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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返校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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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 04:09:1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创作分类
特殊设定: 其他 
分级: 少肉 
说明: 美高校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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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上海一路 于 2021-7-2 04:20 编辑


//美式高中AU
//超受欢迎校园明星橄榄球队长x困兮兮边缘人音乐剧社长

1
“嗨!”方书剑一进排练厅,就看见远远有一个身高跟他差不多、皮肤有点黑、举着手的中国学生在喊他,跟着一路小跑朝他颠儿过来,“你就是……方书剑?”
“啊,对对,是我,”他本能地客气起来,伸手要跟人家握,“您是……”
“哎我的天,别别别千万别,什么您啊您的,哎呦太客气了,千万别千万别。我叫黄子弘凡,炎黄子孙的黄子,弘扬的弘,平凡的凡,你要是嫌全名长就叫我黄子就行,你不嫌全名长也可以叫我黄子,哎呀其实你就叫我黄子就行。他们有人管我叫黄子皮凡,也有人管我叫黄了皮几,哎呀总而言之就是说我烦,其实我觉得我也还可以!你不要老是跟他们学,我这个人就是话稍微多点儿,爱聊天儿,别的从来不干啥!哎,你就是廖老师说的那个特别厉害的交换生吧?”
方书剑初来乍到,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啊,我——”
这时门在他背后又开了。
“请问——”推门那人愣了愣,一下看到熟悉的面孔,于是笑了,“哟,小方,原来你也在这儿。黄子?你们社的丽东呢?”
黄子弘凡一见那人,先是愣了一秒钟:“哎哟,嘎子哥!哦,丽东姐,丽东姐还没回来呢,她应该在换衣服,马上就好,要不然您先在这儿等她一会儿?”
“哦,不用了,”被称作嘎子哥的那人说,“我就在门外等一会儿吧,不打扰你们了。”
黄子弘凡一连声说“不打扰不打扰”,看架势像是要把人硬给拉过来;那人好像早有准备,一个闪避就退出了门,隔着玻璃门对他笑着摆了摆手。
“你也认识他?”方书剑问,“他很有名吗?”
黄子弘凡挑高了眉毛,瞪大了眼睛。
“很有名?”他反问,“——你开玩笑!那是非——常有名!阿云嘎!橄榄球队队长!四分卫!这个学校有史以来第一个亚裔打到这个位置!而且带领我们学校去年拿了分区冠军!他很有名?哇……我跟你说我要是不知道你第一天来我可能会以为你疯了的,”黄子弘凡摇了摇头,刚要表示惋惜,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哎?你是怎么跟他搅和到一起去的?你才入学一天哎!”
“哦,我之前在汉堡店打工,今天早上他去买咖啡的时候问我是不是暑假就在这儿,因为好像见过我。应该因为我也是中国人的原因吧!然后他就跟我聊了几句,正好赶上我交班,他就顺便载我到学校来了。”
黄子弘凡回头一看,体育馆大楼的二层玻璃窗正好对着学校停车场。阿云嘎的福特野马就停在第二排,黄子弘凡不禁啧啧地感叹了两声。
“你运气真好,”黄子弘凡说,“搭上了嘎子哥的车,以后就是他的小弟了,将来在这个学校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哇!”方书剑也跟着往窗口看了看那辆神奇的车,“有这么厉害吗?他以后都不一定会记得我吧?他这么受欢迎哎!”
“你以为!”黄子弘凡又如数家珍地说起来,“我告诉你,阿云嘎这个人神奇就神奇在他永远能记得别人的名字,哎,就说这个学校里,凡是跟他说过话的,就比如,就说上次……”

体育馆的二楼有一层多功能厅,合唱团、健美操队、国标舞队、空手道队长期都在这儿活动。207是音乐剧社的排练厅。旁边的206本来是一间会议室,但是因为长期被学生们堆放各种杂物,成了一间器材室。门不是全玻璃的,只有一道长方的窗。
“你让我看看——嘿!”
刘岩与对面的小情侣挤位置失败,与门外阿云嘎背着书包等人的身影失之毫厘。
“你挤到我们这里也看不到啦,岩哥——”在校生社员徐均朔优哉游哉地说,“我们刚才都试过啦,看不见的。”
毕业校友社员郑棋元跟小男友并肩坐在一起,优雅微笑着点点头。
毕业校友社员刘岩看得直运气。
“到底长什么样?”刘岩问,“来找徐丽东做什么?他怎么跟徐丽东认识的?”
“他们俩一起给南湖的一家小孩儿做家教,所以认识,嘎子哥还载丽东姐回家过几次。”徐均朔说,朝身后窗户抬抬下巴,“楼下那辆福特野马,就他的,全校都认识。”
“橄榄球队长?”刘岩咂咂嘴,“橄榄球队长还要当家教?棋元,咱们那时候学校的橄榄球队长不个个都是开豪车、撩美女,天天课也不上地训练,家里也有钱,哪有出去当家教的呀?”
“那是人家从小练这个,岩哥,”徐均朔解释道,“练体育开销大,一般人家供不起。嘎子哥是从小被教练挑中的才打了球,这里的学费是奖学金,别的生活费都是靠自己打工挣的。”
“哟,你还了解挺多,”郑棋元朝他看了一眼,“我看他那车挺好看的啊?”
“哟,宁听得不也挺认真吗?”小孩把手握到郑棋元小臂上,眯起眼睛看回去,“那辆车是啊,好像是他高二的时候当了队长,攒钱自己买的吧。”
刘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哎哎哎,你们别光想着自己的事儿,”他打断道,“那这个阿云嘎,他到底想不想追我们社丽东啊?”
郑棋元仍然盯着徐均朔:“我觉得……”他缓缓说,“这人有可能是个弯的吧。”
刘岩:“???”
“不是没这个可能哎,”徐均朔说,“我也听说过这个小道消息,不过没锤,不知道是不是真。”他若有所思,也盯回男友,“郑迪,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郑棋元笑了笑,“如果不是弯的,凭丽东的才华和颜值,他应该根本不会让我们问出‘是不是想追丽东’这个问题。”
徐均朔显然对答案很满意,笑了起来,刘岩试图正回话题:“那万一人家有对象呢?——我是说女朋友?”
“这个应该没有吧,”徐均朔回忆道,“啊,那个啦啦队的队长倒是一直说要追他,但是他也没答应。不过他以前倒是应该有过女朋友的样子。”
“说不定是个双呢?”刘岩说到,“跟咱们大龙一样?”
郑棋元瞪大眼睛看了看他:“你怎么也知道了?”
“这有什么,”刘岩说,“再说了,连李总都知道了,老师很是接受了一会儿才消化了这回事呢。”
“大龙挺勇敢啊,”郑棋元由衷点了点头,“唉,我跟均朔的事我还没敢告诉他呢。”
“哦,你俩的事他也知道,”刘岩说,“他一开始问,‘那就是跟棋元和均朔他们一样是吧’,后来我说不是,他才又接受不过来了的。”
郑棋元:“——”

陪着徐丽东从更衣室走出来的时候,郑云龙总忍不住想搀着她。
“这么高……”挺高一个人跟在女生身后,说话也底气不足,有点嗫嗫嚅嚅的。
“哎呀,没事的!”女孩踏着两寸防水台五寸跟的鞋阔步向前,行走如风,“你自己不会穿,不要以为人人都不会穿好不好?OK?”
郑云龙盯着女孩的脚踝,每走一步都还是会微微颤抖一下,他不太放心地抬起眼神,刚要再说什么,就看见前方的排练室门口,阳光穿过两层玻璃的光影里,站着一个陌生的人。
是个男孩,身材挺高,是亚裔,穿着蓝色的衬衫和白色裤子,背着一个帆布书包,手腕上戴了块表。头发是短的,向后抓过。他抬起头来,向他们俩看。
郑云龙忽然觉得自己被一只蝴蝶的翅膀刺破了指尖。
——“哎,Ayanga!”徐丽东突然喊道,然后叮叮咣咣的脚步声跑向那边,“你是来找我的吗!”
被称为Ayanga的男孩吓了一跳,本能地张开手臂接住她。“丽东,”他叫了她一声,然后用英语说,“我是来找你……啊,你已经换好戏服了,”他又看了看她脚上的鞋,“我是不是来的时候不对?要不我一会儿再来找你吧?”
“哎呀,不用不用!”徐丽东意识到他担忧什么,立刻犯起倔来,“我能穿这个!你不要总跟龙龙一样——”她转头一看,想起自己把郑云龙晾在一边了;而且眼前这人可能也不认识郑云龙。“龙龙!”她向郑云龙喊道,“这是阿云嘎;阿云嘎,这是龙龙!”
男孩于是又看向他了。
“是……”他沉吟了一秒,然后像是猜出了什么,“你就是郑云龙吗?”
郑云龙这才抬起头来,好像听到自己的全名才从走神之中被叫醒。
“……啊?”他眼睛眨了眨,好像不知道该看哪儿似的,左右猜测了一番,才最终决定看向阿云嘎的脸。
“……”阿云嘎很久没有接受过这样茫然的眼神,“我叫阿云嘎。”他试探着伸出手去。
“……啊。”郑云龙终于反应过来,赶紧伸出手来跟他握了握。
“……”男孩有点诧异地看着他。好像还在等待着什么,或者说有什么事他没做对,或者没完成。
……没有啊。郑云龙扪心自问,觉得问心无愧。他看了看徐丽东,徐丽东对他说:“我和Ayanga去说两句话!你先进去等我吧!”
“哦,好的。”郑云龙向他们挥了挥手,“白白。”
然后推门进了排练厅。

他不认识我?
有那么一瞬间,阿云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是我们学校的吗?
他竟然不认识我?

“哎,来了来了,他要经过了!”
“在哪儿呢在哪儿呢,哎你俩让开一点我看看——”
还没把情侣扒开,对面俩人已经回头,抱着手,面向他整齐坐好。
“是弯的。”郑棋元说。
“Gay。”徐均朔说。
“绝对是。”郑棋元说。
“……”刘岩痛苦地捂了捂脸,“我连人家脑袋顶都没看到囫囵个儿的……”
“我拿我音乐剧演员的素养打包票,”徐均朔先拍了拍刘岩的手臂,然后又握了握郑棋元的手腕,压低下颌,庄严笃定地说到,“绝,对,是。”
刘岩看了看徐均朔稚嫩的脸庞。
又看了看他握在郑棋元花臂上的那只手。
然后再一次痛苦地捂住了脸。
“行,”他说,“我信你们一次,行吧!”

“——在我们学校,如果把学生分成阶层的话,地位最高,金字塔尖上的,就是体育生,塔尖上的塔尖,就是橄榄球队的队长,你刚才已经见到了,就是阿云嘎。他是明星、主教、国王、市长大人,所有人都爱他,他也爱所有人。你既然被他叫得上名字,坐过他的车,你在这儿的日子就难过不了。当然,要想再出点风头,就得自己想办法才行。”
黄子弘凡拉着方书剑的手,站在角落里,一个个指向排练厅里的人介绍。
“除了橄榄球队员、篮球队员、啦啦队员,第二层的居民是交际狂魔。在下由于比较会聊天,跟一些这个阶层里的人还说得上来话。当然,这些主要还都是他们本地人。我们后来的基本上融入不了他们,当不了交际圈的核心。总而言之,这就是第二层了。到第三层,是家境比较好的小孩。看到那边那个眼睛比较小的家伙了吗?他叫张超,去年靠炒股挣了五十万,看看他那自信的微笑,啧啧啧,充满了有钱的气息!嗯,平时总打扮地西装革履地带着他们老外打商赛,这就是我们这一届社员里的大哥了。”
“除此之外第四层的是平民,是比较脆弱的一个阶层;虽然包含的人数最广,但是每个人都随时有可能因为任何原因掉到最底层去,成为被欺负的对象。你穿衣服奇怪啦,说话有口音啦,举止像娘炮啦,搞同性恋啦……”留意到方书剑似乎皱了皱眉,黄子弘凡小声说,“嗨,其实也没啥,在这里搞同性恋的多了,也没个个被人针对。只不过最好不要让别人抓住把柄而已。不说这个啦。”
他指向大厅中间的另一群人。
“那个,是我们的二哥,蔡程昱。他平时总跟张超吵嘴,不过别担心,他们都是学霸,一般没工夫把吵架太放在心上。蔡蔡虽然学习好,但是人不太聪明,所以还没受到太多排挤。现在为了变得更受欢迎,正在向龚子棋学习街舞和健身。”
“龚子棋,他和现在正在隔壁会议室的徐均朔以前就是同学,是一个潮男,虽然他rap唱得不怎么样,但因为他长得就像混黑道的,所以我们这里也没有人敢欺负他。”
“隔壁的徐均朔,嗯,他长得也不像混黑道的,也不是很潮,学习很好,还喜欢翻译,而且还搞同性恋。”黄子弘凡一口不喘气地说了这一串,然后看了看方书剑的表情。
“——但是他男朋友是个纹了一对花臂的帅比,还能一个打十个。”黄子弘凡说。
不被欺负的标准好像越来越高了。方书剑一边盘算自己的出路,一边看向角落里的最后一个人。
“……我本人呢,目前正在学习电子乐混音技术。”黄子弘凡说,“角落里那个捧着手机傻笑的家伙叫朋朋。”
那个叫朋朋的男孩正看着手机屏幕哈哈大笑,时不时地发出一种近似于泰语的模仿声音。
“梁朋杰,”黄子弘凡叹了口气,“他,学习一般,性格不酷,特别老实,贼有礼貌,总结起来,基本可以说,是有点傻。”
“……”方书剑愣了愣,“那他是怎么……”
“哦,”黄子弘凡说,“他没想办法。”他顿了顿,“他就是不太在乎。其实,在我们这个社里的人,本质上,都不太在乎。”
他转向方书剑,“唱音乐剧就不是个加分项,尤其还加入这种社团,你懂吧。”
方书剑点了点头。艺术生。也许在哪儿都是一样。他懂。
“……所以,千打算万打算不如自己想好一件事,”黄子弘凡拍了拍他的肩,“——不care。”
方书剑于是笑了出来。
“嗯。”
玻璃门反射光影,突然在他们身上动了一动。
黄子弘凡回过头。
“啊!——”
方书剑顺着他的眼光看去。
一个高大的,肩膀宽阔,略微有些驼背,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和深蓝摇粒绒裤子,顶着一头顺毛中分黑发活像一只火烤栗子的男生,睁着两只肿得眼皮过多的眼睛,像有些困倦似的,慢慢推门,走了进来。
玻璃门反射的光倒映在他的脸上。
“看,”黄子弘凡对着那个人的方向伸出手去。
“这是我们奇迹宫殿的继承人,夜之王国的王子,乞丐阶级的守护人,音乐剧社第五任社长,我们的骑士游侠,大哥中的大哥——”
方书剑看到那个人抬起头来,看到了他,微微笑着,冲他把头点了点。
黄子弘凡的声音就在这一刻落进他的耳端。
“——郑云龙。”


2

阿云嘎走进咖啡店,穿着棒球外套和破洞牛仔裤,头发老样子抓了发蜡,鼻梁上还架着副墨镜。
“我要一杯超大摩卡三份浓缩。”声带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三明治你这班能剩多少?全给我带走。”
他的合租室友兼发小隔着柜台看他一眼。
“哟,”伊里奇说,“大明星,还戴上墨镜了?”
“太阳晃眼,你懂个屁。”阿云嘎一边白他一眼一边把墨镜摘下来挂到领子上。
“怎么了?”伊里奇一边回身倒咖啡一边问,“到底是谁惹大明星不高兴了?”
“没谁,我哪儿不高兴了,”阿云嘎看看食品柜,“你们今天的三明治是什么?煎蛋火腿还是煎蛋培根?”
“培根。”伊里奇把纸杯拿过来放在桌上。阿云嘎拿起来喝了一口,感到咖啡因流入身体,放松下来,把墨镜放到了桌上。
“你说他怎么不认识我呢?”他突然纳闷地说,“咱们学校还有不认识我的人?”
伊里奇兴致盎然地在他对面坐下了:“我说有谁惹您不高兴了吧?”
“没有!”阿云嘎狠狠拿餐刀戳了一下三明治,愤愤地往嘴里塞了一大口,“……也不是不高兴,就是,唉,你知道葛琳达吗?”
“知道啊,”伊里奇兴致勃勃地等听八卦,“啦啦队队长嘛,怎么,她还想追你哪?”
阿云嘎狠狠地点了点头。
“太麻烦了。”他说。

