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洁癖可以打住了哈!提醒过了哈!!!第一章就说了洁癖勿入哈!!!!
04大哥
禅院中并无什么可收拾,不到两刻钟,便动身回程,时近中午,日头高起来,阿云嘎拉住大太太,问自己能不能不坐轿子,想走走再看看风景。
大太太看看崎岖山路,转过来对轿夫们说:“小夫人怜惜你们,我也不坐了,跟着他们走走。”
走到寺庙门口,大嫂让郑云龙在门口等着,她备了谢礼和香火钱,带阿云嘎进去答谢,毕竟住了这么久禅院。
郑云龙一路都心不在焉,信步走到寺庙后边的荷塘,相比上次来,已见残荷败影,大和尚说过,等莲蓬也枯了,就是藕结好了。
他心里也像结了藕,沉沉坠在淤泥中,外边看不到,里面却都是空。仿佛做了回烂柯人,回想山中短暂时日,倏忽一梦,让他忘了山外云外树外,还有好大一个世界,这个世界里,他娶回来小心翼翼守护了将近一年的新娘,马上要见到她的丈夫了。
这个新娘美丽,聪慧,善良,而当她自由自在不拘束时,会像蚌里的珍珠一样露出天然纯白的光芒,怀抱着她的沙砾勇敢地璀璨,绚烂。
她不应该是一个传宗接代的工具。
她那样真实地在他面前哭过笑过!她对自然对美好的事物,有灵动的感触与惊人的想象,她有思想,有感情,有美好的年华和青春,有她爱…………爱的人!
郑云龙几乎发起抖来,他不是对命运的残酷与不公毫无知觉的那种少爷,幼年家世变故,执掌公司的巨大挫败,都在他身上烙下深刻裂隙,也感恩因为有大哥大嫂,他已比这世上很多人要幸运得多。
可当他看见命运以如此清晰不可阻挡的焰火要吞噬阿云嘎时,他痛苦无比,尤其这焰火还来自他最亲的两个人,甚至他自己也帮着添了一把柴,他万箭钻心,切肤蚀骨。
当日来山上心急火燎,这些日子顾着阿云嘎养病,竟无知无觉戒烟许久,这时周身摸遍,焦躁不已,自是没能摸到一根烟,越发神经质地执著着想要抽上一口,毫无方向地,折头就往回走,实际也不知能去哪里要一支烟,却转身就看到阿云嘎正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郑云龙几乎是冲上去,像抓住一支烟那样,抓住阿云嘎的肩膀,“你离开这里好不好?走出去,走到外面的世界去,现在就走,我带你走!”
阿云嘎肩膀缩在他两手之间,蹙着眉头,两只圆瞪瞪的漂亮眼睛直直看着他,但他相信阿云嘎知道他在说什么,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们在那么久的日子里,那么狭小的屋檐下,恪守着他们之间的界限,信守着对菩萨许下的诺言,只除了那一夜,郑云龙的床铺都是搭在隔壁堆柴火的屋子。
现在,举头烈日,满天神佛,那种强烈的要失去她的痛楚真切地迎面砸来,将他压成太阳底下一个小小的阴影斑点,一个人原来是那么渺小,小到快要将他撑爆的情绪投入到天地之间时,还不如一丝微风有力,他听不到任何回响。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是马上,他看到阿云嘎薄薄的嘴唇张张合合,脑海中混乱的嗡嗡声里蹿出一股思绪,哦,她在讲话了,她会讲什么?然后才逐渐听清了她的声音:“太太到处找你,管家送来加急电报,说你大哥出事了。”
他艰难地咀嚼着每一个字:大哥?大哥,出事……出事了……
然后就看到大嫂扶着个小丫头几乎是小跑着过来:“最加急的电报,梅叔都等不得我们回去,赶着送了来,你快看。“
郑云龙抖开电报,扫过一遍,安慰大嫂:“商行的英国老板来考察,大哥请了方生召去做接待,说好的飞来上海,不知怎么,方生召带着人在广州落地。这次合作对公司很重要,大哥一着急,气胸复发,进了医院,去不了广州,他也不会讲英文,现在又不信任方生召了,叫我加紧赶到广州去,把英国老板接待好,把合同定下来。“
大太太仍是一脸焦急,匆匆往回走,“那咱们快回去,我让梅叔赶前去给你收拾行李,算了,叫阿旭去,梅叔,梅叔,你现在就去车站,坐车去城里,去医院照看老爷,怎么会这样?老毛病了,他怎么不自己想着点身体,我这,哎呀,真是要把我急死……”
郑云龙扶住大嫂:“大嫂,你别慌,冷静下来。大哥既然已经在医院,还能叫人来给我发电报,安排这些事,就说明还好,对不对?而且公馆里有白川,他跟着大哥这么些年了,一定能照顾好,你就别折腾梅叔了。我马上就去,你别着急。”
他说的句句在理,大太太也稍稍平静了些:“唉,真是,除了你,你大哥真是没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人,咱们走快点。”
这话听得郑云龙一愣,恰好阿云嘎落在后头,抠了抠他手,捏着东西要给他,待他展开手掌,放了一个符在他手心,“太太刚刚,在大殿,替你求平安,求早日振作,求佛祖保佑你。”她又浅浅笑了一下,却是很苦涩的意味,“刚刚她着急出来找你,忘在殿里了,我替她拿给你。
说完,朝郑云龙晃了晃她的,“我也有呢,我就记着了。”
大太太在前边匆匆赶路,阿云嘎看着她小脚蹒跚的背影,在泪光中模糊起来,“我也没有妈妈,太太都很像我们的妈妈,对不对?”
