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桃桃
火车驶入平原,窗外风貌渐开阔,慢慢见到大片原野,已泼洒一块一块金黄,风里亦多了舒爽,下了火车,天已擦黑,身上单衣竟觉有些薄了,远处有人招呼:“郑老板,这边。”梅叔提着行李在前头:“老爷,好像是吴老板派来的人。”
郑灏文打量四周一圈:“好几年没来,变化还挺大。”
两天一夜的火车着实不好坐,吴老板在城西有一处小别院,收拾出来接待他,说比饭店强些,去了才知其实是从前的高官府苑,买过来做了私宅,拾辍得利爽,一夜好眠排解了旅途劳顿。
同吴氏前些年有过生意往来,此番谈的合同涉及面广,合作度深,他亲自出马,对方也派了儿子来陪着,市场、工厂都得去转转,也顺便游吃看玩。
到寸七街是专门去吃大槐树下那家酱肉饼和老鸭肚汤宽粉,老城风味,名声传很远。郑灏文也有心要来寸七街走走,家里有纺织厂,这一片都是布料衣服店,有“北城衣都”的诨名,他来见识见识这边又流行些什么。
提前派了人来排队,到的时候也还有六七位,郑灏文兴起,说自己来排,好多年没这种体验了,吴公子自然作陪。
就在到他们时,一个刚到案桌高的小姑娘哒哒跑进来,踮着脚敲窗口,馒头似的小手捏着几个铜币,“崔姨,我今天有钱了。”
里面做饼的店家见是她,笑眯了眼:“臭丫头,叫你想吃就来,跟你妈学得一股硬气,姨指着你这几个铜钱赚啊?“嘴上说着,却是把饼里的肉塞了又塞,递过去还说:“钱揣兜里去,两手拿好,烫得很,拿回家分你妈吃去。”小姑娘却一定要把钱递给她。
这店看着不起眼,却是管你谁来,要吃就得排队,平白让人插了队,还为四个铜钱在那你推我拿地磨蹭,招牌挂的可是十个铜钱一只饼,吴公子有些不爽,小丫头手里那饼本该是他们的。“不是说你们家都得排队吗?老板,你这算什么?”
那店家赶着小姑娘:“瞧,耽误你姨赚钱了,快走。”又手脚麻利揉开一个饼:“对不住对不住,马上给您做,丫头就住我们楼上,馋我们家这口,偏他妈看得紧,平常给也不要,这还不知是在哪攒来的四个铜子呢,您别跟她计较了,马上就好。“
郑灏文瞥见那女孩辫子上缠着红纱做的花朵,穿一套藕荷色的小褂小裙,像洋装又像袄裙,怪有意思的,那颜色越发显得她粉雕玉琢,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慈爱,按住吴公子手臂,“没事儿,这不到了吗?”
等饼和粉都上来了,出去买另几种小吃的人也回来,正好琳琅满目摆了一桌,吴公子笑道:“郑世伯今天是自己要吃这些的啊,可别回头跟我父亲说我没请您去国华饭店,祥锦宴哈。“
桌上热腾腾香气正盛,郑灏文也笑:“我要谢你肯陪我来吃这些呢,换个人,我还不好意思张口呢,你不觉得委屈就好。”
二人说笑着吃得热闹,又见那个小姑娘跑进来,“崔姨,我妈叫我来给你的。”两手合成一捧,捧着十个铜币往案桌上放,偏偏个儿不够,有两个从手缝里漏下来,骨碌碌滚到郑灏文他们桌子底下,小姑娘猫着腰就往桌肚里钻,吴公子“诶诶”叫了两声,也没挡住,居然灵活得很,一转身就抓着硬币爬出来。
郑灏文也往后挪了板凳,正看到小姑娘仰起来的脸,刚刚俯视没细看,现在才看到一张漂亮极了的小脸,双眼皮又深又长,偏偏眼角又很开,略有点向下,睫毛卷翘,眼睛黑白分明又水又亮,猛一下觉得好熟悉。
她往外爬,郑灏文怕她撞到桌档,伸手护着她头,起来还乖乖说了谢谢。把铜币送回到案桌,崔姨忙不得又跟她拉扯,只得收下。她往外走,一边往郑灏文他们桌子上瞟。
郑灏文觉得她有趣得紧,又实在可爱,天生来就讨喜,招手叫她过来。她犹豫了一霎,看到崔姨一家都在店里,还是过来了。
郑灏文夹了一只水晶小饺递给她,“请你吃好不好?”