前一天的下午,体育馆二层。
“……所以,”徐丽东微微皱着眉头,抬起眼去看阿云嘎的表情,“你想让我假装你的女朋友?”
阿云嘎紧张地点点头:“嗯。”
徐丽东比他大一级,因为从欧洲转学来的缘故,比她那届的人还要大两岁。两年对这个年龄的人来说几乎意味着一辈子,几乎所有人都把她当大姐头看待。
连阿云嘎本人也不能不在大姐头面前脸红。
但有些忙,除了大姐头,他也想不出还能求谁来帮。
“这样你就能拒绝葛琳达对你的示爱?”
示爱两个字让阿云嘎更觉得心里发毛。
但徐丽东是这个校园里唯一一个对葛琳达的势力丝毫不怵的女孩了。
“……嗯。”他小心翼翼地点点头,说。
“我不明白,”徐丽东仍是看着他,“假如你不喜欢她,为什么不直接拒绝她呢?”
“你知道的,葛琳达听不进去跟她意见不一致的话。”阿云嘎无奈地耸耸肩。
“可是,把我当做拒绝她的理由,她一样不会接受呀。”徐丽东只是微微笑着拍了拍他,“而且,哪怕我一开始能挡住她对你示好,不超过一年时间,我就要毕业了啊。到那时候,你还是要自己面对,如何去拒绝她。”
虽然阿云嘎知道她完全有理由和权利拒绝,但失去了这个应对啦啦队长的偷懒法子,还是有点沮丧。
“没关系啦,”徐丽东抬高了手,拍拍他的后脑勺,“喜欢谁、不喜欢谁,都是没有错的事。你不是一个喜欢撒谎的人,我也不是,我不想因为这件很普通的事去撒谎,我也不希望让你也成为一个不诚实的人。”
她看着他,眨了眨眼睛,“别害怕。——哦对了,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我没有害怕,”阿云嘎郁闷地用刀叉分开第三个三明治,只把里面的煎蛋和培根取出来吃掉,“就是太烦了!”
“别挑食。”伊里奇看着支离破碎的面包,无奈地说。
“不怪我,这面包太难吃了,”阿云嘎皱着眉头说,“操,吃不下了。”他踢了踢发小的小腿,“有烟吗,给我支烟。”
伊里奇叹了口气,给他拿出来一支,扔在桌上。阿云嘎笑着抓起来,又问他:“火!”
“我可先提醒你,”伊里奇一边掏打火机一边说,“抽烟影响增肌,你教练跟我们说的。”
“操!”阿云嘎手一抖,把烟掉在了盘子里。
“嘿!”伊里奇气得骂了句蒙语,“这是我的烟!”
“操,我太难了,”阿云嘎抱着手臂抱怨,“酒不让我喝烟不让我抽,烦死了!为什么都要管我呀,当个队长不仅要打球,要学习,还要社交,连谈恋爱他们都要管!”
你难道是第一天知道吗?以前也没见你这么不情愿。实在不行你就答应她吧?她一个姑娘家,还能吃了你不成啊?”
“我不想吃,”阿云嘎看着面包,“不是,我不想谈!”他改口道,“——我还想好好学习!每天连训练都忙不过来了,我哪有时间谈恋爱,”他鼓着腮帮子说,“我还想趁这学期把法语考了……”
伊里奇叹了口气。“你还学法语,”他说,“他们又要说你gay了。”
阿云嘎像一只花栗鼠一样惊恐地抬起头。
“法语为什么gay?”他大惑不解,“……英语就不gay吗?英国的基佬比法国少吗?”
“我也不知道,”伊里奇摇摇头,认命地收走桌上尸骸狼藉的面包,“但如果你想打比较安全的战术,最好是别让他们知道你在学这个。”
阿云嘎纳闷地目送伊里奇的背影回到厨房,一边用餐盒把剩下的三明治装进包里。
“真的吗?”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还是把口袋里的单词卡也装到了包里,还拉上了夹层拉链。

李向哲走进更衣室的时候,凭借着多年的经验,首先往角落里去看。
角落里的衣柜体积比中间的大,只有特权人物才能用,比如队长和各组的核心主力。
果然,坐在右手边角落里,一个黑发象牙色皮肤的人,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队长阿云嘎本人了。
这个人比他想象中瘦削很多。刚听说他是个蒙古族中国人,李向哲在脑子里描绘的是个打了类固醇一样的大汉。后来在荣誉室墙上看到照片,脸是长得很英俊。但也没想到不穿护具的时候,人是这么小小一只。低着头坐在那儿,一点都看不出来气场。
更衣室里其他人都在穿护具了,只有他一个人还穿着压缩袜和短衣短裤,坐在那儿,头发梢往下滴汗。他眼窝深,头一低,眼睛就全在阴影里,全神贯注地看着手里拿的一个小记事本。
李向哲一时不知道该不该上去问话。突然被更衣室里另一个人拍了一下。
他一回头,那人面无表情地冲他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向外歪了歪头,示意到一边说。
“Ayanga在看和写笔记的时候,没有人可以打扰他。哦,除了教练,不过教练也会尽量避免那么做。”队友对他伸出手,“我叫亨利,外接手,你呢?”
李向哲反应了一秒才意识到,Ayanga就是阿云嘎蒙语原词的英文发音。
这个亨利是个友善的人,陪李向哲在门口一起穿了护具。直到快去球场,阿云嘎才从他们身后走过来。
站起来显得比坐着时高多了——可能是因为腿长。瘦倒是真的。在普通人中是算健美的体格,可是在橄榄球运动员中就偏瘦了。他只挂了一套肩胸垫在身上,头盔夹在手臂下,其余的护具还放在包里。走过李向哲身边时,向他看了一眼。
假如说刚才看到他身形时李向哲还有一丝怀疑:这个人就是分区冠军队的四分卫队长吗?那在看到阿云嘎眼神的时候,这一点怀疑就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你好!队长,我是李向哲,今天来试训的……”被这眼神一照,李向哲本能似的赶忙开始自我介绍。
“你好。”阿云嘎对他点了点头,一面走,一面向他伸出手来,与他握了握,“向哲,”他不太明显地上下打量了他一次,回了回头;李向哲好像听见一句压低声音的中国话,“……现在的小孩怎么都长这么高?”,但不太确定;然后那人回头,再次看向他的眼睛,“很高兴见到你,教练对我说过,你已经测试过体能了?”
“对,”李向哲说,“就在其他队员热身的时候。”
“好,你一会儿再活动一下,来看看我们的战术吧。等会儿的训练应该是以战术配合为主,你应该有些跟不上,需要的时候一旁见习就可以了。不用太紧张,这也是个双向选择的过程。”
但从这个高瘦少年脸上露出的得意神采看来,他对于李向哲会不会选择他们这件事,绝没有很担心,
“我代表全队预先欢迎你!祝你好运!不管结果如何,今天上场,玩得开心!”
他推开走廊的门,回头向李向哲露出一个笑脸。
外面的阳光顶着他们,一泻如瀑地照射进来。

之后的三个小时,李向哲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以前的训练好像全部都作废了,他在场上左脚绊右脚,跟没头苍蝇似的乱绕,应该往哪儿去全都靠猜,但是,好歹还是没被教练给轰下来。
另一个来试训的中国学生就没那么好运了,后两个小时一直站在场边。
训练结束后队员走到场边,一边脱护具,一边拧着浸满汗水的衣服,同时还要试图见缝插针地补充一点能量和水。而一边的教练已经开始吹哨:集合听总结。
教练的总结主要是从战术的设计和使用上来讲的,重申了几个阵型每个部分动作的战术意义,以及在球场上适于什么情况使用。提纲挈领之后,就把时间交给了队长。
在教练讲话的时候阿云嘎一直在拿着笔记本,一会儿抬头看一眼,一会儿低下头写字。等教练示意他上来,他就放下了笔,走到队员中间的空地,先向四周一张张脸扫视了一遍。
刚才还在趁机说小话的队员一下子安静得一根针都能听得见。
气氛好像一下子变了。尽管阿云嘎站在队员中不是最高大健壮的,但是此时他们面对阿云嘎的神情,完全像是丛林里的草食动物们闻到了百兽之王的气息。
“今天的训练,我还是先说问题。线锋四个人,问题最大。埃里克,斯蒂芬,你们两个十年级的,脑子还留在去年,你们站位偏到哪儿去了?知不知道两码是多长?想直接站到边线外面吗?剩下你们俩,一样,防守组放水放得这么明显了,还挡不住,自己数数今天各漏了几次?漏几次跑几个折返!”
“跑卫,今天还可以,但是跟锋线的配合还要加强,尤其是中锋,保罗,我就是说你,锋线佯装后压的时候你要主动观察时机,看到好的接球点后及时跟中锋沟通,今天你们下去之后交流一下,晚上把这个部分再演示一遍给我看。”
“外接,今天你们作为备用战术,不是配合的重点,但是还是暴露了一些习惯性的问题。亚力克斯,你看看亨利是怎么接传球的?给我把手举起来!你今天同一个地方漏接两个球,加二百个俯卧撑!”
“防守组,问题没那么大,但也不是没有。主要还是暑假刚结束,你们都在放水。明天再让我看见谁像鲍温斯那样,跟狗熊蹭痒痒似的磨对面锋线,我就让你们鸭子步走折返,看看你们到底能不能站稳当!”
“……好,就说到这儿。其他没有单独提到的,回去自己反思一下,有想法或者不懂的,随时沟通。三分钟后跑今天的冷却三英里。有惩罚的三英里不能免!做完自己跑!下来自己拉伸!”
今天来了几十个人,他竟然一五一十记得所有人的表现。
队员们直到走开十几米才敢哀鸿遍野,还有几个边跑边讨论自己刚才动作的。李向哲寻思自己虽然试训,cool down应该也不会例外,于是摘了护具就绕场开始慢跑。过了一会儿,就看见阿云嘎从外道追上来了。十几圈的全程,他被阿云嘎套了两圈。回到场边去,阿云嘎刚拉伸了踝腕准备坐下,教练就在一边说话了。
“阿云嘎,不要跑得那么快。”
“我没有,”阿云嘎解释,神情很轻松,“这是我的正常速度。”
“再这样跑,你暑假长出来的肉可又要掉了。”
阿云嘎这才浑身一凛,忙不迭开了一瓶包里的蛋白质冲剂。
到拉伸的时候他才跟李向哲说两句。
“你今天表现很好。虽然教练没有正式跟我说,但我知道他一定对你很满意。”他做了个“请”手势,“我很高兴你能留下来!”
李向哲还没说什么,他又看向李向哲身后站的另一个中国男孩。
“……权权啊,”他顿了顿,说,“……要不你还是别打橄榄球了?去篮球队试试?”
他努力地思考了一会儿,“……我听说音乐剧社也在招人呢。”

金圣权哭丧着脸走了。

“亨利,”他向外接手招手,“过来帮向哲压腿。”然后又看向一个跑卫,“泰勒,你来帮我。”
跑卫殷勤地跑过来,依言抓住队长的右膝盖,准备往左侧按;阿云嘎躺在地上,忽然抬起眼睛,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
跑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默默地把手指下移了一英寸,挪到被护膝和髌骨带盖住的地方。
“我们队长,很讨厌别人摸到他。”
外接手带着一丝对秘密的敬畏,善良地对新队友告诫到。

操,现在的小孩儿怎么一个个下手没轻没重。
阿云嘎想。
回头再他妈给我摸硬了。
阿云嘎想。

“哦对了,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一天前,徐丽东排练完在等回家巴士的时候对同样在等回家巴士的郑云龙说,“……今天下午来找我的那个男生,你认识他吗?”
郑云龙回忆了一下。
“……那个瘦瘦的,短头发的?”他摇摇头,“不认识啊。”
他又回忆起那个男孩做完自我介绍以后对他反应很是意外的眼神,“……我应该认识吗?”
徐丽东笑了。“阿云嘎,”她说,“四分卫!橄榄球队队长!——怎么样,有印象了吗?”
“……哦,”郑云龙这才缓缓调动出记忆来,“哦,他就是?……我只听说过这一届的橄榄球队长是个中国人……”
“我的天哪!”徐丽东笑着大叫起来,“龙龙!去年我们拿下州冠军,全校里挂满条幅和吉祥物,白天办派对庆祝的时候,你在做什么!”她眨眨眼,想了起来,“哦,你在——”
“我在奥兰多。”郑云龙说,“因为佛罗里达人偏要在冬天办戏剧节。”
“哦,可怜的龙龙。”徐丽东故意夸张地说,“不过你会感谢佛罗里达人的,你不会想要八月去奥兰多搬道具调试仪器。”
郑云龙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总之,这个橄榄球队长……”他努力回忆了一下对方的名字,“……阿云嘎,他来找你做什么?”
“他想让我假装他女朋友。”徐丽东平铺直叙地说。
“啊?!”
“啦啦队长在追他,”徐丽东解释,“他不知道怎么拒绝人家。”
“……可是,”郑云龙说,“那也不能……”
“我当然没有答应他啦。”徐丽东说,“我看他也不是认真的,只是不知道怎么办,想找个人商量,又不知道找谁而已。”她眨了眨眼,说。
“……”郑云龙迟疑了一下,“你确定,他不是想追你,所以才找这个借口呢?”
“龙龙啊。”徐丽东没回答,反而是冷不丁地叫了他一声。
“啊?”
“你说,”她突然抬起头,鸟儿一样锐利的双眼突然盯住了他,“你说,他像不像是弯的呀?”
郑云龙睁大眼睛,完全愣住了。
“……我,不知道啊。”他说。“这,这我哪儿知道啊?”
“嗯。”徐丽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盯着他,慢慢点起头来。
郑云龙被她看得浑身发毛,正要问她到底在看什么,徐丽东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一拍手:“啊!正事忘了问你。每个周六的下午你有没有时间?我去年有一个家教,是一个很小的小朋友,家长要求不高,很容易,今年我要写申请信,打算转介出去。你缺不缺零花钱用?”
郑云龙非常不情愿地思考了一会儿。
“缺倒是不缺……”
“但是你会答应我的吧?”徐丽东拉着他的手臂,又眨了眨眼。
“……”郑云龙苦着脸,对着她的眼神,无法闪避,只能点了点头。
“哈哈哈!我就知道!龙龙最好啦!”
“……”郑云龙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哎?”他突然抬起头来,又问,“既然你跟那个人关系那么好……你为什么不找他接替你啊?”
“谁?”徐丽东明知故问,“你说阿云嘎吗?”
“啊。”
“他啊……”徐丽东突然嘿嘿嘿地笑了起来,“龙龙,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啊。”

郑云龙之所以会成为这所中学音乐剧社的社长,原因很简单。
几年前他父母作为访问学者来到美国的时候,他在这所学校认识的第一位老师,他父母的同行,李盾,就在这所学校兼任艺术部门的导师。
“李老师,我们家龙龙以后就拜托你照顾啦!”
“那必须的!嗬!让我来看看!这小伙子长得真帅!将来一定是个好演员!”
可能因为导师是中国人的缘故,这所学校音乐剧社的中国人比例异常地高。基本可以说在这里就能认识所有的中国人。第一年初来乍到的郑云龙英语不好,基本在这里度过了所有的课余时光。
他在剧场里哭,在剧场里笑。
在剧场里被嘲笑,在剧场里被保护。
在剧场里爱上第一个女孩,也在剧场里爱上第一个男孩。
他刚来的时候,当时的社长刘岩刚好毕业。
他临走前时剧社全聚在他家,偷着喝酒。
他哭着拍着下一任社长的肩:一定要把咱们社好好办下去!发扬光大!
第一年,下一任社长刘阳提前录取了哈佛大学。
刘阳走的时候哭着拍着下一任社长的肩:一定要把咱们社好好办下去!发扬光大!
两年后,下一任社长郑棋元也毕业了。
他走的时候,当时还是个七年级生的徐均朔哭着抱住他不撒手。郑棋元艰难地抽出手来,拍拍下一任社长的肩:一定要把咱们社好好办下去!发扬光大!
第四年,下一任社长刘令飞也要去上大学了。
他坐在汽车前盖上,沉默地抽出一支烟。
“来,你也抽一支吧。”
郑云龙懵懵懂懂地接过来。
刘令飞对着夕阳,默默地吐出一个烟圈。
郑云龙当时还没学会抽烟不过肺,一不小心呛得咳嗽起来。
“咱们社上次排《摇滚年代》拉来的赞助,就,还有三箱眼影没有用完,现在还,还放在206屋里。”
良久沉默之后,刘令飞缓缓地说。
“哦。”郑云龙说,“我已经想好了,我们明年就再排一次《长靴皇后》,然后再排一次《窈窕淑男》。”
刘令飞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
然后摇了摇头。
“那也,用不完。”
“……”郑云龙想了想,“好吧,那只能排《猫》了。”
刘令飞看了看他,点了点头,伸手在他的肩上拍了拍。
“把咱们社好好办下去,”他说,“……还有,好,好好活着。”

