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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声晚大逃猜联文活动,主云,一点点声小群像
帝国少将嘎×联邦工程师龙
“我感激我们在光锥曾彼此重叠,而你永远改变了我的星轨。”
chapter1
一年一度的帝国盛宴如期举行,阿云嘎作为新一届帝国发言人站在大厅里最高的发言台上代表皇室发表演说。
他谈经济,政治,民生,军储,外交,面对个个来者不善的记者从善如流,再尖酸刻薄的问题,也没有出现一丝纰漏。
他的缜密和严谨终于让一众记者知难而退,也算是给期望已久的大众一个交代。帝国形象的代言人,没有让帝国的子民失望。
今年的发言又显得更重要些,这是帝国和联邦联合的第二十五个年头,周年纪念,往往听起来就会显得要紧。那些记者都不是善茬,问的问题里头也是密密麻麻的刀刃,似乎是冷眼旁观等着他自己被划伤。
镇静如阿云嘎,从发言台上下来时也攥了满手心的汗。
晚宴如期举行,他作为帝国皇室的核心人物,要进入代表帝国最高荣誉的内厅,除此之外还有帝国皇室的其他重要成员,帝国的授勋功臣,以及联邦的政要。
他坐在帝国领导人——他的祖父左手边,这代表着,他是帝国独一无二的继承人。
“不错。”
祖父言简意赅的说,阿云嘎微微颔首,这已经是对他最大的认可了。
有人耳语,有人喧哗,有人绵里藏针的你来我往,有人诚恳关切的规划星际的未来。
阿云嘎无疑是这场晚会的焦点,不断有人把带着各种情绪的目光投向他,也不断有人向他走来,各怀心思的敬上一杯酒。
他很体面而有礼数的对这些人进行了一一的回应,处事的周密让众人不得不感叹帝国皇室培养接班人的手段是如何的高妙。
然而主角的心思并不在于这些,酒过三巡,宴会进行到一半时,阿云嘎在祖父耳边耳语,我去一下洗手间。
祖父此时正在和联邦总统谈话,他点了点头,阿云嘎轻轻拉开椅子,朝宴会厅门走去。
侍者拉开门的瞬间,一股清凉的空气向他涌来。他忍不住深吸几口气,将宴会厅里污浊的空气倾吐干净,快步走向他真正的目的地。
他走上四楼,绕过普通客人用餐的外厅,上了天台。
一个熟悉的清瘦身影伫立在茫茫的黑夜里,零零散散的几颗星子落在他肩上,发出闪闪的冷光。
阿云嘎不由得露出一个笑来,眼睛也弯出一个弧度,像一座跨河的桥,喜悦不加修饰的从桥上跳下来,落进一片情浓的海。
这和他一整晚的笑容都全然不同。
他加快步伐,走到那身影身后,迫不及待的把他拥入怀中。
“等很久了吗?”他贴着他的耳朵问。
“没有。”郑云龙也露出淡淡的笑,“也是刚刚到。”
“他们一直在找我喝酒,你知道的。”阿云嘎委屈的说,像一个诉苦的孩子祈求庇护。
“我知道,”郑云龙把手抬起来,覆在阿云嘎手上,语气里有无尽的温柔,“演说我全程都看了,你很棒。”
阿云嘎的鼻梁在郑云龙的鬓角上蹭了蹭,热气呼在他侧脸上,带着暧昧又迷幻的酒的香。
“外厅的食物怎么样?”阿云嘎问,“我新换了厨子。”
“还不错。”郑云龙老老实实的说。
“没感觉哪里不一样吗?”阿云嘎接着问,语气急切。
郑云龙想了想,又老老实实的摇了摇头。
“是我们去过的一家餐厅的主厨,你说你很喜欢那儿的口味,”阿云嘎又委屈起来,“我把他挖过来了。”
郑云龙笑起来,侧过脸,在阿云嘎唇角留下一个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轻吻,勾的阿云嘎把脸追过来,他又扭过脸避开。
“我要回研究所了。”郑云龙说。
“这么早就走?”阿云嘎蹙眉,“研究所不能可着你一个人压榨吧。”
“没有。”郑云龙说,“有一个项目方案,我早就打算修改了,一直没空,都快忘记了,今天才想起来,要临期了,我要赶紧回去改的。”
阿云嘎把脸往前伸了伸,炽热又浓烈的目光低垂,落在郑云龙的唇上,意味昭然若揭,不能更明显。
郑云龙无奈的主动挨上去,吻住了阿云嘎的唇,仍然是只轻轻一下,阿云嘎还没尝出滋味来,他就匆匆忙忙的撤出去。
“走了。”郑云龙从他怀里挣脱,笑的很得意,“你少喝酒,小心胃。”
说完他就转身跑出了天台,沿着旋转楼梯一路向下,消失了身影。阿云嘎站在天台上,胳膊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有些怅然若失的望着郑云龙离开的方向,舔了舔唇。
不知道下一次见到他又会是什么时候,阿云嘎惆怅的想,他被宣布为继承人以后,事情又不可避免的多了起来,能去见郑云龙的时间又变得少之又少,还要更小心那些居心叵测之人的眼睛。
他慢慢的收起胳膊,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强打起精神,挂上那个标准的和善得体的笑容,重新走进了那个光鲜的名利场。
chapter2
阿云嘎是祖父养大的。
八岁那一年,帝国和联邦的战争以一纸和平协议而结束,当时的两方都已经是弹尽粮绝,再打下去,星际秩序就要面临崩溃,互相退步成了唯一的选择。
也是在那一年,阿云嘎失去了他的父母。帝国领导人的长子和他的王妃,都牺牲于这场战争。
他从三岁起就被送到了还未被战争波及到的边境,被一对边民夫妇养了五年。五年后,他从荒芜贫瘠却自由的边境土地上离开,回到了已是满目疮痍的帝国首都。
“这些都是你的。”他陌生的祖父牵着他的手,在残缺的城墙上远望漫天血色的红霞,红霞下的城市和村庄已经看不出原样,四处升起苍白的毁灭之后的烟。
他不想要这些,幼小的阿云嘎惊恐的看着这一切。他胆怯又畏缩,他怕这一切,甚至怕冰冷而威严的身边的人,哪怕他知被所有人告知,这是他唯一的亲人。
他想回边境,那里有湛蓝的天和广袤的沙丘,风一吹就翻滚的云海。
他和祖父踩着战死的将士们的尸体慢慢走回他们的宫殿,他的祖父告诉他,有一天他会在最高的塔顶加冕称王。
阿云嘎抬头,看着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的塔尖。
他不向往,他只觉得晃得自己眼睛好痛。
他闭上眼,又慢慢睁开。
天亮了。窗帘缓缓拉开,整面的落地窗一览无遗的把太阳光送进阿云嘎的房间。
阿云嘎抬起胳膊,遮住眼睛,长舒了一口气。他慢慢坐起来,被晃得发晕。
这是他再次搬进皇室宫殿的第十天,他仍然睡不好觉,他梦到自己的童年,残破的,尖锐的,冷的,像一个不规则的伤口。
他的祖父开始交给他帝国的政务,在一个又一个棘手的问题里日夜周旋。
皇室的后厨做的东西很精致也很正式,可阿云嘎吃不饱。深夜里偶尔胃痛,连一碗最简单的清粥都做的花哨的过分,不是他要的味道。
他好不容易习惯了外面自由恣意的日子,这陌生又熟悉的一切都令他有些不自在。
傍晚,阿云嘎陪祖父简单的用过晚饭后,避开众人视线,转过一条又一条街道,来到一座小小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公寓外。
他推门进去,一只胖胖的猫躺在石板上,亮着雪白的圆滚滚的肚皮。
阿云嘎笑着蹲在它面前,把手放上去,语气温温柔柔:“你爸呢?”
胖猫跳起来,睁着圆圆的大眼睛,一步一步的向后退。他手上的浓郁沉厚的熏香熏的它不舒服,一人一猫面面相觑,最后,胖猫凶恶的大声叫起来。
其实是求救的信号,它是一只怂猫。
“怎么啦?”果不其然,救兵郑云龙推门而出,手里还拿着锅铲,身上裹着蓝色的围裙。
他看见阿云嘎,愣了愣神,漂亮的大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一把将阿云嘎拉进了屋。
“你怎么来了?”郑云龙又惊又喜的说,“你不怕有人看到吗?”
