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Leather jacket
棕树酒店的大堂酒吧靠墙有一座小舞台,上面有一架立式钢琴、一座架子鼓,两台小音响。白天没有人演奏,音响里放着夹杂电流声的伴奏,圆凳上坐着一个穿真丝长裙,披着一头黑发的女孩,在跟着唱一首英文老歌。声音迷迷糊糊的,哼一句唱一句,应该是记不住词儿了。 不过声音还挺好听。轻轻松松拔得很高,音色却是宽厚的。阿玉嘎忍不住朝她多看了一眼。女孩有一双很大的眼睛,像两座湖,脸小,鼻梁又直又高。一头又厚又长的头发,瀑布般流淌到腰线,锦缎一样闪光。裙子也是黑色的,只在腰上有一条红带子。 黑色太平庸了。阿玉嘎想。皮肤这么好,又白,应该穿亮一点的颜色,比如说粉红色啊,橙色啊,宝蓝色也行。腰带可以是黑色的。她头发真黑呀。 话虽这么说,她今天也是穿了一身黑色。皮夹克、马丁靴、牛仔裤,这是西部临海荒漠气候下永不出错的赶路穿着。一手紧紧肩上的登山包,一手摘下墨镜,酒店前台的侍者正低头瞌睡,到她走近了才抬起头来。 “您好,麻烦一个标间。”她仍然彬彬有礼地说。 这时酒吧里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唱的什么呀!”一个醉汉一边说,一边往台上扔了什么——阿玉嘎眯了眯眼,好像是几张钞票,“别唱了,小妞长得还不赖,过来陪爷们喝两杯酒!” 那男人剃了光头,身上嵌了几处铆钉,机车党打扮。驻唱的女孩握紧了麦克风,身体往后缩了缩,也不说话,只是抱歉似的笑。不知所措了的样子。那飞车党还不依不饶:“怎么这么不懂礼貌啊?爷给你的钱,怎么也不拿好?” 话音没落,桌上的残酒混着冰块从他头顶直浇到领子里头,男人一个哆嗦蹦了起来。阿玉嘎站在他身后,慢条斯理把酒杯放回桌上。 “嘿,你这贱娘们儿——” 阿玉嘎看着他,无声撩开一侧皮夹克的衣襟。牛仔裤腰里别着一把沙漠之鹰。其实夹克已经是修身款了,只是她的腰太细,放下一支枪绰绰有余。绑带也是黑色,和T恤叠在一起看不出来,枪管泛着金属幽幽的蓝光。 “——操……” 男人的声音立刻小了。阿玉嘎无声地把衣襟又放下,回身要走。台上的歌声在这时候又响起了。 好像那歌声是在叫她一样,阿玉嘎下意识地回了头。女孩果然正在看着她,见她看向自己,忽然间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她的笑看起来真开心,仿佛刚才受的委屈就已经被她忘了似的。 阿玉嘎愣了愣。 她什么也没回应,笑也没笑,转身快步地走了。
阿玉嘎这个人从小受的家教非常严格,导致长大以后律己律人都严,很讨厌没礼貌的行为。出手制止一个在酒吧调戏驻唱少女的机车党只是其中一点微不足道的表征。她在其他场合下待人接物的风格也堪称讲究礼貌的表率。比如说这天早晨,沙漠中二百英里外的绿市飞马银行分行刚刚开门,阿云嘎就穿着她的皮夹克、背着她的登山包走了进去。她的面容清秀,身材纤瘦,甚至对门口的胖保安露出了甜美的微笑,因此没有人对她产生任何怀疑。服务窗口值班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对她挤出标准的职业微笑:“你好呀!请问有什么能帮到你的?” 阿玉嘎在柜台前坐定,微微侧身,弓一点腰。她的右臂处在一个没有监控能拍到的盲区。但她的笑容太真诚了,仍然没有人对她产生任何怀疑。 “不好意思呀,我今天确实有一件事要麻烦你,”阿玉嘎彬彬有礼地说,“现在隔着你腿部的挡板有一支开了保险的沙漠之鹰,.5子弹,如果我现在扣下扳机能够穿过挡板把你的膝盖打飞。我真的很不想这么做,但如果你现在出声的话我就只能开枪不可了。而如果我开枪的话,后续无非是两种发展,第一,你倒地,我顺着挡板上的窟窿打中你的眉心;第二,你坐在椅子上,我站起来打中你的眉心。当然,这对我离开此地有些阻碍,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不过你,”她露在桌面上的左手指了指办公桌上面对着妇人的一个相框,“从前额叶中弹到生命体征消失大概有一分钟,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和你的儿子说一句话呢?我当然也可以为你拨通他的电话,但到了那时你可能也很难开口,他只能听着自己的母亲咽气而已。我是真的很不喜欢看到这种场面,我相信你也是。” 女柜员已经吓得眼眶发抖,眼看就要哭了出来, “——所以,请你现在不要哭,也不要喊叫,配合我来做几件简单的事情,好吗?” 妇人尽可能不明显地呼吸几口空气,哆嗦着点了点头。 “首先,”阿玉嘎微笑着说,“打开电脑桌面上右下角隐藏的那个圆形图标,双击,在弹出窗口里选择关闭监控,确定。” 她右手一把沙漠之鹰,其实身上还有一把西格P226,出门的时候本来想带格洛克18c的,但又觉得改装的选择太鸡肋,就还是直接拆了一架HKMP5放进背包里。P226装了消音器,在金库里废掉两个保安的右手,大堂里估计一点动静也听不到。她慢悠悠在保险箱中间挑选一番,赌石一样打开几个——不错的货色,其中一个放了现金,其他都是钻石首饰。其实选哪个箱子里都差不多。你根本想象不到这些飞马银行里藏着多少令人匪夷所思的宝藏。 她哼着歌把珠宝装进登山包里,然后把包里的一个小小的盒子拿了出来。 如果不是用胶泥粘住的引线和雷管,它低调得甚至不太像是一颗炸弹。 她把黑盒子放在金库门口,金库中间绑着坐在地上的三个人说:“三个小时以后再出来,这里没有信号,你们也不要试着求救,如果门提前开了,它都会引爆。” 她从领口拿起墨镜:“我相信你们会听话的,对吗?” 她笑眯眯地挥了挥手,关上了门。 三个小时以后她在棕树酒店的标间中拿出遥控器,按下了上面唯一一个键。二百英里外的绿市飞马银行分行会小小地颤栗一下——遥控器上的唯一一个键是引爆键,希望金库里的三个人都还乖乖地留在中间。但假如没有,那也怪不了她,毕竟她已经那么耐心地叮嘱过他们了。 而且那么地有礼貌。 跟着银行会报警,警方会赶到,用一天时间立案,两天识别出这是连环劫案中的最新一起,三天画出疑犯侧写,一个星期分析出MO,半个月找出炸弹的原材料来源和制作手法。不过那都不重要。 她想要通知的人自然会在那之前收到她的预告。 阿玉嘎把背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床单上,旅馆的床垫太软,她一躺上去,弹簧便吱呀呀响。她对着阳光捧起那些亮晶晶的小东西,开始思考:下一站穿什么。
2 Kitten heels
晚上六点以后,钢琴师出现了。先弹了几首钢琴曲热场,之后驻唱的女孩又上台来。晚上她换了条裙子,深蓝色,一字领,裙摆带点亮片,脚上一双高跟鞋也是带亮片的,白色;脖子上戴了条很夸张的水晶项圈。典型的只有舞台上才会出现的打扮。不过头发还是披着,松弛得有点怪异,但那厚长的黑发上的闪光,似乎又比什么装饰都更华丽。 “要喝什么吗,小姐?”酒吧侍者过来问。 “水,谢谢。” “我们这里的鸡尾酒很有特色,您可以尝试一下我们的椰奶伏特加……” “对不起,”阿玉嘎看了看他,“我不喝酒。” “不喝酒我们是需要收服务费的。” 阿云嘎向他笑了笑,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绿票。 “好的。”侍者笑了笑,走开了。 她刚喝到那杯水,有几个人忽然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她的坐椅。 “小姐,”为首的一个黑衣人彬彬有礼地问,“你是今天刚到?” 阿玉嘎颔首笑了笑:“过路。”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那男人盯着她看,“一个人走?” 阿玉嘎也盯回去。“都需要向您报备?”她问。 “我们也是奉命办事。” 那黑衣人一步不让。阿玉嘎慢慢把手往回移动;围在后面的几个黑衣人先是惊弓之鸟一样地把手按在了腰间。 阿玉嘎看在眼里,弯了弯嘴角。她把双手掌心朝上摊在桌上,说:“行个方便吧。我有急事,要离开州界,各位放我一条路,要多少钱财,都好商量。” 黑衣人们一听她说钱财二字,枪按得更紧了。“小姐身上有多少钱?并肩子人多,可不一定够均啊。怎么说也带我们先看一眼吧?” 阿玉嘎一看反应,心里有了底:果然是来找她的。比她想象中快了一点儿,不过也不太意外。她故意做出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极快地在大堂里扫视了一遍。眼下的局面最好是找个办法把事情闹大,无论招来哪一条地头蛇都好,她才有借力打力的机会。 而舞台的方向正好响起了一阵喧哗。 驻唱女孩的手腕被一个男人握住了。皮衣光头铆钉,机车党。身后跟着一群同样打扮的人,都在大笑着叫好。女孩咬着下唇用力一挣,长发簌簌抖动,光彩乱流。她个子高,力气不算太小,一下竟然让她挣脱了,又握紧了麦架后退。钢琴师早在机车党们靠近的时候就跑了。她睁着大眼睛,不知道往哪儿去好。 美丽的女孩谁都愿意多看两眼。所以阿玉嘎多看的这两眼并不引人注意。但她从台上望下来,第一眼也看到了她。那个下午就开始骚扰她的机车党又欺近去,伸手要抓她,那女孩猛地把麦架往前一推,从钢琴后面一绕,跑下了舞台。 她往阿玉嘎这儿跑过来。她的裙子太长,步子迈不大,踩在高跟鞋上也走得歪歪扭扭的。快走近的时候,几乎是直接往阿玉嘎怀里扑了。 “小姐,这位是你的……朋友?”黑衣人刚问,话音没落,女孩的最后一步没落稳,直接跌坐在阿玉嘎的腿上。 阿玉嘎下意识地扶住人的腰抱好,脑子里两个字:好软。循环播放。她要抬头去看那黑衣人的脸,那女孩锦缎似的黑发蒙在她的眼前。一股甜丝丝的味道从鼻腔里流进她的大脑。 她索性手也不动,稳稳在椅子上坐着,隔着一层瀑布似的长发看着盘查自己的人。女孩在她怀里缩了缩,她一手搂着人的腰一手握着座椅的扶手,慢条斯理道:“是我的好姐妹,自然也是各位自家人,各位要均杵,一定要保护我好妹妹毫发无伤才行呀~” “喂!”机车党中的一个已经冲他们走过来,“那丫头我们要了!不想惹麻烦的就别碍我们事!” 为首的黑衣人没想到变故突生,还没说话,阿玉嘎先在他身后出声了:“她跟我走。你们不答应,先问问我兄弟们的枪吧~” “喂,好商量,我们不是她——” 黑衣人的首领话还没说完,打头的机车党已经把手伸向腰间。说时迟,那时快,几个黑衣人早已把手按在枪柄上,几声带消音器的闷响,那愣头青的枪还没拔出来,人就瞪着眼睛,仰面倒进了血泊里。 阿玉嘎一把按下女孩的头,两个人躲在座椅后面。阿玉嘎感觉手中的身体一僵,把人往身后推了推,低声说:“别怕,抱着我。” 女孩蹭到阿玉嘎身后,小心翼翼轻轻地抱住了她的腿。 “……”阿玉嘎朝天翻了个白眼,“……我让你搂着我腰。” 子弹声音乱响,五支格洛克,三支土造的手枪,还有两支猎枪。阿玉嘎一枪一枪地数,格洛克少了两挺,土枪少了两挺,猎枪也停了。阿玉嘎缓缓后退着直起身,不知何时两支手枪都已经上了膛,她双臂交叉,手腕交叠借力,一声枪击解决了机车党和黑衣人剩下的各一个,然后转过身去寻找最后一个黑衣人的头领。 她知道那个人一定在试图摆脱战局盯紧她,好在机车党满屋乱窜,歪打正着地破坏了他的计划。那个头领的位置并不好,没有隐蔽,可是还是差点利用先机打中了她。几乎是依靠运气阿玉嘎一扭身躲过了子弹,然后抬起SIG一串连射。三枪打中了肉体,然而地上一串血痕,他靠着仅剩的一条没有中弹的腿挪进了走廊。 女孩一直紧贴在阿玉嘎的身后,手臂轻轻环着她的腰,脸还埋在阿玉嘎的肩胛骨中间。她能感觉到女孩肉体的温度。阿玉嘎回头拍拍她的头顶,拨开她的双手。 “走,”她说,“往正门去,别再回来。” 她一手收了SIG,换两手同握着沙漠之鹰,大步流星走进走廊,贴着墙壁等到受伤的人显露出呼吸。她无声地走到视线的尽头,反向外侧滑一步再侧身开枪。黑衣人的最后一颗子弹落在紧贴墙壁的地方,还没来得及看清她在哪里,就被正中眉心的子弹夺走了姓名,双眼一翻,合上眼皮倒在地上,殷红的血液像是映出了一个酣甜的梦境。 她回客房的路上看到一个跪在地上拨着电话的侍者,正是之前给她倒水的那个,于是一枪顺带杀了。她上楼拿了背包,从窗户向下看了一眼后院停车场里她租来的白车。机车党呼啸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没想到竟然这么多,阿玉嘎心说道。她又回身到了大堂。酒柜里有几瓶没开封的威士忌,先在门外围着机车洒了一圈,然后在大堂里对着尸体泼了一周。吧台背后散放的杂物里果然有印着酒店名字的打火机,她把火焰打着,然后直接朝酒液一扔。 大楼里火警大作,她头也不回地穿过后门走到停车场。掏出车钥匙打开车门,看到后视镜里照出后座上有人的时候差点把枪拔出来。 好在月亮是亮的。 后座上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酒店里驻唱的女孩。 阿玉嘎一时有些懵了。 “你……你怎么在这儿?”她脱口而出,“我不是让你走了吗?” “到后面来,”女孩对她招了招手,“我来给你开车。” “我让你快走你听到没有?!”阿玉嘎又冲她喊了一遍,“你留在这儿干什么?!” “到后面来,让我给你开车,”女孩没听到似的,重复道,“你来对付那些人,我来开车。不然我们都跑不了。” 阿玉嘎认命了。她插了车钥匙,让到副驾驶;女孩屈着身子爬到驾驶座上,启动了车,一边伸手下去,把两只鞋子先后脱掉,然后一起往后座上狠狠一扔:“什么biang鞋!” 阿玉嘎推平座椅挪到后座,装好MP5,女孩咬着嘴唇一脚油门跟着一转方向盘,半新不旧的白车像匹野马似的蹿了出去,愣是被开出了推背感。几辆机车在公路上追着他们很快逼近,阿玉嘎从车窗里探出枪口朝窗台与正门口点射几发,阵型倏忽被打乱,两辆车因为躲避子弹而撞在了一起。然而后面还有三辆冲过了乱阵,穷追不舍。女孩推了个档,油门到底,阿玉嘎按下后座钻进后备箱从里面打开,把枪体抵在胸口,微微眯起眼,又是三发点射。一颗子弹击中车胎,一颗子弹打中油箱,还有一刻逼得骑手急转方向,被摩擦力甩得飞到空中。空气安静了。阿玉嘎翻身要合上后备箱盖,忽然看见沙漠里的月亮正明。 还有几天,就要满月了。 她钻回车厢,把MP5留在后座上,爬回副驾驶座。那开车的女孩偷偷看了她一眼,但就只有一眼。好像怕她发现一样。 阿玉嘎忍不住笑了。她倒在座椅上,全身都松弛下来,肌肉漫上一丝餍足的疲惫。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女孩又看了她一眼,说:“柯琳娜。” 阿玉嘎笑出了声。 “我问你真名。” “这就是我真名嘛!我上学的时候用这个英文名字的,”女孩吐了吐舌头,“你又没说一定要讲中文名……” “好好好,”阿玉嘎笑够了说,“那你中文名是什么。” “郑玉龙。” 女孩小声说。 她的脸好像红了一下,阿玉嘎想。 “那你叫什么呀?”女孩子突然扭过头,看了看她。 阿玉嘎把座椅背向后靠,然后闭上了眼睛。 “我叫陈安琪。” 她说。
3 Chest binder