郑云龙这趟去广州倒还顺利,英国老板合作意向明确,也反应过来方生召有二心,只是当初说好由郑氏公司负责一切接待,就没有带翻译,苦于沟通无路,等郑云龙联系上他,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郑云龙得了大哥交代,全权处理,便直接签了合同寄回了公司,等赶回家时,大哥已经先于他回来,见着了阿云嘎。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大哥是喜欢阿云嘎的,甚至大嫂都没料到他待阿云嘎会如此不同。
听闻那日大哥一人坐车回来,没有告诉家里着人去接,自己在街上走了走,不妨一个小孩跑来撞到身上,当即摔在地上,磕得腿上都是血,大哥赶紧蹲下去问,小孩哇哇大哭,大哥什么也问不清楚,正待找找四周有没有他家人,却有一个姑娘跑过来对他说:”伯伯,你回来了呀?周警官说要开车来接你,但太挤了在街口,叫我来找你,他马上到。“
大哥一头雾水,正要问是不是认错人,却见那小孩爬起来哧溜一趟跑了,再仔细看,是两个,那姑娘才笑着说:“小骗子们的小把戏,您瞧瞧钱包还在不在?”
大哥这才恍然大悟,扭头一瞧,钱包果然悬在衣兜边,正给姑娘道谢,却见到小妹抱着几包蜜饯,抓着几串芝麻糖丸跑过来,见着鬼似的喊了声“大哥”。
那日,小妹带阿云嘎溜出去玩。偏是这么巧。
小妹吞吞吐吐一句“这是小嘎嫂子。”二人明白过来对方是谁,阿云嘎想起刚刚那句“伯伯”,脸胀红到脖子根,呼吸都不顺了,跟在小妹身后几乎要走顺拐了。郑灏文走几步,回过头问要不要给她们叫车,阿云嘎红扑扑惊愣愣的样子便落在他眼中,和几分钟前的聪慧明丽截然不同。
见小妹抱了满手甜腻腻吃食,郑灏文轻斥了句:“买这么多,你吃得了?”小妹愤愤:“还有,还有小嘎的一份。”
回了家中,大太太不妨他没捎个信突然就回来,更不妨就这么撞上阿云嘎,狠狠瞪了小妹几眼,瞧她两那样子,就知是什么不成体统的小孩情形,支她回屋换衣服打扮,还不放心,叫如妈来帮着弄。
等到饭桌上,郑灏文已见到一个盛装美艳的女孩,作妇人装扮,通身簇新,脸上却是掩不住的青涩怯生。
他见了她三个样子了,因无甚期待,反倒眼前一亮,瞧着面前那碗赶做出来的八宝糖瓜羹,状似无意指了指:“挪到,小夫人面前去,她好像爱吃甜。“阿云嘎惊愣无措地站起来,他摆手让坐下,“是我老家的特色菜,这边没有,家里几乎都是为我做的,不晓得你尝过没有,试试。”
郑灏文对着阿云嘎,生出无端的耐心来,许久没有过的感觉慢慢复活,他多年不在女人面前有过贴意,都是别人来将就他,讨好他,不知怎的突然体谅起少女的羞涩与怯怕,倒生爱怜更多,见阿云嘎怕得紧,夜里也一直宿在大太太房中,有时半夜醒来,见到枕边人熟睡的白发与皱纹,心中想,自己在她眼里也便是这模样吧。再怎么保养得宜,精修边幅,想起初见,她那声“伯伯”,总有些灰心,照镜子时,亦忍不住在意起鬓角的灰白,与脸上纹路。
过两日去祖坟祭拜,当头自然是老爷太太先上香磕头,郑灏文跪下去,忽扭头来叫:“小嘎也上来一起。”
阿云嘎愕然抬头,正撞上大太太意外的神色,尽管很快变作默许的点头,但她心中没缘由地惶惶,终于在无意听到下人们议论,说老爷从未带绮桦夫人回来祭过祖,了然了太太神色中更多的复杂。
郑云龙也在前头回过来望她,他又是那般心事重重的样子,自广州回来,他们有过许多次说话的间隙,却都相对无言,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呢。
过了几日,两人在楼梯口遇上,阿云嘎侧身让他,本都擦身过去了,郑云龙忽扭身回来抓住她,问:“你还好吗?”
