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巴别 于 2020-8-28 12:09 编辑
没有终点的梦 又能怎样
硝烟从未散场 又怎样
纵然百孔千疮
只能够战胜残酷
只能去劝阻迷途
他要走的每一步 不犹豫 不彷徨
让每个灵魂 都在各自生长 最后释放
选择让谁失望 都不该 选择自己失望 ——《当代诗人》
1、
云历2019年3月,春寒料峭。
阿云嘎和鞠红川从总部基地内那栋比6星级饭店还要豪华的103层法棍式高楼——即被俗称为塔的建筑物大堂门口一冒头,就被在门外冷风里苦苦等候的粉丝围了。
总部基地进出必须刷掌部皮下静脉,世上没有两个人的手脉是完全相同的,普罗大众自然是混不进来。等在大楼门外的粉丝几乎清一色全是哨兵,偶尔夹杂少量寻求励志的向导,手里大多拿着心仪的照片,也有拿着内部发行的奇怪杂志。
求签名这种事,除了和普通人类一样表达对偶像的狂热喜爱之外,高阶向导的签名里会留存微量本人的向导素,但留存期最多不高于三个月。“闻一闻精神百倍”之类的有点夸张,但对未结合的哨兵来说,的确比市场上卖的死贵宣称含有天然荷尔蒙的高级香水要稀罕得多。事实证明在情绪暴躁的时候,对着心爱偶像的脸并在其向导素的抚慰下,镇定作用确实存在。
当然争议也始终存在,有专家认为,这种抚慰更多还是心理层面的,但本身向导对哨兵而言在心理层面的影响更具主导意义,所以塔里对这种粉丝行为从未阻止,甚至喜闻乐见。只粉丝数量太多,不会被允许进塔,其他要求倒不多,就一个:排好队讲秩序。
眼下哨兵与普通人群的比例不足万分之一,而向导人数不足哨兵的十分之一,高低阶向导和哨兵的分布又有如金字塔。这也就意味着绝大多数哨兵的刚需无法被满足,其中许多,尤其是低阶哨兵,最终只能和普通人结合。
讲大道理的话,爱情和种群的确没有必然关系。
讲普遍真理,认清现状向现实妥协并没什么不好,这是人类心理年龄成熟的标志之一——尽管可能分化初期,几乎所有的年轻哨兵都梦想过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心仪的向导——梦想总是要有的,实现的可能性是小的,否则世界会乱套的。
并且,哪怕向导数量完全不够匹配,也并不是所有的向导都一定会爱上哨兵,人类文明发展至此,科技高度发展,人权人性人心,无法以繁衍之名强制爱情。
就比如身为A级向导的鞠红川,新婚的妻子就是普通人,还追了很久才到手。
再比如个位数量存在的S级向导阿云嘎,已过而立,越来越怒放的美好皮相,却是坚定的不婚主义单身狗。
作为战斗编队总指中唯一的一名向导,基本属于传奇人物,盛名之下,粉丝成狂。阿云嘎签名签到手僵,队伍如长龙还看不到尾,鞠红川开始坐车里刷手机,等了半小时抬头,后面还是乌泱泱的人,有点耐不住,从车里跳下来。
“小虎在催我了,火锅可是上桌了。”他凑到阿云嘎耳边说。
所以A级又怎么样,出门再A也没用,在家老婆大过天。
阿云嘎对着人群神情不改,手上不停,笑若春风,眼尾带鱼,笑容可掬得跟脸上开了花似的。
“……再十个吧,天气那么冷,他们也等了很久。”他用只有鞠红川能听到的声音嘟噜了一句。
转眼十人便到。
“时间不早,今天先这样啦。”鞠红川笑咪咪向后面的人摆手,人群发出一阵遗憾的叹息声,却也都乖乖散了。他一把揽上阿云嘎的腰就往车边走,被人迎面拦住。
那是个个子很高的年轻人,半长不长的头发倒是挺顺溜,挡了上半个脸,戴着个一次性口罩挡了下半个脸,遮得比阿云嘎平时出门还要严实还要保险。
他穿着件半新不旧的黑色长棉服,露出里面类似运动服款式同样半新不旧的外套,露出半截灰扑扑的摇粒绒裤子,是那种不修边幅的大学生最常见的穿法。以鞠红川对哨兵的了解,那级别多半不高,高阶哨兵五感太强,对服装材质相当讲究,倒也不是说求贵或多好看,但总要细腻柔顺对皮肤不造成过度负担,这么个混搭法那是肯定不行,除非里面再套一身真丝打底……好吧,鞠红川被自己脑内的画面逗乐了。
年轻人挡在前面象座山似的,说话却是和所有粉丝一样,带了一种自下往上近似仰视的小心。
“能给我签个名吗,我是第十一个,”鞠红川一怔,那年轻人又说,“我等了很久了,就多签一个……好不好?”
