,目光仍旧明亮,让我想起金星。
“就这样吧,莫强求。他当时离开,定有他的理由。我们都说了谎,这是报应。”
我颓然坐回椅子,窗外寒风透过窗帘袭来,我的灵魂如枯萎的梧桐叶。
怎会甘心就这样错过?
怎会心甘情愿放手?
我不明白。若换作是我,定会不顾一切追上去,哪怕到天涯海角,也要问出Z的下落。
毕竟他们曾真心爱过。
“如果你能遇见他,请替我转告:我曾爱过他。”老者最终答应了我同去海岛的请求。临行前,他这样说道。
“您为何不亲自告诉他?”
“年岁久远,我怕吓到他。”
“毕竟他是个在白沙滩就会逃走的人啊……明明再等一次,海水就会没过脚踝了……”老者的目光落向渐远的海波。随着潮起潮落,我仿佛觉得他就要消失在海水中。那双眼睛——我终于明白为何如此明亮。
他一直在望着某个人,那个仅凭几面之缘却爱之入骨的人。他必须如星星般明亮,怕爱人迷失归途。
“临走前那日,直到夕阳西下,我都未曾见过他 的身影,他若是想来,想必早就出现了。”
我来到信中提到的小屋,从二楼窗口望去,果然能看到洁白沙滩上新人留下的足迹。三三两两的年轻人相互依偎,等待海水三次没过脚踝,然后雀跃亲吻。
为什么是三次?
我心有疑问。老者似看透我,说道:
“生命的构成为灵、体、魂,三者合一才是完整的人。耶稣曾预言自己第三日复活……这传说兴许与此有关。”
继而淡淡一笑。
“您不是不信上帝吗?”
“是不信,甚至从非是虔诚的信徒。但……若那日海水当真没过脚踝,我们的结局会否不同?”
答案是否定的。我既然知晓,他也一定知道。
那条小路贯穿全岛。我沿它一路向下,找到那间破败的邮局。如今这里已无人气,连黑色招牌都褪色难辨。我推开那扇近乎朽烂的门,像怕惊扰什么灵魂般悄悄潜入。
四周死寂,我的脚印在身后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惊起尘埃如烟。
我走到他的座位前,打开的抽屉就在那儿,曾盛满信件。我想象Z如何坐在这里,仅凭一盏油灯,在无数雨夜敲着打字机,写下心中汹涌的爱意。
无论故事真假,于我,它已是真实存在。
良久,我想起Z右手的残疾。
想着他往日或许更常用左手。
于是,我模仿他的习惯,在桌下摸索。
忽然触到一个凸起,好奇地按下——桌角竟弹出一个暗格。
那是一个同样精致的木匣,虽外壳腐朽。我打开它。里面是一张手写便签,歪歪扭扭地写着:I love you。
我拿着便签回到老者身边。
“这会是他留下的吗?”
他注视良久,笑着摇头:“谁知道呢。”
他曾在信中问对方字迹是否清俊如松,如今看来,倒有几分滑稽。
“您知道他的名字吗?”
我还不知老者的名字。
“只知他姓郑。”
我的脚步一顿,郑……我忽然明白了什么,看向老者的目光带上深意。正欲开口,却被他用食指轻轻抵住嘴唇。
“嘘,别说。我不想知道。”
他明明知道——否则怎会找上我。
可望着他那明亮如星的目光,我终究没能说出口。
就这样吧。
“我会替您转达。”我的语气沉重,含着一丝敬意,“我相信您真的爱他,至今亦然。”
“您会感到遗憾吗?”离开前,我如此问。
他站在港口,微风吹动他已斑白的发。他像我初遇时那样微笑。
“不会。”
风扬帆起,未等我听清答案,船夫已催促我启程。
这就是我的全部旅程。
如今在新世纪的一天,我选择将一切和盘托出。但仍请允许我保留一个悬念。
故事的结局,或许会更加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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