只几个字,嘴里就苦得不得了,阿云嘎讷讷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这几天,太太无数次暗示她要主动伺候老爷,要更懂事些,老爷都不留在你房里,哪里来孩子呢?
她嘴里应着,见了老爷,又绑手绑脚。每每夜里见老爷还不回大太太那边,心里都怕极了,可老爷回去了,她便又会见到太太的失落与哀伤。
初初进门那时,她一人不敢在喜房里睡,大太太带她到自己房间,像女儿似的哄她,给她讲老爷,她听得懂她满腔的爱慕与苦楚,二十年岁月浸透的雕花檀木床,又冷又硌手,她恐惧着,或有一天,她也会变成这样的女子,太太还有名正言顺可思慕的人,来支撑二十年岁月,可她呢,她该凭借对谁的思念,来抵抗洪荒岁月的残忍?
凭着眼前这个人吗?凭着这句“你还好吗?”
她心中大恸,忍不住要委屈,却听到老爷在楼上问:“你们两个挤在那里说什么呢?”她眼泪唰地下来,像露馅的饼,穿帮的戏,她答要去厨房看老爷的参汤,几乎是狼狈地逃走。
祭过祖第二天,老爷要她陪着,坐半日船回老家去看看,她生在草原,来了这边也不常坐船,没多会儿便晕船晕得难受,只拼命忍着,害怕呕吐出来。
前夜失眠加重了难受,晕乎乎的,抓着衣襟,只想着可不能在老爷面前吐出来,叫躺叫掐虎口,都像个娃娃听话地被摆弄。模糊中,好像是被抱着上了轿子还是马车,仍然晃得厉害,颠得脑袋也疼,有什么凉丝丝贴来面上,稍微受用些,她便紧紧抓着。
醒来就看到老爷正坐在一旁与她扇风,心下大惊,嚯一下坐起来,老爷的手还被她抓着,几乎是下意识丢开,却反被那手一钩,揽到老爷怀中,腰上一紧,再挣不脱,被抵在面前抱住了。
陌生的气息充斥了鼻口,她心跳到嗓子眼,老爷面上的皱纹,毛孔,眉毛里一颗痣,都突然放大到她眼里,还有一双深幽的盯住她的眸子。“好几天了,怎么还这么怕我?”
是诘问,却又暧昧,阿云嘎清楚看见他眼中的打量与试探,按在腰上的手开始揉她身子,她绷得如一块生铁,像在被火重新锻造。“你不用这么怕我,你都嫁给我了,迟早要过这一关,太太没有教给你吗?”