阿玉嘎睡觉像猫,浅,两个小时便醒过来。她要郑玉龙和她换,女孩客气了几句,就不好意思地让出方向盘来,一坐到副驾驶座上就打了个呵欠。 “我昨天早上就起得挺早的……中午老板也没让我睡觉,要是有烟抽也行,现在也没有…… “哎?说起来那酒店的老板是不是死了?你杀了他吗? “杀了也没事。唉,我不跑肯定活不下去了。飞车党的人在这儿太多了,我不出州界,哪儿都会被人追查到的。他们非弄死我不可。 “你放心啦,我虽然抽烟喝酒不过昨天没喝过的。我当初到这儿来就是因为不到二十一岁喝酒,被学校给开了……不过那个biang学我本来也不想上。然后我就搭车换地方,到处唱歌赚钱,慢慢就到这儿来啦。 “开车是上学的时候练的。怎么样?龙姐我西海岸车神!……” 女孩上下眼皮都打得难解难分了,嘴里还咕咕哝哝地说着话。 这丫头嘴怎么那么碎啊……阿玉嘎无奈地想。 她终于睡着了。侧躺在副驾驶座上,头发遮住大半张脸,连同眼皮,晨曦到来也照她不醒。阿玉嘎侧头去看看她录出来的窄窄一道睡颜。皮肤象牙白,嘴唇嫩红。 她回头看路。然后忍不住又侧头看了一眼。 天亮的时候她把车停下来加油。沙漠里太阳一出来光线就很强了,她一边看着计数,一边把墨镜取出来戴上。 副驾驶的车窗突然摇了下来。 “Angel!”女孩把小小的脑袋支在车窗玻璃上面。 阿玉嘎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在喊自己。 女孩笑得弯着眼睛,“给我买包烟好不好啊!” “……”阿玉嘎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会买烟。” 女孩笑得更开心了:“你不会抽烟啊?” “……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样的。” “你随便买嘛——哎,还是要爆珠吧,有七星的就要七星的,没有别的也行!” 阿玉嘎认命地走向小商店。她遇见这个女孩才第二天,好像已经很习惯这种认命的感觉了。她确实不抽烟,即便是抽也只见过老师、哥哥们抽的烤烟,爆珠这种名词简直闻所未闻。她打定主意:大不了随便买种最贵的就是了。 “哎!”女孩突然在她背后叫道。 阿玉嘎回过头。 女孩冲她讨好地笑,露出一口闪着碎光的细小白牙, “爆珠我要蓝莓的!” 阿玉嘎硬着头皮进了店,好在一说名字就有货。她直接买了一条,又加了只打火机,拎回车上。女孩一见笑得狗腿至极,主动换到驾驶座上去替岗。离了加油站几百米,就打商量:“打开车窗抽支烟好吧?” 阿玉嘎点了点头,她就开开心心地哼着歌,把烟点上了。 阿玉嘎扭头看着车窗外。过了一会儿,说:“你要出州界,对吧?” 女孩却没回话。哼歌的声音低下去,细长的手指轻轻在烟上一捏。 阿玉嘎说:“我和你的路不顺。一会儿你——” “……大地如梦境宽阔~” 女孩突然声音一提,大声地唱起歌来。 阿玉嘎被她猛一嗓子,吓得停了停。女孩见她不说话了,瞟她一眼,也停下不唱了。 “一会儿你找一个反方向的车——” “星辰在海面坠落~” 阿玉嘎只得停了停。等女孩一句唱完,再说:“我要去的地方太危险了,我也保护不了——” “航行在翻滚的~无边草原~谁能够停泊~~~~~” 阿玉嘎把胳膊架在车窗框上扶着额头。她冷静了一会儿去看郑玉龙,女孩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把烟架在车窗沿上,一脸淡定的样子,继续哼着歌。 “你知道我要去哪儿么?”阿玉嘎突然说,“就要跟我走?” “——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 女孩侧过脸来,看着阿玉嘎笑了笑, “我这一辈子,都在等着跟你走。” 这是她第一次在酒店大堂看向阿玉嘎的时候,露出过的笑容。她笑得总这么开心,眼睛里像有月光。 车开了一天到金城外,已经比绿市和先前的镇子显得热闹很多。阿玉嘎想,傻子也该猜到这是在往赌城的方向走了。受州法特赦,这片沙漠是个巨大的赌场。越靠近她们要去的地方,由赌博催开的花朵就越茂盛。 汽车旅店的角落里都有一台老虎机。阿玉嘎走到台前,柜台后面的是个戴着老花镜看报的老者。阿玉嘎也不说话,敲敲柜台,就直接比了几个手语。那老者点点头,直接拿出一串钥匙给她。 郑玉龙还在一边站着,东张西望的。她还是不肯穿那双其实只有两寸高的小猫跟鞋,赤着脚站在旅馆脏兮兮的地毯上,把鞋拎在手里。阿玉嘎在柜台前回过头,冲她招招手:“过来。” 经过一夜一天的赶路,郑玉龙一直还穿着在酒店里唱歌的时候穿的演出服:亮片的宝蓝长裙,锆石的项圈。走起路来长发乱飘,整个人都流光溢彩的。 阿玉嘎觉得自己的眼睛又被晃了一下。 女孩走到她身边了。阿玉嘎说:“开了间房。先去洗个澡歇一会儿吧。” 女孩到了房间,先是不管不顾跌进床垫,横着打了两个滚,头发铺了四分之一张床。阿玉嘎看着好笑,把背包放在写字台上,拉上了窗帘。 郑玉龙坐了起来:“你去洗澡吗?” 阿玉嘎摇摇头:“你先去吧。” 她有别的事要做:先把腰上的两支手枪放下来检查,然后是包里的冲锋枪,还要清点弹夹。 女孩没意识到她的意思,说:“一起嘛!反正都是女人。” 阿玉嘎又摇了摇头:“你先去。” “哦。”女孩鼓了鼓嘴,一撩长发,往浴室走到一半又返回来:“拉链太高了你帮我拽一下!” 阿玉嘎眼睛没离开沙漠之鹰,用余光指引手指准确地找到郑玉龙手指向的拉链头,拉了下来。 女孩走进浴室,没一会儿传出水流声。 “Angel!”女孩忽然又喊道。 阿玉嘎只得放下枪,走过去:“怎么了?” “我突然想起来,”女孩把门打开一个缝,不好意思地说,“我突然想起我没有换的衣服……好像洗了也白洗……” 走廊里有自动贩售机,提供各种旅行时难免需要的小东西,牙刷、棉条、内裤,等等。阿玉嘎拿上钱去走廊里买了一包几只装的内衣回来,开门的时候突然想到:她本不该对这个女孩如此不加提防。 奇怪的一点是,她并不是因为轻视而这么做。虽然似乎她有足够多的理由相信郑玉龙没本事伤害她,但她从没这么想过。相反地,她更倾向于相信她是危险的。一靠近那女孩的时候,她的心跳就会不由自主地快几分。身体的本能,像猛兽对猎物和对手的直觉,做她这行天天和血打交道的人尤其得相信这个。 既然不是因为轻视,那么只能解释为:相信郑玉龙不会伤害自己,是她的内心希望做的事。 她把房间门在背后锁上,直接开门走进浴室。郑玉龙站在浴帘后面,还顶着一头的泡泡,睁着大眼睛看她走进来。 阿玉嘎把内衣放在洗手台上,一语不发地开始脱衣服。她脱下皮夹克、绑枪的黑色拉力带、皮靴、袜子、战术匕首,然后是T恤和牛仔裤。 郑玉龙一边揉着头发一边看着她,渐渐地手忘了动了。她没想到这个战神似的女人,实际上有一副这样纤细,甚至看起来是瘦弱的身体。 她的腰太细了,从某个角度看都能看到肋骨。皮肤、骨头、肌肉、脂肪,那样小的一个空间里不可能塞得进所有这四样东西。而这甚至还不是她身体能占有的全部空间:她还有一件衣服没有脱。在T恤之下,在一个女孩子应该穿胸罩的位置,她的身上是一件到腰的马甲。她回过手把背后的粘扣拉开,发出刺痛似的声音:“呲啦”。 她的身上有好多伤痕。腰背腹这一圈最多,有深深浅浅的刀口,甚至还有圆形的子弹伤。郑玉龙在她身后咬了咬嘴唇,眼睛里不知为何也难过起来。 阿玉嘎把束胸往洗手台她那堆衣服上一撂,迈进浴缸里。郑玉龙赶忙向后让出一块空间来。阿玉嘎打开水龙头,充沛的热水淋到两个人的身上。她闭着眼睛冲了会儿热水,把短发往后一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郑玉龙正在看着她,咬着嘴唇笑。 “姐姐,”女孩眼睛弯起来,“……我都没发现,原来你这么大呀。” 阿玉嘎迷惑地皱了皱眉。“什么大?”她问。 女孩笑得更厉害了。 “哈哈哈哈哈……”她眼神盯在阿玉嘎脸以下,于是阿玉嘎也低头看了看,然后明白了她在说什么。 郑玉龙拿手在自己的胸前绕了绕:“女人都有的东西啊,你身材这么好,为什么束起来啊?” 说完她竟然还凑过来,上下左右地仔细观察了一下:“我天哪,你一直穿这种内衣吗?为什么你裹成这样它还能这么圆这么挺啊?哎,你缠这么紧的胸衣不会难受吗?它会不会疼呀?” 说着说着她伸出了指尖,去碰了碰那对乳房根部的地方。 阿玉嘎“嘶”地倒吸一口凉气,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就已经拽住了郑玉龙的头发,好像下一秒就要把她撞在墙上。但女孩还是看着她,躲也不躲,眼睛里甚至还带着笑。 “都是女人嘛,”她大大咧咧地说,“实在不行你碰我的也行啊。” 其实她自己的也不差。只不过因为骨架比她宽,一丝不挂的时候,视觉上没有阿玉嘎的那么……刺激。 阿玉嘎觉得自己脸上一阵热,好像是浴室里太闷了,水蒸气积压得太多了。
阿玉嘎第一次穿裙子是在十五岁。赛罕是第一个看到她穿女人衣服的人。“我们阿玉嘎长大了。”他拍拍她的头说。这是句温柔的话,可是她在她师父的眼睛里,明明看到了一丝悲伤。 就像被那条红裙子打开了什么,从那一天之后,她的身体突然开了窍般,开始往女人的方向上疯长。在那之前她瘦高的像条麻杆,理所当然地不被任何同伴当做女子,可那之后,她的身高不再增加了,曲线一天天柔软起来,就连脸庞和眼睛也是如此。 但她不能那样。在他们的世界里,柔软意味着弱小,意味着臣服可欺,意味着任人摆布。她花费比男孩子们成倍的时间锻炼,不让他们任何一个人赶上来。当身材开始碍事的时候,她先是用布带自己把乳房缠住,像裹扎一个伤口;然而身体自有意志,要挣破任何枷锁开出花来。可就算这样,她仍是家族里最强悍的,最令人骄傲的孩子。她昂着头,叫来军需官,让他带一个裁缝来见自己。 然后她就有了束胸。让她像一个男孩一样奔跑、跨越、翻滚、搏斗。 但是赛罕师父看着她的眼神越来越忧虑,越来越悲伤。 “小嘎总有一天要长大,总有一天会有爱人。难道我能眼看着她这样地活下去吗?” 一次回到本土的任务上,赛罕师父秘密地见了一个陌生的汉族人。他要告发——告发他们任务保护的对象,告发他们输送的钱财,告发他的兄弟们、阿玉嘎的哥哥们和父辈们,最重要的是,“老爹”。那个汉族人认真地听完,郑重地向他们承诺,答应把他们留在中国。他们给了赛罕师父和阿玉嘎新的名字——没有人知道的名字,可以重新开始的名字。 “您的女儿——哦,学生,她要叫什么?她姓什么?” 赛罕默默念了几遍阿玉嘎的蒙语姓。“姓……姓陈吧。” 证人保护的名字按照字母顺序排,在阿玉嘎这里正排到A。 “那么就叫陈安琪吧。” 她汉话说不好,也没上过几天学,但他们仍然保证让她去上大学。赛罕师父还要回美国复最后一次命,好让老爹放心,这样抓捕行动才能成功。他回去了,又回来了,阿玉嘎在楼下等着,她师父坐的车在空地上停住,司机先下了车拉开车门,然后赛罕朝车外迈步—— 之后是一团火焰。 据说阿玉嘎当时跪在地上,像只发疯的野兽一样嘶吼。世界上最后一个把她当成女孩的人没有了。也许也是最后一个把她当做人的人。那些汉族人试图安抚她,他们都对她很好。可是,他们甚至没有一个人知道她是什么。 她本就是一只野兽。 几个月之后,她从汉族人的视线里消失了。
迷茫的水汽里,阿玉嘎的双眼再次定下来。 “我长大的地方,”她低着头,冷冷地说,“从来没人把我当女人。” 郑玉龙看到她的表情变化,明白自己大概说错了什么。 “好啊,好啦,”她柔声说,像在哄一只小动物,“其实你穿束胸也很好看呀,我还有时候经常觉得我自己的奶子也挺碍事的呢……” 她转了转眼睛,觉得还是换一个话题为好。 “你还没告诉我,咱们接下来要去哪儿呢?” 阿玉嘎回手关上水龙头,摘过一条浴巾来扔到郑玉龙身上,又用另一条抹了抹自己的脸。 “我们去世界尽头。”
—TBC— 4 Diamond ring
“能不能不出门啊……”郑玉龙踩了高跟鞋迈着小碎步,只得挽着阿玉嘎的胳膊,半个身子都靠着她,“你看我这个鞋……” “乖,”阿玉嘎敷衍地说,“不出门怎么给你买新的?啊?你睡觉穿的也没有,换洗穿的也没有,喏,连能走路的鞋也没有,你还要懒着,难道一辈子不出门啦?” 话虽和郑玉龙说着,她一手搀着人,眼睛却只是认真地在两边店铺中挑选,终于到了金城最大的一家百货公司。 门口照例是两排老虎机。阿玉嘎一进商店就不自觉加快了脚步,郑玉龙的小碎步倒得更费劲了。百货商店,进门先是香水,跟着是护肤和化妆品,阿玉嘎在陈设台上扫了一眼,掂起一瓶在空中喷了一片雾,拉着郑玉龙穿过去,一边回过头跟售货员抛下一句“这瓶包起来”就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了。在化妆品区又指了一块闪粉一盘腮红,从口红架上挑了四个颜色,之后到了鞋履区,先让售货员把所有的平底皮鞋全部拿来给郑玉龙试一遍,然后又挑了一双八厘米高的尖头高跟鞋自己穿上。售货员搬来一座鞋盒的山,郑玉龙试了三双就没耐烦了,指着一双白皮的穆勒鞋说:“我不试了,就它了!” 阿玉嘎等她站起身来一看,果然现在自己显得比她高了两指,于是满意起来:“行,这两双我们穿着走吧。” 彩妆和香水柜台的售货员刚刚把单子出好,拿着POS机过来找她。阿玉嘎直接数了一沓绿票子过去。彩妆的柜姐推了推眼镜,不过没说什么——在靠近赌城的金城,大小赌场也不少,时常有赢了钱的外乡人直接拿着现金来大肆消费。只不过眼前这位小姐,从外表上看,并不是那其中之一罢了…… 她们把找钱拿回来,阿玉嘎数也不数,反多加了一张递给售货员当小费,留了三个人面面相觑。 在女装区阿玉嘎连着给郑玉龙拿了两条长裙,酒红和橄榄灰,郑玉龙刚试完一条,就看见她又拎着五条裙子回来了:玫红、梅紫、墨蓝、墨绿、米白…… 郑玉龙直接坐在凳子上了:“还有多少啊?我好累,我不想试了!” “不想试就都包上。”阿玉嘎一挥手又招来售货员,把裙子一撂,还没等郑玉龙站起来,她又拎着三套睡衣回来了。 这个郑玉龙倒是愿意试,她唯独在乎睡觉的时候穿什么。在她试衣服的时候阿玉嘎终于看到了一件合自己心意的衣裳。 那是一件深红的丝绒西装外套,搭在假人模特的身上,还配了一枚闪亮的胸针。 那是件男装,阿玉嘎叹了口气。她总是喜欢男装大气的线条,可是自己的骨架纤小,总是撑不起来。导购现在已经跟住了她,看她驻足就问:“要试试吗?” “有没有最小码?”阿玉嘎问。 导购殷勤地拿来一件,看她穿上之后皱着眉看着镜中自己的腰线,又赶忙用别针在腰上轻轻别好。这下这女郎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导购又找来一件相搭配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高腰正装长裤,能一直垂到高跟鞋的脚面。郑玉龙这时穿着一套烟灰的重真丝睡衣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你在这儿哪!你穿这个真好看!” 阿玉嘎看她一眼:“你要这套?” 郑玉龙点点头:“嗯。” “行,你先换下来吧。” “那我穿什么呀?” “刚才买了七件还不够?” “啊?那些穿着好累啊……”女孩看着她眨巴眨巴眼睛,“我能穿这个出去吗?” 阿玉嘎和蔼地笑了笑:“不能。” 郑玉龙垂下头老老实实地回试衣间了:“哦。” 阿玉嘎开心地开始数钱:“哦,这一套搭配的胸针再加一枚B款的,谢谢!” “哎——”出商场时街头已经灯火辉煌,沙漠绿洲的夜晚才刚刚开始。郑玉龙穿着一条白长裙,外面用真丝睡衣的上装当外套,在腰上打了个结。她趿拉着鞋子晃晃悠悠地走,挽着阿玉嘎的手臂,长长舒了口气,说:“总算不用穿着亮片睡觉了!” 阿玉嘎的手被挽着,边走边听她说话。 女孩看了她一眼,微微笑了笑,对她说:“哎,穿这么贵的衣服在汽车旅馆睡觉,突然觉得有点别扭啊。” 阿玉嘎便说:“好啊,那咱们今晚就搬个家。” “搬去哪儿?” “配得上你衣服的地方啊。” “那,咱们还有钱吗?” 阿玉嘎玩似的握了握她的手:“很快就有了啊。”
根据人的生物钟,一般在晚间七八点钟会有一个小兴奋期,跟着便是一个预备入睡的疲惫期,大约十点至十一点之间。大赌场总会费尽心思地搅乱人的生物钟,以期时时有骰子碰撞、筹码入账的声音;但在赌城之外的小赌场里,十一点总是一个场地交换的时间:浅尝辄止的白日玩家撑不住困倦,回房休息一会儿,但不会隔太久便会被诱惑召唤回来;进场的则是夜猫子们。这批夜猫子中,什么千奇百怪的人物都有,但大多是熟面孔。因此,一个穿着闪着细光的暗红色天鹅绒西装走进大厅的短发女郎很快吸引了荷官的注意。 大厅最外的照例是老虎机,这间赌场里有几排机器隔开靠外的小桌:骰宝、三公、加勒比扑克,之后是二十一点和轮盘,最里是百家乐,德扑则安排在了楼上。 轮盘赌台边的空位总是最好找的。一般赌场轮盘都没什么机关,全靠赌客下注的概率赚钱,阿玉嘎坐下,几局有输有赢,看似不温不火,身边的筹码堆悄然涨了一圈。坐了一会儿就换去二十一点。在二十一点有时赢得多,有时赢得少,没一个小时,手边的筹码就翻了一番还多。这么个人,随便往哪儿一坐就足够扎眼了,偏生还带着这样一副好运。她身边很快围上了一圈运气不佳、等待着好机会的赌客。人们在她身边吆喝着、呼喊着、怂动着,就连百家乐台边的人都忍不住往这边看了。终于喧哗声在年轻女郎直接翻开一对Ace和K时到达了顶峰。 “Black Jack!Black Jack!”人们高喊着。荷官冷静微笑着推出了赌桌那边剩得不多的筹码中一栋。红衣女郎眨了眨眼,把最顶上的一枚作小费扔给了荷官。 有两个赌场的侍者在这时来到她的身边。 “小姐今天手气这么旺,是否有兴趣试试楼上的扑克房呢?现金桌今天有几个大客,或许比这里刺激。” 阿玉嘎一笑,站起身来转身上楼去,侍者们在她身后托着她的筹码跟上去。看客们发出失望的嘘声,散开了。