“你在我们学校已经五年啦……”
公交车来了,徐丽东背好书包,回过头来看看他,“可是你在音乐剧社以外,还没有一个朋友呢。”
“加油呀,龙龙。”
她说。
郑云龙看着公交车默默开远。

——“好的呀。”
郑云龙说。

李向哲再次看到阿云嘎是在隔天的放学以后。橄榄球队赛季的平时训练是周一到周五的七点到十点,三点下最后一节课到七点之间的四个小时是自由活动的时间,留给打工、做作业、吃饭、加训。李向哲这一天选择用这个时间来找他的朋友龚子棋。
“你说得对!”他说,“橄榄球队真的好难啊!”
“兄弟!”龚子棋友好地搂着他拍了拍后背,两个人引以为傲的肌肉怼在一起,“要不要弃暗投明!到我们社来吧!”
就像整个学校的所有社团一样,音乐剧社现在也在布置席位招新。整个社都在忙前忙后。龚子棋环视四周——两个瘦瘦的高二生在挂装饰物,一个瘦瘦的高一生在下面指手画脚,两个高二生很快因为挂不平吵起架来,底下的人越劝越糟;一个黑皮的高一生在电脑前选歌,一个高四的女生在指挥人搬运海报和篷布;龚子棋在摸鱼;还有一个人站在音响前,弯着腰忙什么。
这个人看背影就很高,弯着腰也像座起伏和缓的山。穿着一件蓝色衬衫,敞着扣子当外套;黑色的直筒裤,脚上一双帆布鞋。黑发留得有点长,又顺又直,中分,像个裂开的栗子。
他对着音响鼓鼓捣捣,过一会儿,回头对电脑前的黑皮仔:“开个音试一下。”然后,突然间动词大词的音乐响彻广场。
“哇!太厉害了龙哥!”黑皮小孩叫到。被叫做龙哥的人直起身来,慢慢才反应过来要捂耳朵。
“嗯。”他说,“修好啦。”
李向哲刚想问问龚子棋这人是谁,就看见另一头走来一个熟人。
他们橄榄球队的队长,阿云嘎。
下了场他们队长穿的衣服就一点都不运动风了。今天是T恤,破洞牛仔裤和机车靴,领子上别了副墨镜。他走过来,远远招了招手,李向哲本想回应,又意识到他招呼的不一定是自己——回头一看,果然那个高四学姐也挥手了。
“嗨,丽东!”他们队长首先说到;然后微笑着看向他,“你好啊,向哲同学。”
“队长好!”李向哲说。在橄榄球队里没听过队长说中文,原来他会;只是口音略有点不一样。
“我来找几个朋友问点事,”队长向他和他对面的龚子棋各点了点头,“你们聊!”
李向哲应了,一看他向帐篷的后面走去,顺着方向,这才发现那个高高的试训外接手竟然真的也在这里。
“权权,”队长拍拍那个男生的肩,笑着说道,“昨天训练完,哥跟你开了几句玩笑,没太考虑你的心情,你别往心里去啊!”
那男孩忙说:“啊,没有没有!我当然知道哥哥的意思啦!”
“好久没联系了,晰哥在波士顿还好吗?”
“嗯,还好,我爸上星期去东北大学的时候还跟他吃过饭呢!……”
——啊,原来是旧相识。李向哲心想。那两人一边寒暄着,一边,那个刚刚修好了音响的人直起腰来,往说话的两人方向看了看。
“……没想到你还真的来音乐剧社了——”队长一边说着,一边不自觉地看向投来目光的人。
“啊,嘎子哥,这个是我们社长!”男孩立刻介绍道。
原来这个穿得土里土气的高个子是音乐剧社的社长。李向哲想。
队长抬起手来。社长也抬起手来。
“嗨。”
队长朝对面招了招手。
“我叫郑云龙,是音乐剧社的社长。”
社长把手伸在了半空。
“——又见面了。”队长看了看那只空手,“我叫阿云嘎。”
社长默默收回了手。
“你好。”
“很高兴认识你,郑,——”队长说。
“郑云龙。”社长纠正道。
“哦,云龙,”队长说,“我听——”
“你可以叫我大龙。”社长说。
队长停下,顿了顿。
“大——龙——,”他说完,笑了,“对不起,我汉语不太好。”
“挺好的,”社长真诚地说,“我英语也不太好。”
“我是蒙古族。”队长耸耸肩。“哎呀,真抱歉。总之,多谢你照顾权权,听说他在音乐剧社很开心。”
“嗯,”社长点了点头,“圣权是个很好的男中音,感情投入,条件也很好,我们非常高兴他能加入。听说是你推荐他来的这里,我们也很感谢你。”
队长笑了起来。
“哪里哪里。”他回答道。
社长看着他,他也看着社长。
两个人对视着,沉默了一两分钟。
“我听丽东说,这学期你要接替她去金斯伯格家里做家教?”队长问,“每周六下午三点到六点?”
“嗯,对。”社长回忆了一下,点点头说。
“那她跟你说了我和你一起吧?”队长问,“杰姬六岁,弗兰基四岁。教自然科学和汉语,很简单的,几乎就是陪他们玩儿。”
“嗯,是的。”社长又回忆了回忆,点点头,“丽东说,我连猫都能养,带两个孩子,应该没有问题。”
队长笑了起来。“你有猫?”
“两只,”社长说,“一只六岁,一只四岁。”
队长哈哈地笑了起来。
“你可真有趣。”他说,“我以前总是送丽东到金斯伯格家去,他们家住在南湖,还挺远的。你家住在学校附近么?我也可以接送你。”
“啊,”社长说,“我家住在十一街五百二十六号。”
“靠近绿街那个路口?”
“嗯,对。”
“好,”队长点点头,“那我明天两点半去你家接你。电话联系?或者你有脸书吗?”
“我不用脸书。”社长摇摇头。
队长又笑了:“很酷啊。那就电话联系。到时候见。”
“到时候见。”社长说。
队长转过身来,和他们几个又挥了挥手,转身离开,顺便在面对夕阳的时候重新把墨镜架回鼻梁上。
……虽然但是,李向哲想,我们的队长还是好酷!
在他身后,龚子棋也把一根胳膊架上了他的肩膀:
“潮的呀。”

音乐剧社的现任社长站在印象旁边,在音乐剧经典歌曲串烧中,看着那位橄榄球队长远去的背影。
“加油呀龙龙”
“发扬光大”
“你在我们学校五年了”
“好好办”
“还没有一个新朋友呢”
“好好活下去”
“加油呀”
……

——好的呀。
郑云龙在心里说。



3

“……加时赛还有最后两分钟,现在游骑兵队对圣泽维尔高中的猎鹰队还有16-20的落后差距!只有一个达阵能够挽回这四分的分差。游骑兵队距离这个夺取冠军的达阵还有二十码,而由于猎鹰队铁桶般的防守,他们在这十码上已经耗费了三档进攻。如果下一档仍旧无法推进,球权将转换给猎鹰队,那么在这样有限的时间里,游骑兵们想要再扭转局势就难于登天了!
“这个赛季以来,游骑兵队对阵猎鹰队战绩一直占据领先,四分卫阿云嘎的高光表现有多次都是由猎鹰队作为背景板贡献的!然而谁能料到,本赛季的最后一场比赛,决定全州高中第一分区冠军归属的比赛,竟然会是这样一种局面!圣泽维尔高中防守方面的进步可以说是天翻地覆!游骑兵为他们的轻敌付出了代价!
“——聚商结束了,游骑兵队摆出了他们的传统阵型,阿云嘎这次会选择一个什么样的战术?是他标志性的传球,还是更加稳妥的跑阵进攻?
“哨声吹响!游骑兵队锋线前压!是跑阵!在这样的压力下即便是阿云嘎也不得不采取更保守的策略!
“猎鹰队的防守组向跑卫聚拢!游骑兵队这次能够撕破防线推进这决定生死的十码吗?——外接手!快看!游骑兵队的外接手正在迅速前移!这是一次跑阵佯攻!阿云嘎这个一意孤行的冒险家!在决定冠军归属的时刻,竟然叫出了这样的战术!”
“游骑兵队的外接手甩脱了防守的追赶!然而进攻方的中锋已经被团团围住!中锋无法完成传球!跑卫完成了阻挡!——阿云嘎得到了一个空位!——可是他离外接手的距离有足足二十五码!他能完成这次传球吗?
“猎鹰队的线卫已经靠近了阿云嘎!这是一次凶狠的擒抱!阿云嘎传出了球——可他的动作已经产生了变形!
“外接手能够接到这次传球吗?
“——哦!天哪!——我的上帝!——”

——阿云嘎从床上猛地坐了起来。
天远远没有亮。滴答声在黑暗的房间中流动。距离闹钟响起的时刻还有五分钟。
他恍惚了几秒才想起,那场令人心有余悸的比赛早就过去了。房间里书架上闪闪发光的金色奖杯在提醒他:梦不是真的。他在遭到擒抱之前完成了传球,外接手接球后跑出了最后的两码,达阵为他们得到了逆转的六分。
但这个梦仍旧纠缠他九个月了。
阿云嘎在床上搓了搓脸,放弃补觉的念头,下床换上衣服,准备开始晨跑。

今天从早上开始阿云嘎就过得非常不顺。
跑步的时候街尾邻居家的狗一直看着他叫了足足半条街。补作业的时候发现昨天做的单词卡有两张抄错了。去伊里奇打工的咖啡馆蹭饭时只有鸡蛋和火腿的三明治。火腿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用淀粉冒充肉吗?开车去学校的时候一不小心上了高速。他赶紧从下一个口出来,掉头往回,然后就看见路口处一个背着书包的身影,站在小小的站牌旁边,在等巴士车。
十一街和绿街路口。阿云嘎突然想到。是郑云龙。

他看见郑云龙高高大大的,抬着头,一个肩膀背着书包,站在阳光里。
还是穿着灰色的卫衣,摇粒绒的裤子,老头运动鞋,就像他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
马路上空空的没有一辆巴士车的影子。而他还是看向高处。看天,看云,看不知道什么东西。
鬼使神差地,阿云嘎一打轮拐了个弯,一脚刹车停在了那个人面前。
他摇下车窗,露出自己真的不是因为扮酷,而是因为太阳晃眼,而戴了墨镜的脸。
“去学校吗?”他本能地冲那人笑了笑,“我载你?”

然后郑云龙盯着他看了两秒。跟没认出他来似的。
阿云嘎试探着摘下了墨镜。
“哦!”郑云龙恍然大悟,“好啊,谢谢啊!”

阿云嘎:……

等郑云龙上了车阿云嘎很快就开始后悔载他这个决定。
原因是真的太尴尬了。
郑云龙就在旁边那儿坐着,瞪着两个大眼睛。鼓着嘴,好像一肚子都是问题,可是又一个问题都不问出来。
他不说话,郑云龙也不说话,谁都不说话,就在那儿坐着。
“……你这学期选修都上了哪些?”阿云嘎没办法,只好开始找话茬。
“哦,我选了比较文学,化学和历史。”
“我也选了比较文学,怎么从来没看见你呀?”
“啊,我都是坐最后一排的。”郑云龙看着车前玻璃说,“睡觉比较方便。”
第一个话题失败。
“……你来看过橄榄球队的比赛吗?”
“没有。”郑云龙摇摇头说,“我听说很精彩的,但是没有票我也进不到场里去。”
“我们经常送票的!”阿云嘎有点不敢相信,“没人送过你票?如果你想去,下次我的送给你。”
“谢谢!”郑云龙看了看他,诚挚地说,“不过不用了,我没看过橄榄球,估计去了也看不懂。”
第二个话题失败。
“……我以前从来没听过圣权唱歌呢,”阿云嘎说,“听说他很喜欢,所以跟他开玩笑来着;原来他真的会唱音乐剧?”
“嗯,”郑云龙点点头,刚才一直在放空的大眼睛突然一下亮了,“他唱的很好,来视唱的时候唱了一首空桌椅,很棒,尤其对他这个年纪来说;要是能再凑够一个冉阿让我们明年就能复排Les Mis了!”
“Les Miserable?”阿云嘎捕捉到一个关键词,“《悲惨世界》?我很喜欢那部小说!我读过好几遍!”
“哦,”郑云龙说,“我没读过。”他顿了顿,“不过我们社排过它的音乐剧。”
“你们还排法语音乐剧吗?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去年暑假打工的时候学过一些法语——”
郑云龙抱歉地看了看他。
“对不起,”他说,“是英语。”
……
学校终于到了。阿云嘎把车停在停车场。郑云龙解开安全带,抓起书包,从副驾驶座上下去。
“谢啦!”关上车门前他回过头来,对阿云嘎笑着说了一句。
可能是从阴影里看到阳光下的人过于耀眼,阿云嘎蓦然感到一阵眩晕。
他看到郑云龙把眼睛眯起来,嘴巴笑得大大地咧开。露出两排白色的小尖牙。然后,就像是解脱了似的,和秋天的风一样转身,大步向前地走了。

然后阿云嘎好像突然明白了从昨晚到今天他不爽和不顺的根源到底在哪儿。
从昨晚在音乐剧社的帐篷跟他说话开始,到刚才以前,郑云龙这个人,竟然从来都没有对他笑过!
凭什么!简直是岂有此理!
阿云嘎一下子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差点一把拍在方向盘车喇叭上。
突然间后视镜里一群花枝招展、桃红柳绿的身影走了近来。
为首的金发啦啦队长隔着玻璃朝他挥手:“嗨!~”
阿云嘎赶紧收回手来,露出完美的微笑,挥了挥手:“嗨!”
一上午阿云嘎都靠咖啡因活过来,中午走进食堂,映入眼帘又是那老几样,橄榄球队员们在不是在排汉堡的队,就是在排烤香肠的队,阿云嘎早吃腻了,但是教练的提醒还在耳边:再不好好吃饭,你夏天练出来的肌肉又要掉了。
于是阿云嘎只好满脸烦躁地在汉堡的队伍后站住。
他每次一满脸烦躁,旁边那些社交达人和啦啦队员的桌子上叽叽喳喳声就更大了。
“哇——他真的好帅啊——”
虽然这对于阿云嘎来说不能代表什么,但没有人不喜欢听别人说自己帅。食堂里的座位也是按社交地位排序的。地位最高的才能坐在最靠近窗口的黄金位置;中间是不被孤立也不出风头的团体;靠门口的是边缘人,合唱团、科学社,还有,郑云龙的音乐剧们。
——“我要两个汉堡排,两份奶酪,不要面包,谢谢。”阿云嘎对窗口工作人员说。
工作人员还是给了他两片汉堡面包。

靠。
阿云嘎想。

他在内圈里无精打采地吃完了汉堡——还是把面包剩在了盘子里。把盘子回收了,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看见他昨天到今天不顺的罪魁祸首,正跟一群高一高二的小孩坐在靠门口的地方。方书剑、金圣权、龚子棋、蔡程昱……
黄子弘凡正坐在他对面,试探着把手伸向郑云龙饭盒里最后的一个包子。
“哎呀!你今天已经吃了三个啦!”他旁边的锅盖头小孩试图阻拦。
“我不管!”黄子弘凡吵到,“龙哥做的饭就是好吃!”
好吃吗?
阿云嘎想。
还没等这事进入他的意识,他的手就已经伸到了郑云龙的饭盒里。
郑云龙的一只手还握着那个包子,正要拿起来。阿云嘎轻轻一撕,包子就掰了一半下来到他手里。他抬起手来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嗯!”他一下子眯起眼睛来,“好吃。”
郑云龙扭过头来,仰起脸看他。正看到阿云嘎一脸满足地咬着包子,用另一只手揉了揉他的头。
“谢了啊。”他举了举手里剩下的一小口包子,对他笑了笑,然后大步向前地走了。

“这人是谁?”梁朋杰问。
“……”黄子弘凡短暂地有点失语,“龙哥?他什么时候跟你这么熟了?”