小姑娘却摇头,缠着红花的辫子一甩一甩的,可眼神明明是馋的。
崔姨的丈夫在另一个灶台煮面,笑着说道:“先生您自己吃吧,桃桃不会要的,平常我们给都轻易不要。”
“桃桃?”郑灏文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耐心,又看向她,语气都和蔼起来:“你叫桃桃啊,哪个桃?”
小丫头不知怎么自己有些害羞地笑了:“妈妈说是淘气的淘,但我知道是桃子的桃。”张了嘴,两排细白的鲨鱼牙尖尖圆圆小小的,一股子机灵劲儿。
崔姨也在旁见缝插针惹她:“不是吧,我可听你妈天天叫’真淘淘‘,哎哟,可真是太淘了。”
“不是!”到底是小孩子,一逗就上钩,冲着崔姨大声说:“是郑桃桃!不是真淘淘!”
吴公子都被逗笑了:“原来你也姓郑啊,世伯,还和您是本家呢。”
郑灏文心中闪过一丝奇异的感觉,突然得很,但马上又被小丫头打断,她扑闪着眼睛看着桌上各种好吃的,“爷爷,叔叔,你们有钱要不要买衣服啊?”
“什么?”两人都没听清。
“买衣服!”
两人被小姑娘带到一家“华成衣铺”门口时,猜这八成是小丫头家的店铺,在衣店布店密密挨挨的“北城衣都”,这就是家很平常的小铺子,他二人穿戴,自然不会出自这种店铺,小丫头当然还不懂,只一味揽客。
未进店门,听到里面一个男人喊:“桃桃,正找你呢,快来!让黄嫂子看看你这身。”
小姑娘立马跑进去,站好了展开双臂,竟还是小模特,转着转着给客人看,还会煞有其事介绍:“这里是这种,这种……哎呀,忘了,你摸,贴着肉很舒服哒。”“这里,妈妈加了一个扣子,说穿着稳,嘘嘘的时候也方便。“
很快生意就成了,给了尺寸,五日后能取。小丫头想起还有两人晾在门外,赶紧出来招呼:“进来呀!”
看得出,铺子还是以卖料子为主,挂着的成衣却多是小女孩的各种漂亮衣服,一个男人迎出来,一看便知小丫头又瞎拉客了,这类人平时根本不会进自己的店,想是人家看她可爱,没忍心拒绝,倒也不是头一回,只得客气迎道:“二位随便看。”就低着头继续裁料子了。
郑灏文倒是好好地看了看他铺子里的布料,花色是有些新款,工艺倒还和自家那边差不多,但整个铺子风格包括衣料,都不太像专门的童装店,正疑惑,见老板把裁好的布料和尺寸打个小包袱,递给小丫头,“桃桃,拿去给你妈妈,告诉她就要你身上这身,客人五日后来取。”
小姑娘风风火火去了,吴公子随口问:“你太太不在店里帮忙啊?”老板听了竟有些不自在地扭开了脸:“不是呢,他妈妈,不是,我还没成亲呢。”磕磕巴巴一句话,自己听了都觉露馅,又找补:“人家看她给桃桃做的衣服好看,问了来,我就找她合作,我出料子,她出手艺,不然以前都是只卖料子呢。这边新来几款相当不错的,二位可以看看,做西装顶好的。“
原来是这样。
二人逛出来又去别的铺子里瞧,大店小店,各门各类各价位,真是眼花缭乱,感觉看了很久,也才不过半条街而已,突见梅叔急匆匆走来,“老爷,我有事单独给您说。”吴公子做了请的姿势,说去前边茶楼等着。
“老爷,我好像,见着小夫人了。”
“谁?”郑灏文几乎有些反应不过来。
梅叔引着他往一条巷子中去,石板路老旧,高低不平,他一颗心也走得扑通扑通。此时已近傍晚,水井边许多人在淘米洗菜,闲话家常,附近商户几乎也住这。
他一眼就看到阿云嘎,在最边上蹲着洗菜,恰有一抹斜阳照在她半边侧脸,几乎像在梦中。
好像变了许多,又好像什么也没变,她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他想起来,像揭开心底一坛尘封多年的酒,扫开了灰,泥封的布还是鲜红的。他一时难辨心头滋味,两年,郑家前前后后一直派人找了两年,才慢慢将这事淡下去,周边城市村镇都翻遍了,没想到她竟跑了这么远来,跑到这么大的城市里来。
是了,她敢在那种情况下孤身跑掉,骨子里其实是很敢的,当初在自己面前的那份怯怕,除去太过年轻,更多,是不爱的逃避,是恩情的沉重。
“呔!”