事实是阿云嘎手上笔帽还没来得及盖上,年轻人罕见地拿了本旧旧的便携式手帐,像那种临时起意的路人而非粉丝,此刻已经打开把空白页递到他鼻子底下。
阿云嘎并不在意,好脾气地在本子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抬头对人笑了笑,却发现对方低着头,根本没看自己而是盯着自己刚刚写完的签名。一时鬼使神差,在名字后边左一弧右一弧,加画了一颗歪歪扭扭但看着挺萌的心——就是这样,有些行为自己也无法解释,就任性,看心情,千金难买我开心。
人群正在渐渐散去,车开得有点慢,阿云嘎透过车窗,看到刚才最后拿到他签名的年轻人。和绝大部分拿到他签名的年轻哨兵一样,闭着眼睛,把刚才签过名的小本子整个怼在脸上——那是在闻向导素。
他的口罩垂挂在一边的耳朵上,但因为本子的遮挡,仍然看不清长相。
倒是那条灰扑扑但显然相当柔软的聚酯纤维裤子,阿云嘎想起他也有一条类似的,尽管有点丑,穿着可是真暖和啊,也许可以把它翻出来,但一时想不起扔在哪一处指挥中心的宿舍了。
“你刚才,没放暗示吗?”阿云嘎无意识地摸着膝盖上的破洞。
“没下暗示你这么顺利跑得了?”鞠红川委屈,从副驾扭过头看他。
他知道阿云嘎指的是什么,但这么多哨兵,难保里面有相对高阶或者未来会晋级高阶的个别体,或者这个哨兵足够痴迷怀着一定要签到名的坚定信念,那从A级向导的暗示中逃脱也并非不可能。
阿云嘎其实也是随口问,不问也知道答案。他只是觉得那个不仅“信念坚定”还能听到他用那么轻声音说话的年轻人,态度实在显得不够…激动,整个就象个假粉丝或贩签名的黄牛。但再想想他语气里的恳切,还有最后那个动作……不是粉丝倒也很难装出来。
其实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精神触须已经游丝一般探了出去,却在他迅速意识到的情况下又收了回来。
他早已不似当年,控制欲和探知欲,高阶向导的本能似与他渐行渐远。现在能不知道就不要知道罢,能不干涉就不去干涉罢,这个世界,哪里需要那么多的好奇心和不甘心。
倒是刚吹了半天冷风有点冻到,阿云嘎开始期待一会儿的火锅——地球上的冬天,最好的莫过于火锅。他懒洋洋闭上眼往后一靠,身边悄无声息冒出一只巴掌大灰白色的小奶狗,往他身上蹭了蹭,然后安安静静靠在他腿边也开始打盹。
2、
阿云嘎倒是没想到这么快又被拎回塔里。照理结束前面那一轮,后面会有两周左右的休息。
他是昨晚在饭桌上接到王晰电话的,王晰是联络处总指,一个英年早婚的哨兵,早年和阿云嘎在战队中共事过一段时间算是熟悉。原则上王晰只负责指挥,不负责联络,或者说负责指挥联络,不过偶尔有急事大事或和工作无关的事,也会亲自联系阿云嘎。
王晰语焉不详,只说任务重要。
阿云嘎在前厅卸了厚重的外套,进专用通道刷手脉按下99再进高速电梯。手脉信息关联权限,这是他能去的最高层,也是王晰昨天通知的地方。有时候感觉神秘是因为不了解,去过的人才知道,其实99层还真没什么特别的,属于八九打头层面里相对功能最普通的一层,类似于高级管理人员的功能休闲区。
所以到99层去领任务,还真想不出来会是个什么任务。阿云嘎站在高速电梯里,无意识地抬头凝视着角落里的探头——他知道那里有,虽然看不到,既便那不是活物,他一样感知得到。
出电梯开始,腕上信息仪便开始不停的细微震动,阿云嘎依照指示沿着七转八绕的走廊前行,尽头是休疗室,他之前去得比较多的地方,不过这次在走廊中段就拐了弯,他推开一扇迎面液晶屏上显示请进的门,进门之前习惯性轻轻敲了敲。
房间不大,沿墙一圈沙发,沙发上坐着个男人,头顶上盘着一坨绿色生物,圆鼓鼓肉乎乎胖成一节一节,象一条巨型青虫,听到门响和主人一起扬起头,一对小触须飘着,两个黑豆豆眼睛,看上去虽然丑倒也有一丢丢软萌。几秒之后便悄无声息的消失不见。