第二天,从早上开始,郑云龙就过得非常不顺。
橄榄球队队长又来接他了。明明6路巴士就在后面,福特野马停在那儿,一个劲地摁喇叭,像个催新娘私奔的抢婚小开。
小一米九高的落跑新娘身着一件黑色卫衣,黑色牛仔裤,梳中分栗子头,带着一脸没睡醒的迷蒙踏上了红色跑车。
“你今天带了什么午饭?”他一上车阿云嘎就兴致勃勃地问他。
“羊肉串。”郑云龙说。
“你会做羊肉串?”
“不是很会,凑合做吧。”郑云龙说,“主要是上周六Costco羊肉打折,一下买了很多,周末做了火锅,包了包子这周带,剩下的就串成串烤一烤吧。”
“……”阿云嘎连路都不想看了,盯着他,“那……你家里还有吗?”
“有啊,”郑云龙说,“你想吃我明天给你带啊。”
从化学课到文学课的教室里,有个女生拍他的肩膀。
“你书包上被人贴纸了。”
郑云龙看了看书包,上面并没有纸条。
“啊,蹭掉了,”他说,“写什么了?”
女生皱了皱眉头:“……不是什么好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哦。”郑云龙点了点头,“好的。”
然后确实没往心里去。
中午去食堂的时候他发现他的储物柜又被撬了。不过里面没什么重要的东西,一个旧篮球、几本以前的课本,毁无可毁,被人搅了搅,比以前更乱了而已。
郑云龙也没管,先去食堂吃饭,毕竟去晚了皮塔饼就没有了。他打算吃饭回来再把锁修好。
他刚在靠门口的座位上坐下,黄子、朋朋他们也在,还有几个座位空着;几个不认识的学生突然靠了过来。
“你们带的都是些什么呀?怎么这么奇怪呀?”那几个人阴阳怪气地说,“是有机的吗?是不是无污染呀?”
“这不关你们的事!”朋朋抬起头来喊,“走开好吗!”
郑云龙只是看着他们,没有说话。那几个人不依不饶:“怎么啦,那么神秘,给我们也尝尝吧?”
郑云龙把长长的手指盖在饭盒盖上。
“如果你们需要,我也可以请你们到我家去一起吃。”他看着他们的眼睛,平静地说,“不过今天不够那么多人分。”
他的声音一出口,别人的气场似乎就自动矮了一头。那些找麻烦的家伙被他噎得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几个小孩坐在旁边,谁也不敢随便说话;就在这时,阿云嘎突然端着餐盘坐到郑云龙的对面来了。
“喏。”他把装着汉堡排和奶酪的盘子往郑云龙面前一推,然后拨开郑云龙的手,拿了一支羊肉串出来,“跟你换。别愣着了,快吃啊。”
他一边咬下肉块,一边一只手握着餐刀把汉堡排切成了两半。
“奶酪凉了就没法吃了。”
找麻烦的几个人一时间个个目瞪口呆。
没有人明白到底是为什么。
阿云嘎竟然跟音乐剧社的怪胎成了朋友?
他昨天吃郑云龙的午饭不是因为想欺负他?
是真的觉得他的午饭很好吃的意思?
阿云嘎只是专心地吃着羊肉串,没有要说话的意思,看到那些目瞪口呆的人没有走,就朝他们看了一眼。
音乐剧社的餐桌马上就清净了。
小孩们看着眼前的景象,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郑云龙拿叉子掰下一块肉排。
“去拿个皮塔饼。”他说。
“……啊?”阿云嘎抬起头来,一副迷茫又无辜的样子。
“皮塔饼。”郑云龙说,“好吃。”

当郑云龙回教室去再路过自己的储物柜的时候,发现柜门竟然自己合上了。
锁被换了个新的,新钥匙插在锁眼里。里面的旧课本旧篮球也被归置得整整齐齐。
“嚯。”他不禁感叹了一声。
回到教室,他的位于最后一排的固定座位也是干干净净的。不仅没有被人捣过乱,甚至像是被刻意擦过一样格外地干净。
郑云龙坐在熟悉又陌生的座位上,不禁想:
哇,看来交新朋友真的会有好运哎。

晚上老社员在礼堂走台,之后社里管道具、舞台的留下开了个会,会议结束已经很晚了。郑云龙锁了后台,跟徐丽东一起去校门口等公交车。3路车很快来了,徐丽东上了车,跟郑云龙挥挥手告别。
之后,早秋深夜的街道上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远处的校门口又传来了热闹的声音。停车场里开出来了几辆车——是橄榄球队员们。十来辆车上坐满了人,都组好了便车的搭档。接近最后出来的是他们教练的BMW。然后,最后才是阿云嘎的福特野马。
十几辆车往什么方向走的都有。郑云龙放空着站在站牌旁边,听着汽车引擎的声音来了又走。
几片绿色的叶子落在街道上。
郑云龙低下头,看见有一辆没有走的车停在他面前。
阿云嘎摇下车窗,手臂撑着车门,把头探出来。
“要回家吗?”他看着他问,笑了起来,“送你回家。”

“今天怎么留到那么晚?”阿云嘎问,“我还以为你们音乐剧社七八点就能回家呢?”
“不排戏的时候确实是,”郑云龙说,“但是我们下周有一个音乐会。为了招新的,我们老社员组了一个。礼堂都定了。今天先去走一次台。”
“礼堂的时间很紧张吧!”阿云嘎说,“怪不得只能晚上去。”然后又问,“你们音乐会是什么时间?”
“你想来吗?”郑云龙问,“在周日下午,你要来也可以,估计回头人会很少,因为好像橄榄球赛也在那个时间,一般想来学校的都会去球场,但是礼堂只有那个时候有空了……”
阿云嘎睁大眼睛,侧过头,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
“……哦,我忘了,你得去打比赛,”郑云龙这才意识到自己弄错了什么;然后被自己逗得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起来能把头抬得朝后仰,如果天上有面镜子,一定能照到他的肚子里都装着什么。是不是唱歌的人笑起来也像音阶?阿云嘎听着他笑,不自觉地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哎,”两个人一起笑了好一会儿,郑云龙突然叫了他一声,“你……”
“你叫我嘎子吧,”阿云嘎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这个?我的好朋友都叫我嘎子。你是哪一年的?叫我嘎子哥也行。”
“不用。”郑云龙在副驾驶座上伸了伸胳膊,像是猫伸懒腰。
“咱们俩面对面的,我叫你,你自然就知道了。”他说。
“我想问你的是,”他转过头,看向阿云嘎,“你吃了我家的饭,以后就来我们音乐剧社帮帮忙呗?”



4

“——游骑兵队的外接手摆脱了防守的追赶!然而中锋无法完成传球!——阿云嘎得到了一个空位!
“——这是一次凶狠的擒抱!阿云嘎的动作变形了!
“——球已经出了手!可是他距离外接手还有二十五码!
“——外接手能够接到这次传球吗?
“——哦!我的上帝!——”
——啪。
一只手伸过来,电视被关上了。
阿云嘎浑身一颤。
原来是录像。是录像,比赛已经结束了,他们取得了胜利,金光闪闪的奖杯还放在他房间里。
——“看完了吗?”一个声音说;是中国话。阿云嘎顺着那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往上看去,一个高高大大的,梳着栗子头的男孩站在他的房间里,他的座椅旁边。
他穿着灰色的,软绵绵的卫衣,还有一条毛茸茸的摇粒绒运动裤。
“出来吃饭吧。”
他伸出手来,向着阿云嘎,像是等着他来握他。
是郑云龙。阿云嘎想。他伸出手去,刚要抓住那男孩的手,突然之间,浑身又一激灵。
他醒了过来。
闹钟正好在这时滴滴作响。

靠。
阿云嘎想。

郑云龙从二楼的卧室走过走廊,下楼到客厅里。
厨房里的两个定时的电锅已经跳到保温了。他揭开锅盖,一边叼起一个芋泥包当早餐,一边把另一个锅里的红烧排骨和蒸豆角放到饭盒里。
一楼主卧室的门响了响。
郑云龙探头看,他妈妈穿了一件旅行时用的风衣,从壁橱里拿了一只28寸的大旅行箱,又拿了一只Never Full。
“龙龙,”她脚步轻盈地走进厨房,表情和语气里都带着不自觉的开心,“妈妈这几天要回国一趟。你在学校都还好吧?”
“啊?”郑云龙说,“哦,都还好啊。”
“你爸爸那边开学了嘛,事情比较多,我回去看一看。”女人解释道;打开冰箱,拿出一盒牛奶。
其实没什么必要解释,郑云龙看到他妈出来就有预感了;虽然提前没跟他说过、他爸爸学校事情多他妈妈回去了也帮不上,但是回国的机票是说买就买的,他妈回国跟他爸过二人世界,不需要理由。
“昨天送你回家那辆车,是谁的呀?好像不是你们社的车吧?”他妈妈一边用吸管喝着牛奶一边问他。
“不是,”郑云龙说,“是我的……一个新朋友。”
“哦!~”女人开心地笑了笑,拍拍他的头,“我落地了就给你报平安。你一个人在家要乖哦!”

下午的三点是比较文学课,刚开学,郑云龙照例坐在教室最后一排。
离下课二十分钟的时候,默读中的教室后方传来一阵手机震动的“哔哔哔”。
几个同学回头一看,一个栗子头从桌子上冉冉升起——嚯!这么高!——揉了揉脸——拎起书包站了起来。
郑云龙慢吞吞地迎着那几个人的目光走到教室前面。
“老师,我之前请过假……”他小声说。
戴老花镜的女老师点点头:“是的,是的,请去吧,先生。”
——“……怪胎又逃课了。”“去做什么啊?”“策划他们没有人看的音乐剧吧……”“真是好笑……”“谁要去看音乐剧啊,不是只有基佬才喜欢那个吗”“不止是基佬,他自己说他自己是什么bi”“嘻嘻嘻嘻……”
他轻轻关上门,转过身去,把窃窃私语声留在后面。

六点的时候郑云龙回了学校一趟。一进排练室,就看见满屋子老的老小的小都聚在中间围着一个人。
为首的是他们今年的指导教师理查,正用法兰西人充满对艺术热忱与爱的眼神看着他对面的阿云嘎。而阿云嘎正在他的强烈要求下,勉为其难地跟唱NDDP里的名段《Sing, Esmeralda》。
“怎么回事?”他问身边的方书剑。
“嘎子哥本来是来找你的,大龙哥你不在,他就在门口等,谁知道理查老师一来,把他当成来试唱的了,当场夸他嗓子好,条件优,非要让他留下不可。嘎子哥跟理查老师解释了几句,好像也没解释明白,理查老师拉着他就唱,现在一首歌都已经快教完了。”
郑云龙一猜就着,肯定是理查这家伙假装不会英语,在这忽悠人。况且怎么就能听出嗓子好啊?阿云嘎就算嗓子好,也不至于见他就唱吧!还不是这法国人见着好看的就走不动道,非得往自己家划拉不可。
他站在圈外清清嗓子,“理查,”郑云龙用英语说,“他不是来参加我们社的,是我的朋友,来帮忙弄布景的。”
小孩们像草原上的猫鼬一样回过头。张超、方方、黄子、朋朋,一片八卦的眼睛立刻都指向了他。
连理查的表情也微妙地变了。
他先看了看郑云龙,又看了看阿云嘎,然后又看了看郑云龙……
“哦——”他恍然大悟似的长叹起来。
——他懂啥了???
郑云龙还没反应过来,一转脸,看到阿云嘎的脸居然有点红了。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理查迅速地说,“来,Ayanga,这些乐谱你先拿去,有时间的时候就看看,有什么不明白的来社里的时候可以问我啊!”
阿云嘎还没想明白这人怎么原来会说英语,就糊里糊涂地接住了。

郑云龙把人拉到隔壁206,关上门。
阿云嘎人没站稳,看见郑云龙面对着他,手扶着门锁,把他夹在自己和门之间,一副要壁咚的姿势。
“你今天七点去训练是吧。”郑云龙问。
“啊……是啊?”

他要干嘛?
阿云嘎想。

“训练到十点,晚上回家?”郑云龙皱了皱眉,“我记得你上次出来是接近十一点。”
“对,我们还要冷却拉伸,我还要写队长总结……”

他到底要干嘛?
阿云嘎想。
我又不能躲避……

“那好,”郑云龙突然把他放开,转身从地上拿起了一个纸箱:“你会糊纸箱吗?”
阿云嘎:“……???”
“就是把报纸用浆糊糊在这个纸箱上,然后刷上蓝颜料,颜料在这儿,你用水调一下;嘿!蔡程昱这个败家子!浆糊用完了怎么就这么敞着!唉!我们社有这样的社员我连破产都不知道怎么破产的……”
郑云龙在杂物间里满屋乱转,一面絮絮叨叨,
“你七点走就行,能做几个做几个,我晚上回来接着再做,你十一点结束是吧,我就在路口等你,还是上次那地儿,你送我回家不太麻烦吧——哦,这还有条围裙,”他把一条锈迹斑斑的旧围裙递到他面前,一双大眼睛诚恳地看着他,非常体贴地说,“看着脏了点,其实经常洗的,就是旧了。你这身衣服挺贵吧!小心点,别给弄脏了!”

……
阿云嘎想。
靠!

周六那天从中午开始就下了雨。
阿云嘎开到十一街。郑云龙还是站在街角公交站牌的地方等他。好像是提早就出来了。
“你怎么出来那么早啊?”阿云嘎在路边停下车,摇下车窗,“我去你家门口等你不就得了?”
“今天第一天嘛。”郑云龙拉开车门,在副驾驶座坐下,“开什么车窗啊,一会儿给你车淋湿了,你这座椅皮的吧?也不加个罩。”
“你又不开车?”阿云嘎皱了皱眉,“怎么讲究这么多啊?”
“我会开,”郑云龙说,“就是不开。”
“那为什么?天天坐公交多累啊!”
“麻烦。”郑云龙说,“油钱太贵了。”
阿云嘎偷偷翻了个白眼,郑云龙倒是十分淡定,两眼仍旧放空着看路,南湖要上高速开二十分钟,他中间竟然还睡了一小觉。
到了金斯伯格家,车停在房子前面街道的偶数号侧边。
两个小孩,以前是阿云嘎负责弟弟,徐丽东负责姐姐。现在徐丽东由郑云龙来接替。
两个人首先毕恭毕敬地问主人夫妇好,然后在一边厅里开始带小孩。
阿云嘎按部就班陪小男孩看书、问答问题、做游戏、玩抛接球。稳定地消耗幼年男性人类的精力体力。
郑云龙在一边跟小女孩面对面坐着。
四目相对。
小女孩开始问他问题:“你从哪里来呀?”“你在学校学什么呀?”“你平时喜欢干什么呀?”
郑云龙跟接受采访似的一个个回答她的问题。
阿云嘎偶尔看了一眼这一边的情况,心想:这个家教居然还能做得更轻松?!
三个小时很快过去了。
父母来到这边的房间:“杰姬,喜欢新老师吗?”
“嗯!”小女孩认真地点点头,“喜欢!”她想了想,还特意补充了一句,“新老师的普通话说得很标准!”