两人突被身后一声喊吓了一跳,转过来,小姑娘正为自己的恶作剧眉开眼笑:”爷爷,你胆子这么小啊!”
听得那声“爷爷”,郑灏文自见了她心里的那股怪异一下就像洪水泄了洪,连通了许多地方,像飞机刚起飞时那种压抑在头皮上的轰鸣,自己听自己声音都是嗡嗡的:“郑桃桃……郑,桃桃……你几岁了?”
“五岁。”脆生生的回答反复砸在他心底,仿佛算了很久,是了,六年,自阿云嘎悄无声息离开郑家,已经六年了。
像!他现在反应过来了,长得真像!怪不得他一见就莫名熟悉。
“你爸爸在家吗?”忍不住,又试探着问了问。
“爸爸去给我摘星星了。”
“什么?”
“妈妈说我小时候吵着要星星,爸爸疼我,就去给我摘星星了,但是太远了,还没回来。而且……”她脸上那种害羞的又有些骄傲的笑容又出现了,“我后来还想要很多东西,妈妈都替我写信给爸爸,爸爸就一样一样去找,还没回来呢。”
“哦?是吗?你都要了些什么东西啊?”他蹲下来,朦胧的泪意将桃桃的脸映得有些模糊。
“我想要天上的白云,彩虹,刚刚说了星星,还有闪电!还想要一只小猫,宝石,蛋糕,船!大大的船!嗯,还有一个大大的秋千,哎呀太多了,我都想不起来了。”
“桃桃——”
“哎——”小丫头答应着跑开去。
“来帮妈妈拿个盆。”
郑灏文在听见阿云嘎声音的一瞬间,几乎是冲往墙角躲,本来蹲着,猛一下起来,踉跄到需要扶着墙,吓得梅叔也赶紧来扶他,“老爷,我们现在……”
“你去和吴小公子说一声,咱们回去吧。”
次日晨间,郑灏文坐在沙发上抽烟,梅叔进来:“老爷,打听了一圈,说母女俩是四年前搬来的,在那片后巷里租住了一间小阁楼,开始靠接绣活和手工过活,后来,小……她,她给桃桃做的衣服好看,就成了街上童装的香饽饽,都仿着她做,昨天去的那家铺子,老板好像挺照顾她们母女,她一直是和这家合作,专门做小姑娘的衣服,在附近还小有名气。”
“老爷,您在听吗?”
“啊……哦,在听的,行,我知道了,你也去歇会儿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下午吴公子照常来别院接郑灏文,“世侄,有个事想拜托你,帮我找个照相的人,去昨天的寸七街拍点相片,所有费用都我来出。”
“郑世伯想拍什么?”
“就拍小孩儿就行,免费给他们拍,但必须要和妈妈一起来拍。”
“郑世伯怎么突然想起拍这个?”