年轻的男人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衣黑长裤,原先手撑在下巴上,见他进来便起身,“你好,”然后干巴巴的,“请坐。”等阿云嘎在对面坐下才又坐了回去。
边上矮胖的饮水机器人发出轻微的操作声搞出些存在感,慢吞吞滚过来从肚子里依次拿出两杯水搁上茶几,又慢吞吞滚回了墙边。
“昨天,是你吧。”
阿云嘎一进房间就认了出来,各种意义上,尽管这人现在呈现出来的气质和昨天大不相同——昨天带着些奇异的迷茫和柔软感,的确象个初入世的年轻哨兵,低等级的。
但是他见过他,在去年末全战域各大战队的总指全息视频会上,新晋的海域战队总指,郑云龙。S级哨兵。
不知道会是个什么任务,分明八杆子掠不上——他的战队在太空,这个人则是在深海。倒是应了那句话——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精神触须在进门时已探了出去,但对方的精神屏蔽不止如钢板,更象实心钢块,不仅无隙可入,而且不给人可以打开的欲望。
嗯……倒也不是钢块,虽然实心,却不那么冰冷,甚至不那么强硬,象是个老榆木疙瘩,心情好的话还可以抽出条小细枝来,带着片绿叶的那种。
阿云嘎迅速撤回触须。他被反暗示了,而对方竟然是个哨兵。
他知道哨兵中有一种极少见的类型,具有强大的精神屏障,湮没在人群中你感知不到他的力量,侵入不了他的图景。这类型的哨兵对向导的需求不那么强烈,相应也难以操控,这被学界普遍认定是一种特殊进化,被称为哨兵中的“隐匿者”。
不过上帝造人大概也考虑平衡,这类特殊型哨兵攻击能级大都不高,就很少有超过C级的,通常都从事信息侦集工作。
而S级的隐匿者……呵,很好。
年轻人点了点头,算回答阿云嘎刚才不象问题的问题,“啊,忘了,该自我介绍一下……”
阿云嘎却已经一脸微笑伸手过去,“郑云龙少将是吧,幸会。”
郑云龙挑了下眉,也伸出手来,轻轻和阿云嘎握了一下。
“可以请教一下么,既然今天我们在这里见面,那昨天您那是……”
哪一出?
“这个说来话长,”郑云龙想了想,“……简单说,如果没有昨天,今天我们应该不会在这里见面。”
阿云嘎努力理解了一下,继续保持礼貌笑容,“这么说来,通知里那个‘重要任务’不仅和您有关,而且是在您见过我以后才决定的。”
“重要任务?”郑云龙顿了顿,“这个我不太清楚。我只是昨天向塔里打了报告,作为适龄刚需,我希望可以同你结合。”
阿云嘎的笑容僵在脸上。
神特么适龄刚需,这是什么年代出土的官话,亏他能说得这么顺溜还面不改色。
“我想要么是我听错,要么是您哪里搞错……”
“我没搞错,你是阿云嘎。”
“不你搞错了,”面具裂了缝,阿云嘎尽量耐着性子,“现时不同往昔,没有人可以强迫向导与哨兵在一起。”
“不存在强迫,我只是提了请求。”
呵,S级。这个级别意味着,打上去的报告,塔里就算不能百分百满足,也会百分百重视。
说起来,尽管哨兵数量远比向导庞大,S级哨兵却绝不会比S级向导多,缘由很简单,折损率太高。高阶哨兵等同行走的人间兵器,而越锋利的刀刃越要刀鞘的保护,他们的脆弱如同阿喀琉斯之踵。
理论上来说,隐匿者对刀鞘的需求大都不会那么强烈,但S级的隐匿者…基本属于传说中的生物,从某种角度而言,能主动提出结合请求,应该是塔里最求之不得的。
但阿云嘎依然毫不犹豫地摇头,“不,你一定搞错了……对象搞错了。如果你知道我,就应该知道,我从不打算与任何人…结合。”他是出了名的不婚主义者,若干年前几次斩钉截铁的拒绝后,塔里再也没在这方面烦过他。
“不想和人结合……是害怕让人知道你在想什么吗?还是说,不愿意和人分享你的精神世界。”郑云龙看上去颇为冷静,“其实昨天之前,我和你想法类似。”
阿云嘎突兀地哈哈大笑两声又戛然而止。
“你是想说,你对我一见钟情?”