阿云嘎笑着,伸出手抚上郑云龙的脸,撩开他耳边的头发:“想你了。”
郑云龙放下锅铲,闭上眼睛,阿云嘎的唇缓缓落下来,手环住了他的腰。他们靠在房门上接吻,吻得很深也很慢,交换彼此积攒已久的柔情。
厨房里传来一股清香味,阿云嘎闻出来是清笋排骨汤。他松开郑云龙,又对着他额头亲了亲,握住了他的手。
“我好饿。”阿云嘎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胃上,笑着看他,眉眼间写尽了温柔。
“你肯定吃过了。”郑云龙毫不留情的拆穿,“不陪你祖父吃过饭,你才没机会出来。”
“谁说我只是肚子饿?”阿云嘎又问,眼尾挂着笑,语气却认真。
郑云龙晃开他的手,朝厨房走去。阿云嘎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的抱怨帝国皇室不休的礼数和无穷无尽的政务。
郑云龙掀开砂锅盖,尝了尝汤。
“再拿一个碗出来,然后把饭端上去。”郑云龙说。
阿云嘎笑了笑,十分服从的去做着这些与他的身份毫不相关的事情。
郑云龙的房子不大,厨房很小,两个锅里不同的浓郁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厨房里的每一个角落,白色的雾气缓缓升起,人也像站在雨云中。
阿云嘎靠在餐桌上,看着厨房里的郑云龙,他的有些长的头发松松的绑在脑后,眉眼被水汽渲染的温柔没有棱角。
只有阿云嘎知道,他有多么享受这样的时刻。
九岁回来以后,他几乎没有享受多少好时光,他被冷漠威严的祖父严格的要求,每一天都过得一板一眼,像是被丢进一个缓慢的流水线,被钢板和钉锤日复一日的敲打锤炼,等待一个完美的帝国领导人最终成型。
他的世界里没有关于家的印象,直到他遇到了郑云龙。
他坐在郑云龙对面,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的爱人慢慢的吃晚饭,目光流转,爱意无尽蔓延。
郑云龙知道他的意思,偏偏吃的慢条斯理,一口汤分三口咽下去,再一粒一粒的夹一口饭。
阿云嘎也不急,笑着看他咽下去最后一口汤,轻声问:“吃饱了?”
郑云龙擦擦嘴,点了点头。
“可是我还饿着。”阿云嘎说。
“谁让你不吃呢。”郑云龙眨了眨眼睛,无辜的很。
阿云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身旁,伸出手轻轻卡住他的下巴,然后低头吻了下去。
郑云龙抬起胳膊,环住阿云嘎的脖子,热情的回应他的吻。舌撬开牙关,在唇缝里相遇。
阿云嘎托住他的大腿,向上一提,郑云龙的长腿勾住他的腰,像一棵树上缠绕的藤蔓。
他们一边接吻一边走回卧室,阿云嘎把他放倒在床上,跪在他两腿之间解衬衫的纽扣。
郑云龙被不断的深吻吻得缺氧,他长着亮晶晶的唇喘着气,眼睛里水光闪动,白嫩的脸颊染上了红晕。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接受过彼此的抚摸,然而对这一切都过于熟悉,皮肤相连,带起一阵阵颤栗。
阿云嘎含住郑云龙的下唇,然后向下亲吻下巴,舔他纤长的脖子和已经瘦出了棱角的肩。两只手环过腰,沿着臀尖摸进后穴,向里缓缓的送进去。
他已经硬起来了,横在两个人中间,郑云龙的手从阿云嘎的肩上滑下来,一下一下撸动阿云嘎的阴茎。
阿云嘎爽的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呻吟,低下头咬住郑云龙胸口的乳肉,把两根手指插的更深些,然后再缓缓抽出来,郑云龙随着他动,把腰挺起来,胸口也向上送,两颊红的像熟透了的果子,挂着汗水和泪水。
最后一次把手指抽出来后,阿云嘎换了自己的东西进去,前戏充足,里面已经变得湿软,他一进去就被滚烫的穴肉包裹住,爽的他青筋凸起,耸着腰狠狠的挺进去,一下就碰到了郑云龙的前列腺点。
郑云龙发出轻声的低吟,抱住阿云嘎的脖子跟着他上下动,两条长腿围在他腰上,脚后跟轻轻撞他的背。
阿云嘎也向后摸过去,攥住郑云龙的小腿,向前一阵猛撞,郑云龙失声尖叫起来,费力的抬起胳膊,去推阿云嘎的胸膛。可他已经被阿云嘎操到脱力,那几下就像小猫踩奶,阿云嘎更兴奋,握着他的肋骨,把他托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和自己面对面。
郑云龙摇头,低声求饶,他的眼睛周围红红的,眼泪顺流而下。阿云嘎把脸凑过去,把他下巴上的几颗泪珠吻掉,然后恶作剧似的把他向上猛的顶起。
郑云龙再没力气和他博弈,软软的倒下来,贴在他身上,不断声的发出短促的呻吟。几次起落后,阿云嘎又一次含住郑云龙的乳尖,轻轻的啃咬,郑云龙哭着推他,下面又一阵紧缩,阿云嘎终于到了临界点,他捧着郑云龙的脸,蹭着他的鼻尖,轻声说:“我们要个孩子吧。”
郑云龙胡乱的点头,失了智一样漫不经心的去迎合阿云嘎的吻,在滚烫的长吻里,阿云嘎射进了他的身体。
他坐在阿云嘎身上,一阵抑制不住的颤抖,像一滩水一样倒在阿云嘎肩上,轻轻的打着哭嗝。
阿云嘎摸着他脆弱的蝴蝶骨,把他放倒在床上,然后慢慢把阴茎拔了出来,浑浊的液体一股一股的跟着流出。
“去洗澡,好不好?”阿云嘎舔着郑云龙的耳尖说。
chapter3
再醒来时,他身边已经没有人了,被子被铺的平平的,整齐的像没有人来过。
郑云龙简单的洗漱,换衣服,和平常也没有区别,仿佛昨晚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给猫填了猫食,把保鲜层里昨晚没吃的排骨汤装盒打包,一个人坐电车去了研究所。
在消毒区换过衣服后进去,里面的灯是开着的。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把保温盒放在一张办公桌上。
对面的一堆文件动了动,从里面钻出来一个毛毛头,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打了个大哈欠。
“早啊。龙哥。”
黄子弘凡站起来,一边伸懒腰,一边推开满桌子的材料,径直走到保温盒前面,打开盒盖,发出心满意足的夸张叫喊声。
郑云龙走到操作台前,一边调试设备一边说:“你才刚毕业,没必要这么熬着。”
“不行啊,你们太强了,珠玉在前,我们压力太大。”黄子弘凡歪在办公椅上,一圈一圈的转,“我是懒得回去了,在这儿将就一下,梁朋杰和方书剑昨天也是快两点才回去的。”
郑云龙笑着摇摇头,眼睛盯着数字不断变化的屏幕。
在这儿也好,年轻人冲劲儿足是好事。再加上他们准备的新项目也正缺人手,他们脑子灵光,新想法一个接一个,常常给郑云龙启发。
黄子弘凡抱着保温盒站在郑云龙身边,一边喝汤一边用眼睛追着数据,突然一蹦三尺高,把保温盒放在办公桌上,回到自己的位置翻来翻去,掏出一叠装订好了的资料,递给郑云龙。
“昨天晚上我们几个整理的,关于外层材料受热程度的测试数据,我们模拟了几次真空环境下合金的耐温性,效果一般,我感觉是可以再提升的,结果都在这儿了。”
郑云龙接过来,点点头:“挺好的,比我预想的抢先了一步。”
“凡事赶早不赶晚,”黄子弘凡笑着说,“入职第一天,余老师就和我们说了。”
研究所工作人员的脚步声陆陆续续从外面传来,一阵人工智能音之后,梁朋杰和方书剑一人捏着两片面包片走了进来。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黄子弘凡抖抖肩膀,郑重其事的把郑云龙的保温盒端起来,“龙哥的排骨汤。”
“什么早起的鸟儿,你不就是懒得回去吗?”梁朋杰翻个大白眼。
“对呀对呀,我可不像某些人非要回去洗澡,假精致,我们搞科研的,当然是能将就就将就了!”