两个人背上包离开房子。郑云龙打上伞,帮阿云嘎遮着头:“你一会儿去哪?”
“回家,”阿云嘎说,“我们一周就周六没训练。”
到了停车的地方才意识到,南湖地区地势比较起伏,他们的车停在了比较低的地段。
“还能发动么?”郑云龙问。
“还可以……”阿云嘎试着打着了火,车开动了。
但好运没持续很久。回到城区,下高速的地方,有一段穿过桥底的低洼路。
刚开到辅路上,车就突然熄火了。
“操——”阿云嘎烦躁地骂了一声。郑云龙倒是很镇定,拿伞捅了捅他:“别着急,你把发动机关了,我去看一眼。”
雨还在下。郑云龙打开车前盖,两眼看着机器,把伞递给阿云嘎:“帮我遮一下。”
阿云嘎小心翼翼地接过伞,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郑云龙的头顶,让他一点雨也淋不着。
“我说的是遮发动机,”郑云龙看了他一眼,“你遮我干嘛?”
“……”阿云嘎默默把伞移到车前盖被掀开的地方。不知为什么,感觉脸有点红。
郑云龙专注地看着仪表:“应该没进水。”
“……你会修汽车?”阿云嘎问。
“都是发动机。”郑云龙说,“我以前见过。”
“以前剧团跑艺术节的时候,一路上什么事都是我们自己来。”郑云龙一边打开机油箱检查,又依次检查气缸管道,阿云嘎看得一头雾水,“剧场里有的舞台装置就是用发动机做的。那时候技术人员检修,李总次次都把我叫过去看,说以后我出去当家,得样样都能拿得起来才行。——应该没进水,”郑云龙看了看阿云嘎说,“我给你把节气门擦擦,你回去再打一次火看看好吧?”
阿云嘎听什么是什么,立刻点点头。
“那你车上有抹布吗?”
“……”阿云嘎惭愧地说,“没有。”
“……行吧。”郑云龙低下头,抬手撑着车前盖,然后另一只手的手腕一翻,抓住了自己卫衣的前襟,伸手就要脱下来。
——阿云嘎觉得自己的脸更红了。准确来说,简直是要爆了。
他看到郑云龙被撩起来的灰色的卫衣前襟下面,露出了一条窄窄的,白皙的腰腹皮肤。
然后。
另一件打底T恤落了下来,把能遮的地方都给遮了个严严实实。

阿云嘎心中发出了天问。
为什么他要穿打底?
为什么他要在一件长袖卫衣底下穿长袖打底??
为什么我都快热爆了他还能穿长袖打底???
——这件打底上为什么还印了一颗草莓????

在我面前你都他妈不脱,阿云嘎想。
你对于高中四年的性生活还真是没有任何指望啊!靠!!!

快点回家,锅里还煮着鸡胸肉呢。郑云龙想。
再不回家面团就要干了,鸡肉也不水灵了!

汽车终于安全开回了绿街和十一街的路口。
郑云龙抱着脏成一团的灰色卫衣,轻轻松松地跳下车。
“白白!”他伸手在车窗上一开一合,笑眯眯地跑走了。
阿云嘎扶着方向盘,呆呆地看着他向街区里跑去,突然意识到他甚至不知道郑云龙住在哪一套房。
他惆怅地趴在方向盘上发了会儿呆,直到郑云龙的身影消失不见,才掉头往回。


“——游骑兵队的外接手摆脱了防守的追赶!然而中锋无法完成传球!——一次凶狠的擒抱!阿云嘎的动作变形了!——球已经出了手!可是他距离外接手还有二十五码!——外接手能够接到这次传球吗?——”
——啪。
一只手伸过来,电视被关上了。
阿云嘎浑身一颤。
原来是录像。他顺着那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往上看去,一个高高大大的,梳着栗子头的男孩站在他的房间里,他的座椅旁边。
“看完了吗?”他穿着灰色的,软绵绵的卫衣,还有一条毛茸茸的摇粒绒运动裤,歪着头,看着阿云嘎,“出来吃饭吧。”
他伸出手来,向着阿云嘎,像是等着他来握他。
——“或者,你想吃点别的也行。”
他的手腕一翻,掀起卫衣的前襟就往上撩;阿云嘎心跳猛地一快,他几乎看见一条白皙的、柔软的皮肤在他腰上露出来——
然后,一件长袖T恤落了下来,把能遮的地方都给遮了个严严实实。

——阿云嘎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大口喘气,手机闹铃已经在枕边不知道响了多久了。
他脑海里还回放着刚才的那个梦。
在梦里,郑云龙那件打底T恤上的图案,从一颗草莓,变成了两颗草莓。
两颗草莓在他的胸口上看着阿云嘎,仿佛在对他进行莫大的嘲讽。

靠!!!!!
阿云嘎想。

周日赛前,橄榄球队去校医室进行了一次例行身体检查。老队员们对李向哲解释:其实跟比赛没有太大关系;只不过是为了在全年中追踪他们的体重体脂、心率血压等的变化,达到科学优化表现、防范运动和健康危险的目的。
李向哲虽然身体条件完美,但毕竟还不是主力,匆匆记了数字就排到一边。反而是队里有几个主力是进了测量室就紧张的:进攻和防守锋线上的几个人是体脂太高、体重太大,对关节危险;而队长阿云嘎则是相反,天天害怕体重往下掉,肌肉维度上不去,对于比赛中的肢体冲撞不利。
校医是个黑色长直发、扎辫子的男人。
“你这几个月肌肉保持得很不错啊!”校医测量完了,笑眯眯地对阿云嘎说,“甚至还长了!有使用新的补剂吗?”
阿云嘎摇摇头:“没有啊。”
“哦,”校医点点头,“那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阿云嘎猛地睁大了眼睛。“……为什么——”
“哦,因为男性在想要追求性对象的时候,体内的雄性激素会提高,”医生一本正经地说,“这对于肌肉增长是非常有利的。学生运动员不允许使用雄性激素,当然,求偶是一种激发雄性激素分泌的自然方法。”
“哦!”教练在一旁听了,既欣慰又八卦地说,“这样的话,只要阿云嘎谈上恋爱,那他的体型问题就解决了!”
“光谈恋爱也不行,”医生微笑着说,“一旦追求行为成功以后,雄性激素会降低,过渡到以催产素为主导的热恋期,那样,对增肌的辅助作用就消失了。”他看了看阿云嘎,“其实找几个炮友睡一睡也可以的,但是要谈恋爱的话,对于比赛就没什么用了。”
测量室里的小伙子们听了这话,都哈哈大笑着互相打趣起来。
只有阿云嘎在原地愣住了。

——靠!!!!!!!
阿云嘎想。

接下来,整场比赛阿云嘎都打得心不在焉,从头到尾叫的战术不超过三个;幸好对面的水平实在不行,防守一个人也挡不住,阿云嘎闭着眼睛把球往前,打哪儿哪儿都有自己人。过了半场教练就把替补队员给换上来了。阿云嘎在场下走神,回去总结也没什么好说的,因为他今天心情不好,小嘴一张就给全队加了个五英里。
五英里也比加练好,大家哭丧着脸还是认了。人们喝了水就往球场走,阿云嘎走前看了一眼手机,当头就是一条短信:
“我是郑云龙,你今天有空吗?”
这年头没人发短信,已经过半个小时了,这条消息还是显眼得很。阿云嘎差点没把肠子悔青:跑什么五英里!打橄榄球的练什么长跑!跑个屁!但是现在已经穿越不会五分钟以前了,他只能回了一句:半个小时后可以吗?
对面很快回了条:可以,207等你。
阿云嘎像兔子一样窜了出去,这五英里跑得像刚被擦过节气门的发动机一样顺畅,套了他们队中锋整整五圈。然后会了更衣室,冲澡换衣服喷止汗喷雾一气呵成,最后还拼命用干手机吹了吹头发。
行吧就这样吧,阿云嘎看了看镜子里乱七八糟的头发,怕郑云龙等不及先走了,背上包往体育馆二楼跑去。
排练室里已经照不到下午的阳光了,只有红艳艳的晚霞铺在窗外。阿云嘎隔着玻璃,看到郑云龙盘着腿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笔记本电脑,仿佛一个二战时期的老人面对火箭科技、一只老虎面对一只刺猬似的,一动不动,不知道从何处下手。
体育馆里很安静,郑云龙听到有人来了,抬起头来,看见是阿云嘎,就冲他咧开嘴笑了起来。
阿云嘎的心里又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推开门,面对着郑云龙坐了下来。
“什么事啊?”
郑云龙看了看他,看了看电脑,又看了看他。
“你能教我用facebook么。”
“……”阿云嘎看了他几秒钟,想起来他确实说过自己没有facebook,“你需要干什么。”
“我需要转发一张宣传海报。”
“已经有人发了吗?”
“呃,他们说在音乐剧社的……主页上……”
“那容易,你只要找到那个主页……”
“可是它让我注册。”
“……那你就先注册。”
“怎么注册?”
“……”
阿云嘎挪到他身边,对于facebook从注册(“我邮箱怎么收不到验证啊”)到设置个人信息(“能跳过吗”“这步能也跳过吗”)到拍摄用户头像(“我确定,嘎子,我觉得这张挺可爱的”),最后发出了第一条博——转发音乐剧社主页的音乐会宣传海报。
下一个周日的下午,离现在还有一周时间。
“我觉得这个海报做得不行。”这个很明显就是一点也没动过手的家伙倒是对于别人的劳动成果指指点点;不过谁让他是社长呢?阿云嘎说:“那你可以这样,你存了这张图重新p一下。”
“怎么p啊?我不会。”
“很简单的,”阿云嘎逗他玩,“你在facebook里加贴纸就行。”
他绕过郑云龙的脖颈在他手机上点点戳戳,往那张本来就非常赶工的图上添加各种玫瑰、面具,画风不符的贴纸。郑云龙看了哈哈大笑,伸手跟他一起乱戳,最后把一张画弄得土上加土。
“就这样!”郑云龙拍板决定到,“我觉得挺好。”
“嗯,”阿云嘎点点头,“那发吧?”
郑云龙心满意足地点下发送键。阿云嘎眼神一动,这才突然发现:现在这个姿势,郑云龙整个被他圈在怀里,就好像让他抱着一样。
——他猛然又觉得自己要脸红了。
好热啊,阿云嘎想,我又穿多了……
“那为了感谢你帮我这么大的忙,”郑云龙在他怀里转过头来,正面对他,眯了眯眼睛,微微笑着说,“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吧。”
“啊?”阿云嘎又呆住了,“哪儿啊?”
郑云龙拍了拍他,示意他让自己站起来。
“我的家。”他低下头,对阿云嘎说。

“往右拐。”郑云龙说。
“……你们家不是下一个路口右拐吗?”阿云嘎问。
郑云龙抬抬下巴:“我说右拐就是右拐。”
阿云嘎只好从命,心里小鹿不停乱撞。
他说要带我去他家,是什么意思呀!这条路也不是去他家的路啊?他是要拐卖我吗?不对呀,他打也打不过我啊?难道是团伙犯罪?那也不对啊?难道……
“到了。”
这是一个平凡无比的街区。沿街除了普通的居民住房,就是小杂货店、小咖啡店、小酒馆,咖啡馆的露天座冷清了,酒吧的生意还没上来,街上很安静,偶尔有一两个骑着三轮小自行车的孩子路过。
这是这座城市的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角落。离学校也不太远,但阿云嘎几乎从没来过。
“在那儿。”
郑云龙下了车,大步朝停车场后面,一座粉红色后墙的两层房子走过去。
这是哪儿?阿云嘎疑惑地跟着走;这绝不是他每天送郑云龙回去的地方,但有一点能确定的是,郑云龙对这里绝对非常熟悉,假如说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阿云嘎也不会怀疑:郑云龙掏出钥匙去打开房子后门的时候,他嘴角上的那一抹笑,只能用温柔来形容。只是这座房子太大了,后门就像是仓库的铁门,怎么看也不是一户人的家。
郑云龙在他前面走了进去,他闻到一种熟悉的味道。灰尘的味道,颜料的味道,油漆的味道,化转品的味道;像206一样的味道。但这里比206宽敞得多;老旧得多,也整齐一些,虽然看得出地方不新了,却有很多人新近在这里活动过的痕迹。郑云龙仍然带着他往前;穿过门和走廊,然后,气味又变得不一样了:木头,丝绒,帷幕,火焰,酒精,欢笑尖叫和泪水——
那是一片黑暗。
但是,阿云嘎立刻就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他站在一块木质的地面上。
“别动嘎子!”
郑云龙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阿云嘎停住了脚步。
然后,一盏盏灯在空旷的上方亮了起来——像火炬,像星星,像一行远飞的鸟;灯光照亮了这里,而郑云龙像变魔术一样,出现在观众席的二层,一个灯光只能照到一角的包厢里。
“嘎子,”他笑着说,“这就是我的家。”
——是奇迹宫殿,夜之王国,世界尽头,波西米亚人的故乡。
他说,“是我长大的地方。”

“我爸妈刚到这里来的时候,就跟李总在这里排戏;我们社最开始有实习或者社会公演,也用过这个剧场。”
郑云龙在二层的铁步道上绕了一个圈,指着天花板上的装置随口地说着,
“这上面有两段轨道;一个是控制舞台上布景的,还有一个能伸到观众席去。这个剧场的二层也能做很多事的。不仅可以很方便地维护轨道,也可以在上面控制道具。还有很多临时设施都是靠着二楼来修的。比如说我们排《吉屋出租》的时候,在这儿修过一个楼梯;在排《蝶》的时候,这里有两个高架,舞台的侧面还有两个二层的舞台。哦,还有排《歌剧魅影》的时候,二楼修过一整个走廊。哦,那时候舞台上还装过转盘和传送,那时候有个小的发动机就在这里;为了防止短路,我们用的是个烧柴油的,跟汽车上用的都差不多……”
阿云嘎在一楼盯着他看。
“那你是怎么那么快跑到二楼那个角落里去的?”
郑云龙挤了挤眼睛,朝他笑了笑。
“是个秘密。”
他按下了铁架上的一个升降梯的按钮,电梯发出吱吱的声音,载着他落到地上。——刚才他在黑暗里去开灯的时候,阿云嘎确实一点声音都没有听到。
“也许我就是那个歌剧院的魅影呢?”
男孩走到他身边来,亲亲热热地挨着他在舞台的角落里坐下。舞台上现在已经摆上了新的布景:几个极简风格的、门一样的装置,阿云嘎抬头去看,仿佛能从空虚的黑暗里看出在这两扇门之间可以上演的、无数悲欢离合的故事。

“……The day starts, the day ends, time crawls by……”
他起初是轻轻地唱起了剧社老师递给他的乐谱中其中一首歌;之后声音越来越大,他很久没有这样地唱过歌;这样自由地,大声地,倾尽全力地,不用怕任何人听见地。这座剧场里高耸的,巨大的黑暗笼罩着他,怀抱着他,像挚友、像亲人一样容纳着他。他在这里做什么都可以。
他可以唱歌,可以跳舞。可以做英雄,也可以做少女。可以做一个男人,也可以做一个孩子;他可以去爱一个人——
“Let hopes pass, let dreams pass, let them die—— ”
另一个声音加入了他;坦荡的,光明的,天真勇敢的,好像从来没有一点畏惧的;
“Without you, what are they for?”
是郑云龙的声音和他的流到了一起。
在空旷的剧场,舞台的角落里,他们肩膀挨着肩膀,面颊对着面颊,而郑云龙低着头,看向舞台地板上的另外一端;阿云嘎看着他,一直唱完了那一首歌,
——“I’ll always feel no more than half-way real, till I hear you sing —— once more——”

上了车以后郑云龙又在阿云嘎身边打开了手机上的Facebook。
“哇,”他小声惊叹了一句,“有这么多信息啊。”
阿云嘎扭过头来看了一眼,果然应用的右上角上有个两位数的红圈。郑云龙把图标点开,果然是一排点赞和留言。
“啊……丽东、黄子、方方、朋朋……徐均朔、棋元哥;棋元哥都毕业了,他又不回来……”
郑云龙数着,一排ID,都是他刚刚在阿云嘎的帮助下关注上的音乐剧社的新老成员。
“也不知道最后会有多少人来啊。”郑云龙自言自语似的说。
阿云嘎看着那一排消息提醒,突然之间想起一件事。
——在刚才的排练室里,他并没有给郑云龙关注上自己。
……自己是隐隐约约地害怕郑云龙关注自己吗?
自己是在害怕被别人发现郑云龙和自己成了朋友,自己会难堪、尴尬,被别人指指点点、背后嘲笑吗?
——郑云龙会不会希望他也能转发一次这条海报?——或者对自己认识的人说,邀请他们有时间可以来?那对于他来说不是做不到的事……说不定真会有很多人为了买他的面子,在周日下午去礼堂捧场的……郑云龙会希望那样吗?如果他不这么做,郑云龙会失望吗?……