郑云龙这回迟疑了一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头,“算是吧,不过……”
“年轻人就是浪漫啊~”阿云嘎勾起唇角,唇线如波如锋,“可惜我一贯老派,还是更相信日久生情。”
郑云龙似乎用了一点时间来思考,“也是可以试试的,”他舔了下嘴唇,“虽然我经验不足,但是体力还好,应该不会让你失望。”
阿云嘎静默了三秒,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站起来,微笑着欠了欠身。
“失陪。”
大步离开,摔门而去。
3、
王晰毫不意外看到阿云嘎冲进办公室,进来前居然还不忘敲了两下门。
但依然是很失礼的事,没有预约,没有通报……不止是失礼,还是违纪,这一路无声息就闯进他办公室,门外那些守卫都被怎么了他一点也不想知道。
但算了。他看到阿云嘎一脸怒气时甚至忍不住笑了——好久没见这个人情绪上脸了,在哪哪都一脸得体,也不知是不是向导本能,总是有意无意地照顾着每一个人的情绪。并不是说假,但看着累。
“你什么时候开始改行做婚介了?”阿云嘎没头没脑一句。
王晰没理他,起身去咖啡机那里帮他做了杯美式——他还是比较热爱自己处理这些琐事,并不太喜欢过于殷勤的各种小机器人。他把咖啡摆到阿云嘎面前,额外又附送个糖包再转回桌后。
“怎么,看不上他么,”他笑咪咪地撑起下巴,“我觉着挺合适的呀。”
阿云嘎神色有故作的惊讶,“你还真把自己当恋爱专家?”
王晰淡定摊手,“我一直是……只不过不是主业,你们不了解罢了。来,回答我——你觉得和他不合适吗?”
“这不是合不合适的问题,是愿不愿意的问题……”
“那你愿不愿意?”
阿云嘎再次被震惊,“我为什么、凭什么,要愿意?”
王晰摆摆手,示意他安静,说实话这把敲钟嗓子不去唱歌还挺浪费。他亲自拆开糖包,正想往咖啡里倒,却被阿云嘎挡了一下,“我减肥呢。”
都快成腰精的人,减个鬼的肥。王晰叹口气,好脾气的把糖包放下。
“我就不说匹配度的问题了,这个你肯定不爱听。”尽管事实是身高年龄长相身份,无一不配。“你也见过他了,应该发现了吧,他的特别之处。”
S级哨兵是少,但不能称为特别。王晰说的特别,显然指的是郑云龙的另一个属性。
“你应该听说过,S级哨兵同时又是隐匿者,属于极罕见的类型,有记载的一共只出现过8次。当他们到盛年而能力值达到顶峰的时候,战斗力几乎是毁灭性的,所以这个群体还有一个别称……你知道的。”
黑暗哨兵。
“史上真正成为黑暗哨兵的有5个人,而其中只有一个有善终,他也是5人中唯一一个有向导的。”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阿云嘎抓过开了口的糖包,把糖倒进咖啡。
其实一包糖不够,还是苦。
“听上去象是在威胁。”阿云嘎已经安静下来,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却透着少有的冷淡。
“没有的事。”王晰冷静回答,“只是建议…或者说希望,希望你可以认真考虑一下,毕竟从任何方面来说,都真的很合适。”
“建议?你自己也说了那是任务,还是‘重要任务’。”阿云嘎敏锐指出。
“这个嘛,倒是有个任务,但不是我们刚才讨论的。”王晰一笑,“不过我想你肯定还没有完成。”
阿云嘎瞥他一眼,“我没有收到其他的任务指示。”
“那是因为郑云龙少将请求当面向你传达,他说那之前想先和你聊几句……看来真的是只聊了几句。”王晰眯起眼睛,露出一丝狡黠笑容,象足童话里的老狐狸。
桌上的三维屏随即亮起,呈现出信息:
请求(加急):精神海梳理。请求人:郑云龙(序列:哨兵,评估等级:S)
回复:同意。指定人:阿云嘎(序列:向导,评估等级:S)
“倒也不是故意的,”王晰不痛不痒地补充说明,“你知道的,咱的S级哨兵在战队大都有主,所以留在家的医疗系向导全是A级的,他这种请求没人扛得动,但巧不巧正好你在。”