“你还有脸讲?要不是你把助推润滑材料弄了我一身……”
“来了就吵!”郑云龙也拿他们两个没办法,“赶紧吃饭,一会儿通知贾凡和余笛开会。张超今天回得来吗?”
“回不来,他还在借调期呢。”梁朋杰说。
“那我们加紧,时间宝贵。”郑云龙说完,转身进了模拟舱。
几个小孩顾不上别的,狼吞虎咽把早饭吃完,给余笛和贾凡通了消息。
这是联邦及帝国下达的红头文件,期限内完成H–21号载人火箭的装载,在九月底完成三次试运,十一月底正式进入运行轨道,成功抵达MK-1号星球进行能源探索和基站建设。
这项工程是在三十年前就已经开始了的,并且已经做好了初期数据的收集和研究,可惜帝国联邦大战爆发,实验被迫终止,仅存的一部分专项设备被摧毁,只留下了几页虚拟资料被学院保存,并收录至藏书馆。
二十六年后,联邦科研工作者郑云龙和余笛率先提出继续实验,很快得到了帝国高层的支持,联邦也迅速回应,同意成立专职小组进行研究,并尽可能做好最大力度支持。
郑云龙知道,如果没有阿云嘎,这件事不会这么快运行。
他曾经和阿云嘎讲过这件事。那时他只有十几岁,年轻气盛,满脑子除了理想就是信仰,开口就是星辰大海万里征途,眼睛闪烁明亮胜过每一颗恒星。
阿云嘎知道他的执念,于是阿云嘎的执念就变成了完成他的执念。
郑云龙换完了特制的液式防护服,站在被防辐射材料层层包裹的模拟舱里,指尖拂过那些精密仪器上凸起的金属按钮,冰凉的触感像细小的电流一样沿着神经传递至血液,让他从短暂的失神里迅速恢复过来。
昨晚的宴会,相当于一次面向整个星际的昭告,阿云嘎将成为帝国唯一的继承人,带领帝国和联邦走向新的征程。
他很英俊,在精心打理过后,连头发丝都是漂亮的,闪光灯下游刃有余,不输给任何一个炙手可热的明星。
郑云龙坐在外厅,只能通过大屏幕仰视他的爱人,巨大的骄傲和爱慕淹没了他,知晓两个人关系的几个老同事朝他举杯,郑云龙笑着一一回敬过去,直到余笛碰了碰他的肩膀。
“板上钉钉了。”余笛言简意赅地说,“你要想好。”
也是这一句话让郑云龙的热情迅速退潮,渐渐冷静下来。大屏幕上镜头渐渐推远,郑云龙抬起头,片刻愣神,仿佛他的爱人也在和他渐行渐远。
郑云龙指尖用力,按下了那个按钮。警报声立马在密封的模拟舱里回响起来,尖锐刺耳,让人坐立难安,空气测试仪器也发出滴滴的警示声,这个空间里的气体在以极快的速度被抽取出去。
“我没有别的意思。”余笛轻声说,“但是,大龙,海德中将,有意把他的女儿嫁给阿云嘎。这件事,帝国上层基本都知道,我不知道阿云嘎知不知道……”
郑云龙低下头,喝了一口冰水。
“我明白的。”他说,“我会尽快……”
余笛深吸一口气,拍了拍郑云龙的肩。
“我们的本意都不是想逼迫你做出什么抉择,”余笛说,“但是,大龙,我们是成年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
“我都明白。”郑云龙笑了笑,“我只是在想一个什么理由,能让我们分开。”
“真的很遗憾。”余笛叹了口气,摇摇头,“你和阿云嘎的确再合适不过,整个星际精英学院,再找不出一对你们这样契合的恋人。”
顿了顿,他又说:“就像整个联邦整整三十年没有出现过像你一样顶级的人才,帝国也太缺一位英明的领导人。”
头顶的机器轰鸣作响,郑云龙在巨大的噪音里开始产生耳鸣,好像有人在他耳朵里塞了几百只蝉,透明面罩因为他的呼吸蒙上了一层热雾,郑云龙不敢闭眼,强忍着晕眩和恶心看着屏幕上不断变化的数字。
特制防护服在接近真空的环境里逐渐变形,这已经是第四代了,这次他们很大胆的把主要研究任务交给了以张超几个为首的年轻男孩,努力郑云龙都看在眼里,可最后还是不敢冒险让他们当实验品,还是自己上了。
“帝国民法典第二十三章第二十七条,帝国统治阶层成员不得与联邦研究院人员缔结婚姻关系,准许其中一人自愿放弃帝国或联邦成员身份,否则将会采取强制执行措施。”
“大龙,”阿云嘎的手轻轻抚过郑云龙侧脸,把他的头发掖在耳后,语气和目光一样热情而认真,“我爱你。”
啪的一声,防护服的某根纤维材料断了。郑云龙从出神中惊醒,看着屏幕上自己身体数据那一栏开始迅速变化,防护服撕裂的地方开始破漏,他的血管好像被挤压在一起一样,让他动弹不得。
他甚至失去了呼救的能力,四肢扭曲的绷直。
门外的紧急制动按钮被人按下,气流倒回,温度慢慢上升,郑云龙脱了力,重重朝后面倒过去,被余笛扶住了。
“胆子真大。”余笛冷着脸,把他带到一边休息,自己关掉了还在鸣叫的报警器,“我再晚来一分钟,你就被压成纸片了,知不知道?”
郑云龙苦笑了一下,平复了一下呼吸,慢慢脱掉了防护服。
“这次坚持了七分钟,”余笛看着数据库更新的数字说,“进展还蛮大的。”
“这些小孩,前途不可限量,”郑云龙说,“比我们那会儿要强。”
“这话可不能当着他们几个的面说,”余笛回过身,坐在郑云龙身边替他擦汗,“尤其是黄子,尾巴不得翘到天上去?”
两个人相对无言的坐了好一会儿,在气氛显得有些怪异之前,余笛终于开口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郑云龙闭上眼睛,疲惫地靠在墙上,没有说话。
“大龙,我是看着你和嘎子怎么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余笛说,“但是有很多东西,错了就是错了。”
又是短暂的沉默之后,余笛问:“你会为了和阿云嘎结婚,放弃自己的事业吗?”
“不会。”郑云龙斩钉截铁,丝毫没有犹豫地说,“我不会因为任何一件事情放弃我坚持了这么多年的东西。”
“我猜到了,你肯定不会。”余笛拍了拍郑云龙的肩膀,除了这一点安慰,他给不了郑云龙别的什么,“分开是个很艰难的决定。但是总有一天要发生的。”
郑云龙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没敢看余笛。他知道余笛能这样云淡风轻地把这些话讲出来,也是下定了旁人难以想象的决心的。
他当年就是这样一遍一遍的拒绝洪之光,然后才留在了科学研究院的。
郑云龙浑身上下的力气都已经被抽干了,他的眼神很空洞,也没什么情绪表现,整个人苍白又干枯。
他猜余笛在怪他,为什么没像他一样从一开始就做出正确的决定。但是,在那么那么多,那么那么浓的爱里,他一个从未尝过情爱滋味的少年,又怎么拒绝一个那样耀眼美丽的人毫不吝啬地给予他的欢爱呢。
那他现在也要接受被迫分开的痛苦。当初有多少,现在就有加倍的多少。
郑云龙绞尽脑汁地想要找出一个让阿云嘎离开他的理由。
但这一切已经到了一个荒诞的境地。
chapter4
夜已经很深了。郑云龙故意让自己留在实验室里多待了好几个小时,期间收到了很多个来自阿云嘎的通讯消息,当然都错过了。
现在已经过了帝国宫殿的宵禁时间。郑云龙把车停在广场,下车点了一支烟,站在广场中央的雕塑下。
广场夜空中的大屏还在放映那天的会议,阿云嘎的脸在广场灯光的照耀下显得完美无缺,每一个笑容都俊美又得体。
郑云龙噗嗤一下笑出来,他觉得阿云嘎笑的太假了。
平时阿云嘎才不是这样笑的。郑云龙夹着烟想,他笑的面目狰狞死了。
如果你真的娶了中将的女儿,你会不会像这样和她笑?郑云龙有点出神地想,你会给她系围裙时,顺便吻一吻她的鬓角吗?不对,你的妻子怎么会系围裙呢——
通讯器又响了起来,郑云龙眼睛盯着大屏,没留神看,抬手就接听,漫不经心地“喂”了一声。
“你在哪?”阿云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在研究所。”郑云龙没多加思索地说,“今晚加班。”
“这么晚了还在加班?”阿云嘎问,他情绪听起来好像还不错,尾音轻快的上扬。
“你好像还挺开心的?”郑云龙也笑起来,大屏幕上的阿云嘎刚好抬眼看面前的摄像机,凌厉的目光直直的朝他扫过来,看的他呼吸都一滞。
“挺开心的。”阿云嘎说,“你在做什么?”