“昨天逛了逛,觉得童装好像很适合专门来做成一路生意,我们家不是有纺织厂吗,就有了点想法,今天算考察考察市场。”
“无怪乎我父亲要我和郑世伯多学学呢,昨天那么急着走,原来是谋划新生意来了。我这就去找人办。”
果然不出郑灏文所料,桃桃一定会被吸引。等拍照的人散了,郑灏文才从茶楼下去。
“桃桃。“
一个影子罩住了小蚂蚁的去路,郑桃桃又看到了昨天那个“胆子小的爷爷”,没想到还顺手捡了大便宜:”桃桃,我口渴了,你知道哪里有好喝的吗?如果你能带我去,作为报答,我也请你喝怎么样?“
郑桃桃气势豪迈地挥了挥手,没有谁比我更知道哪里有好喝的了,“跟我来!”
崔姨在后边喊:“桃桃,给客人带过去后就回来哦,别瞎跑。”
“柳婶婶,一碗雪梨桂花汤,一碗牛乳蜜桃煎。”说完扒拉着摊子前一排挂着汤水名的小木牌,对郑灏文说:“你选你的。”
郑灏文惊讶道:“刚刚那两碗都是你的啊?”
摊主笑问:“她又帮了先生什么忙?能换两碗。”
郑灏文问:“她经常做这种事吗?”
“我们这片大路小巷基本都通着,弯弯绕绕,来贩货的人又多,小孩子们带带路,找找人,找找铺子,挺能帮忙,桃桃就她妈一人带着,整日里又要忙着做衣服,桃桃被教得好,白给东西她不要,开始是我们看她给人带了路,帮了忙,就开玩笑让客人也请她喝一碗,结果小丫头鬼灵精,马上就学会给自己挣口吃的了。“
郑灏文是第二天中午拿到相片的,窗帘拉起来,阳光变得沉静,他摩挲着相片看了很久。
“大哥,我和小嘎才是相爱的。我受到了犹豫和怯懦的惩罚,我们天天处在一个屋檐下,却隔着万水千山,这就是对我最大的惩罚!是,我活该!我看着她痛苦,折磨,我的心也跟着死掉了。你问我为什么躲出去?为什么堕落成这个样子?因为我没有办法再面对你们每一个人!尤其是小嘎。”
“你不过是借由了你的权势,我对你的愧疚与亏欠,小嘎对大嫂的感恩与愧疚,才得到了她,她的年轻、美丽让你心动,可你有没有想过她快不快乐?你也没有那么多时间来关心她,爱护她,她越来越沉默,她会在走廊上一坐坐一天,她说她羡慕鸟,因为可以飞出去,你知道她在山上自由自在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有多美吗?”
“是,哪怕此刻,现在,我也知道我对不起你,你养大我,名义上是哥哥,实际上是父亲,可是,我不能一辈子自欺欺人地活着,也是在欺骗你!”