走到长桌边,阿玉嘎刚沾着凳子,把手摆上牌桌,就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桌边一水都是男的,无论着装如何都戴着手表,就她一个人手腕上是空荡荡的。 太失策了!阿玉嘎一边接牌一边撇着嘴角想到,下次再穿男人衣服的时候,不管怎么样也得先弄块表来戴上才行。 大盲位坐的一个中等体格的男人,身材枯瘦,两只眼睛熬得红红的,看着像是个陷得很深的赌鬼。从底牌就开始加注,一桌上别人都是看惯他玩诈的,于是都跟着再翻倍,最后那男人急了,从腰上解下一枚车钥匙来,恶狠狠地丢到赌桌上:“再加!” 那是一辆宾利。有几个人被吓住了,收了牌;另外几个坚持到底。阿玉嘎把牌收了,笑吟吟地看着。那男人这次竟不是玩诈,一摊牌,确实收掉了全池筹码。 但也没几个人退出。想来这个赌鬼水平不怎么样,哪怕一次手气好,久了也是要吐回来的。阿玉嘎一路笑,第二局看了牌直接一抓加了七倍的注,比大盲位还要狠。别的人不知深浅,纷纷收了牌,到最后连这个瘾头最大的男人也不敢跟了。阿玉嘎坐收了奖池,谁料到一揭开,五张里就只凑得出一个对子。 弃了牌的都在心里骂街,好几个手里都有大不少的顺子和同花。 随后几局她次次下大注,一桌人信她是使诈的也越来越多,无论她下多大都跟,没几次就被抓了bluff,输了一个大的。分奖池的男人们看她的眼光里都带了点哂笑,她倒是没事人一样,下一轮河牌打完以后又叫了加倍。 大盲位的男人直接推出一栋筹码:“再加倍。”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她的筹码堆:“你还跟得起吗?” 阿玉嘎甜甜一笑:“跟呀,还要加呢。” 她一面推出最后一栋大筹码,一面一歪头把手指探入短发之间,从耳垂上摘下一对钻石耳环,轻轻丢在筹码上面。那耳环是两颗水滴形,都是鸽子蛋大,切割得闪火剔透,一看就知道是上等东西。众人虽然都知道她惯常使诈,一见这一丢,忽然也都噤声了。 那男人见她竟还不服输,更是红了眼。他又把那枚车钥匙,连同自己手上的一块腕表扔到赌桌上:“你还跟不跟?!” 阿玉嘎仍是笑着:“跟。” “你拿什么跟!” 阿玉嘎朝楼梯的方向一回头,伸长手臂,手心向上,冲着谁招了招。 桌旁的男人们顺着她手臂的方向看去。 那楼梯上正走来一个少女。 那女孩黑发如瀑,白裙及地,身材很是高挑,脸却是棱角精致的小小一张。长裙是一色纯白,只有领口一道深蓝的V字装饰,此外一身上下,竟然全是流光溢彩的首饰。颈项上戴着寸宽的项圈、手腕上是比腕骨还粗的手链、右手的食指无名指上各戴一枚戒指、左手无名指上叠戴了两枚、黑发间还佩了一顶小巧的王冠。 每一样东西上镶嵌的,都是极白、极亮、极大的钻石。 可是,要和她脸上那双左顾右盼的大眼睛相比起来,那所有的珠宝,就好像一点光泽都没有了。 那女孩一看见阿玉嘎向她招手,开心地笑了起来,立刻一条直线向阿玉嘎走过来。她的眼睛几乎笑眯了起来,只一错不错地看着阿玉嘎一个人,一分目光也不会分给别的任何东西。 她走到了阿玉嘎身边,短发女郎在软椅的扶手上拍了拍,女孩就倚着扶手坐下,腿并着微微蜷起来,贴着阿玉嘎的大腿。她的黑发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然而透过那黑瀑仍能看见,她的眼睛仍然直直盯着阿玉嘎的脸,嘴角噙着天真快乐的笑,好像整个世界都不存在。 短发姑娘的手向上摊在桌上,朝赌桌抬了抬下巴。女孩就柔顺地把一只手伸过去,凑到赌桌上阿玉嘎的手边。短发女郎一面环视着赌桌上的男人们,一边慢慢地摘下女孩手上的一枚戒指、两枚戒指、三枚、四枚戒指,一个一个地丢到面前的筹码堆上。然后,又抬起一只手来从女孩的颈后摘下那条钻石项圈,又扔到池里。 “我加呀,”她顺手搂住女孩的腰,面向赌客们笑着说道,“你们跟不跟?” 女孩任由她摘去自己身上的珠宝,仍像什么都没感觉到似的。她只是看着阿玉嘎的脸,眼神连动也不曾动过一下。 没有人能看到这样的情境而心中无感。对一个男人来说,赢取那些珍宝都在事小,真正撩动他们欲望的是:假如赢了这场牌局,能让这个女孩看我一眼吗? 奖池满得几乎装盛不下,荷官叫出摊牌。阿玉嘎把牌翻开,全场最大,满堂红。 只有这一次她没有使诈。 赌桌上一时静得连声音都没有了。 阿玉嘎谦恭有礼地站起来,搂着女孩的腰,一手按着红西装的纽扣浅浅躬身。 “谢谢各位啦,”她一面说,一面从荷官推向自己的一应赌注中找出女孩的几枚钻石戒指来,跟着抬头一扫,脸颊上露出两道深深的酒窝来, “这可真是个愉快的夜晚,不是吗?”
—TBC—
5 Naked, nothing but your sweat
“Angel……” 郑玉龙跟在人身后,偷偷拉了拉阿玉嘎的衣服, “我觉得有人盯着咱们。” 她一手拎着保险箱,一手抱着阿玉嘎的腰。阿玉嘎一只手臂横搂着她的肩,另一只手上把玩着那只宾利车钥匙。她已经兑现过一次筹码,方才德扑桌上赢的都已经换成现金,寄存在了楼上的酒店房间里;只留了这枚钥匙,炫耀似的拿着玩。 阿玉嘎不动声色地借助大理石柱的反光观察了一下背后,大厅的四角站了七八个穿着黑色衬衫的人,看似是制服,全身却并没有任何赌场的标志。阿玉嘎把车钥匙握紧了手心里。楼上那个赌鬼是赌场的摇钱树,家底厚,还有的可榨,而阿玉嘎一看就是个来砸场的内行人。赌场会任由他与她为难也在情理之中。阿玉嘎本来不求把钱真的带离赌场,也不怕把事情闹大,奈何半路冒出手里搂着的这个拖油瓶,既不能跑,又不会打,有个伤筋动骨又要眼泪汪汪,阿玉嘎一想起来就头疼。 她一边带着人往外走,一边在脑子里预判这几个人会如何行动。大厅里几个人都算不得好手,动手之前站的位置都看得出是外行。阿玉嘎料定他们如何动手自己都吃不了亏,便再不分神,大步朝门口走去。高跟鞋在赭石色地板上敲出笃笃闷响,像一段过分冷静的心跳。 端着饮料和点心的侍者等在门口,随时准备着把即将脱网的赌客再劝诱回赌场中去。 “小姐,”一个侍者微笑着靠近,“需要用一点饮食吗?您今天运气这样好,就这么离开,不可惜吗?明天再来,或许就没有这样的好运了呢。” 阿玉嘎步速虽快,但她毕竟是个很有礼貌的人。“不必了。”她看向那人,简短地说。 “即使您不留恋运气……”那侍者竟跟上了一步,继续看着她,“或许会感兴趣别的?刚才有一位绅士,特意为您开了一瓶纳帕名庄的红酒,请您赏脸。” 阿玉嘎听到“一位绅士”便猜想了是谁,嘴边即刻露出一丝蔑视的冷笑来。但还没待她拒绝,侍者便向大堂一角酒廊吧台处示意一下。那里坐着个青年男子,对上阿玉嘎的眼神,便轻轻一抬手,向她微笑致意。 阿玉嘎一愣。之后拒绝的话便越来越难说了。 她的犹豫当然不是因为那个青年男子。他长得确实十分英俊,但这绝不是她在意的事;而是以这样的布置看来,要和她为难的恐怕不是玩德扑的那个赌鬼自己,而是整个赌场。这使她迟疑了最初的一刹。 而以少敌多,最忌讳的就是被人看出怯战之意,就如同牌桌上使诈一般,但凡露出一点软弱,必会被倍下杀手,死无葬身之地。因此她明知这酒必不简单,但假如拒绝,只怕往前多走一步都会多一股敌人。要在这里动手,她身上的弹药不够,地形也是不能再差…… 当下心念百转之时,竟没有注意郑玉龙瞧着她的眼神。电光石火之间,女孩突然松开环她腰的手,举起侍者手里的酒杯来,送到嘴边猛一仰头,一口气喝得一滴不剩。 她直直看着那侍者,把酒杯翻转过来递回去:“嗯,这样行不行?” 阿玉嘎没料到她竟然这样应对。一时又是惊讶,又是莫名的生气。她向侍者瞪了一眼,这天晚上第一次露出杀意的神色。那刚刚还不依不饶的侍者立时呆住了,面色瞬间变得蜡黄。阿玉嘎把郑玉龙往身边一搂紧,大步往贵宾电梯走去。 上楼之后阿玉嘎首先从衣柜里拿出背包,把炸药和雷管组装好,放在现金箱子的上面;然后一面背上包观察地形,一面还不忘了数落一句郑玉龙:“你知道那酒里有什么吗?” 郑玉龙在圆躺椅里歪着,弱弱说了句:“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敢喝?” 郑玉龙看她一眼:“但我看得出来,你没办法了。” 阿玉嘎一噎,也说不出话了。 如果是一个人,她敢用绳索从室外降到地面,这实际上比从电梯走省事,赌场里的监控摄像太多了。可是现在身边跟着这只大白猫,她光是想想劝她探出窗台外面就直接放弃了。她本来在动手前预留了一晚上,但刚才那杯酒之后她直觉越来越危险,只觉得赶紧离开最好。一晚上的行动太过顺利了,以至于她多少也有了一点赌徒的侥幸。今天就是她的幸运日。假如就在今晚,直接冲进赌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时闯入世界尽头,就这么杀了老爹呢? 一想到复仇成功的场面,她心跳猛地一快,立刻连指尖都发烫了。 但是不行。她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想以后,先离开这里再说。到车库去有VIP电梯,她来时留意过,路上有不下六处摄像头。仅仅是中断信号还不行,必须不叫人发觉才有作用。 “你是不是要覆盖闭路电视的信号?”郑玉龙突然在她身后说。 阿玉嘎迟疑地回头看她一眼。 “覆盖,”郑玉龙以为她没听懂,“就是掐断一段时间的实时信号,让它一直重复之前存储的画面信息,直到设定时间达到……” “我知道。”阿玉嘎打断她。 “哦,”郑玉龙说,“那把你手机给我吧。” “……为什么?” “我手机在棕树酒店没带出来,都被烧完了,”郑玉龙理所当然地说,“你也没有电脑吧?有肯定更好,但是我看你应该没有。” 阿玉嘎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电池装上,刚要装卡,郑玉龙摆摆手说“不用了”。阿玉嘎把手机丢过去,郑玉龙开机就开始操作,阿玉嘎在一边看着,过一会儿,问:“你还会这个?” “啊,”郑玉龙一边按着键一边点点头,“上学的时候学的嘛。” “那你还去酒吧工作?” “唱歌有意思呀!”郑玉龙晃了晃脑袋,“干这个太无聊了。” 阿玉嘎轻轻笑了笑,似信不信的,但不再问了。 没十分钟郑玉龙就把手机递回来。“我们很幸运,赌场的监控升级过,和楼上客房的不是一个系统。我延迟了这一层的网络,现在每个镜头都是空的,画面会覆盖五分钟,够我们下楼了吧?” 足够了。阿玉嘎接过手机,一把将郑玉龙拉起来,直奔楼底。她步子很快,相应觉得郑玉龙的步子好慢。 那不完全是害怕,或是疲累时的拖拽。而是一种虚浮。好像她拖着的人并不是想要停在原地,而是……根本不知道要做什么好。 她给事先租好的车换了车牌,开出地下车库,一出库门就打开了窗户,让沙漠的夜风吹进来。 “龙,”她叫女孩一声,“车窗开开,你喝了酒,吹吹风舒服一点。” 她心里还在盘算着:到了赌城,先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把猫安顿好。在外面越安全,世界尽头就越是有去无回。老爹的对家之中,就数酒鬼老头和他的仇最深。不知现在酒鬼老头还当不当家,他的女儿是个八面玲珑的人,会是最可能帮她的人。可这丫头一直不肯离开自己,也许只有骗她一句…… “龙?” 阿玉嘎突然猛把车往路边一打,停了下来。女孩在副驾驶紧闭着眼,两手无意识地抱着躯干,头向窗外的方向扭着,像是极冷一样,细微地发着抖。 她在流汗。 额头上的刘海已经被汗水贴在了皮肤上。 阿玉嘎的手指也颤抖了起来。 她轻轻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臂。女孩突然猛地抽搐一下,豁然睁开眼睛。 她的身上好烫。那么热,那么湿,汗水一层一层地渗出来,她的皮肤,衣服,还有眼睛,全部都湿透了。 一看到她的眼神,阿玉嘎就什么都懂了。 是他们。 是他们…… 他们!—— 她的牙齿不知什么时候紧紧地咬在了一起。 “好龙儿,”她的手指微微掐进副驾驶的座椅,“你受苦了,都是为了我,是为了我。你忍一忍,忍一忍好不好?我现在就去给你报仇。刚才在那里害你的人,我都记住了。我现在就去给你把他们都杀了,一个一个,全都杀了,他们谁也跑不了……” 女孩的嗓子里嘤咛一声,眼神里没了焦点,迷茫地望着她的方向。 阿玉嘎心里一抽。 她难受。这个女孩,不知道在受着怎样的折磨,都是因为自己没有保护好她。她现在固然可以去杀光了那一整个赌场的人,可是那又能怎么样呢?那些卑贱无耻的人,都是蝇虫蝼蚁!他们就算死上一千次,一万次,流出的血把整个沙漠都浸透了变成红色的海,又怎么能弥补她的女孩皱一皱眉? 她一早就知道,在销金之地,男人们总会在哪里备着这样的药,专门用来折辱女人用的。阿玉嘎小时候听蝶人中的男子说过,他们顾忌她年纪小,只说女人若是吃了,便“连做人的廉耻都忘了,生不如死”。她当时只想:身上挨一枪只不过疼一阵子,躺一年半载便好了;若是脸面被人毁了,那确实是死也闭不上眼。到长大了才隐约猜到是怎么个生不如死法。可是她到底没有亲眼见过、认真想过那是什么样的。 “从来没有人敢用对付女人的法子对付我。”她咬着牙,绝望地想,像一只被折磨到脱力的孤狼,身边是她奄奄一息的唯一的爱人。“从来没有。从来没有。” 郑玉龙已经听不清她说的话。她的意识已经模糊了,脑子里只能感觉到潮热,酥软,还有一种可怕的痒。热潮一波一波地从腰眼往上漫来,她就要被淹没了。模糊的视线里,唯一能让她看到的就是阿玉嘎牙关咬紧了的脸。她的眼神那么绝望,愤怒…… 郑玉龙用尽了全力,慢慢地抬起手,去抓阿玉嘎的手腕。 “姐姐……”她的声音也变了,变得轻了,软了,像一块太薄的绸,无力地打着颤,“你别去,别去找他们,不然,我这酒就白喝了……” 阿玉嘎用力闭了闭眼。 “我现在给你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她柔声对郑玉龙说,“你别害怕。等我杀了老爹,他们一个也别想活着。” “不要,不要……”女孩像条蛇似的,湿漉漉地在黑发、衣裙里扭动着身子,“你别去,别走……” “好,我不走,”阿玉嘎按住她的手,安抚地去摸她的头发,“你别害怕,我陪着你。” 女孩被她抚摸着,颤抖却更厉害了。忽然之间,她身子一缩,整个人蜷在椅子上低头对着阿玉嘎,然后,一下子把阿玉嘎的手指含进了嘴里。 阿玉嘎只觉得指尖被猛地一烫,“啊”地一声把手一缩,脑子里嗡嗡作响不止。这是什么?这是干什么?这是…… 然后女孩追上来了。她像一只水妖缠住无知的人,伏低了身子伸出粉红的小舌头舔着阿玉嘎的指尖,然后轻轻含进口腔里,用舌头卷着含舐。像渴极的猫追着水流不放,又像一个小孩珍视之极地爱抚她最喜欢的玩具。 怎么会这样?阿玉嘎的脑子是愣的,不受自己控制的想,怎么会是这个样子的?生不如死不应该是痛苦的吗?她见过濒死的人,痛苦的人是干涸的,苦涩的,最重要的是,丑陋的。可是一个生不如死的女人,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呢?她这么潮湿,全身上下都散发着鲜艳的,生命的气息,她是温热的,甜蜜的—— 美的。 “姐姐,Angel,好姐姐……”女孩抬起水波盈盈的眼睛,又是迷离,又是迷恋地看着她,她的手软软地覆在阿玉嘎的腿上,“你帮帮我,帮帮我好吗?” 她牵着阿玉嘎的手往自己的身上牵。 阿玉嘎猛地一惊,从梦魇里醒来似的,一下抽出了手:“不行!不行……我……不……” 她的女孩眼睛一眨,两颗泪珠滚了下来。 “你嫌我坏你的事了,对吗,”她说话一下子跟着抽噎起来,“我知道你讨厌我,你嫌我没用,你别管我了,” 她的声音被太多的眼泪堵得模糊不清,一边说着,竟然颤颤巍巍地去够车门的把手。可她全身都太软了,连手也伸不直,只能整个人慢慢往车门那边靠, “你去做你的事吧,你别管我了,你把我扔出去就好,我不会怪你的,不会记得你的——” 阿玉嘎猛地从背后抓住了她的肩。 她被仰面按在了座椅背上。 郑玉龙的眼睛里有水。阿玉嘎的眼睛里有火。她的眼睛烧红了,死死盯着郑玉龙的眼睛,忽然抓住她白色的裙摆“嗤”地一撕。 她被女孩舔湿了的手指钻进了女孩的两腿之间。 “别动。”她狠狠地说,“我看看。”