“嗯……我在……”郑云龙目不转睛地看着阿云嘎的脸,“研究……虚拟映像……对人的……”
一个人突然挨着他身后贴上来,结实的小臂围住了他的腰,灼热的呼吸落在耳后。郑云龙拿着通讯器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被另一只手握住。
“你在干嘛呢?”阿云嘎的上唇轻轻蹭过郑云龙的耳尖,“研究虚拟映像对人的什么?”
屏幕上的回放结束了,广场暂时陷入了沉默的晦暗,阿云嘎拉过郑云龙的肩膀让他转了一圈,捧着脸和他接吻。
短暂的,狂热的,猛烈的情欲的浪潮从脚底慢慢升起,让郑云龙渐渐觉得虚浮,黑暗成了一个天然的庇护所,能让他们有机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交换爱欲。
阿云嘎的手按在郑云龙的脑后,手指掠过他的头发,卷着他的舌尖近乎有些暴烈地索取,大屏幕猛然亮了起来,像一个美梦骤然从外界现实的暴力中醒来。
郑云龙睁开眼睛,微微挣动了两下,向后躲开了几寸距离。
阿云嘎的喉咙动了动,抿了抿有些充血的唇。
“你怎么出来了?”郑云龙低下头,拉开了阿云嘎还钳制在自己身上的手,往后退了两三步。
“找了个借口偷偷出来的。”阿云嘎说,“只想出来见你一面。”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郑云龙问。
“你每次加班结束,都会在广场这里停下抽一支烟。”阿云嘎想去拉郑云龙的手,“在这儿等了你一会儿。”
郑云龙有点不自然地躲开了阿云嘎,避开了他的眼神。
“我有点累。”郑云龙转过身,把烟按灭丢进垃圾桶,“回去休息了。”
“大龙!”阿云嘎突然叫住了他,语气有点紧张,“我们认识多久了?”
“十二年。”郑云龙下意识的回答,他连他们目光第一次交汇在一起的时刻都能清晰地回忆起来。
“在一起呢?”阿云嘎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九年。”郑云龙拉开车门,回头看着阿云嘎,“你是回去,还是,去我家……”
“去我们家。”阿云嘎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听起来有点不容置疑,“我有话和你说。”
“……好。”郑云龙把副驾驶的门留给阿云嘎,绕到另一边开驾驶舱的门,“上车吧。”
车内的人工智能从车门开启的那一刻就开始工作,空调已经调成了郑云龙向来适应的温度,空气净化器运转,把两个人身上从外面沾染的冷气和烟味冲掉了。
狭小空间里的气氛又变得沉默而沉重,郑云龙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事实上他脑子里也乱糟糟的一团,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觉得自己好像没理由开口说点什么,但是又实在不能不开口说点什么。他承认他们从最开始也许就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但是他没有后悔过。
毕竟在一起时每一分每一秒清晰而滚烫的快乐和全心全意的爱慕与依恋不是假的,直到现在都像甜美的烙印一样让他难以抹去当时的回忆。
郑云龙叹了口气,伸出手想去发动引擎,却在半路被阿云嘎的拉住了手腕。他有些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他那一小片细嫩的皮肤,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肤色甚至挡不住如同枝条蔓生的血管。
“我很想你。”阿云嘎沉声开口。
“我们昨天才见过啊。”郑云龙抿唇笑了笑。
“我们以前天天见。”阿云嘎握着郑云龙手腕的力气加大了些,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郑云龙轻声说,“以前,以前多好。”
“我想以后都和你天天见。”阿云嘎抬高了声音,语气沉的仿佛落到地上一砸就是一个坑,“大龙,我不想再这样了。”
郑云龙歪过头,看着阿云嘎,眼神里写着探询的意味。他的心脏怦怦跳,在胸腔里发出沉重的声音,让他有点承受不住。
他好像在期待阿云嘎说出来点什么,但是又惶恐不安。因为在阿云嘎开口的那一刻,他们的关系可能真的就要走向终结。
“我想……”阿云嘎说,“我们两个是不是应该……”
郑云龙的通讯器在这时候响了起来,滴滴滴的,声音很尖锐。郑云龙脑海里那根就快要崩断的弦在这一刻也刹了车,他几乎有些如释重负地按下了接听键。
“大龙,你在哪儿?”余笛焦急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伴随着沙沙的电流声。
郑云龙猛地睁大了眼睛,研究所的通讯网络是全星际质量最过硬的,如果在研究所都会出现信号干扰,那只能说明……
“我们的研究,”余笛激动的声音都在发颤,“可能就要有结果了……”
只能说明,他们研究所一直跟踪的那颗行星突然改变了运行轨迹,和卫星跟踪器发出来的电波产生了碰撞。
通讯器信号被强大的电流截断,郑云龙几乎要从座位上弹起来,狂喜瞬间洗刷掉了他刚刚的焦虑恐惧,两只大眼睛里迸发出明亮透彻的光,忍不住转过身,冲着咧开嘴笑起来。
“你听到了吗?”郑云龙激动的快要哭出来似的,“笛哥……笛哥说……”
“我听到了!”阿云嘎看着爱人因为兴奋而产生的像小孩子一样单纯而原始的快乐表情,整个人也跟着明朗起来,抬起手捧住了郑云龙的下巴,“太好了,大龙。”
“我……我可能得赶紧赶回研究所,”郑云龙有点手足无措地说,“你……你刚才……要说什么?”
阿云嘎笑了笑,强力掩饰自己准备了很久的勇气被强行打断而产生的落寞和遗憾,俯身吻了爱人微微发颤的唇。
“路上小心点,”阿云嘎说,“我送你过去,需要吗?停在外街,我不过去。”
郑云龙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你回去等我的好消息吧。”
阿云嘎扯了扯唇角,拉开车门,冲郑云龙摆了摆手。
郑云龙冲他歪头一笑,笑的好漂亮,阿云嘎被这笑容晃的一愣,他在郑云龙发动引擎之前扒住了车窗,低声说:“我爱你。”
“我也是。”郑云龙笑着说,“走啦。”
车子飞快的驶走了,只留下两排若隐若现的气体。阿云嘎在大屏幕耀眼的光下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发呆,独自消化咸涩的悲伤和孤独。
但是他是真心为了郑云龙高兴的。阿云嘎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笑了一下,真的。他当然知道郑云龙有多热爱他的事业,又为之付出了多少。
他能做到的就是尽全力的支持。以及,尽可能的不给他添麻烦。
所以,今晚他和祖父大吵一架,然后离开了府邸。
因为他的祖父给他安排了一场门当户对的亲事,语气轻描淡写,和以前一样,只是告知,没有让他自己选择的余地。而这件事似乎所有人都已经了然于心,他甚至可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二十几年来,他第一次忤逆了自己的祖父。他也非常平静地告诉自己的祖父,自己对成家立业没有意向,更没有任何意愿想娶海德中将的女儿。
结果当然是祖父的勃然大怒和各位叔伯假模假样的指责。
但是他当然知道这些人的情绪各不相同,海德中将在帝国中的地位不容小觑,娶了他的女儿,就能赢得他的支持,他无父无母,这是他祖父能为他想到的最好的依靠;叔伯们反而会对阿云嘎的叛逆沾沾自喜,各怀野心。
但是他没得选。
他愤怒到发抖,境地孤立无援却无路可逃,而此刻能安抚他的只有郑云龙,就像从前那样,他所有负面的情绪,都可以在郑云龙湿润的眼神里化解。
风有些凉。
阿云嘎竖起来大衣的领子,慢慢走回自己的车里。
没有郑云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chapter5
“运行轨道的改变,说明磁场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余笛一边说一边示意一旁的黄子弘凡改写模型参数,几个人在下面听的津津有味。
“在经过数万年的游荡之后,它目前的行进方向,已经基本符合了我们当时的猜想——”郑云龙补充说,“在它的地心发生异动时,巨大的能量会迸发出来,通过吸引或者推动周围行星的运动,加上其自身的引力改变,运动轨道也随之变化,也就是三十五年前的‘RH’猜想。”
“那MK-1的‘天梯计划’是不是可以暂停了,”梁朋杰语气轻快地说,“这样看来,我们不需要MK-1当跳板,直接去探索Y927号行星就好了。”
余笛沉吟片刻,说:“理论上是可以的,但是……”
“但是它途径的位置,并不适合载人航天器的停留。”贾凡说,“而且还蛮危险的。”
看着几个小孩脸色一变,余笛赶紧又补充说:“危险就危险在宇宙的不确定性上,成功的概率还是比较高的。”
“所以,我们需要先行者,”黄子弘凡捧着操纵盘说,“是吗?”