“他们又要说你gay了”
“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看完了吗”
“保险起见是别让他们知道”
“我带你去我的家”
“找几个炮友睡一睡也行”
“或者你想吃什么别的”
“要谈恋爱就没什么用了”
……

阿云嘎整个人一下子宕机了。
“我……”阿云嘎看着郑云龙的旧手机,感觉在加时赛的最后两分钟也没这么紧张过,“我也许,也许可以……”
“……啊?”郑云龙抬起头来,看看他,看看手机,然后又看看他,“啊?哦,你是说……”他突然明白了阿云嘎在支吾什么,然后一下子笑起来,“哦,不用啊!”他笑着合上了手机,“没关系,我们不在乎这个。”他看了看阿云嘎,说,“没关系。真的,真没关系。”
“我真的不在乎。”他握住他的手腕,看着他的眼睛。

“下个星期戏剧节,我是他们的兼职员工。”郑云龙说,“之前每天早退就是为了筹备的事。等戏剧节开始,我的通票可以邀请一个亲友。下周六你要不要来一起玩?我们可以找几部有意思的演出去看。我们还有员工福利和庆祝活动什么的……会很热闹的。”他笑了笑,他们认识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终于明目张胆地露出了一点骄傲,“我们李总、还有我们社的好多学长学姐也会回来。总之……你要不要来?”
——那确实是很热闹的一天。下午结束了家教的任务,他们向金斯伯格家道了别,两个人跟冲刺一样跑出房门,跳上阿云嘎的车,一路冲到市区的剧院街区去。在一个星期前还平凡无奇的街道,在这一天就像摇身一变似的,完全换了个样:穿着T恤的志愿者;在街上分发宣传页的,奇装异服的演员;手里拿着戏票,扶老携幼,从一个剧场奔向另一个剧场的观众们……几个相邻的小剧场连成一片,几乎把相连的街道变成了连接它们的,内部的走廊。
郑云龙早就问过其他的戏剧节剧院经理们,找到了一部最受欢迎的舞剧换了票;但是仍旧直到最后一刻才跑到剧场里去。到处都有人要跟郑云龙打招呼:他的朋友们、同事们,以前带过的志愿者,曾经的前辈,哦,当然,还有大名鼎鼎的李先生。
“郑云龙!”李盾已经离开这座城市几年了;但是每年仍旧带着他的剧团回到这座城市来,出几个实验性的节目,赶戏剧节演出。“哎呀,还是这么帅!”他满脸欢喜地拍了拍郑云龙的背,然后往阿云嘎身上一指,“哟,你的亲友票终于用上啦?这位是,你男朋友?”
阿云嘎瞪大了眼睛,郑云龙也吓了一跳:“不是不是,李总,不是——”
“哦,”李总点点头,“那就是你们音乐剧社的新成员了,很好,不错,长得好,条件也不错。”他上下又扫了郑云龙几眼,好像在判断他是胖了还是瘦了,“不错,不错,来,既然你都在这儿了,去,帮你那几个师弟师妹看看音响连接线怎么坏了!”
阿云嘎愣了愣,没反应过来事情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发展:“……啊?”
“你有什么想不明白?”李盾笑了起来,在他的肩上拍了拍,“我们做舞台的,出门在外什么都得靠自己,还不是什么活样样都得拿得起来?快去跟大龙学着点儿!”

两个人一起看完了剧,十点钟,又去跟志愿者们到餐吧去开after party。
那些被李盾成为郑云龙师弟师妹的演员们,其实都已经是二十几岁的成年人了。只有阿云嘎和郑云龙两个没过二十一岁的,不可以在外面喝酒,只能端着两瓶软饮,在外面挤在一起吹着风聊天。
“……root beer有什么好喝的啊?”阿云嘎拿着健怡可乐,皱着眉头问郑云龙。
“……我过过干瘾,”郑云龙龇牙咧嘴地喝了一口,“biang的,真难喝。那你呢,喝可乐就喝可乐,还喝无糖,无糖根本不是真正的快乐。”
“我怕体脂率嘛,”阿云嘎说,“赛季期间要掉肌肉,再长胖了,明年更没法看了。”
郑云龙仔细打量打量他。
“不明白,”他摇摇头说,“反正我不减肥,打死也不减肥。”
“你们当演员,难道不要控制体重的?”
“——为了角色当然另说了。”郑云龙又喝了一口假啤酒,侧过头来看他,“那你也是真的打算将来一直打橄榄球吗?就……进……职业联盟?”
“嗯,如果有机会那当然最好啦,”阿云嘎低下头,眨眨眼,说,“但是还是很难,我当初来这里体型就不占优势,这几年我身高没有变,体重也没长上去,可能我维持运动能力的体重就是这样了,医生说过,盲目再加的话对关节也很危险……所以,不管怎么说,还是先上了大学再看下一步吧,现在只要有大学招募我就谢天谢地啦!”
郑云龙笑了笑:“怎么会没有大学招募你……就算是我也知道,你是州冠军队的队长,傻子才会不来招募你好吧?”
阿云嘎羞赧地笑了笑,就要推脱:“哎呀……那都不一定!~到时候再说吧。”
郑云龙看了看他,好像犹豫了一会儿。
“那你上大学,打算读什么专业?”
“没想过,”阿云嘎说,“嗯……经济、金融、心理,这些热门的专业……或许我会学文学呢?我觉得比较文学还挺有意思的。”
“那你要来学音乐剧吗?”
郑云龙突然说。
这句话问得实在太突然了,没有一点预兆。阿云嘎虽然跟他一起去给音乐剧社帮了忙、也来了戏剧节,但他毕竟还是橄榄球队员,是学校最受欢迎的人,是可预料的未来中,所有大学争相夺取的天才四分卫,世界上所有的未来都在等着他挑选。
谁会突然问他,要不要选这样一条路;就像是随口一说,完全不在乎似的一样问?
阿云嘎一时间愣住了。
郑云龙还是低着头,看着阿云嘎身后某处的地上。
“我随便问问的。”他说。
阿云嘎被这一句话解救了出来。
他终于呼出了一口气。
“我——”他笑了笑,松松肩膀,刚想随便打开一个新的话题;然而忽然,郑云龙抬起头来,双眼看向他,又打断了他的话。
“——那你喜欢我吗?”
郑云龙问。
城市的灯火在他身后;郑云龙的眼睛里像是盛着星星。
可是星星会闪,灯光会灭,他的眼神却是静的,定的,沉稳安然,一动不动的。
迎着这样一双眼睛,阿云嘎根本没法问出,你说的是哪种喜欢。
这双眼睛能看透他——能看透任何人。
就是他心里隐藏得最深,最真,最害怕别人来问的那种喜欢。

“我——”
阿云嘎说。

“你想操我,对吧。”
郑云龙看着他,平平淡淡地说。
“从第一面见到我的时候就想过,对吧。”

——那个阳光灿烂,玻璃门反射着斑驳光影的下午。
穿着灰色卫衣,被柔顺长发遮住侧脸的少年。
他的锋利的,像蝴蝶翅膀刺破指尖的眼神。

“我——”
“我知道,因为我见过,一个演员在舞台上想要占有另一具身体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如果你演过,就会知道多少有一点是真的。”郑云龙说,“但是,那也不代表什么。”
——那你想操我吗?阿云嘎想问。但是当然没说出来;因为他毕竟还是个思维正常的人,而不是一个疯子。
“这挺正常的。”郑云龙说。
“一个青少年的男孩可能一天内有几百次想过要操某个人——我妈说的。可能是异性,也可能是同性。”
他看着他。风吹动他的头发,碰触他的嘴唇,
“甚至不一定意味着他是弯的。”

阿云嘎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

——没关系,真的,真没关系。
我们不在乎这个。
我不在乎。真的不在乎。

“但是直到那天在剧场里。”郑云龙说,看着他,眨了眨眼,
“你想亲我。”

——I’ll always feel no more than half-way real ——

“所以……”郑云龙问;他的视线先是落在他的眼睛里,然后忽然一瞬,又低下去,落到了地上。
“我想问……
“你想要跟我试一试吗?”

靠。
阿云嘎想。
靠靠。
靠靠靠。
靠靠靠靠靠靠靠靠靠!!!!!!!!!!!!!!



5

二十分钟后阿云嘎从屋里出来,脸上还带着自来水滴,应该是刚去洗手间泼水冷静了一下;手里端着两瓶柠檬气泡苏打。他走到郑云龙身边;郑云龙还在露台的栏杆上靠着,原地没动,等着他。
“给你,”阿云嘎低着头,臊眉耷眼地说,“别那个了,太难喝了。”
还算他有几分小良心。
郑云龙点点头:“嗯。”
阿云嘎也拿着一杯苏打水,仰头喝了一口。
“我今天晚上没有摄取酒精,也没有过分摄取碳水,所以我现在的决定应该是理智的。”阿云嘎说。
“嗯。”郑云龙说。
“我得先向你说明……”阿云嘎低着头,眨了眨眼,很艰难地但是硬着头皮说,“我一直怀疑自己可能喜欢男的,但是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也没有让任何人知道。我以前……也从来没有跟男生在一起过。各种意义上的。”他快速地瞟了一眼郑云龙,然后又低下头去,“……所以,我甚至都不能很确定,我是不是真的……”
“嗯。”郑云龙说。
“而且,”阿云嘎又看了他一眼,耷着眉毛,撇着嘴角,“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在现在谈一次恋爱……这个赛季对于大学申请很重要,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把校队带好;还有学校的事……”
说了两句,他又快把头埋下去了。
郑云龙点点头:“嗯。”
他看着阿云嘎,“没关系呀。我们不用承诺啥。”他歪了歪头,把水杯放在露台栏杆上,“就是试试嘛。”
阿云嘎看着他,渐渐睁大了眼睛,几乎愣了愣。
“我,我可能也没法对别人说……我,我和你,我们……”
他说话支支吾吾,几乎停顿得不好意思再说下去。
郑云龙还是看着他。
“没关系。”
他甚至笑了笑。
阿云嘎在他的眼光里,只觉得自己越来越软,越来越小,几乎要像春天的冰雪一样化成一点点了。
“那……”他小声地说,又偷偷地看了郑云龙一眼,
“我能明天晚上来找你吗?”他马上又改口,“下午……我比完赛就来,你们演出几点演完?……今天,今天,那个,我怕回头比赛的时候……”
“行。”郑云龙说,“我们四点半演完。没事。”
“那,”阿云嘎看着他,眨了眨眼,“那我六点去找你?”
“行。”
“真的?”阿云嘎好像不相信似的,“就这么定了?”
“真的。”郑云龙点点头,“就这么定了。”
“那我在停车场等你?”
“可以。”
“好。”
阿云嘎也点点头。
两个人又肩并肩站在一起,喝完了杯子里剩下的苏打水。
直到送了郑云龙回家又独自回到自己家里,阿云嘎才慢慢感觉到刚才的不真实性。——就这么决定了?好像不该是这样的;决定第一次做爱就像约定一起吃饭、一起上学、一起去做家教一样。谈恋爱是应该这样的吗?……这好像……

跟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啊!
——阿云嘎趴在方向盘上,双手捂住了脸。

回到家里,一宿没做梦。周日,醒来,起床,晨跑,学习,去学校,加练三个小时,吃三明治,体测。今天是这赛季跟圣泽维尔高中打的第一场,对方这一届的队长是去年的替补四分卫,也属于阿云嘎的手下败将,赛前阿云嘎跟他对了一次眼神,就看出对方已经虚了。整场比赛阿云嘎打得叫一个肆无忌惮,放手去打激进的进攻战术,按着对手的防线在地上摩擦,圣泽维尔对攻打不过,防守扛不住,一场比赛结束对面的小伙子来跟阿云嘎握手的时候,被他再看了一眼,几乎都快哭了。
游骑兵队的队员们也感觉到了队长今天特别兴奋。赢了比赛回去总结,却也没看他多说什么。
“亨利,非常好,今天接到两个长传,亚力克斯,进步也很大,卡位的效率很高,你们下去互相交流一下;埃里克,这次的位置意识还不错,看来你之前的训练很有用,继续保持;保罗,以后传球的节奏还可以再磨合,不过潜力很大,我们很多战术将来都可以围绕你设计;几个替补,上场的时间表现都很积极,这两个星期的进步很明显,我们明天结合录像再具体总结。”
队员们屏住呼吸,看着阿云嘎从左到右把所有人扫了一眼,
“明天四点半在隔壁集合看录像,早点来可以吃可乐和鸡翅——有节食计划的自己自觉一点!——今天就不加练了,自己下去冷却拉伸吧;一定要做好拉伸!赛季中间注意保护自己!”
队员们发出一阵欢呼,忙不迭三五成群去慢跑。直到从学校拼车离开的时候才想起讲队长的八卦:“今天队长心情怎么那么好?”“莫非……不是真的恋爱了吧?”“哇靠?真的答应葛琳达了?那小婊子——”“喂,放尊重些。”“不应该啊,假如阿云嘎答应了她,她哪能脸书上一句话不说,还不早就人人都知道了……”“嗨,说不定他只是又赢了一次猎鹰队所以高兴呢!”“对!哇,说起来,就今天第二节那一回,猎鹰队那几个傻逼……”