他的呼吸喷来面上,阿云嘎被迫与他对视,蹙着眉,汪着泪,嘴巴张开却又说不出话来,倒是让人看见两颗兔牙,她不知这模样有多诱得人心痒。
郑灏文突然明了,正是因为她的不知,才没了刻意,她甚至不知嫁进来,哪怕是做妾,也是多少人刻意所求之事。他有些懂了绮桦十年柔顺伏低,却从未进过老宅宗祠的怨恨,但一念也就抛开,往事已矣,眼前人鲜活纯真,可爱诱人,又处处别扭,激起他的征服心来。
更何况,她青春的面庞如此娇媚,柔软的身体如此鲜嫩,他从来没有被年轻这样诱惑过,竟然想,自己要是和云龙一样年轻,皮肤平滑,头发乌黑,该多好,那与她,该是多般配。
她与云龙在一处时,就没有那么怯怕僵硬,他宽慰自己他们都年轻,相处时间也比自己长,但他还是不足意,想要她更甘心情愿的温柔。
他恋恋不舍地放开了阿云嘎,只吻了一下额头。告诉她已经回到老家,这边宅子也是重修的,只有几个仆人守着,她不必拘谨,休息好了要吃什么就吩咐下去,他要去拜访几家旧故,大约不回来吃晚饭。
晚上歇在这座空荡荡的宅子里,没有准备两间房,下人知道她是新夫人,还特意备了大红绣鸳鸯的被褥枕头。她换过睡衣,杵在盥洗室门口,不敢绕过屏风去,又折回来洗手磨蹭,心里擂鼓一般。
“手都要洗脱皮了。”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她一跳,老爷拿毛巾给她擦手,牵到床边,她不敢坐实,虚虚担着床沿,一副随时准备逃跑的样子。
老爷见她这般态度,倒也动了几分气,自顾自上床,背朝着她睡了。
后来,她睡着了歪倒在床沿,夜里突然惊醒,睁开眼就看到一双沉沉的眼睛伏在上方看她,她惊叫起来,却被一把按住,“别怕,是我。”寐寐烛影流入男人眼皮的皱痕中,消失了,阿云嘎只觉得是一双好犀利的眼睛,敏锐得几乎陌生。
直到眼睛的主人问她:“你准备以后都这么睡在床沿上吗?”
阿云嘎抿着唇,不吱声,老爷坐起来,问道:“是不是你父亲从小对你很凶,你才这么怕我?我跟他差不多大吧。”
阿云嘎不妨他会提这个,眼睛清凌凌看住他,几乎自己都没意识到,眼泪就流下来,老爷一愣,想起她是抵佃租来的,恐是触及了伤心事,自悔失言,伸手去给她揩泪。
阿云嘎没像他预料的躲开,静静任他拭了泪,倒头一次说了许多话:“我父亲,我很小的时候他就不在了,我不记得了,但,后来别人给我说,说他很疼我的。”
郑灏文被她牵出满腹柔情,不知为何诡异地想到,若他和大太太正常地生儿育女,或有一个同她这般大的女儿,也不知生得怎样,是什么性情,也许也是这么聪明美丽,又想到君香与君东,若还活着,也有十四岁了,该有,该有自己肩膀那么高了……
他心头乱七八糟起了许多念头,怀着七缠八缠的情绪抱住了阿云嘎,温软的香气和身躯,他终于生出这个女人本该属于他的实感。从前他不喜大太太自作主张,现在却悟出,到底是夫妻,她知他,胜过他懂她,现在,他确然想和这个女人生儿育女,甚至,想和她拥有一次年轻人中时髦的爱情。
有故交听闻郑灏文这次回来许久都还未返回城里,上门拜访,对着他这位新夫人或真心或假意称赞,他竟通通收下,牵着阿云嘎一个个去拜会。
有位林太太说起来沾点亲,要叫声姑妈,当时阿云嘎进门没有宴请,这回才算见了,便把自己戴的一个翡翠镯子取下来给她。
阿云嘎不敢接,回头怯怯看来,郑云龙正送林太太顽皮的小孙子进来,见她为难,便替她推辞:“姑妈不用破费,她,她,不习惯……”
一语未毕,大哥上前来,把那镯子接过来,牵起阿云嘎圆润小手套了上去,“姑妈给的,定然是好东西,你就戴着吧。”
众人笑起来,打趣道:“瞧郑爷这样子,若是林太东西不好,只怕还不合心意,要给小夫人重新买好的呢。”大哥竟未反驳,反牵着阿云嘎道:“她喜欢姑妈这镯子的,只是脸皮薄,只好我来厚脸皮了。”
大家又笑,郑云龙亦察觉大哥最近好像变了,不及仔细体味,大嫂进来请大家入席,客人前去,大哥故意落在后头,瞧了一眼郑云龙,牵起阿云嘎的手对着屋外进来的光端详。
她腕子圆润,生就白皙肤色,那翡翠水头极好,愈发翠得要流淌起来,郑云龙望去,突然明了古人写“皓腕凝霜雪”的意境。
大哥却也正望着他:“云龙,你觉得你小嫂子戴这镯子,好看吗?”
郑云龙不解大哥何意,只得点头,“好看的。”
大哥将她手捏在手中把玩,“是人好看?还是镯子好看?”