先行者这个称号出现在几百年前。当时人类的生存空间遭到严重破坏,已经无力支撑人类的延续,为了维持生命的存活和文明的发展,出现了一批勇敢无畏的“先行者”,在历经了无数波折之后,为人类在宇宙中寻找到了一颗适宜生存的星球,继而有了帝国和联盟。
当时的先行者经历了什么,甚至没有幸存者愿意去回忆。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气氛渐渐由刚刚所有人的狂热逐渐冷却下来。
可是总要有人去做的。
这颗星球的确适合人类生存,但是它的资源储备以及承载能力与之前的星球完全无法相比,百年来,人们已经尽最大的能力挖掘资源,可有限的东西终有一天会耗尽,尤其是在经历过一场大战之后,星际的一切,都已经逐渐显示出落日西沉的态势。
而Y927星球之所以被科学家们如此关注,则是因为它空前规模的能源储备量,这足以把所有人的热情点爆。
“那,我带头?”
郑云龙笑了一下,缓缓举高了手臂。
“我是从头到尾跟着研究组的,”郑云龙说,“我肯定要过去。”
“我也是。”余笛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郑云龙,“贾凡留下,当总指挥。”
贾凡有点不太服气地张了张嘴,但星际不能没有一个知根知底的人留下负责各项工程运行,只好勉强答应了。
“我也去!”黄子弘凡说,“载人航天飞行器的制造数据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我可以当驾驶员。”
“那我肯定也要去,”梁朋杰连忙举手,“还有方方,紧急制动程序和安全模式研究是我们负责的。”
“这件事可没有那么简单的,小朋友们,我们还要再讨论。”余笛说,“大龙和我来一下。”
郑云龙点点头,转身跟余笛进了办公室。
“不出意外,再过三个月,阿云嘎就会结婚。”余笛说,“大概是他接任帝国国王前一个月左右。老爷子身体越来越不行了,他肯定想阿云嘎早点接任。”
郑云龙脸上笑容僵住了,过了小半天,才开口说:“这么急。”
“以老爷子的性格,不管用什么样的手段,他都会逼阿云嘎尽快结婚尽快任职,然后生儿育女延续血脉。”余笛推了推眼镜,看了郑云龙一眼,眼神格外有深意。
“我们的‘先行者’二代探索工作,大概也是在一个月后正式开展,”余笛转过身,强迫自己忽略掉郑云龙开始微微发红的眼睛,“这一个月,你要解决的事情还不少。”
“我知道,笛哥。”郑云龙忍住鼻腔涌上来的酸涩,“我会尽快解决我的个人问题。”
“我当初怎么就没劝住你呢。”余笛摘掉眼镜,揉了揉鼻梁,“哪怕我当初把你拦住了呢……也是怪我。”
“和你有什么关系。”郑云龙笑了一下,“我又不是不知道那些事。都是我自己选的。”
今天的痛苦是自己选的,当时的快乐也是自己选的。他没资格怪谁,更没资格后悔。
“阿云嘎绝对不会同意他祖父对他的安排。”余笛叹了口气说,“星际已经多少年没有出现过一位真正优秀的领导人了……老爷子脾气太暴躁孤僻,否则也不会有这场大战……盯着这位置的人,也虎狼环伺的……”
“我不会成为星际发展的绊脚石的。”郑云龙打断了余笛的话,斩钉截铁地说,“我也要去摘自己的星星了。我会和他说明白再离开。”
这样也能帮到阿云嘎许多许多。郑云龙想,只要他在阿云嘎任职期间获取星际建设所需的材料,就能算阿云嘎的一件巨大功绩,他的所谓的叔叔伯伯们,也许就能放过他了吧。
余笛没说话,廖院当年一眼挑中了郑云龙,他曾经和廖院提过,关于郑云龙和阿云嘎的秘密恋爱。廖院当时并没有特别在意,年轻人,谁没有过一两段刻骨铭心的轰轰烈烈,等到热闹过去,也就算了。
谁想到就一直热闹到了现在。
联合宪法从那场几乎无法调和的战争结束后就已经进行了明确的规定,帝国负责星际的经济政治发展,联邦负责科技文化,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但泾渭分明,互不干扰,民法典也清楚的写了,帝国王室成员,不得和联邦科学研究院工作者缔结婚姻关系,除非其中一方自愿放弃身份。
郑云龙当然不愿意放弃他坚持了这么多年的事业,而阿云嘎更没办法放弃他的继承人身份。
那苦果也当然也要由两个人承担。
Y927移动轨道的突然变化给研究所带了巨大的工作量,张超提前结束借调工作,从星际精英学院赶回研究所,带着几个年轻小孩加入了工作,同时也主动申请加入“先行者”二代。
大家不眠不休地在一起工作了小半个月,几乎断了和外界所有的联系。强大的工作压力对于郑云龙来说反而像一个避难所,他可以暂时忘记很多迫不得已的事情,重新给自己建一个虚假的乌托邦。
他和几个小孩一起住在办公室里,几张长条沙发拼到一起,轮流休息,盖上毯子横七竖八,累的根本也不知道挑拣什么环境,闭上眼睛就睡过去。
他最近睡眠质量不好,很容易醒,偶尔休息几十分钟,就起来工作,黑眼圈重的要命,青胡茬来不及修,头发也长了,看起来瘦了两圈,显得很孱弱,皮肤苍白的快没了血色。
上一次匆匆的见面之后,郑云龙再也没和阿云嘎联系过。余笛把研究所的通讯信号断了,反而是件好事。按照余笛上次告诉给他的消息看,帝国王室应该已经开始着手安排阿云嘎的婚事了。
狭小的洗漱间里,郑云龙看着镜子里自己眼下的乌青。长时间的荧幕工作和辐射让他有些恶心,凉水冲过脸之后,郑云龙脚步有些虚浮地拧开门锁,门外却猝不及防地冲进来另一个人——带来一股不属于研究所消毒水的味道,他扳住郑云龙的肩,把他按在门板上,自己把门重新锁上了。
然后是劈头盖脸的强吻,郑云龙干裂的唇被他暴力地撬开,尖牙咬他的舌尖,血腥味立刻弥散开来。
郑云龙的手腕被什么东西绑住了,应该是领带。其实根本不用绑,他完全没有力气反抗。灯光白的刺眼,晃得郑云龙头好晕。他的手和门把手绑在一起,一动都动不了。
已经肥了一圈的西装裤被扯落在脚踝,一根手指伸到后面,破开了他——半个月时间够长了,他伸长了脖子,强忍住一声呻吟。
郑云龙什么都没有说,他抬起头,露出脆弱的肩颈,眼睛被灯光刺出来眼泪,流进了耳朵里。手指增加到两根,轻车熟路的在里面搅弄,很快扣到了他的敏感点,再伸出来,就挂了一手的肠液。
他的腰被死死地掐住,然后那东西进入了他,向上狠狠地一顶——郑云龙的眼泪哗一下涌出来,他咬紧了唇,强迫自己不发出声音。
牙齿在他胸前碾磨,舌头灵活的舔过他的锁骨和突出来的肋骨,一只手摸过他的后腰,重新探向他的穴口,抚摸他们两个相连的部分,郑云龙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后穴紧缩,胸前吃的津津有味的人难耐地喘息了一下,加快了抽插的速度。
这场性爱没什么爱可言,更多的是性,积攒太多的无处发泄的性,思念太久的无处诉说的性,怨气和恨交叠在一起,最后仍旧烙印出可怕的爱的轮廓。
郑云龙的腰和腿都软的撑不住自己,阿云嘎的阴茎在他身体里快要长成他新的骨头,而更深的支撑慢慢深入了他的灵魂。
“我不是……故意不联系你的……”郑云龙大口地喘气,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研究所需要……”
阿云嘎不想听他解释什么,他扯着郑云龙乱糟糟的头发,又一次强吻了他,然后又是重重地向上顶他,直到射在他身体里。
“你怎么敢进来……”郑云龙在长吻的间隙细碎地絮语,“你疯了,你怎么能……”
“我真的疯了,”阿云嘎眼睛红的要滴血,可怕的怒意像无法修理的野蛮生长的藤,“如果我再见不到你。”
“把我松开。”郑云龙小声说,“手好疼。”
阿云嘎听话地解开了领带,郑云龙突出的腕骨被门把手撞得通红,阿云嘎鼻尖一酸,伸手拢住了他两只腕子。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阿云嘎说,“是不是又睡不好了?”