“我是人,小嘎也是人,我们不是你厂里的机器,说把爱情的闸阀拉掉就断开,就不爱了,你以为我们没有试过忘记吗?我们没有试过把彼此当陌生人吗?我们要是没有克制,也许我在替你把她娶进门那天就会爱上她,我第一眼看见她,她就在我心里不一样了。大哥,感情不是能被控制的,我们自己也不能,不然,我们何至于会有今日的痛苦。“
“大哥,你也许现在对我有很多的愤怒,失望,甚至是憎恨,但是我依然在心里崇敬你,把你放在父亲的位置上,你对我太重要了,不仅仅是一个亲人,一个恩深义重的亲人,很多时候,你更是我的方向和精神支柱,如果不是因为对你怀着这样复杂深重的感情,也许,当初我不会那么怯懦,退缩,我会站出来说我爱她,和你争夺也好,翻脸也好,或者直接带走她。是我低估了我对她的爱。”
“老爷。”梅叔进来,打断了郑灏文对六年前那噩梦一夜的回忆。
“问清楚了,二爷就跟着剧团在天津呢。”
郑灏文想了想:“那过来倒还近,你去看看火车票的时间。”
“老爷,我们天津分公司这两天正要拉一车货来这边,比火车快点儿,要是……要是您决定了,我给他们打声招呼,等等二爷。”
郑灏文思索良久,直到烟在指尖烧到尽头,“去把纸笔拿来。”
他在纸上写下了阿云嘎的地址,装进信封,又拿起那张相片,上面阿云嘎抱着桃桃,想来母女俩还为照相特意换过衣服。阿云嘎穿一件改良旗袍,袖子做成半长的喇叭袖,垂下来,水波一般温柔,桃桃穿着一条蓬蓬的裙子,圆乎乎的胳膊抱着阿云嘎脖子。尽管相片上,妈妈明丽动人,女儿漂亮可爱,但他还是觉得,阿云嘎不太上相,真人比相片里更好看。
但终于,所有的美丽,都随着他的手,缓缓消失在了信封里。
“想最快的办法,送到云龙手里去。”
吱——
一个急刹车,郑云龙惊醒过来,司机忙道:“二爷,不好意思,吓着您了,要不,您再睡会儿,我开慢些。”
“不用,用你能开的最快速度。”
他窝回座位,外面黑沉一片,也不知是玻璃上起了雾,还是外面的雾,一切都隐绰而模糊。他又把相片从信封里抽出来,其实太黑了看不清,他只是在摸刻在心里的那个影子。
好像她的眉毛,她的鼻梁,她的脸,在他手上留了记忆,他是靠着那点残存的温热,熬过这么些年。
阿云嘎最初不见的时候,他四处疯狂拼命地找,没日没夜,累得顶不住,可一闭上眼又梦见。
他们在空无一人的果园中亲吻,天马上就黑了,头顶硕大的树冠在风中像摇摇欲坠的石头,也许一不小心,砸下来,他们也算同生共死了。
芦苇丛里废弃的小船,晾满果实的阴干房,果园里用来午休的热烘烘的草屋,他们背叛一切,一次又一次沉沦。
像在阴暗中待了太久的两簇火星,在濒临爆发的边缘被痛苦的眼泪浇上最后一滴油,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也像在熄灭边缘气若游丝的灰烬,必须靠着从彼此身上汲取的一点热意,才不至彻底坠入黑暗。最初不过是极平常的一天,只因压抑太久,忍耐到尽头,爱欲之火溅起一点,就融开了禁锢的心门,将他们铸化成一桶火红的铁水。他在她体内凝出新生的模样,她因他的进入而重铸。
那一刻的无畏在他惊醒后化作狠狠的一耳光,董大夫说,小嘎的胎相、气血都有些弱。但她瞒住了,是以家里也并没有太多特殊的调养,而且前几天,他还害她落了一次水。
郑云龙攥住心口又给了自己一耳光,那夜他指责大哥对阿云嘎关心不够,爱护不够,不懂她所思所想,自己又何尝不是?他有什么资格去说大哥!
已经找了几个月,他心里怕得要命,每每碰到那个念头一丝一毫,都像被毒蛇咬了一口又缩回去,这几个月他浑浑噩噩,宛如一只狼狈的狗到处搜寻阿云嘎的蛛丝马迹,哪怕是一缕气息,可是,一无所获。按董大夫说的算时间,有五个月了,肚子该挺着了。
可如果,孩子没了呢?小嘎,又还好吗?