—TBC—
6 Naked, nothing but a gun 游客,本帖隐藏的内容需要积分高于 100 才可浏览,您当前积分为 0 郑玉龙揉着眼睛,赤条条地从床上走到浴室里来。她似乎也看不清阿玉嘎在做什么,自顾自地走到浴缸里来,几乎和阿玉嘎撞个结实。阿玉嘎无处躲避,只能愣愣地看着她。 她还没有完全接受自己的身体出现了变化。是为什么? 郑玉龙摘下莲蓬头,直接在浴缸另一头坐了下来,腿屈着给阿玉嘎让地方:“你也坐下呗。” 阿玉嘎看看她,又看了看浴缸里的空地,像个小孩似的乖乖地坐下。郑玉龙还没完全睁开眼,先用热水对着自己的脸一阵猛冲,然后就着头顶洗头发。阿玉嘎在一边看着她,像看一只小猫舔毛。她起先缩着肩,过了一会儿就放松了下来,被靠着浴缸沿,手垂出去,腿贴着郑玉龙的伸直。 舔毛的小猫看了她一眼,一手握着头发,另一手忽然把莲蓬头一转,阿玉嘎吓了一跳,郑玉龙前仰后合地笑了起来。 “……幼稚。”阿玉嘎转了转头,不想看她。 “昨晚谢谢你啊。”郑玉龙突然说。 “……谢我做什么。那酒你是为我喝的,我应该谢你呢。” “嗨,这有什么关系,别见外,”郑玉龙故作无所谓地朝她眨了眨眼,笑了笑,“我也挺爽的嘛。” 也不知为什么,阿玉嘎听见郑玉龙这么说,看见她满不在乎的表情,突然脸上又红了。而且心里莫名生出一股怒气来。 “……你也就是个雏儿,”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向郑玉龙丢过去这么句话,“……一副你做过很多这种事的样子。” 郑玉龙睁大眼睛,转过莲蓬头又喷了她一下。阿玉嘎抹了抹脸,看见女孩气呼呼地瞪着她。 “你凭什么说我是处!” 阿玉嘎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一摸就知道啊。” 女孩脸上也一红。她愣了愣,过了一会儿反应过来:“我靠,陈安琪,你他妈摸过多少女人啊?!” 阿玉嘎意识到这话有点歧义。但她也不想多说,只解释道:“……不是跟你这种摸!” 女孩这才稍微消了一点气,但还是咬着嘴唇,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她把莲蓬头放在浴缸里,一边往头发上搓旅馆里的廉价洗发水,一边嘟嘟囔囔地说:“我也不是……我以前也不是……没有做过这种事情!” 阿玉嘎突然伸直了腿轻轻蹬了一下她。 “你干嘛呀!” “是谁,”阿玉嘎扬着眉毛,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以前谁让你来过了,告诉我。” 女孩看见她脸上的表情,连耳朵都红了。“你要干嘛呀!”她反问,“……要杀人啊?我、我不告诉你!” 阿玉嘎看得又笑起来。女孩又嘟囔了一声:“……有病!”捡起莲蓬头来开始冲头发。 水流声哗哗,橘子味的泡沫流过她们两个人。阿玉嘎看着她,忽然间突兀地说了一句: “阿玉嘎。” 女孩刚冲完,放低了莲蓬头,抬头茫然地看着她:“什么?” “阿玉嘎。”阿玉嘎看她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 女孩想了一会儿,表情逐渐又疑惑到震惊又到愤怒:“……你的名字?!” 阿玉嘎没事人似的点点头:“对啊。” 女孩拿起莲蓬头朝她扔了过去:“我操,你有病,你他妈什么人啊……你现在才告诉我?!” 阿玉嘎半空就接住了:“怎么了?” “还‘怎么了’?!”女孩跪直了,叉着腰居高临下瞪着她,“我第一天就告诉你我的真名了好不好!还是你特地问的!结果你!你都没把你真名告诉我!” “是我真名啊。”阿玉嘎面不改色,“我当时问你,你的汉语名字是什么。我也把我的汉语名字告诉你了啊。你又没问我,我的蒙语名字是什么。” 女孩被这套完美的逻辑震得无话可说。 “我靠,”她慢慢坐下去,“我怎么知道啊!你是蒙古人——我一开始还以为你是混血儿!” “我也不知道,”阿玉嘎诚实地摇摇头,“我不知道我爸妈是谁。” 女孩看她一眼,又不说话了。 “阿玉嘎是什么意思啊。”她一边往身上涂沐浴露一边问。 “回头你就知道了。” 女孩看她一眼:“这么神秘?”笑着拿过莲蓬头冲身上的泡沫。 “阿玉嘎,阿玉嘎……哎,”她又问,“我可以叫你小嘎吗?” “不行。”阿玉嘎想都没想就说。 “为什么不行!” “我比你大。”阿玉嘎独断专行地定论。 郑玉龙敏锐地捕捉到黄腔,很配合地笑:“啊,哪儿比我大啊?” 阿玉嘎也忍着笑,绷着脸说:“哪儿都比你大。” “我靠,”女孩夸张地朝她扑过来,“那这必须得比一比了啊!” 阿玉嘎笑着推她,郑玉龙缩着身体,故意作势要咯吱她,阿玉嘎又去捉她的手。浴缸不算大,两具身体挤在一起,郑玉龙很快又跟阿玉嘎脸贴着脸了。 阿玉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她一边用手臂架着浴缸边,要直起身来,一边推推郑玉龙的头:“行了,别闹了。” 郑玉龙却没听她的话。她轻轻一躲,人挤到了阿玉嘎两腿之间,双手扶着浴缸的两侧,低头看着她。 “姐姐,”她叫了阿玉嘎一声,“那你昨天晚上爽到了吗?” “……爽什么呀,”阿玉嘎不自然地说,往浴缸外看过去,“我又没喝那杯酒。” “哦,那你跟我那样,你就一点感觉也没有啊?”郑玉龙不慌不忙,反倒是在逗阿玉嘎似的。 “……没有。” “我不信,”女孩挑起眉头,理直气壮地道,“我要看看。” “你看什么呀!” “你把腿分开,我看看。”她把手放到了阿玉嘎膝盖上。 “不行!” “我就看看,我又不做什么,”郑玉龙信誓旦旦,“怎么,你害怕呀?” 阿玉嘎还真有点害怕。她又是想笑,又是害怕,胃里又热,又甜,好像有几百只小蝴蝶在里面飞。 “哎呀,你别闹了!” 郑玉龙看透她了,于是更有恃无恐,嬉皮笑脸:“不,我就要。”她的手抓住阿玉嘎的膝盖,就要往一边掰。 阿玉嘎反手关上了水龙头,笑着反抗,又推又蹬,郑玉龙每一次都再接着压回来,两个人打闹一团。阿玉嘎在她碰到自己腰的时候终于猛地一僵,忽然把她一推,郑玉龙往后躲开,等再要去掰她腿的时候,耳边突然听见“咔嚓”一响。 是手枪开保险的声音。 阿玉嘎的沙漠之鹰现在正握在手里,就放在她小腹下方,两腿之间,向上指着郑玉龙的肚子。这枪个头很大,一看就知道威力,现在保险也开了,一旦阿玉嘎的手指动一动,只怕能一枪把郑玉龙给轰成两段。 这枪一定是刚才就在地面上。阿玉嘎刚才推她的手一起身,手臂伸长,就拿到了手里。这把枪是什么时候被带进浴室里的呢?昨晚她们脱衣服的时候扔进来的?还是早上阿玉嘎带了进来?又或者是昨天一整夜,那条背带她就一直没有摘? 郑玉龙笑了笑,想着自己昨晚难道跟阿玉嘎和她的手枪一起做了爱?一边想着,一边又俯下身往阿玉嘎面前靠过去。 “你别闹了!”阿玉嘎厉声喊道。她脸绷住了,手一点也不抖。只要是个人,一看就知道,对于她这样的人,开枪比不开枪容易得多。 可是郑玉龙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像在看什么小孩子虚张声势的把戏。 她不仅没有躲,反而直直往前倾过去,把那杆枪直接夹在自己两腿之间,然后把长发一撩,结结实实地吻住了阿玉嘎的嘴唇。 游客,本帖隐藏的内容需要积分高于 100 才可浏览,您当前积分为 0 一阵阵温暖的潮水涌过,阿玉嘎慢慢地找回心跳,像在浅海里扶着礁岩站起身。泪水从她的眼眶里退去了,一个圆在她的身体里闭合起来。 像一个故事总要走向结尾,她的一部分终于被完整了。
7 Red dress, like a wedding gown
一个红衣服的女人从毡房里出来泼掉脏水。天边泛着橘红的霞光。新郎和新娘已经送入婚房。宾客们的欢声不断。鼓声一阵催着一阵,婚宴要持续三天三夜才会散。梳娘在门口焦急地踱步,生怕房里的人突然发出什么意外的动静来。 新郎在用作婚房的毡帐里站着。红色的婚床上坐着他的新娘。新娘是个十五岁的女孩儿,高挑纤瘦得像支箭。短短的头发,才及耳朵。一双眼睛只往上看,更显得颧骨突兀。此刻她大大方方坐在喜床上,歪着头看着自己的 “丈夫”。新郎再次站得不耐烦,拉长了一张脸走到床边去。 “喂!”他扬扬下巴,吼道,“怎么说这也是我的新房,难道今晚就让我睡草地吗?” 女孩眨眨眼,微微笑着,仍不说话。 新郎喝了酒,脸上发红,眼睛也有些红了。他一步跨上前去,伸手就往女孩肩上推。那瘦弱的身体果然抵不住什么力气,女孩顺从地往后倒在床上,手肘撑着床板。男人的手记住了刚才那下女孩身体的柔韧,被诱惑了。酒气在他脸上突突直跳,他忘了早前父亲和梳娘向他再四嘱咐的话,只想征服眼前这个女人。或许还不算是女人,她胸前平坦一片,像个没长开的半大孩子,不过,管他呢。 只是个女人罢了。 他喘着气,一把掀开新娘红色裙袍的下摆。 然后,被一样东西吓得跪着向后退去。 一口黑洞洞的枪管指着他的额头。红裙的新娘不知什么时候将手藏进袍摆中,握好了手枪等着他。那枪个头极大,枪管抵得上小孩手臂,握在她手中,恍如她身体的一部分,会和她一起呼吸,连一抖也不抖。 女孩懒洋洋地岔开腿坐着,双手握着枪放在两腿中间,枪口微微往上指。 “我没有让你睡草地,”她说,“只不过我不爱跟人睡一张床。另外,我也不叫‘喂’,” 她说, “我叫阿玉嘎。”
赛罕坐在婚宴的大帐内,时不时地看看门边。 “赛罕,还在为你的好学生担心?” “老爹”在他身边从银杯里饮下一口酒,开腔了。 “哦……”男人意识到自己神态的明显,否认也无谓了,便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是,阿玉嘎那丫头,性子耿直,不会周旋,我生怕察阔台这小儿子从小骄纵惯了,一时冲撞了她,大家闹得下不来台。” 他说完,又补充道, “我怕那丫头慌张,下午嘱咐过几遍,说:‘老爹担保,他绝不敢碰你,假如他行止不轨,你尽可以出手制服他,察阔台家不敢说什么的。’老爹,是我擅自贸言了。假如阿玉嘎真的伤了人,察阔台怕不是会反悔与我们的生意吧?” 老爹先是哂笑一声。 “小嘎那孩子,已经是个活阎王。怕这怕那,也就是你这亲师父还揣这样的念头。换了别人,一早就该担心察阔台家这个达日阿赤,脖子上的脑袋,或是两腿之间那根东西过了今晚还保不保得住。” 他又喝一口酒,慢条斯理地说道, “察阔台的事,早已定下来了。呵,这男人,太也贪些。一个旗地盘,竟然能被他刮下一个亿来。他要贪时又不曾结下盟友,这些钱如何弄得出去?若不求我们相帮,就是死路一条。别看他假充阔气,其实比我们慌得多。当然,我们谈判时也不必揭穿。有这一单生意做成,将来有的是财源、好日子。让你的好学生假扮一回新娘,也是为了他们面子好看罢了。” “……既如此,”赛罕沉吟片刻,大着胆子问道,“当初何必答应帮他们寻回浪花儿——那个达日阿赤的未婚妻呢?” 那女孩儿白白死了;赛罕想,于我们连一丝增益也没有。 “咳,”老爹摆摆手,漫不经心地说道,“那不是举手之劳的事么?随口答应罢了。”
达日阿赤的未婚妻被抓回来时,肚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孩子。阿玉嘎才回到帐中,便听见那女子的叫喊。乐音奏到将碎时便能听得出那弦子本身的质料。这女子喊的也已经不是词句或音调。而是肉,是血。 赛罕走过来抓住阿玉嘎的肩:“孩子,别——” 稳婆叹着气从后帐里走了出来。 “呼很,”她板着脸叫阿玉嘎,仿佛她是随便什么人家的女孩儿,“你来,看看不知羞的女人是什么下场!” 她抓着阿玉嘎的手,走进帐子,按着就贴到了一个什么灰色的、柔软的、热乎乎的东西上,然后手指被挤进什么里面搅了一下。 手抽出来,阿玉嘎这才抬头看清她摸的是什么。 稳婆又拉着她走了出去。 刚才帐子里的一张床上,躺着一个女子。一个灰色的,牲口一样的,尸体一样的女子。若不是她的皮肉还是温热的,甚至是太热了,阿玉嘎真会以为她摸到的是一块死掉的肉。 “师父,这是谁?”稳婆已走,她看向赛罕。 “……”男人沉默了片刻,“她今天晚上要结婚,未来公公便是这次委托我们去赌城的人。要看好她,别让她伤着自己,别惹他们生气。” 阿玉嘎回头看了一眼。正帐里,传出来老爹和另一个男人谈话的声音。 “老爹,可麻烦您了!这贱女子欺负我们家失了势,以为我们拿她没办法了。” “呵呵呵……察阔台,哪里话!只是我以为令郎不怎么喜欢这女子呢。” “达日阿赤这孩子,何曾对那个女子放在心上过?咳,都是他妈把这个孩子骄纵坏了……把浪花儿定给他做妻子时他百般不情愿,听说与人跑了,又恨起来,说什么也非要娶了她不可。” “令郎娶亲自然是喜事,只不过,这女子肚子里那孽胎……” “哼,达日阿赤要娶这妇人,由得他,可是野种进不得我们家的门。” 稳婆进了帐子,又传出几声女人的哭嚎。跟着,另几个女人走进了帐子。手里拿着各种东西:烧红的钎子、滚开的水壶、盆。 那女人叫到此时,过了一会儿,却又渐渐的不叫了。女人们忙碌的低声说话里,偶尔能听到几声泣音。 听到哭嚎时,阿玉嘎尚且还没觉得怎么。那声抽泣一响,她猛觉得一阵寒意从背脊中间升腾起来。 她与赛罕就在门口并肩站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抽泣声也没了。女人们渐次走出来,最末的一个手里端着一个血红色的盆。赛罕下意识地避过眼去。稳婆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先生,卧床休息几天便好。” “劳烦您,”赛罕欠了欠身,“多加照顾,她今晚必得成亲,参加婚宴,到时要拜火,还要敬酒谢贺的。” 老妇人瞪大了眼睛看了男人一眼。 “这女子现在下地也难!今天便成亲?谁能做出这种事?” 赛罕再三拜求:“劳烦、劳烦,全仰赖您照顾……” 老妇人念着佛,又瞪了他几眼走了。 赛罕走近帐门,像拿手去揭开,刚一碰到,又瑟缩着退了回来。阿玉嘎想他可能顾忌男女之别,便手一伸揭开了门帘,弯腰走进去。 那灰色的女人抬起头来了。身上穿着白色的里衣,长发披散成一块,像板结了的黑夜。脸上一片模糊的:很多伤痕。抽打的青紫,鞭打的红肿,甚至烙铁留下的疤痕,额头上有一道撕扯的血痕,是被拉住头发打过。 模模糊糊的一张脸上,只有一双眼睛是清晰的。 那也是双夹着血丝的,浮肿的眼睛。然而真亮,亮得像一对垂死的星星。 那女子看向赛罕,叫了一句:“先生。” “浪花儿,别动,”赛罕说,“养养力气吧。” “先生,”女子说,“朝鲁呢?” 赛罕沉吟了半刻。“别问了,”他说,“保重吧,姑娘。” 她只是又问:“朝鲁呢?” 阿玉嘎说:“死了。” 浪花儿猛扭过头来,看她一眼。 “浪花儿,”赛罕说道,“他死得不痛苦。他——” 女子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她一仰头,眼中忽然滚下两大颗泪珠来。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啦。先生,”她说,“您真好。是您没让他受苦,浪花儿心里明白,这辈子没法报答您,长生天一定保佑您一生吉祥。” “别说傻话,”赛罕严厉地说,“你还有的是年头好活,等将来成了老太太再报答我吧。” “先生,你真好,”女子忽然坐了起来,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翻了个身,在床上跪下来,“先生,我就求您一件事,求您答应我,浪花儿下辈子做只羊、做匹马,肉给您吃,皮给您枕,您家若遭刀兵,我在您前头死……” “别说傻话!”赛罕厉声说,上去掺起她;可她就像一渊深水,抱住了他的手臂向下拖着,他只能赶快把手臂抽出来。 “阿玉嘎!”赛罕扭身走开,喊道,“看着她!别让她伤着自己!一根头发也不许少!”