两双年轻的眼睛一霎投注到他身上,有惊奇,也有惊慌,多么默契,看他像老古董,旧摆件,以为看不懂他们年轻人之间的眉来眼去。
他又从兜里取出一个盒子,打开来,丝绒底座上嵌着一粒粉色珍珠戒指,豌豆大小,珠色华润柔泽。
“我前几天叫白川赶着去订的,没想到今天还多添了一只翡翠,越看越相宜呢,问问你们年轻人的眼光。”说着,便将那戒指套到阿云嘎无名指上。
翠色浓,粉色轻,日光下几成雪白的肤色,着手成春,辉映成一段流绪好梦。“依我看,还是人更好看些,刚才戴在姑妈手上,就没这么好看。你俩说是吗?”
“姑妈送了镯子,还要被你编排。”大太太不知何时又回到门边,笑盈盈看着屋内三人,提了裙摆走进来,抬起阿云嘎的手看了看,甚是满意欢喜,才对着郑灏文道:“老爷快入席吧,今日算是替你补办婚宴,不然,哪有叫客人们都等着的道理。”
郑灏文掸了掸衣摆,“原来你是这样安排啊,那好,云龙可要替我挡酒喽,新郎是不能喝醉的。”
那只镯子第二日便碎了。
饭桌上不见阿云嘎,是小妹问了出来,大嫂说已经叫人送到房里给她。
“小嘎怎么啦?”小妹吃了一筷菜,大哥大嫂同时皱眉,“说了要叫嫂子!”“好好吃你的饭,小孩子管那么多。”
饭桌上气氛怪怪的,却又洋溢着一股模糊的喜气,郑云龙心里七上八下,总有隐隐的不舒坦。
下午,郑云龙在房中心不在焉看书,听到楼下有声音喊,开了一线窗,是宋家有生意想搭郑家的线,知道大哥回来,邀去看看庄园,大哥带着大嫂去了。
院中安静极了,下人们也多去打盹或偷懒,郑云龙轻轻掩了门,穿过两道回廊,到了阿云嘎房门口。
笃笃扣了两下,没有回音,他胆子一勇,开了一条门缝侧身进去了。
他从没有进来过,格局布置却是和大嫂那间一样的,正值下午,阳光透过窗格落一地暗花,他踩着走过右侧屏风,入眼便见了妆台上堆着碎作几截的玉镯,断口在阳光里是冷冷的浅青。
帐子挂起来,但看不清里面,他莫名紧张,加快脚步,一截红色的肚兜就莽撞落在他眼里,细丝绕过脖颈,却有块块红紫淤痕,一把摊开的青丝,缠着细纱的睡衣,似乎还有隐绰的裸露的肌肤,他跳开眼珠,又看到脚也露在外面,和圆润的脚指。
阿云嘎睡在枕上,还不知有人进来。
郑云龙嗡一下,脑子就顿住,大哥,原来真的将昨夜当做了新婚之夜。大嫂的喜悦则来自她终于可以实实在在,开始期盼一个孩子。
这难道不是早就应该到来的事吗?可真的到来了,摆在他面前了,郑云龙只觉得自己也死了一般,像床上毫无生气的阿云嘎。
他颤抖着,伸出手去探阿云嘎鼻息。
阿云嘎抓着他手,如一只惊恐的小鹿,待看清来人,又懒懒丢开他手。“还不至于。”
说完,翻身躺朝里面,郑云龙刚刚看到了她腕上的划痕,戒指倒还在,只是镯子碎裂时,不晓得有多痛。
像注意到了他的眼神,阿云嘎解释了一下:“没小心,撞在床档上碰碎了。”
悬在颈上的刀落了,搁在崖边的石子掉了,阿云嘎想,她等来了她的命运,却不过是早就写好的陈词滥调。
像一切都是徒劳,他们在暗中向对方走了那么久,终于只能将往日都弃在暗中。郑云龙想,自己不是失去她,是放弃了她。
静默良久,陡觉白云苍狗,千帆过尽,郑云龙折身欲退出来,阿云嘎突然叫住他:“二爷。”她私下极少这样叫他,“你以后,还教我读书吗?”