这个念头终于第一次清晰地浮出来,他来不及跳下床,就伏在床沿吐得天翻地覆,胆汁都吐尽了,与此同时,鼻血像水枪似的打出来,床沿都喷得斑斑点点。惊动了住在隔壁的大哥、梅叔一行人,见地上又是污秽又是血,吓得不轻,大哥过来抱住他扒他汗湿的头发看,他鼻口还糊着血,却突然就嚎啕大哭。
一夜闹腾过后,大哥灰败着脸来说:“我们能找的都找了,先回吧,接下来的地方,梅叔会安排人去找的。”
家里无人再提及阿云嘎,这个名字像每个人心里的一个窟窿。大嫂开始每日里要花半日待在佛堂,她说是她造的孽。
半年后,大哥遇了一次车祸,虽不严重,几乎要了大嫂半条命,出院后,大哥认了族里一个侄儿做了义子,带着一步步学管理公司,自己倒常回乡下去陪大嫂。
郑云龙按照本来的意愿和大学所学,加入了戏剧团,在别人的欢悲离合里,短暂忘却他自己的痛楚。他亦很少回家,大嫂终于盼来和大哥的相濡以沫,朝夕相守,他出现,总是提醒着一些事的存在。况那家里处处有阿云嘎的影子,她在这里笑过,哭过,在楼梯口同自己说过话,在院里跟着丫头们分果子,她喜欢坐在回廊上晒太阳,爱吃如妈炖的汤……他不敢回去。
他将相片几乎凑到眼前来,才堪堪看清小姑娘的脸,真像阿云嘎。
这六年里他每到一个地方,得了空也还在接着找,清醒时,糊涂时,睡梦时,酩酊大醉时,对阿云嘎现在的样子和生活有过千万种设想,他或许是想象过眼前这种的,但真的看见相片那一瞬间,他的心,痛不可遏。
他什么都没带,就捏着那封信上了车,车到北城是下午,兜兜转转在城里一步三堵。剧团来过这里,他也找过,但那时已经几乎不抱任何希望,他不过像个游魂在这个城市游荡了一圈,却不想,他们曾经如此接近过。
他拉开车门下去了,拿着纸条问一路,向着每个人给他指的方向狂奔,肺里的气出尽了,下午昏熏熏的日头,嘈杂的人烟车马,流进左耳朵,碾过头皮,又从右耳朵流出。从嘴皮到嗓子再到肺,都好疼,这一路没有喝过水,也许司机递给过他,他伸出来的手在不受控制地痉挛,第一反应是别弄皱了相片!
用尽全力才抠开胸前口袋的扣子,小心翼翼放进去,又扣好按住,才发觉,手掌下,一颗心跳得好重。
“喏,顺着这条路,左拐过去就是,几分钟就到。”最后一个人给他指了路,他转过来时,看见了大哥。
一棵大槐树下,大哥抱着一个小女孩,踩在石台子上,撑着她往树丫上看,但显然大哥的体力有些不支了,可小女孩还没看到,伸着脖子噘嘴:“就差一点啦!”
他心里静下来,甚至听到皮鞋在石板路上踩出咯吱声。
“我抱你看好不好?”他声音哑到凄厉,大哥回头见到他都愣了一下。
小女孩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看住他,却往大哥怀里缩了缩。他想起自己坐了一夜又半个白天的车,一定头发杂乱胡子潦草,慌忙用手理了理头发,却更露出深陷的眼窝,布满红血丝的一双眼。
桃桃看着他是有点害怕的,但不知为什么,心里更酸酸的,像受了委屈时那样难过,这几天一直陪她玩,请她帮忙请她吃东西的伯伯,他说不能叫他爷爷,桃桃也就听话地叫他伯伯。
伯伯告诉她:“他是我最亲的人,让他抱桃桃看鸟窝好不好,你看,我真的抱不动了。”
他接过桃桃时,桃桃发现他手在抖,立马抱紧他脖子:“你,你可别摔到我呀!”竟然不是不要他抱,也不觉得讨厌他,桃桃自己都有点奇怪了,但下一秒看见了鸟窝里毛绒绒的小鸟,她又忘了这茬。
小鸟嫩黄的嘴角张开老大,呜呜叽叽在等着投食,简直像一只只小漏斗,桃桃伸手一引,它们就跟着转,桃桃咯咯笑起来:“我又不是你们妈妈。”
突然,桃桃感到不对劲,抱着自己的叔叔将脸埋在自己衣服里,整个人都在抖,他们紧挨着,她听到那种从喉咙里憋出来的嘶哑啜泣,好像衣服都被他眼泪浸湿了,那股苦涩、悲伤也传染了她,把她身上那股香香暖暖的甜味淹没了,她不由自主跟着难过起来,“你,你怎么啦?”