“好姑娘,”女子叫她,“小妹妹,你不敢看我吗?你看我一眼,好不好?” 阿玉嘎便抬起头来,看着她。 那女子满脸伤痕,望之可怖。可是眼睛睁得大大的,瞧着人笑,像是脸上的疤痕,都完全没那回事一样。 “你看我现在很丑,是不是?” 阿玉嘎没说话。 她现在虽不好看,但眼神那么胆大。不曾美过的人,是没胆量那样看人的。 “我丑,我自己知道,”女子看着她,唇角带着笑,继续说了下去,“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丑了。他们说,我是个女孩,将来就是要为了我家,拿去和人家换东西的。一个人若是要像牛羊一样被牵去,换金银土地,他还怎么可能美呢? “我知道我丑陋,不配被人爱。可是,我的朝鲁还是要我。我六岁就认识他了,我的石头哥哥,我爱他爱了十六年,我没想过他也会要我。可是他爱我。小妹妹,你爱过谁吗?” 阿玉嘎看着她,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女子笑了笑:“那位赛罕先生,他长得多么英俊,你爱着他,是不是?假如我早生了十年,我说什么也要爱上他的。” 阿玉嘎皱了皱眉。 “哈哈哈哈哈……小妹妹,你还不懂呢。你认他做哥哥,做父亲,那也很好。将来你遇上了你的爱人,你自然会懂得的。他们说,我不知羞耻。是啊,我的爱人也爱着我,那一刻我高兴得什么也忘了,怎么还能记得什么羞耻?我不害羞,我也不害怕。我的爱人说:我们非得逃走不可。我就跟他走,天涯海角也去。他们追着我们,太阳就在前面,我抱着他,什么也不管,心里想,他们追上了我们,我就和他死在一起。 “可是他不让我。他说,浪花儿,你给我活下去,把我忘了吧!他把我塞到狼洞里,自己一个人向前跑了。 “小妹妹,我问你,他死前跑得快不快?” 阿玉嘎看着她的眼睛。 “不快。” 她故意生硬地说。 可那女子听了这句话,忽然又大笑了起来。这一次笑得没有声音,只有身体在颤抖: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抖落下去似的。 “哈哈哈哈哈……”她边笑着边颤颤巍巍地说,“他要我以为他抛下了我,让我忘了他活下去。他还不知道,我肚子里已经揣了块小石头。可是,如果他要自己逃命,为什么不往东边跑,要往北边跑呢?” 她越笑,颤抖得越凶狠,阿玉嘎看着她,不知不觉眯起眼睛来,好像在猎枪的瞄准镜里看这一只已经脱离了射程的猎物。 她仿佛一点一点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变得透明了,消失了。她明明还在这里,可是阿玉嘎却看见她就这么走了。 赛罕让她看管好这个女子。 那从根本上就是不可能的。 “好妹妹,”那双清晰得可怕的眼睛终于盯住了她,“我知道,你是个好得不得了的姑娘……你这么漂亮。又有这样好的人疼爱你。你是有福气的,一定是个善心的人。你帮我一个忙吧!帮我一个忙,好不好?长生天庇佑你;长生天一定保佑你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她从矮床上跪坐起来了。一只手向前一抓:不偏不倚地按在了阿玉嘎腰间那支手枪上。 那是一支沙漠之鹰。又重又大,佩着沉重,看着威风,老爹奖她十五岁的生日礼物。她杀过的兽多,人也多,但用这支枪,还一个都没有过。 那女子慢慢转动着佩枪的腰带,抬着头,自下而上紧紧地盯着她,然后,解下那支枪,按着她的手握着,架在她腰间,把枪口向上,对准了自己的头颅。 她虔诚地低头,在枪口上轻轻一吻。 “好妹妹,做件好事,帮帮我,”她脸上露出了近乎圣洁的微笑,像信徒向神迹跪拜,像羊羔第一次饮水。 又像一个最最不知羞耻的女人,亲吻她爱人的性器。 “杀了我吧。”
阿玉嘎把她带到了帐外去。草地上有一片新翻动过的土壤。 “他的葬处,太远了。”她生涩地说,“这是他们埋你孩子的地方。” 女人笑着抚摸那块土壤,把脸颊在上面贴了贴。然后,面向西方,最后一次跪地祈祷。 “小妹妹,我为你祝福,”她手掌合十,面对阿玉嘎,最后抬起头来,“祝你一生吉祥。” 她把枪管含进嘴里,满足地闭上眼睛。 枪鸣那么暴烈,那么低沉。 像远方响起了雷雨的声音。 草地上红色的血,一点一点把白色的衣衫浸湿了。
8 Pajamas suit
开车去往赌城时,天早已大亮。但深蓝的天空里,仍然能看得见走到中天的圆月。圆月下阙还有几许暗影,大约一两日之内便会满圆。阿玉嘎还记得,她杀浪花儿那天,出洞房时明月在天,却不知道是不是最满的一天。 “嘎子,”郑玉龙坐在副驾驶座,仍是穿一件真丝睡衣当做外套,扫着发梢玩儿,“世界的尽头,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啊?” 自从她要求叫阿玉嘎“小嘎”而被拒绝以后,她又很快地找到了新的称呼。 “很快你就会知道了。”阿玉嘎握着方向盘,直视前方。 “我们进了赌城,还要去赌场吗?” “你不想去,那就不去。” “哦,”郑玉龙眨了眨眼,“那我不想去。” “不想去就不去。” “那我们去哪儿?” “去找一个人。” “是什么人?” 阿玉嘎说:“我过去认识的人。”
赌城长街,遍地黄金,太阳也比别处亮上十分。大道两边,飞阁流曲,销金艳窟,一步一世界,一望一极乐。从水晶宝钻一般楼宇之间穿过的小路就像毛细的血管一样,从世界的表面延伸到底。长街分段,每一座生钱的机器都划归不同的主人,也有不同的枪管把守。 长街的最尾,是一座巨大的花园。流水环绕,四季有花,与长街别处景象截然不同。有空闲在赌城到处走动的人最喜欢在那里门外盘桓,据说,这里终年有蝴蝶飞来飞回。 但人人都心知肚明:在这片世外仙境的表面之下,一样是纸醉金迷、密不透风的魔境。赌场真的存在于伪装之下,游人从园中的各个入口进入地底,湖水折射日光而入,其余的地方,便是人造的永恒晴空。 在赌客们中间,这间神秘的赌场名叫“Paradise’ End”。而对于赌城里的中国帮会而言,它叫“世界的尽头”。 在赌城的华人帮会里,近二十年来,势力最大的一支,叫做蝶人帮。大道两旁的赌场,蝶人帮独占两大四小,其余的势力,无论是曾经的霸主还是后来崛起的新秀,最终都无法撼动其一二,只能跟在它身后分些残羹剩炙。 蝶人帮现下在赌城的大当家人称“老爹”。他的对头很多,活着的不少,已死的更多,活着的对头中与他做对的时间最长的一个,被称作“老酒鬼”。此人现在正在阿玉嘎的面前,在一间像是老年代私酒馆的地下室里,隔着长桌坐,低头抬眼看她,面目都在乱发遮掩下看不清晰。 阿玉嘎把背包的拉链解开,握着底往桌上一倒。 满桌璨然。 桌对面的老人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什么东西?” 阿玉嘎一笑。 “好东西。” 老酒鬼拈起一颗戒指来,抬起头来对着灯仔细看了看。 “收了。”他对底下人一声号令,站在大厅四下的伙计都围上来,拿着托盘和刷子将钻石拾去。 他又看向坐在阿玉嘎身边、睁着大眼睛左顾右盼的郑玉龙。 “这个姑娘,是你的……?” 这是一个开放式问题,等待着人补全。而阿玉嘎平静地笑着点点头:“嗯,是我的。” 郑玉龙好像刚刚才意识到谈话中的人是说自己,茫然地向他们两人看了看。老酒鬼笑了起来,对她说道:“姑娘,下去吧。我和你小姐姐说几句话。” 郑玉龙看向阿玉嘎。阿玉嘎点点头,冲门口扬扬下巴。 郑玉龙一步一回头地走了。
“是好东西。”人走以后老酒鬼说,“这是北坪市长三年前拖你们蝶人帮运来的那批货吧?还有这个,是东乡的公安局长,五年前送出来的。这几天赌城里都在传说,蝶人帮开的飞马银行连着被抢了四家,我当时就在猜是不是你。现在看来,老酒鬼的身子骨虽然不中用了,脑子倒还没有全坏掉。” 阿玉嘎谦逊地笑笑:“这么说来,二爷肯收我的东西了?” “收,当然要收,”老人拿起一顶小王冠,用破旧的袖口擦了擦,“可是,二叔我未必出得起你要的价钱。” “怎么?”阿玉嘎笑问,“二爷喝酒耗费这么大,连两条枪都出不起了?” “两条枪?”老人意外地扬了扬眉,“怎么,我们小嘎何时转性了?你要一举掀翻蝶人帮,竟然只管我要两条枪?” “飞马银行接连被抢,蝶人帮竟然毫无办法,想来赌城的各家堂口都看出蝶人帮已经外强中干,只等着机会出手;而您就是剩下的人里离第一把交椅最近的人了。”阿玉嘎笑道,“我无意理会赌城的势力,我只想要老爹的命。仅此而已。” “哈!你说得容易,”老人冷笑一声,“老爹怎么会不知道别人肚子里转着什么小九九?他也知道杀上门来的人是你!如今隐忍不发,就是请君入瓮,先结果了你这个‘不孝女’,再把剩下的出头鸟一个个清理掉。你啊!可怜你厉害了一辈子,到底还是要自己去羊入虎口!” “只要杀了老爹,”阿玉嘎说,“我死也认了。” “傻丫头!你以为你豁出命去就能杀了他?”老人摇摇头,“先说偌大个赌城,就算那‘世界尽头’的地底迷宫,机关、路图你都记得清清楚楚,你又怎知他那天就在‘世界的尽头’等着你?就算让你猜中,蝶人帮所有的好手也必都在那里守株待兔,你也别忒高看了自己!你再厉害,真能以一敌百不成?” 阿玉嘎笑了笑:“这您就不用担心啦。‘守株待兔’,说得没错,如今不是我找老爹,是老爹等着被我找。他最多疑,我是被蝶人帮的高手看着长大的,他怕旁人心软,不能不亲眼看着我死。何况,他也没胆量把人手分成两股,一股杀我,一股保护他自己;他一定会在世界的尽头等我的。这几年蝶人帮凋落不少,听说我二师兄和日本人火并死了,大师兄、四师兄被老爹疑心,自己给杀了。步卒们大多是人也没杀过几个的雏,我来的路上也见识过了。不说全身而退,冲进去一枪杀了他,我还是办得到的。” “咳……只怕你现在说得轻轻巧巧,到时候真的拿枪对着他,能不心软?”老人看着她,苦涩又有些嘲讽地笑了笑,“他毕竟当了你十几年‘老爹’,确实也像待女儿似的待你,我记得从前他还说过,将来你嫁人时,他要拿半座赌城来给你当嫁妆……你扣着扳机时,真能一枪穿了他的脑袋?” 阿玉嘎笑了笑。 “我明天便嫁人,”她低眉说道,“他的命就是我的嫁妆。”
“好!枪械子弹你任选,”老酒鬼打开门,走出小厅,在陈旧的楼梯口请阿玉嘎前行,“此外,此处左右三条街,保你横行无事,没人敢泄露半分你的行踪。” 阿玉嘎笑着欠欠身:“多谢二爷。” 郑玉龙站在楼梯前,自阿玉嘎从门后现身,就一直看着她。 老酒鬼看了看郑玉龙的脸。 “哼,”他忽然笑了笑,“贼老天有时也不是那么不长眼,至少生出这个美人来,正好跟小嘎相配。好!很好!哈哈!哈哈!” 老人说着,大笑数声。郑玉龙觉得他称赞自己,便眯着眼睛向他笑了笑。 阿玉嘎向老人抱了抱拳:“谢过二爷。我们这就告辞。” 出得酒铺,阿玉嘎先被人领着去武器库,换了一支冲锋枪,拿了一柄匕首,炸药,电干扰器,另五百子弹。一应物事放入背包里,两人回到街上,一爿遍布彩灯的店铺中间,缩着一间商店,老派的金色铜制招牌,重木质门框,橱窗里是染了色的玻璃灯,角落积了灰。阿玉嘎进门,看到女装只有一排货物,仔细看了几眼,便问店员:“中间那件红色的裙子,拿来给我看一下。” 那是一件红色重缎的方领长袖及地长裙,上面金线绣了云纹凤凰,看起来就像一件新娘的结婚礼服。阿玉嘎摸了摸,又举到肩头比了比,其实略长了些,但她只是笑了笑,放在柜台上。 “那边那件缀珍珠、红宝石的外套,上面那件貂皮的坎肩;”她从配饰的架子上用指尖一件一件掠过,最终在一顶墨紫色带黑纱网的贝雷帽上指了指,“还有这个。” 背包里还留了最后几件她最喜欢的首饰。水滴形的钻石耳钉、戒指,成一对的胸针。老酒鬼看她留私货的时候笑了笑:“女人哪,说是铁了心要赴死,还是舍不下这些东西。” 阿玉嘎只是笑笑。 她是要去领嫁妆,怎么能没有一个新娘的样子呢?