“工作太多了。”郑云龙吸了吸鼻子,“让小孩们多睡会儿。”
阿云嘎把地上自己的外套捡起来,铺在洗手池上,然后拦腰抱了郑云龙放上去,手指一根根抚过他的肋骨。
他有很多很多话想要和郑云龙讲,但是那些事真的让他快要疯了,他甚至不知道说哪一件,才能让郑云龙不用陪自己痛苦。
“我好想你。”他说。
郑云龙抬起头,眼泪顺流而下。他不敢看阿云嘎。
浓稠苦在方寸之间流淌,化不开洗不掉,只能默默地受着,或者快刀乱麻,狠心斩断。
说不清拉扯纠缠和永不相见哪一个更好一些。
各有各有的悲哀。
“下个月……”郑云龙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一些,“我们就要走了。”
阿云嘎没说话,他早就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不知道的是郑云龙,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为了拖延时间,一次次的违背祖父的意愿,看所有贵族的脸色,被软禁在卧室里难得出来几次,帝国会议上一次次谏言逼他就范,他的亲人搬出他父母的遗志来强迫他。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监控录像前没日没夜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不知道他在他皱着眉浅眠时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脸,不知道他在为某一组数据欢呼和叹气时,自己也跟着雀跃或失望。
他好像又回到了十几年前那样,所有人都在逼他,逼他成为自己不愿意成为的人。
“很危险,是不是?”阿云嘎摸他被泪水浸泡的粉红的眼角,指尖挂着他的泪,“我会好好等你回来。然后……”
“然后……你就是新的君主……”郑云龙笑了起来,并不好看的笑,“你会和自己的妻子来迎接我们,给我授勋……我应该给你行礼,像每一个星际的功臣一样,接受王妃的抚顶赐福……”
阿云嘎抚摸他侧脸的手猛地停住了,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不用瞒着我,”郑云龙笑起来,盯着头顶的灯,“我早就接受了。”
阿云嘎有点不知所措地动了动,嘴唇张了又张,往前走了一步,想去抱住郑云龙。
郑云龙往后躲了一下,终于低下头,和阿云嘎对视。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很满,满的像要溢出来似的,滚烫的,决绝的,沉重的,落到地上会把钢板都灼穿。
“我们其实早就应该分开了,”郑云龙说,“而不是等到现在。都怪我。”
“大龙……”阿云嘎哑着嗓子开口。
“我没办法为了你放弃我拥有的一切,我很自私,”郑云龙眨了眨眼睛,一颗泪珠从长睫毛上掉下来,“我不想要双全了。对不起。”
“我没有让你为了我放弃,”阿云嘎立刻说,“我会一直支持你的,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
“那我们怎么办呢?”郑云龙流着泪笑,“一直这样吗?我可以,你可以吗?你祖父会允许吗?不允许会发生什么?还是你要我过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
郑云龙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下。
“你和那个女孩的婚约已经人尽皆知了,是不是?”
阿云嘎没办法反驳,郑云龙说的没错。可他也尽全力去抗争了,他不会同意的,直到郑云龙回来,那时候他们再从长计议。
他以为郑云龙是和他一样坚定的,但是现在看起来好像不是这样。但是他能理解郑云龙,谁愿意永远在不被承认下相爱呢。
“大龙,你累了,对不对?”阿云嘎问。
“对。很累。”郑云龙闭上眼睛,向后靠过去。镜子很凉,凉的他打哆嗦,身上的汗液蒸发掉,让他有些冷。
“我祝福你。阿云嘎。”郑云龙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睁开眼睛。他只有闭上眼睛,面对漆黑一片的时候,才有勇气说出来。
“我祝福你,拥有最淳朴忠诚的子民,最广阔富饶的疆土,成为最英明、流芳百世的君王。”
其实爱人又有什么错呢,他想,无论什么时候去爱人都没有错。
但是现在,他们两个确实成为了错误本身。
“祝你,”他强忍着就要流出来的眼泪和快要抑制不住的哭腔,“夫妻恩爱,家庭美满……”
他没能说出下半句话。
chapter6
阿云嘎常常回忆起在很多年之前郑云龙带给他的感受。
就像一阵风,而常年紧闭的书房的窗恰好没关,陈旧的沉香木架子中间,突然飘起来一股栀子花的香气,提示他一场突如其来的春天。
和他第一次见到郑云龙,那个左顾右盼的明亮的笑容带给他的感觉一样——阿云嘎坐在食堂的角落,有些出神地看着郑云龙一边嚼东西一边和身旁的人推搡着大笑的样子。
食不言寝不语。阿云嘎想。
原来郑云龙带给他的感觉就是自由。
在精英学院读书的那几年,是阿云嘎第一次尝到自由的滋味。学术建设归联邦管,帝国能干涉的要少一些,所以他享受到了十几年来他从没拥有过的最让他感到快乐的所有事物。
包括爱情。
即便他现在已经三十几岁了,但是每一次想起郑云龙在楼顶印在他唇角的那个吻,他还是会像那个瞬间一样,大脑宕机,四肢发软,整个人像倒在一片云里。
他们在学院的寝室里做爱,所有的动作都不得要领,郑云龙每次都会哭,阿云嘎食髓知味不肯放过他,十指扣住郑云龙的手,一边舔吻他的眼泪一边尽量温柔地开拓他。
他们那时候真的有大把的时间和精力。在结束的间隙,阿云嘎会叫食堂把吃的送到寝室门口,郑云龙也会利用这个时间去看两眼书,前辈留下的著作,大部分都只是一些猜想,郑云龙看的津津有味,一直到阿云嘎把餐桌收拾好喊他去吃饭。
阿云嘎在军政学院念书,对天体物理一窍不通。但郑云龙亮着一双眼睛给他讲很多专业知识的时候,阿云嘎也可以听的很认真,他像个饿了很久的人一样盯着郑云龙眼睛里的那点光。
他在想要怎么样才能守护这点光。
后来郑云龙进了研究所,阿云嘎心里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可能永远失去了在光明正大里吻郑云龙的权利。
他小心翼翼地遵循自己的诺言,要好好守护郑云龙眼睛里的光。他偷偷溜出去找郑云龙,在封闭的严严实实的房间里上他,每次都要做很久,因为实在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阿云嘎在这段爱情里一直处于卑微的下风。他自己这么觉得。他在面对郑云龙坦荡单纯的灵魂的时候自卑,在郑云龙可以高谈阔论理想和信仰时自卑,在彼此赤裸相对想象未来的时候自卑。
他除了继承人身份一无所有,而这也正是他所有痛苦的来源。
他最大的幸福,也许就是,让郑云龙幸福。
所以在研究所提出要重启“Y927”摘星计划时,阿云嘎第一个签下通过文件,并且从财政部划了不少钱过去。
他实在没什么能为郑云龙做的了。
那段日子郑云龙总是很开心,即便天天熬夜加班昼夜颠倒,瘦的整个人显得伶仃了,可总是一副精力充沛的样子,只在阿云嘎面前偶尔流露出疲态,靠在爱人肩膀上就能睡着。
阿云嘎听着郑云龙均匀的呼吸声,常常有些恍惚。
这是他最后的精神支柱了。
阿云嘎曾经给他讲过,语气很平常,他是怎么样学会成长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的。郑云龙也很安静地听完了,短暂的沉默之后,他问阿云嘎,你很累吧?
