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有人问郑云龙,他喜不喜欢阿云嘎,而他十三岁,他会说,“哪里来的这么奇怪的名字?”
当他十九岁,他可能会说:“恶不恶心啊!你怎么能这么玷污老艺术家?”
二十五岁,也许他第一次扭扭捏捏地承认,耳机线交缠,偏过头去正对上老班长傻傻的笑。
三十四岁。郑云龙叹了口气,把水杯重重放在茶几上,“阿云嘎?你幼不幼稚?”
幼稚。阿云嘎点头。三十五岁正是藏不住事儿的年纪,这少年老成的男子是中国的本杰明巴顿——越活越回去了。他的沉默、稳重、忧郁在恋爱后分崩离析,一年比一年破碎,终于在三十五岁消失殆尽。郑云龙拿他没辙。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谁把阿云嘎惯成这样?除了自己还真无人能怪。每当这时,郑云龙心里又开始打鼓,谁知道这样下去恋人能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他们越爬越高,高得令人胆寒,一旦跌落必是粉身碎骨的命运。阿云嘎彷佛不在意。他抱着一种气概,有毒的男子气概。郑云龙腹诽。或说一种早已失传的浪漫主义情怀,即便是万劫不复,如果两人相拥,也是杨过和小龙女似的畅快喜剧。
你宁可自断一臂吗?郑云龙被他堵得说不出来,这样反问。
我连心脏都能够献给你。
所以说平凡生活不能照歌词来过。人生是人生,艺术是艺术,那是高于生活的产物,是精神的滋养。郑云龙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把阿云嘎的事情料理得清清楚楚,到自己身上却看不分明。他何尝不是有牺牲精神的、受高山流水蛊惑和荼毒的青年?不痛不痒的指责造不成任何影响,不能以身作则的人的批评没有任何效力,反倒是另类的调情。阿云嘎笑着按下他的肩膀,说郑云龙啊,你喜欢不喜欢?
喜欢什么?盐渍菠萝还是智利J3车厘子?苏珊桑塔格还是桑德海姆?得了吧,反正我不喜欢海,我就是草,很多草,高高的草,长长的草,一望无际的草。
那你多对不起海啊。阿云嘎笑眯眯,不揭穿他的含糊其辞,他的顾左右而言他。反正我喜欢海,喜欢海鲜,喜欢暴雨中的海,晴天的海,喜欢青岛的海,还喜欢上海。不过嘛,这个要看情况,有的时候格外喜欢,有的时候,我只是把这里作为一座城市喜欢。
可你前二十年都没看过海。郑云龙半闭着眼睛端详阿云嘎,像在检视他话语的真实性。演员,音乐剧演员,说的唱的都好听。
正是没看过,才会向往,才会热爱。小小的我,在草里长大的我,怎么会想到那么潮湿的地方,能够长出这么高高的人,漂亮的人,有海洋的眼睛。
不要转换话题!郑云龙没什么说服力地打断对方带笑的陈述,笑得好可爱,像蜜一样流出来,金黄的,流动的,在空气里蔓延。他很快就要心软了,糖浆总是一团儿热气,什么东西包裹在里头都被同化,牙齿甜掉了,松动了,舌头顶一顶,翻开鲜红的血肉。那是阿云嘎的心脏,他总是笑得如此轻易、真心、赤忱得让人不知如何是好。他不是已经适应了现代的生活,不再与牛羊为伴?为何保留着质朴的习惯,把心剖给爱的人看?
我没有呀。阿云嘎无辜地看着他。
郑云龙也无辜地看着他。这点他比较擅长。他更擅长不笑,笑固然是好的,不笑时那股劲儿却格外缠人,勾得阿云嘎不得不服软。湿漉漉的、大得有点儿可怕的眼睛、澄澈得让人无所遁形的眼睛,把你盯穿了,看透了,按在墙上动弹不得。你怎么能逃脱它的指责。这次轮到阿云嘎叹气。他先喝了一口水润嗓子,接着争辩吗?没什么话好说。他又不认错,他又不后悔。可是他没办法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吵架。毕竟那是郑云龙。
如果两方僵持不下,如果两方都搬出法宝,如果有足够的爱作为筹码。这架是吵不下去的。水杯空了、天色黑了、口干舌燥、晕头转向、气过了笑过了无所适从了,只能不了了之了。阿云嘎朝右边挪了一点儿,郑云龙刻意挤他,沙发陷下去,管屏幕里是森林的诱惑还是剧院的魅影,白瓷盘里是红瓤西瓜还是白草莓,两个人都这么依偎在一块儿。说话是累的,拥抱却不会累。
亲吻更不用说,那是五分钟快充。郑云龙说手机都快充爆了,阿云嘎不管,他用的又不是OPPO,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