在酒店的房间里,郑玉龙在她换衣服的时候几次打断了她,从背后抱着她倒在床上,缠着她接吻,两个人从午后胡搞到傍晚,前前后后做了好几回。郑玉龙借着自己骨架的优势把阿玉嘎压在床上,向她的乳头吹气。 “你明明真的好敏感啊……” 阿玉嘎下意识地绷紧脚背,感到自己的小腿几乎都因为过多的快感而绷得酸疼了。她把郑玉龙的脑袋推开一点:“别闹了。” 郑玉龙仍撑在床上:“今天晚上你不要出去了好不好?在这儿陪着我嘛。” 阿玉嘎笑了笑:“我办点事,回来就陪你。” “那你去哪儿,我也要去。” “乖,听话,”阿玉嘎把她的头发撩到耳后,“在这儿等着我,我马上回来。” “阿玉嘎,”郑玉龙突然说,“你知不知道,你一骗我,我的心就跳得特别快。” “我不信。”阿玉嘎笑着把她推开。 “不信你摸。”郑玉龙抓着她的手往自己胸口放,阿玉嘎大笑着把手抽出来:“我不摸!” 傻丫头,她心想,当初我没告诉你我的名字,你都没听出来。 她从床上逃脱,一件一件穿上她的盛装。 红色的长裙,贴合着腰背的曲线。 高跟皮鞋一撑,珠光缎面的裙摆就刚好及地。 黑色的短外套反射着紫色的光,上面的珍珠和红宝石,像将嫁的少女哭出的泪和血。 貂皮的毛茸茸的披肩,长长的毛锋扫着她的脖颈和下颌。 然后是帽子。她的眼窝本来就深,加上黑纱网一挡,更显得阴翳凄美。 她眉眼生得好,柳叶眉细长浓黑,睫毛深密,即便不上妆也能羡煞众人。但今天日子重大,她仍然煞有介事地一样样涂画好:眉头眉梢,眼影眼线,甚至是睫毛。 她的肤色太白,若不是害羞或者极喜极怒之时,显得少些血色。今天穿了大红的衣裙,不得不涂上口红。她选了一支正红的口红,先在唇上涂满,然后又在手指上涂了一点,在脸颊上晕开。 月亮又出现在天空一边。满月已出。阿玉嘎心想,今天真是个杀人的好日子。
阿玉嘎拎着皮箱走上大街,身上只佩了一支沙漠之鹰和一支西格。她从隔壁的小赌场联通的地道靠近“世界尽头”的地宫,安装好干扰器,然后从正门走进赌场。监控的信号被延阻了,她不担心被人围困,进了赌场后,见到第一个盯着她的脸,认出了她的身份的黑衣蝶人帮打手,便直接掏出枪来,直穿眉心。 赌场中顿时惊做一片。其他打手顾忌人多,不敢直接开枪,只想围困她,阿玉嘎毫不费力闪进暗中,沿着毛细血管一样的走廊潜进赌场后蝶人帮在赌城的总堂。在这里她不敢随意开枪,但凡有迎面遭遇的,只用匕首无声地割了喉咙。 然而越往深处走,听到的脚步声越少,也不再遇到人了。阿玉嘎蹑足往前慢慢走,突然间,听到身后的方向有人的声息。 她心里猛地一跳,横向一拐,大步直往关公厅走去。 这时她身后的声音才清晰起来。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很多人。 阿玉嘎把后背紧贴着墙,仍向大厅的方向缓步挪去。靠近厅口,她突然看见墙壁上几个瞄准镜的红点。 她不禁眯了眯眼。 蝶人帮里什么时候有爱用狙击枪的人了? 雇佣兵,不可能,老爹绝不可能让外人进地宫的后堂。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的手心突然出了一层汗,嘴唇都有些发抖。 “——国际刑警!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立刻放下武器!” 枪声已经响了起来。她看见了黑色的制服,制式防弹背心,胸口上白字写着INTERPOL。已经有穿着制服的先锋组从大厅的后面往前走——和她同辈的老三已经被他们押着出来了。 她扣着沙漠之鹰的手指猛一紧攥,指尖发白,低着头用力咬了咬唇。口红沾在牙齿上,好像把什么咬出了血。她低头闭了闭眼,双手握着枪,就要往厅里直闯。但还未等她走进去,就看见两个端着冲锋枪的人正在往外退。 从走廊里出来的,正是她日夜想见的人。 老爹的双手高高举在空中。不像一个投降的败者,倒像一个等待跪拜的王。 “谁敢伤我?”他朗声询问,声音连抖也不抖, “我的脑子里,装着你们上面的人,恨不得拿整船黄金来换的东西。你们谁伤了我,难道想拿命来赔吗?” 刑警的人多,外围的战斗又已经结束,谁也不怕他还能脱身。冲锋手后退,两个刑警拿了手铐来将主犯拿住。此人没有一点惧意,施施然迈着缓步往厅外慢慢走去。 阿玉嘎看着他的背影,感到心中燃着的火一点一点冷去。忽然间,她觉得什么都不再重要了。 她抬起手背来,在自己嘴上一擦。严密完整的口红被蹭乱,沾染在半张脸上,像是一抹血,杀人时溅上脸孔的血,至恸时从肝肠里呕出的血。她突然走了出来,直接伸直了手臂,正要不顾一切,直接往那男人脑后开上一枪—— 忽然,一个人从赌场的方向冲进了大厅里。这人直接绕过了铐着双手的老爹,押送他的警员们,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她,直接向她跑了过来。 这人一头乌黑的长发,像丰厚的瀑布,闪光的丝绸。她身上只穿了一套烟灰色的睡衣,脚上踩着旅馆的拖鞋,好像是直接从酒店的床上爬起来跑向她的。 她的神情无比焦急。 她的脸上,有一双好大好大的,亮晶晶的眼睛。 “嘎子!” 阿玉嘎看到她的嘴唇在动,在喊她的名字。可是她听不见了。她的眼前忽然出现了另一个画面。在棕树酒店的大堂酒吧,郑玉龙穿着俗气可笑的宝蓝色长裙,踉踉跄跄地穿着高跟鞋,一步一步向她跑过来。她的又大又亮的眼睛,一错不错地只看着她,仿佛世界上所有其他东西,都不存在。 两个身影终于在她的眼前,一步一步,重合在了一起。 像是锁闩落下,机关闭合,答案落在了所有谜团的中心,一切都在世界的尽头有了完美的解释。这个解释此刻正站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臂,抓住她的袖子,像是要抱住她,又像是要挡住她的枪口。 “嘎子!”她焦急地看着阿玉嘎的眼睛,看她似乎听不见自己说话的样子,无措地跺了跺脚,“嘎子,你怎么在这儿!我听说,这儿出大乱子了,还好你没事……我们快回去吧……” 阿玉嘎的手臂好像一下子失去了力气。她垂下了枪,郑玉龙马上贴上来一把抱住了她。 “嘎子……” 阿玉嘎和她脸颊贴着脸颊,突然之间露出了微笑。 这本是个十分温柔的笑。然而在血色的残妆之下,好像凭空多出了恨意。 沙漠之鹰在她的右手,她轻轻,慢慢地合上了保险提起来,反握着,用手背挡住了郑玉龙的右耳。 在她的左耳边,阿玉嘎用嘴唇贴着,轻轻对她说了一句话。 “你的任务完成了,”她说,“可以回家了。” 她一边说,一边猛地抬起左手,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西格手枪。她对着大厅四角连开四枪,红色的吊灯哗啦啦地坠落,把她们陷在了中间。警员们像是刚刚看见有她这么个人,立刻都端着枪围过来。 “放下武器!国际刑警!——现在立刻放下武器,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如果反抗,按拒捕处理,我们有权开枪!” ——“别开枪!别伤害她!”郑玉龙原本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盯着她的脸,听到身后警员的喊声,立刻转过身,伸开手臂挡在她和警员们中间,模样可笑得像是一只在试着拯救虎豹的老鼠。 阿玉嘎看着璀璨碎裂的灯光,忽然仰起头放声大笑起来。她双臂展开,像是在等待一个拥抱。她双手指尖勾着枪,并不抛开,也不握紧,任由两把手枪慢慢地滑落到地上。
9 Smeared lipstick
阿玉嘎坐在审讯室里,肩胛骨靠在椅背上,红色长裙裹着翘得高高的二郎腿,八厘米的黑色鞋跟一抖一抖,顶着一脸残妆,表情却安然得好像是她在审对面的人,而不是对面的人在审她。 一个审讯员从门外跑进来,奉上一包湿纸巾。刚才他们就这个问题扯了整整一小时,嫌疑人要求:给她拿卸妆巾,否则就沉默七十二小时。她接过湿纸巾,动作慢条斯理,先抽出一张卸眼睛,再抽出一张卸口红,再抽出一张擦脸。慢悠悠地擦完,脸终于干净了,她把纸巾在手心里团成一个球。 组长王晰抱着两只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终于忍不住咳嗽了一下。 “姓名?” 旁边的审讯员见行动组组长发了话,赶紧握紧笔,抬头看着嫌疑人。 阿玉嘎歪了歪头,轻轻一扬手,把那个球隔着一米空地和一张桌子的距离,扔向王晰的脸。 “……”王晰侧着脸躲了过去。他轻轻把废纸扫开,“姓名?” 阿玉嘎摘下帽子,把纱网缠了缠,往王晰脸上扔过去。 王晰深吸了一口气。 “你最好配合我们。” 阿玉嘎慢慢摘掉耳环。水滴形的钻石,左边一颗,右边一颗,一颗一颗丢向王晰。 “……你会后悔的。” 戒指。从左手无名指上摘下来,右手五指间揉了揉,一个抛物线扔到王晰左胸两根肋骨之间。 “我们的手里也有很多你感兴趣的信息。” 胸针。宝石坠饰,丁零当啷的一件外衣。阿玉嘎的手使劲一挥,直接蒙到了王晰脸上。 王晰刚把一片黑暗拨开,一双黑色高跟皮鞋又砸了过来。 阿玉嘎收着下巴,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王晰。大美人的身上除了一条红长裙以外终于一无长物。 王晰把两双鞋在地上轻轻放下。 “扔啊,”他慢条斯理地说,“你再接着扔啊?” “呸,”阿玉嘎骂道,“你想得美!” 王晰终于笑了。 “你东西也扔了,把我也骂了,脾气闹够了没有?”他把手臂放在桌上,慢条斯理地坐正,“早跟你说了,配合我们,不然你会后悔的。” 阿玉嘎扬扬眉:“你什么意思?” “你听不懂?” “我汉语不好。” “你真以为我们拿你没办法吗?” 阿玉嘎朝天花板笑了笑。“有办法你们会这样对我?”她不屑地看看王晰,“我的枪的购买记录你们都查过了吧?还有我的身份,一切都是合法的。” “抓捕现场的尸体已经清点过了,你在里面至少杀了三个人。” “警官先生,听说你们国际刑警断人的罪,都要讲证据的。你说我杀了人,敢问一有没有目击者?二有没有监控视频为证?第三,杀人的凶器,假如找不到,恐怕立案也难。” 她看向王晰,勾起嘴角笑了笑,“敢问以上这几样证据,各位先生找到了几样呢?” 王晰看着她,疲惫地又叹了一口气。此女回到世界尽头,如龙归海。外人眼里一步一险的魔窟,每道机关都是她的帮佣。监控确实已被她关了,行动组没有加备用的,都是为了与郑玉龙的约定。而此女所杀数人,穿颅的子弹是西格配用的9x19,都是与INTERPOL同样制式,除非查到现场有序号不在册的原枪为证,才有立案的理由。但现场连同她自己的身上,无论是刀是枪,都没有一点踪影。 “既然你不愿意说,”王晰缓缓抬起头道,“那我们来说,你看看对不对,怎么样?” 阿玉嘎看着他,不置一词。 “你的本名是蒙语,不是中国公民,蒙古国、布里亚特,还有东南亚几个国家的护照你都有。但中国公安的证人保护系统里有你这个人。陈安琪。” 他对着案卷念完一段,好整以暇地看向那个女孩。果不其然见到她眼周的肌肉倏然收紧了。 “你的养父名叫陈佳。当然,这也是证人保护系统里的化名。三年前,国安的肖警官接受了他的案子。那时你登记的年龄是十九岁。按照计划,那年的九月,你会在北京的中央民大成为一名普通的大学生。 “三月十日,你的养父回到美国,在西海岸入境,在赌城与黑社会蝶人帮的首领‘老爹’面谈,期间国安方面的监听和通讯记录显示蝶人帮方面并没有任何怀疑的迹象。三月三十日,他回到中国境内。在鄂市,他乘坐的车辆被人提前安装了压力炸弹,在分局门前下车时炸弹引爆,司机和你的养父都因此遇难了。此后你拒绝和国安方面交涉,五个月后逃离国境。自此以后,国安方面得到的线索全断,案卷被转移到国际刑警。 “我们从三年前就开始关注你了。”王晰说, “阿玉嘎。”
——两天前沙漠中的汽车旅馆。 “Angel!我突然想起来,”郑玉龙把门打开一个缝,不好意思地说,“我突然想起我没有换的衣服……好像洗了也白洗……” 阿玉嘎看她一眼,把门合上,走出旅馆房间,去贩售机买东西。 郑玉龙迅速摘下浴室墙上的电话,线路自然是切断的,她从胸罩夹层里摸出一块芯片大小的天线板装进听筒下方。几秒之后信号便接通了。 “晰哥,”郑玉龙深吸了一口气,“目标我已经跟上,目前来到金城,没有马上针对蝶人帮行动的迹象,请组员不要妄动。我们需要的蝶人帮总部地图我没有找到,我怀疑她只记在了脑子里,不过我会再试一试。我尝试复制她的手机,不过她的一次性机太多了,复制手机没有意义。我——” “龙儿,别害怕,” 王晰低沉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 “先告诉我们你安全吗?还有你的跟踪信息,我们保证过,你接触目标之后我们的组员会马上开始跟踪你们,你可以随时求救。现在告诉我,你是否安全?” “我……” 郑玉龙又深吸了一口气。她的声音忽然有些颤抖,再被强压着平复下来, “我安全。不需要救援。”
——一天前,赌城。 “昨天从金城赌场离开,为什么没有联系?我们在赌场待命了整晚。你有遇到过需要让你救援的情况吗?” 王晰的声音从酒店内线电话听筒里传来。 “……没有。我没事。”郑玉龙握了握听筒,“……如果中止计划的话目标的生存还是计划的目的之一吗?” “我再重复一遍,郑玉龙,你的计划实施的最大前提就是你的安全!” “我很安全,我没事,”郑玉龙说,“昨天没有及时联络,抱歉了。我直到今天才知道她的计划具体时间是什么。她要去见老爹了——蝶人的首领——你们现在就可以跟上去——晰哥,别忘了我们说过的——” “你放心。”王晰说,“‘污点证人’。尽可能避免伤亡,尽可能减少定罪——” “尽可能。”郑玉龙固执地重复了一遍。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轻轻地叹息:“好。” “——阿玉嘎。”郑玉龙说。 “……什么?” “……她的名字。”郑玉龙说,“阿玉嘎。”
“你们国际刑警没人了吗?”阿玉嘎好像觉得有点好笑似的问,“要一个枪都不会握的小姑娘接近我?”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王晰严肃地反问,“你怎么就知道她枪都不会握啦?啊?我们的工作人员出任务之前,怎么都要通过射击测试的。” “哦,”阿玉嘎面无表情,“那她过了吗?” “……没有。”王晰摸了摸鼻子,“她没打上靶子。” 阿玉嘎嗤地笑了一声。 “相信我,”王晰说,“这事跟你想象得真不一样。” 阿玉嘎又被逗笑了:“你以为我想象的是什么样?” “如果我告诉你她根本不是警察呢?” 阿玉嘎的表情停滞了一瞬。她挑了挑眉。 “对,郑玉龙确实跟我们一起工作。”王晰继续说,“但她从来不是我们中的一员。我们得到她的帮助是有条件的。想知道那个条件是什么吗?” 阿玉嘎迟疑地抬抬眉眼,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不能伤害你。”王晰说。 阿玉嘎的嘴唇一瞬间闭紧了。 “三年前的三月二十八日,我们第一次接到和蝶人帮案件相关的线报。是一个在美国境内的地址,经过了多重掩盖,无法追踪具体位置。这条线报只有一个监听信号的记录。是一个美国境内的地址,以伪装在手机内的远程监听装置,采录并传输了一段发生在中国的对话。这个对话的内容,是一位男性在向中国的国安系统举报一桩跨国黑社会组织进行洗钱活动的犯罪行为。对话中还提到了他的养女。他希望国安方面能为他的养女提供一个保护身份,让她像个平凡的人一样生活。后来我们查到了这段对话传输的目的方向。我们发现,它的收听位置在赌城,与国安正在侦办的洗钱案流出地点相符。 “这个男人就是陈佳。” 王晰看着阿玉嘎, “他所提到的那个养女,就是你。” 座椅后面突然传来“当啷”一声倾向。监控室的警员们立刻紧张起来。然而阿玉嘎只是猛地绷紧了手臂,挣动了手铐。此外再没了其他异动。她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紧了一样,忽然低下头去。 过了几秒,她把眼睛抬起来,又看向王晰。 王晰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她。 “我们当时没能进行干预——事实上,当时我们能追溯到的信息太少,这个男人的身份,国安方面负责人的身份,监听传输目的地的具体位置,都进行了最高等级的加密,能从这一系列技术中抽取到这段监听信号,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我们在三年前的六月实现了解码,正因为掌握了和此案相关的线索,我们才得到国安的信任,将案件移交,进行跨国缉捕。 “在这一年的五月,一名我们在北美观察了很久的黑客突然主动联系上了我们。 “这位黑客以前曾经多次侵入过我们的系统——但每次都只偷取八个字节的信息,虽然我们从未追踪到此人的地址,但被我们的信息安全部门归类于非恶意,相反,我们通过被侵入的记录修复了数个漏洞。我们一直想要招募这个人,让此人正式成为我们的一员。没有想到是这个人首先找到了我们,主动公布了自己的身份。 “那个黑客就是给我们提供你养父被蝶人帮报复谋害线索的人。阿玉嘎,这个人就是郑玉龙。 “她不是因为要帮我们所以才去接近你。 “她从一开始要跟我们合作,就是因为,她觉得她自己没能救你。 “她是为了救你,所以才帮我们的。你明白吗?”