郑云龙锥心一般刺痛,接受命运,原来比抗争命运还要沉重。他背负了自己的枷锁,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阿云嘎也落入她的枷锁。
他那些不为人说的,辗转反侧的,压在良心和谴责底下的情愫,就只能变成永远的禁忌。她那样好的一个人,那样青春柔美,那样坚贞沉静,他却把怯懦和犹豫都给了她,他是岸上的懦夫,看着她一步一步淌入旋涡,还要怀抱着除却他们谁都不会在意的遗憾,殊不知,正是因为只有他们彼此在意,才真正是她难以上岸的拖累,而使他痛彻心扉。
“老爷又买了什么新鲜玩意啊?“大太太看着梅叔又着人搬进来一箱,轻轻问了一句,梅叔揭开箱子,见是一台漂亮的黄铜管收音机,也不免惊讶起来,“哟,这,在乡下能用吗?”
梅叔翻了翻下面,说“好像,是还有什么唱片。老爷托人从外头带来的,我也不懂。”
大太太又将那精巧的物件爱惜地摸了摸,“行了,送到小夫人房间去吧。”
没多时,便有悠扬歌声传来,大太太站在院中听,她并不懂得那个缠缠绵绵的歌声在唱什么,但想小嘎总归会开心一些,这样老爷也才会开心。
“老爷真是着了魔了。”如妈扶着太太,轻轻叹了一句。
太太瞪她:“说什么呢,老爷那么快又回来,可不就是因为小嘎,老爷和小嘎越好,才越容易怀上孩子,咱们不正是充满希望呢吗?”
如妈摇头:“太太和我,也要说这些了么?老爷对她,只怕是真……”
“住嘴,老爷做什么,不是我们来说道的。”
“喜欢么?”屋内,郑灏文终于将唱片鼓捣进留声机里放起来,瞧得出阿云嘎总算展开了一点眉头,但每每他隔一阵从城里回来,她又像陌生人似的要重新熟悉他一次。
阿云嘎不愿意跟他去城里,嘴上不应,但浑身的别扭与抗拒,他只得作罢,心里有些不高兴,但又不屑以老爷的身份来逼迫她。她总会愿意的,他要耐心些。
他有偌大生意,好不容易抽开身,便带阿云嘎去青州的小岛上游玩,那是城里人时兴去度假的地方,阿云嘎跟着大太太在老宅里,生活方式太陈旧无趣了些,他想改变她。结果下雨了只能困在房中,阿云嘎以为他睡着了,坐外面轻轻哼歌,她有一副好嗓子,他又更惊喜了。
雨打芭蕉,为她歌声添乐,坏天气也无妨,这一趟出游该是很好的,若没有遇上郑云龙的话。
郑云龙之前来找他,说要出门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事业可做,大哥押了一口茶,“都放你休整一年了,还不准备回公司帮我啊?”
他是男人,能理解弟弟不愿依附他的心,这点招他喜欢,有志气,他并不担心郑云龙的能力和雄心,只是担心他真的无心于公司的事业,但转念又想他还年轻,去外面闯闯,再磨磨性子也好。
年轻真好呀,近来他常常感觉,哪怕自己再年轻个十来岁,或许小嘎同他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隔膜,也会减淡很多。他得到了她的人,没有得到她的心,他很清楚。
每次同她亲近,他都感受到她的忍耐与躲避,他捏住她的下巴要她看着自己,她眼泪就汹涌得像一条河,把他从眼睛里冲走了。
“你喜欢我吗?”他抱着小嘎问,等了半天,等来小声小气的“喜欢”。他揉她滑腻的背,“不诚心。”又抱得更紧了些,“算了,我也真是,怎么问这个。”
活了大半辈子,他头一次不知道拿一个女人怎么办才好,生出许多从前没有的心思,换了大太太,早该察觉,甚至绮桦也能,偏偏小嘎从来没问过他一句,她像是对许多事都漠不关心,也许是之前的生活迫她长成稳重早熟的性子。
如果,如果没有见过小嘎照顾云龙的样子,他或许可以一直这么以为下去。
雨声催眠,歌声悦耳,郑灏文真的睡着了,竟比夜里还沉,一觉醒来,外面还是滴滴答答的雨声,但歌声没有了,他唤了两声小嘎,无人应答,也不知什么时候了,他揉揉脸清醒过来,自己穿衣下床。