阿云嘎在五点五十三分来到停车场里,打开车,点着火,看着停车场入口的方向。五点五十六分,他看到郑云龙也走了进来。下午天有点阴,停车场里也没有别人,郑云龙背着书包的身影显得有一点小。
那个身影慢慢地从停车场门口一点点挪近来。他走到了阿云嘎所在的这一道;五十码;三十码;十码。他的中分的黑色直发在走路的时候一抖一抖的;身上穿了一件白T恤和牛仔衬衫。
他来到阿云嘎车副驾驶座,拉开门,坐了进来。
“我们去哪儿?”阿云嘎说;他很紧张,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倏然渗出一层汗。
郑云龙在副驾驶座上摘下书包:“都行。”
“那去我家?”
“可以,”郑云龙问,“你家有人吗?”
“……”阿云嘎想了想,“……不知道……”
“没事,”郑云龙点了点头,“那去我家吧。”
这条路开了有几十遍,阿云嘎今天看哪儿都陌生。临到费城路的路口忍不住还是问了问:“是在这儿拐吗?”
“是。”郑云龙说。
“……我们是不是要去买……那个……套子和……”
停在家门口了阿云嘎才突然想起来问。——最近的一家药房还要往回走三个街口。阿云嘎想。
“不用了。”郑云龙已经打开了车门,钻出去站在路肩上,“我有。”
——像一个第一次走进城堡的小孩儿似的,阿云嘎跟在郑云龙的后面,缩着肩低着头,走进这座他即将要在这里第一次做爱的房子。
那是一栋普通的二层居民房——很久以前建的了,建造者的后人多半迁居或者搬进了更新的住宅,将祖产翻修以后出租出去。阿云嘎自己和几个朋友合租的房子也是这样;但是这里的布置,虽然东西不多,又异常整洁,但一眼就能感觉出来,是一个家庭住在这里。
郑云龙回头问:“你要洗澡吗?”
“啊,不用,”阿云嘎像是突然支棱起耳朵的小狗,飞快地摇摇头,“我刚才比完赛洗过了。”
这是真的,他的皮肤现在还在T恤底下热乎乎地发红,闻起来就像一颗巨大的洒了海盐的柠檬。
郑云龙咧开嘴笑了笑:“哦,你们赢了吗?”
“嗯,”阿云嘎点点头,“赢了。”
“对哦。”郑云龙提着书包走上楼梯,“我在后台听到体育馆喝彩的声音。”
阿云嘎跟着他往上走,楼梯的光线变得昏暗起来。台阶上和二楼的走廊都铺了地毯,人踏上去会微微往下陷一点。二楼往左拐,右手边的卧室就是郑云龙的房间。
他把书包往地毯上一扔。“你随便坐哈。”他朝屋里抬抬下巴,“我去洗个澡。”
“哦。”阿云嘎点点头,顺着他的眼神,乖乖过去坐在房间里侧那张普通宽双人床上。床垫不硬不软,阿云嘎下意识地坐着晃了一下,等郑云龙的脚步声走到走廊另一边他才猛地开始心跳如擂。——就是这张床。阿云嘎脸忽然烧红了,这张平静的,纯洁的,天真无辜,不硬不软的床,再过一会儿,他即将要在这里告别他的贞操;他要在这儿跟人做爱,发生性关系,跟郑云龙——
这是一个很干净的房间。桌前和床前都有窗户;书桌上的书本和CD摆得整整齐齐,衣柜的门没关紧,里面稀稀疏疏地挂着衣服。其中有一件衬衫他认识——是鲜艳的天蓝色,是他在社团招新那一天修音响的时候,在音乐剧社的帐篷里穿的。
窗外从其他房子的玻璃上反射出了落日的光。天空还是阴的,现在变得更暗了。阿云嘎在床上坐了一会儿,郑云龙穿着一件T恤,腰上系着一条浴巾,从走廊那一边回来了。他在身后合上门,手里还拿着两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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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郑云龙凌晨四点半被一个大型黑影扑到身上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他家胖子又重了。
“胖子,别再吃了……”
他伸出手去想拨开猫的头,然后先摸到的是人类头发的触感。
——嗯?
然后那个黑影低下头,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我操——”
郑云龙慌了。那是人的嘴唇。谁他妈黑天半夜地进他的家?进来不偷钱也就罢了,还往他身上趴,莫非世上真有这么不开眼的变态,郑云龙猛一坐起来抄起床头柜上的台灯就要打,来人赶紧出声:“哎哎哎!大龙!龙哥!是我!”
听着声音郑云龙才慢慢把手停下。他的眼睛也一点点适应了在黑暗中看东西:隔着被子跪坐在他腿上的人确实是阿云嘎无误。
“你不是给我你家侧门钥匙让我有时间的时候来找你吗……”
不把自己当外人的住宅客人委屈地说,明亮的眼睛在黑暗里眨了眨。
这倒确实是真话。郑云龙呆呆地放下了台灯;然后在慢慢地缓了一会儿神;最后才想起看床头柜上的小闹钟查时间。
“……四点半?”郑云龙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这个凌晨来客,“你有时间的时候是早上四点半?”
“对呀。”阿云嘎目光炯炯地点点头,“其实本来我也起不了这么早的,而且我本来早上还要跑步,但是如果别的事都做完再到你家来就该六点半了,我觉得一个半小时咱们也完不了事儿,而且还得洗澡,还得吃饭,还得开车,现在天亮得晚,还不能开太快……”
四点半这不是天亮得晚,郑云龙甩甩头,想,这就是三更半夜啊!天啥时候也不应该四点半亮啊!
“……所以你平时几点起床?”
他问,打断了阿云嘎叭叭不停的小嘴。
“嗯……”阿云嘎看了看床边的闹钟,“差不多就现在吧!”他乖巧地看向郑云龙,“四点半,我今天把闹钟调早了半个小时。跑步我减了一圈,因为我想着……上床……也可以算一点……体育运动……”
郑云龙久久地看着他,发出疲惫而钦佩的眼神。
“你挺辛苦啊。”他点点头,说,慢慢地揭开被子。
“还好还好,也就还行吧。”阿云嘎谦虚地说;看着郑云龙的神情就像一只即将开饭的小动物。而饭刚接触到被窝外面的冷空气,就呲溜一声缩回了被子里。
“靠,”他不光自己回去,也要把小动物一并拉进去,试图使之在被窝和床铺的温暖缠绵中丧失钢铁般的意志,从而放弃四点起床四点半摸黑来搞他的长期计划,“……本来看你这么辛苦,想伺候伺候你的,biang的太冷了,你自己来吧!”

“我今天从你家车库进来的时候,”阿云嘎一边隔着睡衣抚摸着他,一边在亲吻的间隙轻声说,“看见你们家的猫啦。”
“嗯……是么,”郑云龙在喘息的间隙回应他,“是哪一只?是……是胖子吗……”
“两只都看见了,”阿云嘎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调皮似的说,“一只橘色的,胖胖的,还有一只黑的;我猜橘色的六岁,黑色的四岁,对不对?”
“啊……”郑云龙一边哼哼唧唧,一边还不忘了问问阿云嘎有无被猫欺负,“它们……它们挠你了吗?”
“它们想来着,”阿云嘎抿了抿嘴唇,手里拿着润滑剂,从被子里抬起头来,一脸“我超机智”的表情,“但是当然没有得逞啦~”
他笑眯眯地,在两只猫主人的小肚子上亲了亲,
“我用我丰富的战术击败了它们~”

阿云嘎是在黑暗中看见那两只猫的身影的。大的那只蓬松灿烂,蹲在洗衣机上,两只碧眼充满不信任地望向这个潜入者。一只小的则在中间的四方台上,来回穿行于杂物之间。
——这是在干什么?阿云嘎警惕地放低了重心。虽然对方多半没有经过系统训练,但阿云嘎一点不敢轻敌。两位敌人的阵型选择,看似随意,仔细观察,却大有讲究:一只大的对于自己的攻击力显然很有把握,一上来就大刀阔斧地把握了洗衣房的咽喉要道——洗衣机上虽然易于被发现,但无论如何都是要通往房子内部的必经之路,可谓是抢占了先手;而那只小的走位也十分刁钻,在四方台上的位置选择一看就是久经战阵,假如敌人这时贸然向它出击,必定会在击中它之前先伤及无辜瓶瓶罐罐,自损八百。
“——那这个时候我该怎么办呢?”
阿云嘎认真地看着郑云龙,就好像真的在和他讲橄榄球战术一样;但是扩张他的手指先往下按了一按,在郑云龙为酸胀感抬起头之后,又用指节反推到了他身体里的敏感点。
郑云龙嘶了一声:“靠……”
“——要想快点见到大龙,那我肯定是要用一个假动作啦~”
阿云嘎甜甜地笑着说,
“以少胜多我最擅长啦。”

——33号四分卫阿云嘎被对方两位防守队员包围!身穿橘色和黑色球衣的防守锋线猫行猫步,猫视眈眈,脚下伸出了尖尖的利爪,随时准备给任何敢于突破的对手致命一击!
——但阿云嘎丝毫没有慌乱!他在场上四处观望——很快他就掌握了制胜的关键!
——一只破网球!一只破网球被他握在手里藏到了身后!阿云嘎把网球突然伸到了防守中锋:橘猫的面前!
——橘色队员被吸引了注意力!小心啊!这是一个假动作!橘色队员已经向阿云嘎走过来了!而另一边的黑色队员已经放松了警惕,坐下摇起了尾巴!
——网球飞了起来!阿云嘎把他扔向了空中,这果然是他声东击西的策略!这只网球飞行的方向,竟然是离黑色队员更近的十点钟方向!说时迟那时快,黑色队员耳朵一抖就抬起了脑袋,朝网球扑去!橘色队员也不示弱,跃上了热水器罩向网球追去!看这个漂亮的飞跃,滞空时间长达0.1秒!
——通往房门的路空了!留给阿云嘎的是一条畅通无人,也无猫防守的康庄大道!阿云嘎拿起了钥匙!打开了房门!然后!朝着楼上的端区发起了冲锋!

——阿云嘎猛然又把被子掀开,手肘撑着床,笑着贴近郑云龙红得过分的脸,低下头,在他嘴上轻轻亲了一下,
“达阵!~”

一个普通的清晨。
五点。
“……最近我们练了好多跑阵战术,”阿云嘎在郑云龙胸前捂暖刚握过方向盘的手,“但是我老想不起来叫,我觉得教练快要批评我了……”
一个普通的清晨。
五点十分。
“……湖湾中学的防守这学期进步了好多,你说他们今年能进季后赛吗?”阿云嘎在身后关上卧室门,跪在郑云龙身上隔着被子搓吧他,“我觉得有可能诶,他们那个分区也就白山还有点实力,去年的阵容还有一大半毕业了……”
“……别给我出题了行吗?”郑云龙费劲地睁开双眼,“要弄就弄,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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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躺在床上恢复了一会儿,直到看到外面天色渐渐亮起来才想起去看表,然后嘻嘻哈哈地挤到浴室里洗澡。阿云嘎跑回房间把衣服穿好,一边下楼一边问郑云龙:“今天早饭吃什么呀?——”
然后他一回头,在楼梯上往下看,就看到客厅里,一个穿着风衣、身旁放着28寸行李箱的女人,正静静地坐在沙发上。

阿云嘎整个人立刻僵住了。
而郑云龙还在往下走。
“早上吃热狗行吗?来不及弄别的了……”
然后他就在楼梯上跟阿云嘎撞在了一起。
“……啊,”他抬起头来,阿云嘎看着他,神情自若地,和楼下的女人打了个招呼,
“妈,你回来啦?”

——我发誓我进房的时候一楼一点声音都没有!
阿云嘎贴着郑云龙坐着,用口型跟他说。
他们三个人都坐在餐厅的方桌旁边,阿云嘎和郑云龙坐在一边,女人坐在对面一边。
“妈妈今天早上刚刚到家,”女人一边把热狗肠切碎,一边对郑云龙说;她的眼睛一会儿看看郑云龙,一会儿又看看阿云嘎,“飞机上只有咖啡,现在还睡不着。”
“你咋回家那么久,”郑云龙一手拿着热狗,一手拿着牛奶盒,“回来也不说一声,我还以为你们忘了有我这个儿子。”
女人笑了起来:“傻孩子,说什么呢!”
“哦,”郑云龙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这个是嘎子。嘎子,这是我妈。”
阿云嘎立刻乖巧地说:“阿姨好!”然后补充,“我的名字叫阿云嘎,阿姨。”
“你好,”女人眯起眼睛微笑起来,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又看向郑云龙说,“这个就是之前开车送你回家的那个朋友,是不是呀?”
“啊,”郑云龙点点头,“嗯。”
女人眼睛里的笑意更浓了。“小嘎家在哪里呀?”她看着阿云嘎问。
“啊,阿姨,我住在北边,亚利桑那大街,靠近十六街的路口。”阿云嘎答道。
“我问你老家是哪里呀,”女人又笑了起来,“是从小就在美国吗?还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哦,”阿云嘎不好意思地说,“我是内蒙的,是蒙古族……家里人都不在美国,是上了高中自己一个人来的。”
“嘎子拿了橄榄球奖学金。”郑云龙在一旁看似随意地补充,“学费都是学校出,他以前的教练推荐他出国的,好几个学校抢着要呢。”
“没有没有!”阿云嘎慌忙否认道,“也没有好几个学校抢……”
“哈哈哈哈哈哈……”女人被他们的反应逗笑了,“这么厉害呀,那小嘎的父母肯定也很高兴了,是不是经常来看看你呀?”
“我不是跟我父母长大的,”阿云嘎说,“我大哥大嫂从小带大的我,他们现在都在内蒙的牧区生活。”
“哦,”女人点点头,也就没有追问下去,“家里是做什么的呀?”
“我们家是放羊的,”阿云嘎仿佛忽然骄傲起来,挺了挺胸,说,“有四百多只羊呢!”
女人又被他逗得大笑了起来。
“嗯,”她点了点头,“真好。”

阿云嘎临出门又被郑云龙妈妈塞了许多零食:奶油面包、盒装牛奶,还有一包蒸蛋糕。阿云嘎开着车时头还是晕晕的。
“你妈她是不是已经看出来我们……”他犹豫地问。
郑云龙看了他一眼。
“你想啥呢?”他反问,“——她肯定看出来了啊?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阿云嘎仰头捂脸,然后一巴掌拍在了方向盘上:“靠!”他又看向郑云龙,“那她……那我……那你……”
“有啥这这那那的,”郑云龙说,“她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双。”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我都快十八了,这不是很正常的么。”
“……”
阿云嘎怔了怔,一路无话一直开到学校。
在停车场停下车,郑云龙低头解安全带。
“走了啊?”
阿云嘎忽然抬起头来,左右观察,发现没有人路过这里。
“大龙……”他看向副驾驶座;然后,被郑云龙凑上来,突然地给予了他一个热吻。
伸舌头那种。
“看你东瞄西瞄的就知道你想什么了,”郑云龙咧开嘴笑了起来,“走了啊!”
他关上副驾驶车门,大手隔着车窗一张一合,然后大步流星地向学校走去了。




7

橄榄球赛季短,开学一个多月常规赛就已经进行了一大半。游骑兵队以四胜一负的战绩暂列州第一分区东部第一名。这个第一名还有个并列。和他们并列的就是只在对方主场打过一次比赛、还造成了他们唯一一次败绩的圣玛丽高中国王队。
从现在的形式看,游骑兵和国王队在季后赛相遇已经是必然了;常规赛名次对于季后赛分组影响也不大;但游骑兵的队长还是对战绩栏上“L”那一列里的一个数字“1”耿耿于怀,念念不忘,咬牙切齿,吹胡子瞪眼。
“今年的返校节比赛,最后一场常规赛,我们在主场迎战圣玛丽高中的国王队!”接连两个星期了,每天训练结束的时候,队长都要站在大白板前,走来走去,一张脸绷得阴沉沉看着一屋子队员,手掌紧握成拳,好像随时要把白板给捶穿,“为了捍卫我们连续三年常规赛第一的记录!为了我们的主场!为了我们的学校!我们一定要赢!”
队员们受到气场的鼓舞,一个个热血沸腾,呜嗷喊叫,挥舞起小拳头来:
“一定要赢!”
队长:“三年第一!”
队员们:“三年第一!”
队长:“两年冠军!”
队员们:“两年冠军!”
队长:“干死国王队的那帮小逼崽子!”
队员们:“干死国王队的那帮小逼崽子!”
教练:……好的吧。
队长:“好!跑卫和踢球手留下来加练,其他人三英里!”
队员们被激情和热血冲上了头顶,摩拳擦掌武武扎扎地向训练场纷纷跑去。

“小嘎每天都起这么早吗?”
一个普通的清晨八点,女人一边把奶黄包从蒸锅里夹到阿云嘎面前的盘子里,一边问。
“他每天四点多起床,”郑云龙在一边煎蛋和培根,晃了晃锅然后用铲子给煎蛋翻面,“我俩没吵着你吧,妈?”
阿云嘎羞得埋下头去,满地找缝,女人却银铃一样地笑了起来。
“小嘎这么辛苦,一定要多吃一点呀!”
今天郑云龙准备的午饭是柠檬黑椒鸡排。配了西蓝花和蛋白土豆泥,还塞了两片红薯和十几个小西红柿。“不够吃的吧!”母亲独断专行地说,又打开壁橱门,往阿云嘎的包里又添了一把枫糖牛肉条、两包起司饼干、一罐香蕉牛奶,还有一个橙子。
“阿姨还买了好喝的椰子水,你等一下阿姨去给你拿啊——”
“不用了不用了——”阿云嘎还在推辞,郑云龙直接拉着他冲出了家门:“妈妈别拿了你再喂嘎子都该胖了我们去上学了我爱你妈妈再见!”
“哎——”女人合上壁橱,哭笑不得地看着没关上的大门,“——你瞎说什么啦,小嘎哪胖啦!”