——三年前。美国西海岸某所大学校园。 “龙姐!”几个年轻的少年少女提着几袋酒走进一栋路边的小楼,在客厅里站着往楼上招呼,“龙姐,庆祝你脱离苦海,酒我们都买好啦,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派对啊?” 过了一会儿,楼上慢悠悠地传出一个低沉的女声:“苦海个屁,” 一条指间夹了烟的手臂架在楼梯扶手上,一个长发及腰,穿着黑色T恤和篮球短裤的少年女郎靠在栏杆上,就着长长的女士烟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 “都说了学校教的那些姐早玩腻了,这学不上也罢。酒你们买了多少?买少了别怪姐不带着你们玩儿。” “Collina,”一个女孩蹬蹬蹬地跑上台阶,“你老说你黑过这个警局、黑过那个调查局的,但又总是说半句留半句,我都不知道你是不是骗我们的!” “哟,想看我露两手?”被称为柯琳娜的少女一笑,勾勾手指,“过来给我亲一口,给你们看点好玩的。” 少男少女们一哄而上,围成一团,排着队让柯琳娜一个一个亲过去。当地主的女孩行使了初夜权,心满意足,带着人走到房间里。 “柯琳娜,这就是你说的‘赶海’?” “嗯,”女孩点点头,“对。我最近破译了一条光缆的加密系统,只要存储空间够大,就能把往来的信息全截下来。虽然大部分信息解密以后没什么有意思的,不过就像海捕,时不时地总能有些有趣的东西。” “都是民用通讯,能找到什么了不起的宝贝啊?”一个男孩凑到屏幕前问。 “那就是你们不会找啦,”柯琳娜随手打开一个后台窗口,“我前几天就从这里发现一条线索,指向一段不走光缆的信号……我查了几个卫星的频率,都没有发现符合线索的通讯记录,但是什么民用通讯会把所有这些渠道都避开不可?昨天我终于找到一条从海上基站传来的信号,说不定就是我要找的东西。解密已经解了一夜了,我来听听在说什么。” 解密文件尺寸很小,女孩莫名感到兴奋,似乎这和她心目中目标信号的特征相一致。她从架子上摘下耳机,戴在头上,播放了解密后的音频。
“……我没有关系……但是这个丫头,我的孩子,她总有一天要长大,总有一天要有爱人。难道我能看着她就这样,像那些蝶人一样活下去吗?” “我可以为你们作证……让我提供什么证据都可以。我可以再回一次赌城,让老爹不生疑心。” “你们要保护她……让她上大学,让她成为一个普通人……过完一辈子。”
“……柯琳娜?龙姐?龙姐?龙——” 女孩猛地摘下耳机。 她的眼睛瞪大,胸膛因为喘气而起伏不止。 她久久地不说话,好像因为一件她听到一次就永远忘不了的事,而忘记了她此刻的世界。
10 Black blazer
阿玉嘎在王晰面前缓缓抬起眼睛。 “他不会死。”她说。 老爹。他们都知道这句话说的是谁。王晰闭了闭眼,长长叹了口气。 “你知道老爹的嘴里有多少秘密。他对我们很重要。光是八年前察阔台的案子,涉案金额就有一个亿,人为了一个亿能做出多么丧心病狂的事?N州全境那么多家飞马银行,每一个保险柜背后都是血和骨头。留着他的命,吐出更多的名字来,才有更多的人能得到公道,更多无辜的人能得救!” “那我师父呢?”阿玉嘎像个孩子似的,纯真而执拗地看着他,“我的赛罕师父呢?浪花呢?朝鲁呢?浪花肚子里的孩子呢?” “别赌气!”王晰喝道,“你知道这世界上还有更多的赛罕、浪花和朝鲁!还有你自己,更多像你一样的孩子,他们的运气还不如你,连一个赛罕师父也没遇到……这不是你的错,阿玉嘎,你,和他们,都没有错,难道你不想让他们得救吗?” “像我一样的人,”阿玉嘎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 “让像我一样的人得救,这不是你们警察该想的问题吗?我不是好人,又不懂道理,脑子里想不了这么多问题。” 她无辜地,又笑了笑, “我只知道,他杀了我师父,他非死不可。” “原谅吧。”王晰长久地看着她,“你师父在天有灵,也不会希望你生活在仇恨里。” ”我师父是个好人。他会原谅别人。“阿玉嘎说,“我的善事,就是送他去见我师父。” “……那郑玉龙呢?”王晰问,“你知道她在乎你,别跟我扯淡。她把自己的全部身份信息都拿来给你做担保,这对于一个入侵过INTERPOL信息库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你自己想想吧。她想你全须全尾从这事里摘出去,接下来还有一辈子好活;你想留在这儿,还是回国去,或者只要INTERPOL执勤的任何国家,我们都能让你重新开始。你以为你出去之后再要杀人她会就这么看着吗?” “嗯,”阿玉嘎歪歪头,笑了笑, “可是,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七十二小时拘留期过去,阿玉嘎以破坏私人财产、妨碍公务罪被判十天拘留、五千美金罚款,以八千美金被保释,当天离开INTERPOL特别行动组驻地。送保释金的是老酒鬼派来的律师,同来的还有一个背包——里面当然没有了炸药和冲锋枪,只剩下一身衣服:黑T恤,黑色皮夹克,黑色牛仔裤,还有一双黑色马丁靴。 “这算是你的私人财产,”王晰最后走出来,又看了她一眼,叼着一根烟,把一样东西放在背包上,“三天了,你好好想想吧。” 阿玉嘎抚摸了一下那件东西,面色突然柔和起来。漆黑幽蓝的枪管,金色的花纹,比手腕还粗的膛径,子弹打出去能轰碎一头公牛,后坐力能把人的骨头震碎。她的伴侣,她的腑脏,她的灵魂,她的姓名。沙漠之鹰。 “谢谢你,”她抬起头来,由衷感激地对王晰的背影一笑,“晰哥。” 律师在她看到那辆灰色的轿车时就默默离开了。或许对她说了什么道别的话,但她根本没有听到。那辆车,灰色的,或者说橄榄色;她租来从金城赌场准备跑路用的,一路开到老酒鬼地盘的酒店停下,到现在,连车牌都没有换。 车门上靠着一个女孩。女人。长发如瀑,像厚重的绸缎一样闪着光。指间夹着一根烟,点燃了,过一段时间吸一口。烟是短的,不是阿玉嘎给她买过的蓝莓爆珠,可能是从不知哪个警员那里要来的。她穿着白衬衫,黑色的制服西装,铅笔裙,黑色的制式皮鞋,平跟。 阿玉嘎看着她,出了一会儿神。 郑玉龙。她想。反复地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郑玉龙,郑玉龙,郑玉龙。 她胸口没别警徽,但是挂了一个名牌。Collina Zheng。 ……靠。阿玉嘎想,警察制服真的太那个了。 出完神以后她忽然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脑子里已经只剩下了黄色废料。 我快湿了。她想。靠,好像操她。 天空阴云密布。气压极低。 夏季的南方气旋过境。沙漠要下雨了。
“嘎子——” 阿玉嘎自己开了后座的门,坐进车里。 郑玉龙愣了一下。她毛手毛脚地把烟按掉,忘了烟比平时短,按在车门上把手指烫了。然后在手忙脚乱地甩手,最后把指尖在嘴里含了一会儿。阿玉嘎隔着车窗看着她,忽然又出了神。脑子里好像一下子想起许多事。但仔细一想,是什么都没有。郑玉龙拉开另一侧的后座,憋憋屈屈地蜷了腿挤进来:“嘎子……” 阿玉嘎一只手肘支在后座椅靠背上。她上身微微前压,额头前倾的角度让双眉阴云似的压着眼睛。 她直直地看着郑玉龙。 “你骗我。” 她缓慢而坚定地说。 “我没有!”女孩一下子慌了。她的手拢住阿玉嘎的手;跟着滑向阿玉嘎的肩;可是阿玉嘎就像一座石雕一样,一动也不动。 “我没有……”郑玉龙发起抖来。“Angel……我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我没有骗过你!”她像是一下子突然想起来,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死死抓住阿玉嘎手臂上的衣褶,“我的名字是真的。柯林娜。我上学的时候用的一直都是这个名字。我确实因为不到年龄喝酒被学校开除了。我也确实不想上学,”她说着说着,眼里蓄着眼泪又被自己逗笑了,“开车,撬锁,信号覆盖,这些都是我上学的时候自己学会的……在我找到他们之前、找到你之前……跟他们没有关系,没有关系……都是我……” 她的手慢慢滑到了皮夹克的衣襟上,眼泪摇摇欲坠,就快要掉下来了, “Angel……” 而阿玉嘎看着她,嘴角含笑,眼神慈悲,如同怜惜一般,摸了摸她的脸颊。 那两颗大大的眼泪终于滚落而下。 “你没说过假话。”阿玉嘎看着她,温柔又冰冷地慢慢说道,“但你骗了我。” “我没有——” “你每做一件事你都知道我会怎么想。”阿玉嘎淡淡地说,“你只不过没有说出来。你特别聪明。” “我不——” “你骗我也没关系啊。”阿玉嘎看着她,轻轻用拇指抹掉眼泪,“你回去吧。没关系了。你回去吧,我不会怪你。” “嘎子,”郑玉龙颤抖着声音,软着手去抓她的手腕。抓也抓不住,只是把手指挂在她手腕上而已。她泪水根本停不住了,在脸上淌成两片,强压着哽咽,“我真的没有骗你,嘎子,我喜欢你是真的……你别再回去了,别杀人了,我求你,我们一起走好不好?美国那么大,我们随便找一个地方一起生活好不好?我们去旧金山,去波特兰,去圣塔菲……你想对我怎么样都可以……” 她终于哽咽得说不出话了,用手捂了捂脸,又硬是蜷起身子去对上阿玉嘎下垂的眼睛, “Angel……我那天对你说的话是真的,” 两滴眼泪没来得及被擦掉,落在了白色衬衫上, “我第一次在酒店见到你那天,我跟你从棕榈酒店跑出来,我对你说,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我这一辈子都在等着跟你走。” “我说的是真的。” “嘎子,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没有骗你……”
阿玉嘎看着她,大脑里又空白了几秒。 几秒结束了之后,她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 “要做吗。” ……果然脑子里只剩黄色废料了。阿玉嘎想。 郑玉龙明显被吓了一跳。她没想到阿玉嘎这时候会突然想到这个——但更能直觉地感到这不会预兆着什么好事。她往后缩了缩,呆呆地“啊?”了一声。 “要再做一次吗。”阿玉嘎温柔地,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你在金城替我喝那杯下了药的酒,不是你任务要求的部分对吧,”她看着郑玉龙,继续说,“你又不是第一天去夜场的小孩子了,不会分不出酒里下了东西。你不就是喜欢我吗。”她笑了笑,“其实我那天也挺爽的。这样吧,我再陪你做一次,你瘾也过够了,玩也玩够了,就回家了,行吗?以后咱们就算谁也不欠谁的,” 她天真地,善良地问, “好不好呀?”
郑玉龙脸色煞白,愣了半天才听到她在说什么。她看着她,慢慢回过神来,竟然露出一个无措的笑。 “呵。” 她苦涩地咧开嘴,好像突然间连泪水都干涸了。 游客,本帖隐藏的内容需要积分高于 100 才可浏览,您当前积分为 0
阿玉嘎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瞬间忘了,郑玉龙不止是因为高潮而在哭的。 她忽然又有了力气,一骨碌坐了起来。 她脱掉黑T恤,粗糙地擦了擦腿间。双肩包被丢到前座了,她在里面找到了汽车旅馆售卖机里买的,还没有用完的一次性内衣。她抬起腿来重新穿好裤子,把黑T恤扔在地上,拉上皮夹克的拉链。 她最后看了一眼郑玉龙。郑玉龙还躺在那里,抬着头,满脸泪痕,静默无声地看着她。就好像阿玉嘎已经是个死人了。而人是不用跟死人说话的。于是阿玉嘎踩上马丁靴,把车门在身后关上,背上背包从停车场走出去,一次也没有回头。
11 White dress, like a wedding gown
老酒鬼到他的酒店见阿玉嘎。 “老爹后天移交。先到口岸机场,在那儿交回中国人手上。”老酒鬼离开酒馆,就随身带着银酒壶。说不了几句话,就得打开来喝一口。“老东西死不了!条子透出口风来说,交待了十几条大鱼。他们得了这根线,宝贝得像自己眼珠子。丫头!二叔劝你一句,算了吧!” 老酒鬼离不开酒,阿玉嘎离不开的是枪。此刻她正在擦拭那支沙漠之鹰。一天前就是老酒鬼的人出钱给她保释,在门外把这支枪连同她其他的随身东西还给了她。 阿玉嘎抬起眼来,望着老酒鬼笑了一笑:“为什么?难道二爷不想要老爹死?” 老酒鬼大笑一声。“哈!想!怎么可能不想?”他浑浊的眼睛忽然一亮,看了看阿玉嘎,“可那也要看拿什么换。你这么年轻,青春似锦,美眷如花,又有一身本事,去做点什么不好?何苦为了那条老狗的贱命,白白葬送了自己的前程!” 听到前程二字,阿玉嘎笑了笑。“这么说,我还没谢过二爷还我这支枪。” “哪里话,”老酒鬼道,“我也不过是近水楼台。在这当口,全天下听过你名字的,哪个不想卖阿玉嘎一个人情?借你债,只赚不赔。只除了一样:你要用这家伙去一意孤行,寻死,那我老酒鬼可不光见死不救,你若是要牵连我,我连落水狗也是要打的。” 阿玉嘎点点头:“好。” “你那个大美人呢?有消息吗?”老酒鬼问,“去接你那律师说,她不是INTERPOL的编内人员。依我看她对你的模样,你要她跟了你,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去哪儿不是讨生活?赌城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没了老爹,你也知道,赌城的产业,最大的下家就是你二叔我们了。你冷静点,忍过这两天。让那老狗回去吃牢饭,你留下来给二叔办事。将来金的银的,风光权势,什么都不会少了你。二叔没孩子,你若为我办成几件大事,将来赌城都会是你的。嗯?”他问,“看在叫你这么多年侄女的份上,信二叔一次?” “嗯。”阿玉嘎微笑着,点点头,“谢谢二爷。”
她在那间酒店房间里整整睡了三天。从出来那天回到酒店就开始睡,每天清醒不超过六个小时。睡觉之间让楼下送碗面,然后就擦枪,出神,过完一会儿,就接着睡。老酒鬼来看过她后的第二天下午,她终于坐到了梳妆台前的椅子上,面对镜子,打开那个陪她跨越了整片沙漠的背包。 有一支沙漠之鹰,还有一个配套的子弹夹。这是给她防身用的,别的不够做什么。还有一把匕首,这也是她不能离身的。别的就再没有了。 不过这也没什么。世界的尽头藏的干扰器,炸药和子弹,有不少是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她不是第一个对老爹有戒心的人,但老二老三手下人一些藏货,她都探听出来在哪儿。 现在要查INTERPOL的人员布置,也来不及了。也不可能。她被审的七十二小时里倒也看出一点规律,但以王晰那个人的心机之深,必定会为了防备她特意调换。但关人的地方肯定是赌城本地的警局。INTERPOL不可能有其他独立的工作场地。而赌城的每一寸地方她都烂熟于心。 她在镜子前坐了一晚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由明到暗,一动不动。一直看到了第二天的凌晨,才突然猛地往椅子背后一靠。
最后一次了。她想。 今天又要穿什么呢?
她手边的东西很有限。从飞马银行抢来的钻石首饰都被当做赃物收缴了。也没有多的衣服。现在要去买也晚了。赌城的商场现在都不开了。何况没了赃物,她也没多少钱好花了。 背包里只有她平时穿的衣服。皮夹克,黑T,牛仔裤,马丁靴。除了武器之外,拎起底来倒过来抖,只掉出来了一支口红。别的化妆品也没有,粉底、粉饼、眉笔、眼影,什么都没有。 但总归还有口红。口红太好了。就像枪一样,每一个女人,不管走到哪儿、做什么,都该有一支傍身。阿玉嘎拿起那只口红,在手背上擦了擦,还是支大红。 大红好。新娘子拿嫁妆,出阁前见父亲,就该擦大红。 酒店房间的衣柜里有一件白浴袍。白色的化纤绸。她披上一看,袖子卷起来,倒也配身。只是一身素白,太不成样子了。 她歪着头想了想,用纸杯接了杯水。口红旋出来一点儿,用匕首削掉一个头,放在水里,溶解开。水变成红色的颜料。她又拎起白浴袍左右端详了一会儿,思考着怎么把红色画在这件衣服上。 她用指尖沾了几抹红色的水,比划两下,还是下不了手。她去洗手间拿出一把牙刷,蘸足了红色的水。然后用手指拨动刷毛,让红色弹出来,溅在上面。 红色落在白袍的肩上,像宝石,礼花,飞溅的血。 浴袍有了红色,变得像一条裙子了。她贴身穿了束胸,穿上黑T恤套上白袍。又觉得还不够,但手边什么首饰都没了。她再仔细翻包,发现了最后一样东西:郑玉龙在酒吧唱歌的时候,穿宝蓝色连衣裙,搭配的那条项圈。 假钻石的。光芒乱闪,散发着廉价的夺目。 阿玉嘎把做工粗糙的假钻石拆下来。用酒店抽屉里的针线包,把一串闪闪发光的颗粒缀在白袍的肩上和胸襟上。 穿了裙子,再穿牛仔裤,有点不伦不类。但是白袍开叉太高,又不能什么裤子都不穿。她在牛仔裤上找了最高的一条破洞,顺着拿小剪刀裁成了一条短裤。这样终于露出了腿。最后脚上只能穿黑色马丁靴了。虽然底厚,可惜没有跟。 但也只能这样了。 她最后拧出口红,在嘴唇上涂满了两片正红。
老爹要移送口岸的那天早上,王晰在警局大厅里跟同事抽烟。押送队员还有一个小时到位。 “龙儿去哪儿了?”他问队员。 “龙姐妈妈昨天来电话了,所以一个人在房间里打视频,挺晚了还在说话,到今天早上也没出来。” 王晰皱了皱眉。他虽然知道不对,但是已经无法做什么。假如郑玉龙想做手脚,在事前他们根本防不住。唯一能做的只有再想一遍看守的人员布置。 可是,还是有哪里觉得不对。 他握着烟,走到警局的门口。晴朗的天空已经被阳光全部照亮。他吸一口烟,眨了眨眼,刚要抬起头来,突然之间,背后响起了一声消防警铃。 关押室的方向。 一阵浓烟从走廊里冒出。全副武装的队员随时待命,立刻向侧门处增援。王晰按住枪,下意识往走廊深处走,走了一半,又觉得事情不对。侧门已经是防卫重点,阿玉嘎怎么能够神鬼不知地潜入?她虽然行事难料,没人敢断言一定如何,但他怎样也觉得这无法说通。 会不会是调虎离山? 警铃还在响。是火警。 防火门。 防火系统的监控不在INTERPOL手里,这部分还由警局在负责。而现在警局的大部分警员都还没有上班。 “操。”王晰骂了一句,折回身就要返回大厅。然而防火门已经在落下。他躬下身,刚要冒着烟雾从门下穿过,忽然一个人影从浓烟里走出。 阿玉嘎披着白袍,腰带以下两襟往两边飞。王晰把人看清,扣扳机的手迟疑了一秒钟。就这一秒钟,那抹白击中他的手腕下了他的枪。跟着天旋地转,他的脖颈受压,短时间地失去了意识。 白色的身影从前方的另一道防火门底下贴地滑过,穿过了关押室前的最后一道阻隔。