巧,真得很巧。阿云嘎撇了撇嘴,昨天这位请求人还冒充他的粉丝骗了他一颗手绘的心去……自然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画过的心多了去了。
“不过这的确是漏洞,”王晰开始自言自语,“还是得有个常驻的S,我得打个报告,把刘岩调回总部……”
“那行,”阿云嘎站起身,不忘拿上没喝完的咖啡。“我现在就去完成‘任务’。”
“嘎子,”王晰在身后叫住他,“他是高防御属性的哨兵,你是少见的兼具强攻击能力的向导,你们其实是…各种意义上的匹配,不妨真的考虑一下。”
“我可以付出的是很多,甚至性命,”阿云嘎停了停转过头,“但绝不包括你说的那种。”
门被轻巧利落的带上,王晰对着门摇了摇头。
还是太年轻啊,FLAG谁不会立呢。
4、
阿云嘎仍是习惯性的敲了两下门才进屋。
郑云龙果然还是很安静的坐在里面,“你回来了。”他说,毫无意外神色。
看上去他象个向导,而自己才是那个情绪管控有问题的哨兵,这太异常了,阿云嘎都忍不住想笑。
“你这头上是什么?”那堆绿色的东西又出现了。
郑云龙朝上瞟了一眼,“我的精神体啊。”
“我是问……”阿云嘎张了张嘴又闭上。
忽然不想问了,爱是啥是啥吧,谁不知道那是个精神体。
其实对方也没什么不对,是自己的问题。打从结合这个话题出现开始,他的耐心就开始走失,呈现出从所未有的暴躁。
思维慢半拍的人还是反应过来了,“它是……龙。你可以叫它小龙,叫我大龙。”
龙么,呵呵,怎么看都象条虫。S级的精神体有多种形态,阿云嘎当然知道这不可能是战斗模式的终极状态,只不过看着也实在太怂。
“小龙么,很好,”阿云嘎再度堆起微笑,“听说在俗语里,小龙就是蛇的意思。”
“……也没错,它以前有段时间长得是很象蛇。”郑云龙眨了眨眼,并没有不愉快的意思,倒是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注视着阿云嘎,眼神里有种莫名的希翼。
蛇状精神体,数量不算多但也绝不少,阿云嘎以前遇到过几十个,最漂亮是一条黄金蟒,那孩子叫张超,现在就在他战队。
“我刚才是不是说错话,让你生气了。”郑云龙慢声问,但完全看不出抱歉的意思,“我以为我们是成年人,开些玩笑你不会介意。”
“……还是要看场合和彼此间的关系吧,有些玩笑也许朋友之间可以,并不等于所有人都可以,”阿云嘎用足耐心回答,并决意将微笑保持到底,“我们似乎还没有熟悉到那个程度……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你的意思是,我们连朋友都不是。”郑云龙回答,神情倒是淡定。
“……对。”这么冷硬的回答并不符合阿云嘎向来圆融的处世风格,不过其实他也无所谓。
“但我们以后应该会成为比朋友更亲密的人,”郑云龙并不气馁,“你看,我的棱角在明,你的棱角在暗……我们应该很般配的。”
“不知道你说的般配是指什么,”阿云嘎神情又冷了一点,“你并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你。”
他一把从头上揪下不知何时移到自己头顶的绿色大青虫,手感软乎乎肥嘟嘟的家伙在他手中扭动挣扎……好象还扭得很愉快?
“还有,我不喜欢脑袋上带绿。”他毫不掩饰嫌弃地把胖虫子扔了回去……好吧,得承认精神体实体化还是很了不起,尤其对哨兵而言。
那条胖青虫很是委屈地扭动着爬上了郑云龙的膝盖,郑云龙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看他的眼神莫名就和那条虫一样,水光漉漉颇有些受伤的意味。
“你……甚至对你的粉丝都很好,为什么跟我说话就这么凶巴巴的?”
这一招阿云嘎是措手不及。
“我有吗?”所以真的,到底谁是那个蛊惑人心的向导,“哪有?”
