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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大喜又喝多了,歪在一堆酒瓶子里抱着其中一个哭诉:“他当年不这样的!”
“他”是纳木海,“当年”是五年前。
五年前史大喜第一次进草原,乐队自己折腾的“全国巡演”,开着键盘手他爹淘汰下来的二手车一路往北,到内蒙古时几乎可以说弹尽粮绝,穷途末路。
好在善良热情的草原牧民虽然不懂他们仰天磕地唱的什么玩意儿,但还是烹羊宰牛招待了他们,其实是招待团部宣传队来演出,他们几个是赶上了,沾光。
几个饿死鬼猛吃两顿后,开始有精神忧心寥寥无几的观众,先看新鲜还好,但看着看着人们都咕咕唧唧走了,说的啥听不懂,但看神情大概不是什么好话。
乐队憋了两天,终于是找到个半汉语通,问为啥你们不喜欢啊?那人挠了半天头,也没说出个一二。又问那你们都喜欢啥?那人一拍脑袋,这好办,转头就开始扯着脖子喊:“纳木海,纳木海,你给来个那个,那个,你又唱又跳那个!”
一个扎着蓝腰带的蒙古袍蹦跶着进入史大喜眼睛,粉擦好多,脸蛋上涂满腮红,一眯眼睛一笑,就鼓起两坨粉红肉团团来。
娘诶,史大喜倒抽一口气,怎地有恁大的年画娃娃?
年画娃娃不知他心思,居高临下看他们一眼,就给来了段载歌载舞,动作卖力且自信,但史大喜一看他脸蛋子,还是忍不住噗嗤。
这就给日后年画娃娃嘲笑他,不对,该恭敬叫人家纳木海同志,留下了话柄——噗——嗤——纳木海掀被子跳将起来,“史大喜!你能不能别在被窝里放屁了?”
卸了妆的史大喜抬眼望他,洗顺了的两片头发鬃毛一般盖下来,像匹眼睛湿漉漉的马——“哎哟,哎哟……”叫唤着掀开被子捂着屁股就往茅厕跑。
纳木海就是操心命,被子掀开屁味儿直熏上头,却仍不忘扯件大衣丢过去,“早上冷得很,冻不死你腚!穿上!”
史大喜海边人,海鲜肠胃被草原从早到晚敦实的肉奶撑着了,唉,纳木海也很惆怅,茶灌了,溜达了,甚至骑马去弄了药来,史大喜还是四天没拉屎了。
而他的乐队已经看清在草原人民心中无法和宣传队一争高下的现实,决定开拔往草原更深处,向质朴的同胞进音乐的文明,向沉睡的土地灌溉先锋的曲调,于是,他们突突突开着车走了,并把时不时就要往茅厕狂奔的史大喜托付给了人民子弟兵纳木海同志。
“拉出来没有?”
纳木海抖着被子重新整理了下床铺,史大喜裹着他的军大衣,摇头摇得像个蝉蛹。
纳木海眉毛吊起往下撇了撇嘴,重新钻进被窝,“还早,再睡会儿吧。”
史大喜也钻进来,带着一股子屋外的冷气,自然而然就贴上纳木海,“海哥,你好暖和。”
纳木海又替他掖好被子,“睡吧。”
一开始确实是这么纯洁,一个被窝里标准的同床异梦,纳木海睡觉也是军人风姿,一个姿势睡到天亮,不打呼不磨牙,史大喜就是另一个极端,头手脚腿分别睡上过纳木海的头手脚腿。
纳木海醒过来时手巴掌上正压着一块白白净净的脸,他垂眸看见史大喜两把小扇子似的睫毛,刚要抽开的手掌就顿住了,唉,可怜见的,这小汉人,两天前可算拉了。瞅着那么大个子,其实跟个羊羔似的,可费了他心思照料,嗯,摸着也跟羊羔似的,细皮嫩肉的。
纳木海另一只手刮了刮自己脸,嗨,咱草原汉子嘛,就是要勇猛硬实……草原猛男的豪情刚喷薄了一点,掌心里忽地一动,史大喜的声音自下而上闷闷传来:“海哥,好摸吗?”