关押室前最后三个人,一个被手刀击晕,一个另外两个在开枪以前都被她贴着动脉打了泰瑟枪电击。门是指纹锁,她试了一个守卫,发现不行。失算了,阿玉嘎想,搞不好只有王晰那个老狐狸的指纹有开锁权限。现在出去抓他进来也来不及了。 但是这个警局的指纹锁都有强行僭越指纹的密码。因为密码本从来不会离开警局办公室,所以加密动态性不高。警局估计很自信这个强行僭越码不会有本地技术专员以外的人知道,或许没有警告过INTERPOL。 但是那个密码本她是见过的。 她凭着记忆推了一个目前应该在用的,按了十六位数字。一试,竟然真的行了。 关押室大门打开。 老爹就在里面。 他坐在一张椅子上,正平平直视着门外。 直视着她。 阿玉嘎把门在身后关上。 没有指纹权限,三个队员即便醒来也无法进屋。而门外已经混乱,到能够破坏她对防火门的劫持,起码需要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已经足够了。
老爹说:“你来了。” 阿玉嘎背着手,点了点头。 “我来了。” 她又把右手贴在左胸前,躬下身,深深向他行了一礼。 “好女儿。”老爹点点头。 阿玉嘎看着他。 “我很想念你。”她说。 男人笑了。“呵,都到这时,你还要讽刺我吗?” 阿玉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笑了笑。 男人仔细看着她的表情。 然后他长长叹了一口气:“你是真的很想念我。”他说,“……傻丫头。” 阿玉嘎仍是微微笑了笑。 他又叹了一口气。 “你是非杀我不可了?” 阿玉嘎点点头:“是。” “值得吗?”他挑起一边眉毛。“如果你现在停手,我还可以为你求情。你不必死,甚至可以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他看着阿玉嘎,又说:“你气我杀了你的师父,是不是?我明白,赛罕和我的情义,比和你的更深。难道我想这么做吗?是他逼我不能不杀他!而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你给他报仇,把自己的命填进去吗?” “你这样,”他说,“赛罕他在天有灵,也不会愿意看见的!” 阿玉嘎静静地听他说完,直到他什么也再说不出来,才静静地眨了眨眼。 “老爹,”阿玉嘎说,“可我要杀你,不是为了赛罕师父。” “我要杀你,不是为了赛罕师父,不是为了浪花儿,不是为了我自己。”她说,“我只是非要做这么一件事不可。” 男人苦笑道:“因为我该死。” 阿玉嘎点点头:“对。”她说,“因为你该死。” “那,你的小女朋友呢?”他皱着眉,问,“为了你想象中的‘应该’,她也能够被牺牲吗?” 阿玉嘎猛地咬了咬牙。 “她……” “我知道你会做什么,”男人说,“你总是这样,一害怕就把自己想要的东西推开。你还记得那个叫浪花儿的姑娘?哈,我也记得她。没想到吧?我一眼看出你对那姑娘心软,可是她太苦,你救不了她,只能假装不在乎。你以为你能像杀了她一样把你那个小丫头推开?你以为她就能由着你毁了自己,不会幻想着她能救你?——” “不会的。”阿玉嘎微笑着,摇了摇头,“我爱的人是全世界最善良的人。长生天会保佑她一生吉祥。” 老爹终于笑了笑。 “长生天,”他说,“好。” “愿你信的那个长生天,真的能够保护你。”
它会的。阿玉嘎说。 浪花儿让它保佑我一生吉祥。它果然保佑了。我能无人阻挡地办完这件事,还遇到了我的女孩。它一定听见了。 阿玉嘎掏出了枪。 沙漠之鹰。 这个男人送她的十五岁生日礼物。佩着沉重,看着威风。她曾经用它杀过很多很多的人。很多很多的兽。 “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老爹摇了摇头。“话对你说完了。”他说,“你动手吧。” 她检查了一遍弹夹,七颗子弹。她小心地摸了一遍枪管:最后一次了。她在枪口上吻了一下,像在吻别一个爱人。口红在幽蓝的枪口上印下了一个红色的印。 她不会祈祷。所以临死前的忏悔,只能凭着本能做。不过她相信,长生天都能听到。她打开保险,双手握枪,首先面对男人的左脚,扣下扳机。 第一枪打你左脚。愿你来世立身正道。 跟着是右脚。 第二枪打你右脚。愿你来世走平路,顺路,正义路。 然后是左膝。 第三枪打你左膝。愿你来世不附强权,不附名利。 右膝。 第四枪打你右膝。愿你来世站得稳,立得直。 左手。 第五枪打你左手。愿你来世手握仁心,做仁爱事。 右手。 第六枪打你右手。愿你来世手握勇义,做从心意事。 最后一颗子弹。 她把枪管伸进了男人嘴里。枪口朝上,对准他的脑子。 沙漠之鹰威力太大。之前的几枪已经打得关押室里血肉横飞。男人失去了意识,失血太多,可能已经进入了濒死的休克。 但他的一双眼睛,还在大大地睁着,看着她。 第七枪,取你性命。 阿玉嘎在心中说。 ——愿你来世一生吉祥。
关押室门再打开,挨了手刀的看守在动,但还没完全醒转,她下了冲锋枪,用枪托一砸头盔,那人又昏了过去。阿玉嘎把打光了子弹的枪别在裤腰上,伏低身体沿着门边向外。 浓烟涌动,警铃回响,防火门已经被打开了。一片寂静,这比嘈杂还要可怕。忽然间,一颗红色光点像只鱼一样朝里游来。 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她对着瞄准激光的方向开了一枪。 枪响了她自己就知道今天走不出去了。这一枪太莽撞了。最重要的是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求生的欲望了。 要做的所有事都做完了。她也再不想伤害任何一个人。即便是想要活着出去,她也无法再步步为营地跟人拼杀了。 既然如此,她索性放下了枪。打定好主意要死了,就死得漂亮些。她把冲锋枪拎在手里,站起身来,白袍的裙摆漱啦啦地垂下来。 她展开胸膛,走到走廊中间,迎着烟往外走。红色的激光标打到了她的身上,她的皮肤一个战栗,第一次真的意识到死亡将临。 死到底是什么感觉?是疼,是冷,是恐惧? 是被海潮淹没?是被光明溶解?是被火焰焚尽,还是一个圆在她身体里终于闭合? 一枚子弹擦过她,打在墙壁上;子弹跳了,她听得头皮一麻。 快点吧。快一点吧。她突然想,好像很多年了,第一次想要哭。快来吧。结束得快一点吧。郑玉龙会记得我吗?会不会又要哭?现在她在干什么? 突然,在下一声枪响的同时,什么东西突然撞上了她。 但是不是子弹。子弹是烫的。血是冷的。撞到她的东西是温暖的。热的,软软的。一个温暖的身体。软绵绵的,长长的头发。她的女孩。大大的小猫。 郑玉龙冲进了她怀里。像在棕榈酒店的大堂一样,一条直线走向她,长发晃动着,在烟雾里反射出微光。即将碰到她时,身形晃了一晃。然后,像是被子弹推了一把一样,倒在她胸口上。
12 Bullet proof vest
阿玉嘎浑身冰冷。一个瞬间什么感官都没有了,手掌,手臂,全是麻木的。她明明接触着郑玉龙的身体,却感觉不到她的温度,她的心跳,她的身上是不是在流血。她低下头,紧紧抱住女孩,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就好像是解开了一道咒语的封印,她的感官一点点从肢体末梢恢复了。她的手指在郑玉龙的后腰上颤抖着,从下往上抚摸。皮肤慢慢确认了:是干燥的,温暖的,没有血,没有血…… 她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防弹背心。 郑玉龙抱着她的肩,脚跟站稳,她们极短暂地对视,几乎鼻尖相贴。阿玉嘎这时才看清了郑玉龙的脸。而郑玉龙没花时间端详她。她把自己的脸从阿玉嘎肩头上退开,就直接找准了阿玉嘎的嘴唇,对着啄吻了一下。 “愣什么,”她耳尖通红,轻快却确定无疑地说,“你不是说要操我一千次的吗?” 阿玉嘎双眼直愣愣地看着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郑玉龙直接拉过阿玉嘎的手腕,往后退:“说好了啊,一千次,少操一次都是说话不算话,算你骗我了。” 警铃还在四面八方响,而走廊两端的尽头响起了枪支交火的声音。外面有人在围攻警局的大楼,这两处侧门的攻势尤其猛,甚至已经渗入进来短兵相接了;这不能不让警员掉转火力。楼道渐渐空旷下来,安静下来。而阿玉嘎什么都意识不到。她想不起来这里是重兵环绕的险境,想不起来大仇得报的心跳,也想不起来自己刚刚差点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想不起来之后只要一点疏忽,她还是随时可能死在这里。她只知道郑玉龙握着她的手。足够了。死之前还能再见到郑玉龙一面,她已经心满意足了;能握着她的手,死在她旁边,或许死之前还能被她抱一下,就是闭眼的时候她也会忍不住微笑的。 她真好看。阿玉嘎乖乖地亦步亦趋跟在女孩身后,眼睛笑得弯弯地,看着她。 我快湿了。
郑玉龙把阿玉嘎挡在档案房的门板前,小心地辨认着INTERPOL队员行动代号的呼喊。脚步声渐渐变小,她刚刚舒了一口气,回头就看见阿玉嘎一脸傻笑,唇膏花了,两眼发直,像痴女一样盯着她。 …… 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走!”她抓起阿玉嘎的手再往走廊另一边走去。 阿玉嘎一手挎着枪,紧紧跟着她。“子弹还有吗?”郑玉龙问。“四十发。”阿玉嘎说。“还要吗?我再去捡。”她抬头问。“好。”郑玉龙点点头,“捡点吧。越多越好。一会儿出去了看我手势。不要先伤他们人命。” “嗯。”阿玉嘎点点头。 她拖着郑玉龙的手臂,把仍在休克中的守卫身上所带的弹夹都拆了出来。一个警员身上只有两个替换弹夹。阿玉嘎只翻了一个人,郑玉龙摇摇头:“算了,时间来不及。直接走吧。” 侧门打开,如她所料,INTERPOL的警员果然被吸引到了正门。而本地警局的人是绝不会贸然出来增援的:师出无名,又没好处,于情于理都不干他们的事。但从侧门到民用的停车场还有一百五十英尺。没法回避,没有任何掩护。但没有办法。只能赌了。 刚才那颗子弹打在她后背,像有人推了她一把,当时也害怕,但是顾不上;现在倒不觉得疼,只是那儿好像热热的,像人被打耳光的时候那种热。她的心怦怦直跳,可是没有办法,只能硬起头皮。她换了一只手拉阿玉嘎,把她挡在远离正门的那一侧。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一步走到阳光之下。 她几乎被晃了一下眼。湛蓝的无云的晴天,纯白的光像地狱业火一样倾落在她们头顶。郑玉龙根本不管还能看见什么,只知道握紧了那条细细的手腕,大踏步什么也不管地往前走。 几秒钟后正门广场的交火声突然变得稀疏了。她听到了命令代号——果然免不了还是被发现了。阿玉嘎走在她身后,她们的身体能互相接触到;她向那方向看了看,又回过头来,看了看郑玉龙。 走到停车场最少还需要半分钟。郑玉龙估算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就现在。” 阿玉嘎拎起冲锋枪来,对准警员和他们中间的空地开始连射。水泥碎块和弹片到处乱飞,冲锋枪的有效射程有六百英尺,打在近的刚性表面上,跳弹的距离非常长。这个角度刁钻,一旦伤到人就是腿部,不是防弹衣能保护到的区域。警员们无法靠近,隔着远远的距离和水泥地被子弹打碎扬起的烟尘瞄准,一发发点射朝她们打来。 郑玉龙不回头地揽着阿玉嘎的腰往前走。阿玉嘎也不说话,打空了一个弹夹就再换一个。换弹夹的间隙中子弹在她们身边飞过的声音刺得郑玉龙头皮发麻。她全身寒毛倒竖,觉得自己怕得随时能哭出来,可是不行。还有几码就是灌木丛了。阿玉嘎一共有三个弹夹,她已经换上了最后一个。射速不能减慢,否则火力就不够压制对面保持距离。她无暇去看方向,只是被郑玉龙带着在动。“停。”她在震耳欲聋的射击声里听见了郑玉龙的声音。郑玉龙的手臂带着她往前一冲。她停止射击,被那股力气带着往前一滚。灌木丛后面是一辆越野车,她们蹲在越野车的后面,一时间对面的枪声都弱了很多。 郑玉龙剧烈地发着抖,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深深呼吸了几口,扶着越野车的后挡,从衬衫胸口里面掏出来一个小小的钥匙似的东西。她把上面唯一一个按键一按。之后,整个停车场上所有的车都闪烁起来。 黄色白色的车灯同时点亮,像一串放在白天里的烟花。 “挑一个。”郑玉龙看着她,酷酷地抬了抬下巴,“送我。” 阿玉嘎看着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又感到眩晕,又觉得郑玉龙实在可爱得像一个小孩子。 她没让郑玉龙失望,指着停车场中间的一辆福特野马:“我选它。” “行。”郑玉龙有点虚弱地点点头,“都能开,你去开吧。” 阿玉嘎把她拉起来,按着她的后背,弓着腰跑到车旁边,打开了驾驶座门。上了车,正要系安全带,扭头一看,郑玉龙竟然没有上车。 她倾过身去打开车门:“你快点啊?” 郑玉龙在那儿站着,看着她,不知怎么,嘴突然扁起来了。好像有点委屈。 “你请我上来。”她说。 阿玉嘎笑得弯下了腰。 她抬起头来,眼睛甜得像盛了两泉糖。 “龙姐,”她伸伸手,往并不太宽敞的副驾驶座上指,“请~”
“我们关押嫌疑人的地点早八点十二分被赌城另一黑社会组织包围。早前我们的证人和重点关注目标A闯入了关押室,我们不能确定这两者的行动是否关联。我组的特殊顾问郑玉龙三天前由家人提交了离队申请,我们未给予批准,但郑玉龙还是擅自离队,从昨晚十点之后没有被任何队员目击过。我们不能确定郑玉龙和目标A以及黑社会组织的围攻是否有关联。” 警铃终于停歇。王晰在大厅里向派来增援的上级警官汇报情况。他低着头,尽可能不至太过沮丧地说出这些话。 “让郑玉龙参与行动,获取嫌疑人藏身处的地图,本来就不是你的建议。这次移交失败,我们失去了把这个案子交给中方的机会,但我们仍然得到了大量证词,仍然可以继续追查下去。只不过,你这次行动指挥失误,我们会进一步考虑人选,可能不会让你再担任这个案件调查的主要指挥。” 上级有些抱歉地看了他一眼。 王晰低下头,向后捋了捋头发。 我天哪,我巴不得。他心想。我再也不想跟那两个疯丫头搅在一起了!
阿玉嘎一路把车开到州界。出了城就是山区,人烟仿佛一下子就消失了。她们没有遇到追兵。亚利桑那就在前方。前面是更高的山,更窄的路,更荒无人烟的旷野。这样的地形追车她有信心,但假如警方派了直升机,她们简直不能更好找了。可以说一览无余。首先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车换了。如果有必要,甚至还需要弃车步行。 她把车在山路前停了下来。 远方有一块厚重的云。风中有一丝冷意,或许要下雨了。下雨不是坏事。虽然会让路更难走,但也能阻挡视线。只要她们能振作精神,坚持赶路…… 在那之前,她要先检查一下郑玉龙。 女孩靠在副驾驶上,静静地看着她。她还穿着那套白衬衫、西装铅笔裙的装束。阿玉嘎把车停好了,看她一眼,垂了垂眼睛,就伸手去解她的西装外套。 “你干什么呀……”郑玉龙拍了一下她的手。 “我看看。”阿玉嘎继续把手伸过去。 “哎你干什么呀!”郑玉龙脸突然红了。她并着腿,在座椅上缩了缩。阿玉嘎突然想起上一次她在驾驶座上对郑玉龙说“让我看看”是什么时候。 她笑了:“想什么呢。我说的是你伤。” “……没事吧。”郑玉龙说,“我都不疼。” “你心里害怕,什么都不觉得疼。” “我没害怕……”郑玉龙说,“哎靠,你一说,我突然觉得好像有点儿……” “你把背心解开。” 郑玉龙照着做了。阿玉嘎把手在她肋骨处一按,她立刻轻轻一颤:“啊……” “忍一下。”阿玉嘎说。她把手指极轻地绕着郑玉龙的肋骨按了一圈,按到右后方的时候听见了尤其忍不住的一声呻吟。她又按了一下肾脏和肝脾的位置。倒是没有明显的痛点。大概是一根肋骨断了。INTERPOL用的是狙击步枪。真有他们的。但还不算太可怕。 “我去找了老酒鬼。”郑玉龙忽然说。阿玉嘎为了检查她的肋骨,几乎在抱着她。 阿玉嘎直起身来,郑玉龙盯着她的眼睛。 “我花了两天查到了他洗钱的整个证据链,还有三五条人命。其中一个是中国那边的重点悬案……总而言之,我拿了那些证据去找他。我知道你一定会趁移交那天去杀老爹。我让他们派人去警局外伏击,让我们有逃命的机会。假如我们中有任何一个人死,证据都会自动被发到INTERPOL的系统里。我这双手,虽然不会开枪——” “但是会摸我。”阿玉嘎看着她,忽然一本正经地说。 “……除了摸你,也还是会一点本事的。” “是,”阿玉嘎乖乖地点点头,“但是最会的还是摸我。” 郑玉龙被她逗得笑了起来。后腰微微牵动,脸颊抽了一下。 “你这个……叔叔……”她又说。 “二大爷。”阿玉嘎微笑着说。 “不管什么吧,脾气好吗?” “很不好。”阿玉嘎微笑着,摇摇头,“在他需要动脑子,不可以喝酒的时候,脾气尤其不好。” “我觉得他不太喜欢被威胁。” 阿玉嘎微笑着点点头:“特别特别不喜欢。” 郑玉龙叹了口气:“所以,我不知道他会追我们追到多远。也许过一个州还不安全,或许跨两个州也不安全……”她说,“这些事都是我做的,你都不知道。如果你觉得我们在一起逃不掉,不用管我也可以。你就找个地方把我放——” 阿玉嘎忽然闭上眼,捧着她的脸,吻住了她。她衔着郑玉龙的上唇,她们的呼吸织在一起。远方似乎有一阵灰色的,压抑的,隆隆的声音。 “不会。”阿玉嘎说,“我不会扔下你的。”她又问,“你愿意吗?” “我早就告诉过你了。”郑玉龙眨眨眼,忽然有些疲惫地笑了笑,“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我这一辈子,都在等着跟你走。” 阿玉嘎上上下下地扫视了几遍她的脸,嘴角笑出两个小小的酒窝。 “前面一百英里有一家露营地。我在那儿给你把肋骨接好。我们可以去房车店弄一辆车。我在新墨西哥的边境有一个安全屋。有一套备用身份在那儿。如果能到那里……” 她回过头去够方向盘。 “嘎子。”郑玉龙突然叫了她一声。 “亲一下。”她说。 阿玉嘎扭过头笑。“别急啊,”她说,“等你伤好了,还不止是亲一下。” “我知道。”郑玉龙懒洋洋地说,看着她,“但我还是想先亲一下。”
那就亲吧。 阿玉嘎双手环住郑玉龙的肩,在身体微微移动导致的疼痛呻吟出口之前,用嘴唇把它堵住。 她们在山脉前深吻。远方的天空中终于传来了第二声雷鸣。 沙漠中就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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