“所以,你要的只是崇拜,而不是真正的……”
“这太老的歌了,不适合你。”阿云嘎果断挥手打断,“好了,大家时间宝贵,如果你还想进行精神梳理的话,不如我们抓紧时间……或者你取消申请,我再陪你聊几句,也不是不可以。”
郑云龙还真的想了想,最后轻轻摇了摇头,“还是你进来看一看比较好。”
5、
郑云龙撤掉了精神屏障。
撤得超级干净,阿云嘎进入得格外顺利,简直是一头撞了进去。
海。无尽的海,深蓝色的海,平静的海。有阳光照在海面上,随着海浪粼粼波光,在天海一际,闪出成片的银,晃得人不得不眯起眼睛。
他脚下有一页舢板,速如快艇却稳如航母,乘风破浪,边上时有各种鱼类跃出水面,可惜他只识海豚。
很好,没有问题,图景完整,条理清楚,毫无碎片,也无乱象。
整理个鬼。
阿云嘎从未和人说起,他少时其实和人有过一次短暂的精神结合,唯有的一次,非常失败的一次。
那是个比他更年少的孩子,看上去顶多十六七岁,在一场口号为了正义,手段却不怎么正义的战争中倒了下来。因为评估报告上强大的战斗潜力,心智还未成熟就被卷进战场,毫无意外的,五感过载,陷入深度神游。
阿云嘎见到他的时候,他死气沉沉躺在担架上。眼睛受了伤,裹着层层的纱布,脸上是擦不干净的硝烟后的尘土。
手里却死死攥着一枝枯掉的草茎,让阿云嘎莫名想起他远离的家乡。
送他来的人说,那草茎本来是一朵花,只不过花瓣早就掉了。那个不知名的小星球原来有和地球上类似的植被。在战后荒芜的草坡,少年闻见花香摸索着采了一朵野花,前一秒还露出微笑,然后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那孩子的图景也是海,带着沉沉怒意无法克制的海,迷惘忧伤又愤怒,暗礁和岛屿生长得毫无章法,海底的火山爆发得毫无征兆,巨浪蔽日,看不到天空的颜色,世界支离破碎。
果然是可怕的战力,如果没有被拔苗助长式的过度开发和使用。
阿云嘎那时觉醒为向导并不久,还在尝试学习控制自己的力量。却是中了邪般一腔孤勇,想要救面前生气凋零的少年。
他连抽了五管血,分离出能给到的最浓的向导素用以镇静接近狂躁的神游,在少年并无意识却仍莫名顽固的拒绝中,强行突破精神屏障,结果立时沉没在漆黑的深海,差点连自己的意识一起湮没。
唯一的机会,是无边无际冰冷的海水中始终守在他身边的一只海豚,温良的,警惕的,好奇的,敏感的,在他清醒时绝不靠近,在他脱力时却会悄悄负他到海面。他在某个时机一把将海豚抱住,不管它如何挣扎,他抱住它,手脚并用,抱得精疲力竭也绝不放开。
是你吗,他问,是你对不对。别放弃好吗,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有很多奇怪的逻辑,有很多毫无源由的恶意,你不理解,你很愤怒,但你还是要试着与世界和解,因为如果你一直那么愤怒,就会看不到那些美好的东西啦。
他怀里的海豚摆着尾巴慢慢安静下来,海豚忽然跟他说话,你给我看看,什么是美好的东西。
于是他几乎毫不犹豫地放开了自己的屏障,开启了双向联结。
欢迎来我的世界。还没有特别好,因为原来有些不好,不过我正在努力修复……你看看呢。
无垠的绿色的大草原,阳光绚烂,白色的蒙古包,美丽的羊群,骏马在山间奔驰,袅袅炊烟,慈祥的妇人在一边煮茶,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
一条翠绿色头上带角的奇怪的蛇探头探脑无声无息地游了过来,抬起上半身四处张望。真的很美丽,那条蛇小心翼翼地去嗅一朵花,带着满心的欢喜和感慨说,我好喜欢啊。
……但是为什么它们的线条会扭曲,还会晃动,蛇躲在草后伸长脖子盯着一只兔子问,那只兔子圆滚滚的很可爱,但身上一片一片总会剥落又再恢复,有时候还会凹进去一块,有时又突起,看上去好生诡异。
因为,因为……阿云嘎迟疑着。
长着角的蛇抬头看他,慢慢盘上来,喂,你是狗还是狼,你到底是在修复,还是在编造,你怎么哭啦,是不是你让我看到的这些,其实都是假的?