语气也很平常,但是很真诚。
好问题。阿云嘎愣了一下,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问他,而他也真的很累。
命运枷锁无法摆脱,郑云龙是这样说的,但是你有享受当下的权利。
但是我现在什么都不剩了。
阿云嘎精神恍惚地回到帝国皇宫,像没了魂魄一样倒在床上。
他说不清该怪谁,最后只能怪在自己头上。
他最近天天都是在争吵中度过的。每个人都责怪他,要他识大体,顾大局,他的祖父也因此病了两回——他不知道自己从小乖顺的孙儿为什么突然这样不管不顾地忤逆他。
海德中将当然也知道了这件事,他倒没什么反应,国家的军权有一大半在他手里,还有数不清的土地和庄园,他不急;但他的女儿,和每个年轻女孩一样爱慕英俊优秀的男人,固执地要求父亲到议政厅去,无论用什么样的手段都要让阿云嘎娶她。
所有的威胁和道德绑架都没能压垮他。
只要郑云龙是和他站在一起的就好,怎么样都好。
他从出生开始就是一无所有的,没有幸福,没有自由,没有情绪,没有意识,他连自己都没有,更不用提失去别的什么。
是郑云龙让他身体里的某一部分觉醒了。
现在也是郑云龙,让他带着属于他的那一部分慢慢消亡。
所以当他从郑云龙口中听到,他要他们分开的时候,阿云嘎整个人都在发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很冷,整个人处于一种濒死的状态。
他不敢相信,也不敢再从阿云嘎口中听他重复一遍这句话。
所以他又一次按着他,在研究所的洗手间单间和他做爱,第二次比第一次来的更激烈,两个人几乎都没有快感可言,郑云龙被抵在镜子上,颧骨被镜面挤的生疼,他跪在洗漱台上,被迫承接阿云嘎的凌虐。
做完那一次,阿云嘎把郑云龙一个人扔在洗漱间里,从余笛告诉过他的那条秘密通道原路跑了出去。
他以为逃避也算一种解决办法,他还有时间,也有机会。只要他们两个是站在一起的,只要还没有分开,就有机会。他一定会等到他回来,到那时候又会有新的变化。
只要他还在坚持。
郑云龙缓了很久才从洗手台上跳下来,用冷水洗了洗身上,给自己勉强清理了一下,穿上衣服,慢慢走了出去。
很疼。只有一个感觉。郑云龙甚至觉得阿云嘎在报复他,用这种幼稚的方式。
他怀里抱着阿云嘎的大衣走进控制室,坐在椅子上一阵一阵地打寒战。
他和阿云嘎结束了。
其实早该结束了。
郑云龙趴在桌子上,把头埋进那件湿透了的大衣,上面还是有阿云嘎的味道的。
无论如何这一次他都要成功。毕竟这场探索,从计划到推进到落实,都是阿云嘎支持的。只要成功,就是不算小的一笔功绩,阿云嘎以后在帝国王室,也有了独属于自己的一份筹码。
Y927的全部资料,都掌握在他手里。只要他想,他绝不会让除阿云嘎之外的任何一个人夺走这份成果。
郑云龙脸上湿濡一片,分不清是什么,挂在浓长的睫毛上闪闪发光,像星子的跃动。
他想阿云嘎能过得好些。
如果阿云嘎能结婚成家,娶一个真心爱他的人,只要是真心的,那他也不会觉得怎么样。
多一个人替他爱他,有什么不好。
他太苦了。
其实他能猜到阿云嘎对他们的分开也早有预感。从阿云嘎被正式宣布为继承人的那天起,他们的爱情就只剩下苟延残喘的机会了,郑云龙是个聪明人,距离感是一点一点拉开的,无论阿云嘎懂不懂,他都要提前拉个警报。
一直都在自欺欺人,他们两个一直都在自欺欺人,以为只要够坚定,只要够相信,就能永远相爱。
郑云龙想,他们之前怎么那么天真。
余笛仿佛对那天洗手间里那场性爱有所知一样,主动减少了郑云龙的工作量,老催郑云龙去休息。郑云龙有点苦涩地笑笑,说没事的。
原来是余笛放阿云嘎进来的。
“我一直在吃药。”郑云龙找到机会和余笛独处时,小声说,“不会怀孕。”
“我不是担心这个,我知道你有分寸的。”余笛摇摇头,犹豫了一下说,“你们两个,说好了吗?”
郑云龙苦笑了一下,说:“算说好了应该。”
“说好了就好。”余笛说,“我知道你难过,但是,总要有个结果。”
郑云龙点点头,笑的越发勉强。余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收手回去的时候没忍住说:“你确实是过瘦了,还是要注意身体。到太空里,很考验身体素质。”
郑云龙嘴上应了,可是真咽不下东西,到了吃饭的点儿,他难得忙里偷闲,想要放空一下,跑到了观察室里。
阿云嘎的确有段日子没出现了。黄子弘凡他们得来的小道消息,帝国主君即将退位,新的继承人已经开始着手替主君出面解决各种政务。
台上的他意气风发,在刀光剑影中游刃有余,全然是一副天生的上位者模样,世界的中心臣服于他,他是宇宙的君王。
被人问到是否好事将近,他只微微一笑,然后闭口不谈。
这笑实在很难不令人多想。
郑云龙最近精神恍恍惚惚的,心不在焉,集中不了精神,怕自己工作时出问题,干脆主动提出不参与数据实验,去做工作量更大的校对,忙的头晕眼花。
观察室很大,四周透明,全星际最大的射电望远镜所能观察到的最全面而细致入微的现象,都会第一时间传递到观察室里。
但现在郑云龙不是来工作的,他想放松一下,化解掉一部分难以承受的悲伤。
他按了一个按钮,周围的巨大玻璃上立马浮动起点点星光,由蓝色变成紫色,再有紫色变成粉色,漩涡状的星云凝结又散开,彗星的尾巴倏忽而过,郑云龙看到了RH行星,全星际最伟大的天体物理学家首字母命名的,全宇宙可知的最明亮的行星。
死于那场战争。
战争毁掉了很多东西。艺术,科学,生命,一切伟大的创造和发现,闪烁着人类智慧金字塔顶端的光辉,在炮火面前,也最不值得被承认。
帝国和联邦的和平协议签订不过几十年。
郑云龙看着头顶不断明灭汇聚的星星,眼睛里的光影比星光更璀璨,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他不敢做那个迈过三八线的人。
也许他们不能相爱,但是他可以继续去爱。
放手是一种解脱。
实验室响起一阵电子闹钟的声音,紧接着,他头顶弧形的穹顶开始闪烁,在粉蓝交杂的漫漫星河下,无数颗星星慢慢移动轨迹,光亮交织变幻,全封闭的观察室明亮如昼,郑云龙站在地中间,仿佛置身宇宙中心,时光在他脚下流淌。
这是他最热衷的事物,星星,很多的星星。他少年时期带着爸爸的摄像机去拍过一次流星,高倍镜头清晰的记录下了流星划过夜空的每一个瞬间,耀眼的光亮刹那间也点燃了一个少年的梦想。
这是录像,郑云龙呆呆地看着玻璃穹顶,有人录下来一段绝美的星轨形成过程,在这时候定时播放。
他从前没有过在晚饭时间来观察室的经历,不知道是谁这样浪漫又不懂浪漫,在这样一个鲜少有人会出入这里的时间段定时播放这样美丽壮阔的画面。
他静静地看着,而头顶的星星却突然变了方向,本该最终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形的星轨渐渐偏离原本的方向,在某种引力的作用下开始移动,朝着不同的方向。
这种情况时有发生,在宇宙能量不平衡的时期,星轨的改变很常见。
然而那些星星却慢慢移动向同一个固定的位置,在空中划过一条平稳的弧线,最终汇聚成形。
郑云龙的呼吸渐渐有些轻了,他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些星星的轨迹,勾画出一颗心的形状。
更多的星星朝这里涌来,星轨与星轨的交织,让这灿烂而斑斓的夜空无与伦比的炫目,一朵云慢慢从心形中间显现,飘然的浮动着。
他不可置信地怔愣在了原地。
“这些星星都是有自己的行进轨道的吗?”阿云嘎看着郑云龙画的示意图问,“永远没办法更改,永远只能这样?”