纳木海一吓,抽手时顺带把史大喜掀了下去,就这样,史大喜以摔伤为由,继续扎根在他屋里了,这才有了摸上纳木海屁股的机会。
起先史大喜本人也没反应过来手里抓着的是啥,眼睛只眯开一条缝,不算醒,手感太好,比梦里白蓬蓬大馒头多了弹实肉感,又比梦里粉嘟嘟水蜜桃多了柔软饱满,捏不够,大胆创新水蜜桃味大馒头,竟是馋出了口水,笑醒时正对上纳木海扭过头来的一双圆咕噜眼。
史大喜往下一扫,第一反应是好白,纳木海只有脸蛋子黑,明显太阳晒的,背和屁股却是白花花,腿也是,其实他早看过,两人住一个屋,纳木海换衣服时他看见过抖着晃的大白腿肉,直棱着眼睛,“海哥,你还挺有料。”
“什么?你要尿尿,出去尿啊,这么久了还要我陪呀?”纳木海扭头看他,整个一耳背小熊。
但是,就在此刻,就在窗外溜进来的一束清澈阳光里,史大喜发现小熊没擦粉的脸蛋子上也出现了红肉团团,不再是年画娃娃的滑稽,而是引诱他鬼使神差叭地亲了一口的热气。
太热了,这大早上就要热死个人了,像被窝给架在蒸笼上,两个人都被热气腾得鼓胀起来,内里还有馅儿,也烫得滋滋响动,噗噗冒着看不见的烟,眼里雾蒙蒙,两人都失了焦,忽大忽小的五官,远远近近相处的片段……
史大喜突地伸手往前握住纳木海的鼓胀,眼睛一下变作清汪汪的水泡子,“海哥……”他轻轻咬住纳木海耳朵,“明明,不是第一回了……之前你,之前你也醒着不是吗?”
纳木海浑身一颤,像有石头丢进水泡子,史大喜矮身化作一尾鱼,哧溜钻进水里去了。
草原上若是下了大雨,挨得近的水泡子就会融沁成一个,云销雨霁,它们自己也不知道原先谁是谁了,但又有什么关系,鱼欢水悦,在草原上,紧密依靠,才是生存之道。
但草原上的雨季总不长久,八月底,史大喜以为那堆把他忘到九霄云外的队友又开着那辆破车呼啦啦扬起一圈土停在了他面前。
纳木海的宣传队也要开拔到下个地方去了,他不肯跟他走,他不甘跟他留,没有惊天动地,甚至隐晦不提,史大喜坐在颠颠抖抖的车里,从后视镜看见纳木海骑在马上和他挥手,一直到一人一马变小再变小,看不见了,史大喜猛拍车门——“停车,停车!老子要吐了!”
他对草地一顿吐,队友都笑他,“咋?骑马骑惯了,还坐不了车了。”
他第一回带纳木海坐车也是这样,纳木海瘫在草地上直喊肠子都快吐出来了,打死不肯再上车。
队友催他,“快上车了,一会儿天黑了。”
天黑了,明天就是新的太阳。
所以史大喜怎么也没想到五年后会在音乐会上和纳木海重逢。
瘦了,瘦好多,瘦得他都担心是不是屁股和胸脯也瘦了,哎呀,好可惜,不知怎么倒惋惜上了。
但白了,脸都白白净净了,史大喜当年在他身上闻到的那股带点羊膻味儿的奶气变成了粉粉甜甜的奶香味儿,“你用什么香水?”他问了,才觉得唐突,但其实一下子想问的太多了,简直不知从何问起。
纳木海不答,只看他,直把他看得别扭地歪过头,灌了一口酒才道:“不至于这么小气吧,一个香水都不告诉我,我,我闻着不错,自己也想用用。”
纳木海笑起来,瘦了之后嘴角边的涡儿好深,“我也不知道呀,威哥送的。”
史大喜倒抽一口冷气,卧槽,他现在怎么讲话都是奶味儿的?
等等,威哥?
史大喜一口喝完了酒,站起身捋头发,“哎哟,快到我们了,我先准备了哈,要是方便,留个电话和地址,以后约着喝喝酒吃吃饭什么的,毕竟,毕竟也算……朋友嘛,当然我,我主要是想感谢你,感谢你当年照顾我那段时间,当然,你要是不愿意,不想说,也没事的,我知道……”
“不悔街,我住不悔街七号,二楼。电话给我,我存给你,以后找我可以打电话啊。”
“哦。”史大喜默默掏出手机。
但实际上,他去找人家的时候并没有打电话,他直接找上了门,在楼下才把剩的半瓶酒灌掉,像壮胆,想去会会那个什么……威哥,对,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威?
但没有,纳木海家里只有他一个人,换了睡衣,软乎乎站在门后,头发垂着,是纳木海,却又不是纳木海了。
史大喜想,是有点喝多了。
“有事吗?”纳木海还是把他迎了进来。
史大喜心里回答:没事就不能找你吗?可嘴上却忙乱着舌头:“我,我,我走错了。”
“那我给你叫个车送你回家?”
“你不晕车啦?”
纳木海自信挑眉:“我现在都能和威哥去飙车了。”
话音刚落,史大喜砰地倒在他身上,把人压进沙发,“哎呀哎呀,头痛,我头好痛!要死了要死了……”
并没有预料中的被掀开,纳木海身上还是好温暖,那香甜的奶味儿怎地如此冲鼻子,史大喜鼻头一酸,眼泪唰地飙出来,像草原上的雨,而他,像五年前就酝酿好雨的一片湿漉漉的云。
仿佛是哭了很久很久,纳木海才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哑哑的却又好温柔——minihu
minhu minih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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