她软软的小手一下一下顺着摸他脑袋,像妈妈哄她时那样,可桃桃还是不知怎么办才好,无助地去看一旁的伯伯,没想到他也红了眼圈,只看着自己,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桃桃哄哄他,哄哄他,他就好了。”
桃桃想起妈妈哄自己时唱的歌,便试着唱了两句,叔叔猛一下抬头,满脸都还是泪痕,桃桃却忍不住想,他眼睛可真好看。
“哦,你们是不是不知道,我唱的是蒙古族的歌,《海然海然》,我妈妈教我的,我们两个想爸爸的时候,妈妈就教我唱。”
阿云嘎刚刚将新做出来的几身衣裳送到华成衣铺,脑子里早构思了几套新式的秋装,要跟华老板说一说。
但他才听了开头,立即就拿了剪刀和尺,“你说要哪些料子,我给你裁。”
打样的衣服做出来都是给桃桃穿,虽说是自己出手艺,华老板出料子,但她心里再清楚不过,华老板对她们母女的照拂,早就超出了合作的程度,能够在此地安下家,有这几年安稳生活,托赖华老板不少。
阿云嘎知道他对自己有心,但是从郑家离开那一天起,她就做好了准备,那些无法弥补的遗憾,辗转在他们四个人之间的愧疚与纠葛,她永远偿还不了的歉意,无法面对的错综情感,通通丢在了原地。她不忍再看任何一个人伤心欲绝,不忍她和郑云龙这一段情,因为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而被打入永不见天日的背德地域。
于是,她自己把这段情封存起来,用永远的分离,换她全心全意的爱恋。
她坐在船里,手边一个小小的包袱,她一切物质都是郑家给的,她只带走了必要活下去的一点点。
船是在河边遇到的,临时起意,她也怕自己晕船,早早垒了一个舒服些的地方靠着,她搓了搓手捂上小腹,尚还平坦不显,也许还像一条小鱼那么小呢。
但谢谢你,宝贝,在落水之后又经历那么大的心神动荡,也依然顽强驻扎在妈妈肚子里。妈妈曾经因为犹疑过你的爸爸到底是谁,对你也产生怀疑。现在妈妈向你道歉,是谁已经没有关系了,你始终是妈妈最亲最亲的宝贝。
现在,你好好休息,妈妈终于可以,没有任何负担,不再有任何压力,不用担惊受怕,可以全心全意,心无旁骛,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那个人,想一想我们之间的一切。
是离开之后,她才开始像真正的恋人那样,什么都不再顾虑地爱着郑云龙。
她没有再遇见过心动的人,也不准备再心动,爱是如此稀有的东西,她在跨进郑家那座沉沉的大宅之后,都依然遇上,已觉幸运。那份爱又是如此的沉,几乎投入了她所有爱的力气。她能够逃离那座宅子,亦是爱给她的勇气。
她从小到大都是失去比得到多,唯有从这段爱里,得到比失去多。
分离带给她的孤独与苦痛,也在桃桃到来之后,得到补偿。桃桃到两岁了,还是瘦小体弱,也许是怀的时候辛苦,可偏偏一双眼睛又乖又亮,她私心里是觉得像郑云龙的。
很多个夜晚,她抱着哼哼唧唧的小孩,小孩最懂怎么缠她,小狗一样趴在胸脯上拱,悄悄看她。她失笑,点她圆圆的小鼻头,“臭小孩,专门长一双会撒娇的眼睛。”然后,解开衣衫,把肥润如红樱桃的乳头喂进她嘴里。
当初,离开郑家半个月之后,她一直在凭感觉乱走,正好在一次落脚的小城里,遇到一个大夫家的侧屋要出租,她知道怀孕前期折腾不少,挨着大夫住很有必要,就卖了郑灏文给的那只戒指,租了下来。后来她想反正也是闲着,便到大夫家帮着晒药碾药,人家也便多关心她几分,还少收了租钱。
大夫说母乳好,她就给桃桃吃到两岁多,又在大夫帮忙调理下,将桃桃养得小脸润呼呼了,小胳膊小腿圆鼓鼓了,才动心去了北方。
她想来看看她没有看过的世界,也想离郑家再远些。她有时候还是会想,郑家,以及太太,会有多需要这个孩子,但是,她也不能没有桃桃。
小孩会扭来她身上,抱着脖子亲她,“妈妈,你好香啊!桃桃好喜欢你!”说完要把她脸都亲个遍,她心软得像一片春天的草原,哪怕知道她八成是又惹祸了。
今天一推开门,桃桃就扑过来抱她,撒娇腻进怀里,她抱着拍了拍肉墩墩的小屁股,“怎么啦?”