饥肠辘辘催他寻到厨房去,也许小嘎又在给他做什么好吃的,但并不见人,厨娘们也说没见过跟着郑老爷来的夫人。
这处是专供来游玩的人们租住的庄园,回廊巧妙曲折,山水花园间或相错,好隔开不同入住的游人,他转了转,景致分外好,小嘎也许去游玩了,吩咐厨房照常摆饭,他去寻人。
也不知转过了几折回廊,雨越发大了,天色也更沉,他心头起了些毛躁,又不好张口叫人,只得自己四处看,也不知这么大的雨,前头那些人围在回廊上看什么。
他本来没有兴趣,都从背后走过去了,却听到人们私语“这怕是被拆散的小鸳鸯,来这儿闹酒疯呢。”“可不是嘛,那女孩一看就是妇人装扮,男孩还追了一路,明显还挂着人呢。”
郑灏文心头一颤,挤进人群中,下面是个浅浅的荷花池,郑云龙站在里面,水过腰深,浑身湿得透了,阿云嘎一身鹅黄叠宝蓝的袍子也湿得深了几个颜色,在岸边抓着他喊:“郑云龙,你快上来。”
郑云龙捧着她手,不晓得在说什么,但见一个劲把阿云嘎往岸边推,自己又往里走,阿云嘎叫不住,抓不着,扑通也跌进池里,郑云龙这才吓到,跑回来把她抱起,阿云嘎一把抱紧他脖子,大哭:“你要做什么啊你?啊?不准去,你抱我上去。”
郑灏文见阿云嘎跌进水里,早急急冲了下去,他心头甚至都不是怒火,而是巨大的震惊和糊涂,也需得大雨来浇一浇。他过去时郑云龙正把阿云嘎往岸上抱,衣服湿沉,他费好大劲又滑下去,幸而是郑灏文拉住了,才把阿云嘎拽上来。
可阿云嘎刚一离了郑云龙的手,他就像被抽干了力气,软倒在水中,阿云嘎大惊,又要去拽,郑灏文一把攥回她,庄园正有伙计赶到,郑灏文才赶紧叫下去救人。
郑云龙屋子里尽是喝空的酒瓶,便是淋成这样也还闻得到浑身酒味,郑灏文查了入住记录,才晓得他躲在这里半月有余,伙计们都对他没什么印象,大约终日在屋里喝酒睡觉罢了。请来的医生说应该是病了许久,肺部已有感染,又发了高烧,先挂了吊瓶输上。
阿云嘎寸步不离守在床前,湿衣服都替他换了一半,郑灏文阴着脸:“这里有下人会换,你先赶紧去换换你的,再病倒一个,我就照顾不了了。”
阿云嘎换过衣服,拆了发饰,披散着一头长发又去到床前,伙计送来了冰和酒精,帕子沁在里头,她手绞帕子冻得通红,一会儿就换一块,又蘸酒精给郑云龙擦脖子擦身上,郑灏文张了张嘴,终是没作声,今晚降不下高烧,会有危险。
郑云龙一夜胡话,最惊心的,是叫了好多次阿云嘎,眼底的红漫到颧骨上,眼睛水得惊人。
郑灏文坐在窗边的小沙发上,杵着手肘,阿云嘎不敢回头看他睡没睡着,更不敢同他说回屋去睡觉。被褥掩盖下,郑云龙昏睡中也紧紧抓着她的手。
后半夜才消停,郑云龙热度退下去些,自从在这庄园撞见了阿云嘎,他睡眠就更坏了,喝了酒也睡不好。
躲到此处,也还要遇见,他想这回躲无可躲了,是对命运泄了气,之前会高估自己,以为断得了,放得下,不会怨,只是他未曾爱一个人这么深过,而他又太知道,她不快乐。
有人敲门,他以为是送酒来的伙计,随意开了门,阿云嘎举着手正欲敲第二次。
又是雨天,他们一再重蹈覆辙,阿云嘎一瞬不瞬盯着他,他在她眸中捕捉到那些隐晦而不可言说的情愫,还有她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担心。
他知道自己这样子确实会让她担心,酒精的坏处被无限放大,他此刻脆弱得要命,一碰就会坏掉。他祈祷她赶紧离开,头也不要回。
偏偏阿云嘎突然伸手,他避了一下,却还是叫一股温热拂过他胡子拉碴的脸颊,“你别这样,我心疼。”
漫天的雨变作瓢泼,旷野的风吹散流云,扑棱棱回家的群鸟像天地撕毁的存证,证明那些失控的心跳,疯狂的欲念,原本有多不该存在。
他们从山上一路跑下来,跑过孤寂的果园,跑过遗失的草地,跑过掩人耳目的芦苇丛,一艘废弃的小船在大雨中将他们收容,连同他们的贪嗔痴妄。