蔚蓝的天空和美丽的草原在瞬间出现无数粗壮的裂缝,世界开始分崩离析。哦怪物,慈祥的人们脸上露出恐惧的神情,为什么我们的脑袋里听得到他的尖叫,为什么我们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他是要让我们杀了我们自己吗,他的家人是他害死的吗,逃吧,快逃吧,让我们快离那个怪物远远的吧!
他听见自己悲鸣般长长地嚎叫,这不是假的,你要相信我!
可另一个世界也在飞速的旋转崩塌,最后的记忆里是惊天动地的海啸,粉碎崩裂的海岛。海豚好象和巨蛇重叠在了一起,裹卷缠绕围护着他,你相信自己就好啦,它们温柔地对他说,而后在一片血光中四分五裂。
脚下的舢板变成了形状奇怪的透明潜艇,把阿云嘎好好的包裹起来而后快速地钻进海水,无数奇奇怪怪的海洋生物在边上成群结队的游过,艳丽的,丑陋的,巨大的,柔软的。潜艇把他带到个奇怪的峡谷,象是巨大的海底岩洞,水褪了下去,而有光。
阿云嘎从仓里走了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毛,从小奶狗幻变成巨大的苍狼。他安静往前走,郑云龙的意识似乎在指引,那么他就按他的指引,去看他想给他看的东西。
而后他停了下来。
前方,站着一个少年,眼睛位置缠着层层的布。
阿云嘎在原地站了很久,终于轻轻走过去俯颈低头,少年仰起脸抬起手,抚摸它巨大的头颅,脸,嘴,和无法收起的巨大獠牙。
“原来是狼啊,这么大的狼。”少年用他记忆中海豚和蛇的声音对他说,“能不能帮我拆掉眼上的绷带,我想看看你。”
阿云嘎沉默许久,身形无声无息的缩小,现出他本来的样子。他伸出手去,小心碰触缠绕的纱布。也许时间太久,绷带几乎已经是个死结,他手有点抖,拆了很久很久,少年一声不吭,微微仰着脸。
结最终被解开。
纱布一圈一圈的绕开,少年慢慢睁开眼睛,眼睛很大,清透干净却又蕴藏着风暴,好象装着整个大海。少年对他咧开嘴笑,“终于见到你了,”他的身形渐渐拉长拔高,“果然是你,阿云嘎。”成年的郑云龙凝视着他。
“你说过,要我和这个世界和解,我做到了。你呢,这些年来你有没有,和自己和解。”
6、
“我找了你很多很多年。”
他醒来的时候身边的战友喜出望外,立时三刻要把他带走。可那个小向导还没有醒来,他看不见,他去摸他的眉眼——那得是个多好看的人啊他欢喜地想。
他摸到那人的手,肉乎乎的和脸完全不一样,他用始终捏在手里的花在那人的无名指上缠了好几圈。
他们说,那个小向导姓陈,此后经年,他把组织内陈姓向导名册几乎翻烂。
“……我一直以为你死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指间莫名卷缠了几圈枯草,在他张开手的时候便松脱掉落,象穿过五指握不住的沙。
他昏睡了许许多多天,醒来精神连接的另一头早已什么都没有。想起最后的画面,他的心死命往下沉,蹦起来就去打听他边上医疗床上的哨兵,被告知昨晚已经不治,遗体都已被处理。
现在应该是飘浮在太空某处的尘埃了吧,后勤官头也不抬,你得习惯。
年轻的阿云嘎什么也没说,在经过舷窗时停下,看着窗外无垠的宇宙和星光,站了很久很久。
可错过和遇见永远是个谜。正如昨日复命准备休假的郑云龙,低头匆匆打算绕过长长队列的时候,忽然空气中掠过一丝他永世不会忘怀的味道。
“身为向导,却是那个真正需要被治愈的人。”郑云龙低声叹息,“这是你一直单身的原因吗。”
“你不要自以为很懂我。”阿云嘎十指相抵手臂撑膝,声音冷静,“谁没有过去,谁不是背负着过去向前去。”
郑云龙凝视着他,“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再到你的世界里去看一看,告诉我那里现在是什么样子,是否依然有广阔无垠的草原,蔚蓝的天空,美丽的湖泊,遍野的牛羊……还有滚圆的胖兔子。”
阿云嘎没有说话。
“我很想你…一直很想你。”郑云龙眨了眨眼,“昨天认出你以后,更想你了。”
他还在他的精神海。
海底潮湿的空气里,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缠了上来,不知几时钻进的他的衬衣,衬衣钮子被崩开,他低头看,是那条带角的蛇,沿着他的皮肤无声的盘转蜿蜒,舞蹈般滑行蹭过他的胸前。
大腿上又有一条,从他牛仔的破洞处钻了进去,留个尾巴在外面抖动,还想再往里钻。
阿云嘎看了一眼坐在对面沙发上的郑云龙,郑云龙毫不惭愧地一笑露出两排牙齿,指了指脑袋,“想法这种东西,我也没法控制。”
阿云嘎点点头,“也是。”
一瞬间两条作乱的蛇都僵在那里,大的那条直接落在地上,慢慢隐去不见。阿云嘎则拎着另一条的尾巴从破洞中拖出来,扔在地上,声音清脆,一断三截。
郑云龙发出嘶的一声,却是笑着,“真是好狠的心,”他低声说,“不过我喜欢。来做我的向导,管教我,好不好?”