“按理说是都有的,比如在我们之前那颗古老的星球上,它们最终的形状就是这样的。”郑云龙画了一个圆,“但是,太阳系能量爆炸之后,宇宙就处于一个不稳定的状态,引力波动很大,所以现在,很多小行星的移动轨迹,都是可以改变的。它受到无法抵抗的不可抗力,就会自行改变。”
“我懂了,”阿云嘎笑起来,很认真地盯着郑云龙的眼睛看,“你就是我的不可抗力,大龙。”
原来所有东西的行进轨迹都是可以改变的。
你的引力永远改变了我本来的星轨,让我的去路有迹可循。
“我爱你。大龙。”
chapter7
“距离代号为‘摘星计划’的Y927号行星能源探索计划中‘先行者’一代队伍不幸遭遇空难已经过去了五年时间,星际全体公民自发来到联邦科学院广场,对为我们带来资源的英雄表达最高的崇敬与深切怀缅。”
阿云嘎坐在城堡天台上,静静地仰头看着夜空。今晚是个晴夜,星光闪烁明亮,如果有时间好好地看一会儿,甚至能看得清星团的流动。
他身后的卧室里,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今天的晚间新闻,每个频道的新闻主题都是一个,五年前“先行者一号”载人航天器突如其来的空难事件。
当时从出发到探索发掘都一切顺利,先行者一号把所有有效数据全部发送回研究所之后,在返程途中,突然遇到前所未见的太空风暴,在躲避风暴的过程中,航天器被强引力吸进了黑洞。
首先收到求救信号的是帝国。即便帝国第一时间派出了军队进行营救,但黑洞的力量仍旧不可抵抗,在闪烁了近五分钟后,求救信号中断,探测仪再也没有探测到任何生命体征的存在。
探索工作进行了将近一个月,其实本不用那么长时间的。但是当时新任帝国主君的命令不容违抗,空难是在他加冕当天发生的,这种心情也许可以理解。
不会的。
不会有人能理解阿云嘎。
没有人知道那天他也死了,和他的爱人一起。
他在外面对公民的冷静自持的态度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然而独自一人时的巨大的悲伤和凌迟一样的剧痛疯狂的折磨着他。
研究所汇报给他的研究结果里写着,先行者一号被强大的引力几乎是拖到了黑洞边缘,当时的驾驶者用尽所有燃料在绝望中挣扎了很久,还是没能抵抗的住,在一瞬间之内被吸入黑洞中心。
“过程应该,不会很痛苦。”张超不敢直视这位新任主君的眼睛,声音也尽可能压的低而轻,但他还是不敢继续说下去了。
最先进的,哪怕是像先行者一号这样的飞行器,也会在不到一秒钟内被压成薄如蝉翼的铁片。
先行者一号已经把所有的资料数据全部收集完毕,而其遇到的劫难也提醒了,先行者二号,为其之后的运行提供了更新的探索方案。
先行者二号的探索非常成功。
广场上出现了新塑的雕像,他们是先行者一号上的烈士英雄。
阿云嘎一次都没有去过。
那次吊唁活动本该是由帝国主君和联邦总统共同出席的,但是代替主君出席的是军政主席。而阿云嘎和郑云龙的秘密终于在那一天公布于众——他们的隐秘的爱情,终于在阳光下被所有人洞悉,被承认、认可,被广传,被歌颂,变成书上的故事,舞台上的剧目,无数人为之流泪和祈祷,祈祷他们能在另一个时空永远相爱。
每一次被怀缅,也都是重新捅进阿云嘎心脏里的刀子。那块深到几乎洞穿了他的伤口被他心头温热的血小心地泡着,是刺骨的尖锐的然而又永无止境的漫长的疼痛,让阿云嘎对周围的一切模糊了,清晰的只有回忆,和回忆中的无法再触摸的人。
阿云嘎的眼睛被眼泪模糊了。如梦似幻的星空在泪水中混沌着流淌,仿佛是一片巨浪,阿云嘎无数次祈求自己被它吞没,能追随爱人的脚步离开。
但是他没有,他也不能。
卧室门响了,当当当当当,很没有规矩的声音。阿云嘎擦了擦泪,站起身走回房间,打开了门。
“我知道我不应该这个时候来打扰你。”年轻男孩站在门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但是这个法案,我有点处理不好。”
“进来吧。”阿云嘎笑了笑,闪开身,“这么晚还在处理公务?”
“我努力嘛。”蔡程昱也笑了笑。
“听你瞎说。”阿云嘎敲了敲蔡程昱的瓜皮头,“你今天和去星际赛场看球了吧?”
“啊!”蔡程昱满脸惊恐地看着阿云嘎,“谁和你说的?佳哥?”
阿云嘎笑着摇摇头,和蔡程昱一起坐到沙发上。
“你那点心思。”阿云嘎按下茶几上的按键,叮嘱后厨做一些点心和茶送过来,“劳逸结合也是好的,你还小呢,还有得玩。”
蔡程昱乖乖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什么法案?”阿云嘎问。
蔡程昱举起手腕,亮出上面的全息投影,一张法案出现在两个人面前,上面写满了蔡程昱做的批注。
“这个法案我拿不准,是因为……”蔡程昱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阿云嘎,没往下说。
帝国民法典第二十三章第二十七条。
阿云嘎表情凝重地读了下去。
这是民众的要求。众议院收到了大量的民众提案,要求废除帝国王室不得与联邦科学院工作人员缔结婚姻的不合理法令。
是谁推动了法令的进步。
又以什么为代价。
阿云嘎没说话,只是把法案关掉了。
卧室的门发出了清晰的响动,阿云嘎远程开了门,自动机器人顶着托盘走了进来。
“吃点东西。”阿云嘎说,“海盐芝士的蛋黄酥味道还不错。”
蔡程昱没动,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很小的笔记本。
“这个东西,”蔡程昱双手递上去,“我想给你。”
“是什么?”阿云嘎饶有兴趣地问。
“一点小礼物。”蔡程昱笑起来,“希望你喜欢。时间不早了,我回去啦。明天还有课。”
他站起来,很主动的拿走了机器人顶着的托盘。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着阿云嘎,犹豫了一下,轻声说。
“如果他在,也希望你能开心一些吧。”
阿云嘎微微一愣,握紧了手里的笔记本。
他是在五年前把蔡程昱从漠北的孤儿院里带回来的。
他祖父亲妹妹唯一的孙子。
他把他当成帝国继承人来培养,当然不像自己当年一样。那年蔡程昱才十一岁,他给了这孩子他所能给予的最大的自由和宽容。
而蔡程昱也没有让他失望,长成了一个好孩子。最重要的是,他有选择的权利和快乐。
阿云嘎走回到天台,在星空下翻开了那个小小的笔记本。
扉页上龙飞凤舞写了三个字。阿云嘎愣住了。
这笔迹很熟悉,笔画没有规矩,像是要飞出纸页,阿云嘎曾经劝他好好写字,他满不在乎地说,大丈夫不拘小节。
这是郑云龙的日记本,第一篇写于他们确定恋爱关系的第一天。
“天台上风那么大,阿云嘎的头发被吹的飞起来。他以前好像总打发胶,像个老头子一样,但是今天他没打。他冲着风很大声的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他重复了一遍,我还是没听清,其实他说什么我都不会听得清的,哪怕没有大风也一样。因为我好像只听得清自己的心跳声,这纷乱的一切在我吻了他侧脸的一瞬间变得静止了。我觉得我疯了。”
阿云嘎一页一页地翻这本日记。哪怕科技已经发展到了今天的程度,郑云龙依然保留着手写的习惯,即便他写的字没那么好看。
他摸着那些熟悉的墨痕,仿佛是带着郑云龙感情的血液在流淌。
现在那些血液随着时间缓缓流进了阿云嘎的身体,爱,疯狂,欢喜,眼泪,痛苦,遗憾,思念,构成了现在的他,和他们。
“明天就要离开了。其实我到现在还没有和阿云嘎好好告别。即使我说了那么多伤害他的话,那都绝不是我真正想告诉他的。我想很多话可能永远都没机会说给他听了。”
“我想说,我爱你。请你好好生活。无论如何,无论在哪儿,无论和谁,无论这个宇宙将会在各种不可知的情况下变成什么形状,我都爱你。星星在引力的作用下可以去到任何一个方向,在无数次时空的更迭之后,我们总会相遇。”
“在属于我们自己的星轨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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