他剥开她的钮扣,握住她的心跳,远处雷鸣轰隆,她是洁白的闪电,他袒露胸膛为之祭献,寸寸吻过她的疯狂缱绻。
他们曾经有无数机会,又浪费过无数时间,他们曾经用尽力气推开对方,又前功尽弃跳进原点的深渊,就在此时,命运既往不咎,任何时刻都是命定,任何触碰都是机缘,她打开自己,承接他的到来,一起化灰化火焰,哪怕转瞬就会被浇灭,冲入沟渠四散流离,他们依然选择要那销魂蚀骨,肉灵交融的瞬间。
郑云龙从那真实存在过的梦境里醒来,一个好到他甚至不愿意醒来的梦,再清醒一些后,又记起今天也下雨了,今天,阿云嘎又出现在他面前,他猛然一惊记起要去找她,然后才发现手里正抓着日思夜想的人,阿云嘎趴在床边睡着了。他好像做了很多糊涂事,好像害她掉进水里了。
视野里灰蒙蒙的,他头痛欲裂,东拼西凑着雨中的记忆,他吻了阿云嘎,疯了一样,又重又猛烈,他要她走,她不知道他有多危险,大哥强烈的占有令他痛苦,大嫂一碗一碗的坐胎药令他痛苦,阿云嘎的憋屈和不快乐令他痛苦,只有她是解药,她甜美柔润的嘴唇,她细腻修长的脖颈,她饱满美好的乳房,她湿热滑腻的阴道,她吸裹颤动的高潮,她的一切都是他的解药。
他愈发痛苦,愈发戒不掉。一次,又一次……
他不敢动,握着那只手,静静看了阿云嘎很久。
外间有灰蓝天光透来,他终于看见了窗子边,沙发上,一双幽沉犀利的眼睛,也看了自己很久。
“你说啊,到底怎么回事?”
大太太少有这样高声的时候,小妹吓了一跳,跑进来抱住阿云嘎,“大嫂,你没看见小嘎嫂子不舒服吗?你别逼她了。待会儿大哥和二哥出来了,你去问他们好了。”
大太太不做声,用眼神支使如妈把小妹拉了出去。自己慢慢坐到阿云嘎身边,也放缓了语气,“不是高高兴兴出门去青州的吗?怎么这样子回来了。云龙又是怎么和你们一道回来的?发生了什么事,你得告诉我,我才能帮你啊。”
阿云嘎只是摇头,隔了半晌,咚一声跪来她面前,“太太,是我对不起你,你把我赶走吧。”
大太太心里一震,急忙拉她:“哎哟,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这么个话,你先起来。”
这边还未拉起来,就听得楼上传来嘣嘣怦怦的声音,是什么东西打碎了,惊了一院人,如妈扶着大太太出来,在院里斥道:“该做什么都做什么去啊。”
二人匆匆上了楼,敲了书房门,无人应,推开看到书本笔墨茶具碎了一地,郑云龙直挺挺跪在一地狼藉中。
“这是怎么了啊?”
郑灏文转过来冷冷盯着她:“让你进来了吗?”
“老爷,有什么……”
“非要我叫你出去吗?”
那一夜整个郑宅静默了半宿,佣人们呼气吸气都不敢大声,生怕撞到哪位主子的枪口。一直没有吩咐摆饭,菜在锅里过了好几道,有小丫头挨不住饿,守在厨房里哭,还是如妈来了,才让他们悄悄热了吃掉。
后头又是鸡飞狗跳,老爷晕过去了,延医请药又是好一顿折腾。
董大夫是在郑宅里吃的早饭,若不是这种长久的老主顾,半夜里来请,他尽可打发徒弟来便是。
临走又得了五十大洋的封谢,瞧着雨过天晴,旭日朝升,突然想起一桩事,既来都来了,何苦又再跑一趟,便问如妈:“你们小夫人呢?适才一直没见着,想是安胎没让她起来吧,干脆你去请来,我再替她看看胎相,上回可是有些弱呢。”
如妈一整个惊住:“您说什么?”
董大夫也疑惑:“她说要自己跟老爷太太讲,我便没多嘴,这,这都两个多月了,她还没说吗?”
大太太扶着门框,似强撑着一口气:“如妈,快去把小嘎叫来。一个个,是要急死我才算。”
半个时辰后,梅叔敲门进来,觑了觑老爷面色,人还半倚在床头,灰败得很,眉心几痕深纹,“还要我请你说吗?”太太抚他胸口,小声念叨:“小心,别动气。”
“老爷,太太,到处都找遍了,小夫人,就是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