阿云嘎在下一秒切断了联结站起身。
“好了,任务结束。都还不错,该修复的我也修复了。”
他打开腕上联络仪简单输入复命,再关闭。抬起头,脑袋轻微侧向一边,看着从头到尾都直直盯着自己的郑云龙,微微一笑。
“有些事我还是要说清楚。”他站在那里,身形显得异常俊秀挺拔,“当年和你临时作了精神结合,一是出于人道考量,二是当时能力有限,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更好的方式。你活着我很高兴,不过还是希望你对我不要有什么误会。”他的神态里透出些微倨傲和矜持,“作为你另一个请求的回应,我们战队的技术部最近正好研发了最新型的合成向导素,比上一代时效更久,至今未发现任何依赖或抗药方面的负作用,唯一的毛病是因为少,所以特别贵。不过作为故人,我免费送你……不用谢。”
坐在对面的郑云龙也随他起身,“请留步,”他说,“我还有个问题。”
阿云嘎转身挑眉。
“我后面有两周的假,你应该也有。有时间么,我们一起去吃个火锅?”
“S级的哨兵能吃火锅?我以为你们只吃清淡的海鲜或蔬菜。”
郑云龙往前晃了几步,又晃了几步,一直晃到近前, “他们不行。我可以。我特别喜欢。”
他咧开嘴,又晃前一步,鼻尖快要顶上阿云嘎眉心,“去吗,故人?”
尾声
通讯屏忽然亮起。“东海上空测到虫洞感应,预计时间300秒后开启。”
王晰抬头看了一眼,“知道了。已报备信息。核定坐标后常规监测。”
他是昨天收到郑云龙讯息,说例行体测报告显示结合热将至,经艰难谈判星际一战队总指阿云嘎中将已同意亲自为他运送最新型的向导素。但因为之前从没有出现过这种类型的诉求,故请求总部参照家属探亲类申请,给予开放空间通道准予因私登陆。
后面附了标准申请件及各项登录参数。
王晰自然是点了同意。
同意或不同意选项后都有个理由框,一般情况下只在不同意的时候才会在理由框里填内容。
不过王晰这次没忍住,还是在理由框里打了两个字:呵呵。
东海之上,巨大的黑色潜艇象幽灵一般卷着巨大的旋涡浮了上来。顶仓门开,郑云龙快步走上甲板,穿着标配的黑色作战服,都来不及脱下专用的信息交互眼镜。海风烈烈,他的头发在风中舞动得象一蓬乌黑的海草。接到讯息的当下他还在会议室开会,阿云嘎只同意来,却始终不告诉他具体的时间,简直就是来考查他的应急行动预案。
天空无声无息的开了个小洞,一眨眼又闭上,快得好象错觉,若非一架银色的翼型战机戏法一样忽然悬停在半空。郑云龙抬起头眯起眼,战机机身上有抛光的闪电标记,在阳光里炫着耀目的光。
毫无被侵入征兆,一个温和又傲慢的声音忽然在他脑海里响起,来接我啊。
苍绿色巨龙从海面腾空而起,盘旋在战机之下。底仓门静静开启,一个身影从仓门处陡然出现,以重力加速度垂直落下,却被巨龙稳稳接住,径直奔潜艇而来。由远及近,已经可以看见他被风扬起的头发,象极了古早武侠片里的主角登场。
这可真是有点造作啊,但是他好爱。
这个人是他的,必定会是他的。郑云龙无法克制的笑起来,他扬起脸大步向前,张开双臂,去迎接他未来的向导。
(END)
别沮丧 那些希望梦想都终将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