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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ykssw25 于 2025-8-27 08:06 编辑
梅岭深雾·番外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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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城往西,过了梅岭,再过去便是烽烟渐起的边陲。
战乱像那无形的潮水,推着人往更荒僻的地方去。
工欲善带着妻儿搬离云城时,行囊简单,最珍重的除了几卷书和那些跟随了自己多年的画扇外,就剩那只白兔。
最终,他们在边境的一个小村落安顿下来,与几户同样避祸的人家比邻而居。其中和他关系最好的当数那位热情豪爽的外族汉子纳木海。
日子清苦,但工欲善依旧保持着读书人的体面,每日晨起便会将窗前书案擦拭干净,铺纸磨墨,写几个字,或是画几笔画。而他养的那只白兔,总是安安静静蹲在案边,毛色被照料得雪白干净。
“善子,你这兔子养得比你家小小子还要精细。”纳木海常打趣道。
工欲善闻言总是温和一笑,用画扇轻轻点一下兔子的鼻尖:“山野精灵,既跟了我,总不能亏待它。何况,它很乖。”
命运却仿佛总爱与人玩笑,旧坟覆新雪。它急着将未干的泪冻出新的痕。
一场风寒夺去了他年幼独子的性命,边境的风沙和愁苦最终也带走了体弱的妻子。
接连的打击让这个本就瘦弱的书生迅速枯萎,眼眸里的光也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常常对着兔子喃喃自语,“我只剩你了。”兔子用那湿凉的鼻尖蹭着冰凉的手指。
没过几年,在一个秋日的午后,纳木海刚从外面回来,便看见那只兔子蹲在自家院门口,毛色灰扑扑的,沾着草屑和尘土。
纳木海心里“咯噔”一下。
这兔子平日被工欲善呵护得极好,从不会这样狼狈。他快步走到对面的院门前,拍门高喊:“善子…你在家吗?工欲善!”
院内寂静无声。
不祥的预感扑面而来,紧紧地扼住了纳木海。
他不再犹豫,利落地翻身过墙,落入院中。
书房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只见工欲善伏在书案上,像是睡着了,手边还摊着一把尚未画完的扇面,画的正是梅岭的云雾青山。可那握笔的手,已然冰凉僵硬,没了气息。案角,一只早已干涸的砚台里,墨迹凝固。
人去屋空,竟已有小半日了。
纳木海沉默地站着不知过了多久,想起工欲善生前偶尔提及的念想,他说:“云城才是我的故土,梅岭的雾深却看着心静,若有朝一日……还是想回去。”
落叶归根。
纳木海重重叹了口气。他是个重诺的汉子,既然听了,便要做到。
收拾遗物时,他将那些常用的物什和那把最后未画完的画扇都装进书箱收了起来。
又变卖了家中些许物件,几经跋涉,风餐露宿,终于带着工欲善回到了云城。
而兔子只一直安静地跟在脚边,不声不响,红宝石似的眼睛默默望着这一切。
纳木海依着模糊的记忆和打听,在梅岭脚下寻了一处安静向阳的坡地,给人仔细擦拭净,置办了一口薄棺,用结实的布匹包裹将他安葬了。
坟冢新立,纳木海擦了把汗,看向脚边的兔子:“小东西,以后就跟着我吧?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
他伸出手想去抱它,兔子却猛地向后一跳,避开了。
它看了看纳木海,又转头望向那座新坟,头也不回地慢慢跳着过去。
用爪子轻轻扒拉了一下坟前的泥土,然后就在坟边蜷缩下来,一动不动,仿佛自己成了这坟茔的一部分。
纳木海等了半晌,见它毫无去意,只得摇头叹息:“罢了罢了,你的主人在这,你既选择守着他……也好。”
他留下些清水和食物,又对着坟冢拜了三拜,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夕阳将云层染得凄艳,梅岭的雾气渐渐漫溢过来,温柔地包裹了这座新坟和坟边那团雪白。
家?
白兔将鼻子埋进身前微凉的泥土里,那里有工欲善最后的气息。
有工欲善在的地方,才是家。
如今他不在了,这里便是最后的家。
它哪里也不去。
春去秋来,寒暑三易。
吸收着日月精华,沐着山风雾霭。
那承着无尽的思念与悲伤的精灵始终守在坟边,依旧雪白。
第三年春,一个夜晚,月色白如练,笼罩了整个梅岭。
坟冢旁,一个白衣少年的身形缓缓凝聚而成,墨发雪肤。
不似工欲善,可眉眼间仍存有几分当年的俊郎神采。
他睁开眼,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向那座已被青草温柔覆盖的坟茔。
“恩人……”他轻声开口,又俯下身去,将脸颊轻轻贴在微凉的墓碑上,如同当年蹭着那人冰凉的手指。
少年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坟墓,转身走入浓雾之中,身影渐渐与梅岭的雾霭青山融为一体。
他开始了独自的修行,也开始了模仿恩人当年行为的善举。
风起雾又散,故事终是起又落。
但命定的事早已写定。
会有一只狐狸注意到这梅岭雾中独特的身影,新篇仍在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