“妈妈,这个叔叔说要找你,给他女儿做好多好多漂亮衣服。”
顺着桃桃胖嘟嘟的手指,狭小的阁楼里,东一堆布料,西一堆钮扣彩线花带子,郑云龙像个天外来客似的突兀站在中间。
阿云嘎张了张嘴,竟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她在心里静静放了六年的人,站在面前了。
瘦了好多,整个人气质都沉下来,不再那么青涩,只是那双眼睛,还是清澈如昨。
透过这双眼,她看到盖头落下后,一掌之隔的那双;看到水壶洒了一脚水,就在身后边的那双;看到拿着被她咬过一口的曲蒿,愣愣看着自己的那双;看到守在病床前,直视过菩萨的那双;看到他颤抖着手给自己探鼻息时,沉郁深痛的那双;看到在满屋酒气中脆弱不堪的那双,在黑夜里吻住自己时沉迷疯狂的那双,在一起高潮时爱欲焚焚的那双……
原来,即便那么多年藏在心里不碰不摸不准回头奢望太多,她心里也还是清楚记得关于他的一切,哪怕只是一丝眼神。
时间卡在这一刻,卡在他们对望的眼神中,岁月淹及,失之何多?这一生,有几个六年可以拿来一直等待。
若非此情可待,可待……或许,他们也一直都在等待着,等待着这样一个日子,重新将你看进我的眼。
最后,是小孩打破了寂静:“叔叔,你刚刚说要给你女儿做多少漂亮衣服啊?我记不住了,我妈妈回来了,你跟她……”
桃桃的话被打断了,因为那个叔叔走过来,抱住了她,也抱住了妈妈。“你想做多少,就做多少,好吗?”
“真的?”桃桃只高兴了一秒钟,这个拥抱好紧,都被勒泄气了:“可我又不是你女儿。”
“你是的。”
阿云嘎从他紧箍的怀抱中挣脱出一点,有些犹豫:“其实,我,我也拿不准……”
郑云龙重新搂紧她们娘俩,跟她咬耳朵:“几年前,大哥出了次车祸,检查的时候,发现,发现他没有生育能力。”
阿云嘎霍地抬起头来呆呆看着他,“那太太,太太她岂不是太可……”
郑云龙吻在她唇上:“这几年他们比前面好多年都亲密。”呼吸热热缠在一起:“答应我,这会儿,只想我好不好?”
郑桃桃捂住滴溜溜转的眼睛,好像,真的是爸爸耶?
那就不止好多好多漂亮衣服了,还有星星,白云,彩虹,闪电,宝石,蛋糕,大船……咦?还有什么来着?反正肯定还有很多。
妈妈说,爸爸找到,就回来了。
——end
人物关系的设定借用了一些宝子可能都没看过的古早封建剧?《橘子红了》
或许从写文第一天开始,我就隐约知道,终有一天,我会写写这个,不管写得如何,总归心愿又了一桩。
谢谢一直还在看的宝子,谢谢所有留评点赞推荐转发的宝子,谢谢看到这里的各位宝子。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