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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好了吗?两位先生马上就到。”
“来了来了!”我把手里提前准备的专访稿子放在一旁,起身望向门口,顺便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不一会儿便看见了两位身量颇高的男性,一样的黑西装白衬衣妥帖地穿在身上,颈前的红领结也是板板正正的。
身为一名记者,我保持着自身良好的职业素养,上前和两位老先生一一握手。这是我第一次采访这样的老艺术家,前几日站在春晚舞台上的人现在正并排坐在我的面前,难免会有些紧张。
“两位先生要不要和观众们问个好呀?”我微笑着和两位先生示意着镜头的方向,这次的专访并不是直播,为了后面准备的大段提问,我还是照例用了最简单的暖场方式。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阿云嘎。在这里祝大家2020年鼠年快乐,万事顺意。”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郑云龙。大家新年快乐。”
两位先生面对镜头微笑着,精神十足,一点也不像六十几岁的样子。我看着两位和蔼的老先生,抛出了今天的第一个问题。
“在今年春晚舞台上,两位一同和几位年轻人一起合作,有什么感慨吗?”
“那肯定是特别特别高兴,有这样年轻的血液注入到这里,在他们身上其实能看到我们当年的那种劲头。”我看着阿云嘎老师说着说着手就搂上了郑云龙老师的肩头,“你看像我和大龙,也是三十来岁的时候开始唱,一点有点地向着更大更好的舞台。”
“那是你好吗?我才二十九,比较年轻。”郑云龙老师摆着手说。
“人家采访呢,你能不能严肃点……”
“没关系的,我们这次专访主要还是轻松向的问题比较多,两位随心所欲地说就好。”我笑了笑,“既然提到了,二位可不可以给观众们分享几件年轻时候的事情。”
“其实我们俩正式地开始唱歌啊什么的很晚,包括系统地学习什么的。我们那个时候……”阿云嘎老师话音一顿,我瞟到郑云龙老师突然捏了捏他的手。“我们上大学都比较晚嘛,不像现在。”
郑云龙老师接过阿云嘎老师手里的话筒继续说道:“大家可能也知道,嘎子他之前在文工团跳舞什么的,我就是老家剧院里一个打杂的。要不是他后来劝着我到北京一起上大学,现在你们在舞台上应该也看不到我们俩。”
“那两位也是大学同学喽?”
“对,他是我班长。当时整个班他年纪最大嘛,我们都喊他老班长……”郑云龙老师说着就笑了起来,说来也奇怪,他一笑,阿云嘎老师也跟着笑了起来。
“所以两位认识三十多年了?可以说是老友了吧。”
“那可不是。”郑云龙老师一秒就严肃了起来,侧过头问阿云嘎老师,“我俩认识有快六十年了吧。”
就算对这次专访做了充足的准备,听到这我还是心里一惊。
于是郑云龙老师不紧不慢的继续说道:“这件事说起来就太远了,1959年那会儿。三千孤儿入内蒙,你们可能不知道?简单说吧,嘎子他算是我半个哥哥。”
“对,我俩一块儿长大的。”阿云嘎老师也把头凑过来就着郑云龙老师手里的话筒说,“他那会才四五岁,我也就大他三岁。”
两位先生共用着一个话筒,你一言我一语的拼凑出了一整个草原上的故事。
这些事若不是我亲耳听到,是怎么想也想不到的。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奇妙的缘分,让两个人既是同学又是家人、既是是同事又是兄弟、既是朋友又是爱人,在短暂的人生里占据对方的大部分。
对了,说到爱人,这件事也是为了采访时做准备时道听途说的。不过领导们都让我尽量避开这个话题,现在形势与大环境都不好。况且观众是圈外人,还是少知道为妙。但话都说到这了,有些问题我也很难忍住不问。
大不了最后都剪掉嘛。
“两位先生的关系可真好啊,像您二位这样的感情应该很少吵架吧。”
“我们俩脾气都特别好,基本上不怎么生气。”郑云龙老师顺着说道,“基本上最多不到一天就和好了。”
“你年轻那会儿可不这样。”
“都多少年了你怎么还记得!我生气还不是因为你瞒着我。”
我看着两位老师对视着僵持不动,连忙打圆场:“我们要不换个话题?”
“没关系的。”阿云嘎老师朝我摆了摆手,“我当时在文工团那会儿,每天训练强度高。像托举之类的舞蹈动作啊,特别多。然后就把腰弄伤了,瞒了他几年……”
“腰椎三度滑脱也不告诉我,要不是那天你发烧我帮你翻病例,你是不是打算瞒我一辈子啊?”郑云龙老师的眼睛睁得很大,我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但那双大眼睛里隐约含着泪水,“你从小就这样,什么也不跟家里人说。”
看着阿云嘎老师的嘴绷成了一条钱,我连忙换了个话题:“现在的艺术形式越来越丰富了,两位先生身为学过声乐和舞蹈这种较为全能的艺术家,对此有什么想法吗?”
“我们前几年其实讨论过这个问题。”阿云嘎老师一听这个便有了精神,“我和大龙都特别看好中国近十几年开始发展起来的音乐剧。”
“我们俩也看过不少外国的作品,像是韦伯的《猫》啊,我和大龙看的第一部音乐剧,现在说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还是别人邀请我们去的。从剧场出来就开始聊,那些舞蹈啊、旋律啊、包括整个舞台的灯光和演员的妆容。真的是太好了,我们俩都特别特别喜欢。”
“那二位最喜欢的音乐剧是哪部?”
“那太多了。”郑云龙举着话筒说,“千禧年那会儿,我和嘎子专门去了趟美国。那时候我们最喜欢的是《RENT》,《吉屋出租》,进剧场看了好几遍。”
“中国原创的音乐剧也看了不少,像是《蝶》啊、《金沙》之类的……”两位老先生一谈起音乐剧便是滔滔不绝,眼底的光芒也被摄像头捕捉得清清楚楚。
阿云嘎老师最后笑着说:“我们俩特别羡慕那些学习音乐剧的大学生们,因为几十年前我们上学的那个时候,没有学校开设这个专业。你看现在……”
“没有那个精力了。”
“对。”
“所以大龙总和我说,说什么下辈子就要考音乐剧系,然后真真正正地干一辈子。还让我也去,接着当他班长。”
那天的专访说了很久,连我都没意识到。最后看到工作人员的示意后,我连忙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在最后,两位有什么话想对现在的年轻人说的吗?”
“一定要找到自己热爱的东西,坚持下去。”
“我跟他差不多。”郑云龙老师笑着对镜头眨眨眼。不过我看见了镜头拍不到的地方,郑云龙老师悄悄地搂着阿云嘎老师的腰。
两位先生临走时,我听到了两个人嘴里哼着的歌。
“You’ll be my king, and I’ll be your castle.”
“No you’ll be my queen, and I’ll be your mo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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