“哟,”长直发在脑后扎成辫子的校医抬起头来看了一眼,“Ayanga,三年了,你居然在赛季中期保持住了原有的体重并且还略有上升的趋势——”
“啊?”阿云嘎一晃神,摇了摇脑袋,“对不起医生,您刚才说什么?”
“你胖了。”校医言简意赅地说。“不过别紧张,”他在阿云嘎肩上拍拍,“是好事,肌肉量的增长很难一点不附带脂肪,但整体的趋势还是好的,一会儿去体能老师哪里测试一下膝盖应力啊。”
教练喜悦地说:“如果他的体重能长上去,那在季后赛里抵抗住盯防战术的胜算就大多啦!”
“嗯,”校医温和地点点头,“不过毕竟这个趋势比较反常,也不能确定它就一定可以保持下去。——就像我上次说的,”
他又抬头看了看阿云嘎,“你是不是真的遇到什么人啦?”
他勾起嘴角,一脸理解的微笑,“有时候缘分来了挡也挡不住,嗯,不需要多想,顺其自然就好。”
阿云嘎瞪大眼睛,愣在原地,不知道能说什么好。

“你们说……”
队长被教练叫去做关节测试,队员们在更衣室里穿戴护具。
气氛本来十分正常,直到一个并无指向的问句带来了尴尬的沉默:
“……队长会不会真的谈恋爱了啊?”
出于一些诡异的原因,更衣室里竟然安静了几秒钟。
“……不会吧?”一个队员反驳,“他应该没时间谈恋爱吧?最近不是连饭都没时间去食堂吃了吗?”
“而且,葛琳达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或许他恋爱的对象不是葛琳达呢!”
“那葛琳达也会说的!全校哪个女生的动向她不知道?谁敢跟她抢队长,我看她非得闹出点场面来不可!”
“那她也只知道女生的……”
这句话一出口,倏然,整个更衣室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说话人的身上。
“……怎么了!”鲍温斯无辜地说,“我只是说出一个事实!……”他语塞了一会儿,反问道,“……你们都看着我干啥?”
沉默继续了下去。
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但很多人都感觉到了大概不应该说什么。
房间里的大象肆虐踩踏,把它巨大的足底在每个人头顶摩擦。
“……反正,我先说,无论是怎么回事,我都不会知道,”外接手亨利说,“队长第一个瞧不上我,去年夺冠后的寒假前我想去拥抱他一下,他都把我给瞪回来了!”
“我也不知道,”他身边的跑卫泰勒也举起一只手,“反正他拉伸的时候也不让我碰他,我都被他骂过好几次了!”
顺时针方向的下一个人愣了半天,也想不出说啥,脸上一副快哭了的表情。
“我,我,”他犹犹豫豫,三贞九烈地摸了摸胸口戴的十字架,“我家里信天主教……”
话音未落,更衣室里响起了一阵嘘声。
——“什么玩意儿!”“操,埃里克!”“你他妈的是傻逼吗!”“队长最嫌弃的就是你!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返校节,”
黄子弘凡把手机壳往桌子上一拍,发出一声惊堂木似的响动,
“是我们学校,乃至整个美国所有中学大学,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之一,但是这个之一有可能也可以去掉,啊,因为这件事真的很大。返校节是啥呢?就是Homecoming,意思就是说,到了这几天,已经毕业的校友会回到校园来,然后母校就会组织各种各样的活动欢迎他们,那几天整个学校都热闹得跟赶集一样,你们就看吧,什么跳蚤市场、户外烧烤、车队巡游、鼓乐队行进、社团演出,哎呀,多极了!——但是,其中最重要的,也是最受瞩目、几乎人人都会参加、就算不参加也会关注的环节,就是这三个:”
他一只脚踩着木箱,向身后的白板上指去,
“第一,是返校节舞会,这一天所有人都盛装打扮,提前一个月就开始邀请舞伴,校园里的明星在舞会上邀请的舞伴,基本上可以说就是公开的绯闻对象啦!”
“第二,是加冕仪式,上一届的国王和王后会回来给新一届高四学生中得到投票数最多、也就是最受欢迎的男生和女生加冕,让他们获得新一届Homecoming King and Queen的荣誉称号。”他清了清嗓子,“虽然当了King和Queen也不能干啥吧,但是大家好像还都挺来劲儿的,反正感觉很酷,也不知道为什么。”
“第三,”他把手掌在白板上一拍,“就是返校节橄榄球赛。因为这一天往届的校友和亲属都会回来,所以气氛特别热烈,队员也特别重视,是除了季后赛以外非常特殊的一场橄榄球赛。一般在这一天,就和舞会一样,如果校园里的明星人物邀请了谁一起去返校节球赛,也可以看作是……”
阿云嘎轻车熟路地推开了排练厅的玻璃门:“……哟,说我们球队呢?”
“嘎子哥!”围绕着黄子弘凡的一群崽子们立刻原地起立,对于校园明星本人报以注目礼。“嘎子哥,”黄子弘凡率先开口,问出了群众的心声,“您是来找龙哥的吗?”
郑云龙正在厅的一角,手拿着一盘眼影,膝盖跪在一箱眼影上,徐丽东在他面前,坐在另一箱眼影上,脸上已经被郑云龙画得不人不猫;郑云龙一回头,徐丽东睁开眼,顺着目光就看到了阿云嘎。
“Ayanga!”她张开手臂就要冲上去拥抱,被郑云龙一伸手捞了回来:“别蹭,他衣服贵着呢。”
“嘎子哥,”阿云嘎还站在白板旁边,远远地看着窗边的郑云龙和徐丽东,黄子弘凡便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动员一切能动员的力量,为自己的计划卖起安利来,“您帮我们劝劝龙哥吧!我们想在返校节舞会上搞一个节目!代表我们社!我现在已经是舞会的DJ了,可以利用职务之便,一定能行的!但是我们龙哥他好像不太同意啊!”
“为什么不同意?”阿云嘎一笑,先看了一眼黄子弘凡,然后朝郑云龙抬了抬下巴,“为什么不同意?嗯?”
郑云龙放开了徐丽东,两个人一起走过来。
“没必要。”郑云龙耸耸肩,毫不在意似的说。
“龙龙害怕啦!”徐丽东看热闹不嫌事大,添油加醋地说。
“去嘛,”阿云嘎说,“孩子想去,就让他们去呗!就当是个玩儿。”
“这怎么能就是玩儿,要弄就要弄好。”郑云龙扁扁嘴,“本来明年年初就要排一个《猫》,临时加个这,时间又不够了……”
“我们就排个合唱!很容易的!一周就行!”黄子弘凡抢着说;被郑云龙瞥了一眼:“你以为合唱就很容易吗?——”
“那就这么定了,”阿云嘎点点头,笑眯眯地看着郑云龙,不由分说地总结道,“你们去搞个合唱,我去打听打听舞会的流程,给你们的节目安排一个好时间。一定要好好准备啊!”
“——”郑云龙瞪大了眼睛,被他这一通操作惊得直笑。而另一边黄子弘凡已经喊起来:“谢谢嘎子哥!!!”梁朋杰跳着脚在黄子弘凡背上一顿猛锤;方书剑在挥手高抬腿跳啦啦操;张超还在给他打拍子。
“……”
郑云龙低下头,哭笑不得地撩了撩头发。
“……行吧。”

距离返校节只有两个星期了。这周末的比赛在客场。周六有几个九年级十年级的队员想去客场的球场踩踩点,人越来越多,最后教练也加入了,决定带他们一起去。
家教一结束,阿云嘎就把车开向了学校的方向。
“我带你去我们学校的球场玩吧。”他看着副驾驶说。
郑云龙咧开嘴笑了,觉得这话有点滑稽;球场有什么好玩的?但是从阿云嘎嘴里说出来,好像又合情合理,也说不出是为什么;这就使得这句话显得更有意思了。阿云嘎把他的笑当做了同意,兴冲冲地开车;球场有一个杂物间,备用钥匙就藏在花坛里,从那儿就能钻到球场。
“我来教你橄榄球吧!”阿云嘎推着郑云龙的肩膀把他往草地上拱,然后像捡飞盘的小狗似的冲向场边,从一堆散放的猪皮球里挑出一个最新的。
“为啥啊,”郑云龙勾肩驼背地,站在草地上,看着他跑来跑去,用旧球鞋的底蹭草皮,“你教你们小队员还不够吗?啊,阿老师?阿队长?”
“你了解点规则总没坏处嘛!”阿云嘎一手插着腰,一手抓着球,“别到时候人家请你去看球,你连规则都不懂!”
“哟,”郑云龙直起背来,笑了,“谁要带我去看球?有人吗?谁呀?”
他说话的时候直勾勾地盯着阿云嘎看,把阿云嘎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那说不定,”他耳尖发红,嘴硬地说,“说不定将来有哪个好心的天使送你票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郑云龙弯下腰笑了起来,“那我先谢谢他啦。”
他的旧卫衣软绵绵的,在同样软绵绵的草地上,站得摇摇晃晃,显得整个人都特别松弛。阿云嘎看着他有一点松懈的领口,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橄榄球每个队分三个组,同时在场不超过是一个人,进攻组分三种位置类型,锋线,后卫,还有外接手。每一次进攻之前,锋线五个人就在前面站好,比如说这里,”阿云嘎用鞋尖在草地上划了一条线,“后面是四分卫、全卫、跑卫,最接近锋线的是四分卫,现在我们队打这个位置的就是我,”
他在这里停了一下,笑眯眯地抬起头来,看了郑云龙一眼,
“然后是三个外接手,一般站在靠外的位置,方便往前冲抢空位。我以前也打过外接手,后来抽条,体重太轻了,老被人撞,就被掉到锋线后面,当四分卫去啦。”
郑云龙乖巧地坐在地上,看着他点头。
“来先玩个简单的,我教你接球吧!”阿云嘎把他拉起来,让他站在自己身后。
“接球的手势是这样。”他比了一个菱形,“一般发球的时候,中锋都是这样屈膝半蹲,方便起跑;然后球要这样保护在膝盖中间,就像这样……”
他弯下腰,双手握着球,从膝盖中间倒着去看郑云龙。
郑云龙也弯下了腰。但完全不是一副要接球的样子。
他一只手被在身后,像一个视察工作的领导老大爷,腰歪向一边。
“嗯,”郑老大爷看着他,点了点头,“你们这个动作好色情啊。”
“——你看什么呐!!!”阿云嘎气得跑过去,抬脚就要踢他;没真使劲,郑云龙笑着跑开了,“滚滚滚,你到前面扔球,我接给你看!”
于是郑云龙乖乖站到前面;学着他刚才的样子,弯下腰。
“是这样吗?”他头歪到侧面回过来,看着阿云嘎问。
——平时不觉得,到站在这个角度看郑云龙的时候阿云嘎才意识到,妈的,郑云龙说得对,这个动作真的好色情。阿云嘎对天发誓他从小到大训练的时候从来没有想歪过,而且本来大多时候带着护具练,也想歪不到哪儿去;但是郑云龙站在他前面,把腰一弯,他上半身也得压低了去看他,这样一来正对着他视线的,就正好是……
“……咳,”阿云嘎勉强地说,“是,你把球给我;咱们还是练练普通接传吧。”
郑云龙笑了起来,也没追问他,伸直手指把球丢给他。郑云龙打过篮球,还算有点协调性基础,他们在草坪上玩了一会儿接传球,距离越拉越远。
“一般传球战术的距离都有十码以上。”阿云嘎隔着距离对他喊道,“我往端区扔一下,你去接啊!”
郑云龙答应了一声,阿云嘎一把抡圆了就把球抛了出去。
郑云龙仰头看着球一通狂追,然后眼睁睁地看着球掉到了地上。
“……”
阿云嘎:“我传个近的你再试一下吧。”
这次他倒是控制了距离,郑云龙一看原地接不到又往回跑,然后被高速下落的球砸中胸口,直挺挺跪到了地上。
“啊——”他做出一副夸张的模样,伸长了右手,怪叫着倒向地上。
阿云嘎一边被他逗得笑一边朝他跑过来:“没事吧!”
“没事,”郑云龙撑着地爬起来,“嘿,我还就不信了!你再给我传一次!我今天非得接到一回不可!”
“行,龙哥,”阿云嘎特别配合地点头,“您往哪儿跑?您让我往哪儿扔我就往哪儿扔!”
“还是第一回那个地儿吧。”郑云龙胸有成竹地点点头,“来吧!”
阿云嘎看好了距离,抬高手,扔了一个速度较慢,又高又飘的。郑云龙仰起头来,蹦跶着往后退,看到球下落了再快速调整了一下位置,最后终于成功地把球抱到了怀里;其实手型也根本不对,就是误打误撞成了而已。但阿云嘎还是感到与有荣焉、骄傲不已,刚要伸出两个大拇哥,就看见郑云龙面朝他迈出了一步,然后,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用右手抓着橄榄球,往地上一运。
橄榄球掉到了草皮上,再也没有弹起来。
郑云龙呆呆地看着逐渐滚远的橄榄球。
“不是,”他抬起头来,求助阿云嘎,“那不是走步了吗?”
阿云嘎已经无暇回答他,因为他此时正笑得倒在了草地上,抱着肚子,打起了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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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社今年还要去返校节舞会表演节目了?”刘岩挑挑眉,“可以呀!”
“哼哼,”徐丽东充满暗示意味地挑了挑眉,“那是,有一个好心的小天使来说服了我们龙龙——”
“咳咳,”郑云龙原本在烧烤架旁边忙这忙那,听到徐丽东的话,突然响亮地咳嗽了一声,“——主要是小孩想去,就让他们玩一下嘛。”
“哎,那可不能玩,要办就办好——”
“嗨呀行啦行啦,你怎么跟李总似的!”郑棋元一边帮着郑云龙给刘岩喊停了,一边回过头去,自己对郑云龙说,“对了,大龙啊,你下个周日有没有时间?我实习的剧团现在在C城演一部剧,我手上有一些票,说下周日跟岩哥、大飞他们一起,过来接上你还有丽东,我们一起去C城玩两天呢!”
“啊?”郑云龙抬起头来,张了张嘴,“……周日啊……”
“哟,怎么?”刘岩这时也感觉到了什么,“有事?”
郑云龙还没说话,先咧开嘴笑了。
“也没有事,”他说,“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郑云龙看着所有人都聚集在他身上的眼光,又笑了,咬了咬嘴唇,“嗯,我的,嗯,一个朋友,嗯,是我们学校,橄榄球队的……”
——“哦!”
“他有可能,可以带我去看,返校节球赛……”
——“哦!!!!!”
郑云龙还是不出意外地脸红了,大家的起哄声吵得比炭火还旺,郑云龙傻乎乎地在炉子旁边站着,傻乎乎地笑,无论大家再怎么逗他,他都咬着嘴唇,不反驳,也不躲开。

“哎,向哲!好久不见啊!”返校节前最后一周的周三下午,李向哲走在食堂通向体育馆的路上,久违地碰上了龚子棋。
“哎!你好啊子棋!”他连忙也亲热地打招呼,“最近忙什么去了!怎么这么久了都没看见你?”
“哎,别提了。我们不是之前说要排一个合唱节目吗?忙了两个星期,昨天突然跟我们说上不了了。”
“哎?”李向哲睁大了眼睛,“不会吧?不是说连DJ都是你们社的人吗?”
“不知道,好像是说跟加冕仪式的时间有冲突。”龚子棋走到李向哲身边,挑了挑眉,小声说道,“……你知道加冕仪式的策划是高三的葛琳达吧?”
“……哈?”李向哲一时被这有些丰富的剧情搞糊涂了,“什……”
“而且,最巧的是,昨天传出来节目要取消,然后晚上,葛琳达就突然在社交网站上指桑骂槐地骂了某个人一小时,直到今天早上,你们球队的队长,也就是这学期老接我们社长上下学的嘎子哥,突然当着全校的面邀请她去返校节舞会,她才终于把那些post删掉了。”
“……到底什么情况啊?”李向哲越听越晕,“她骂的是谁?队长吗?到底为什么要挤掉你们的节目?这到底——”
“少年啊,”龚子棋诚恳地拍了拍他的肩,“世间男男女女的关系实在太复杂了。你还是不要了解了,就这样天真下去吧。”

一天以前的晚上,城南华盛顿大街与主街和第二街路口中间位置的别墅,葛琳达的家。
“我是来请您做我返校节舞会的舞伴的。”
阿云嘎敲开门,礼貌地看着面前开门的金发少女,微笑着说。
女孩撇了撇嘴:“哼,只剩三天了,你到这时候来找我,不怕我已经有约了吗?”
“哦,是嘛?”阿云嘎挑了挑眉,“我还以为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会结伴参加舞会呢。”
女孩耸了耸肩,不置可否,但从表情上看,仍然显得十分受用。
“好吧,”她说,“有来有还,合作愉快,不过这次你得答应我三件事才行。”
“哦,行啊,”阿云嘎点点头,“正巧我也要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呵,你还有事需要求我?”女孩扬了扬眉,率先说到,“第一,你必须要当着全校的面再正式地邀请我一次。”
“可以,”阿云嘎点点头,“明天早上教学楼门口我等你。”
“第二,舞会之后的加冕仪式,你要跟我一起主持。”
“行,”阿云嘎说,“你把手卡准备好就行,我记性不好。”
“你还有什么事要我答应你?”
“你心里清楚。”阿云嘎说,“你先把第三条说完吧。”
“第三,”女孩蹙了蹙眉心,清了清嗓子,然后挺了挺胸,高高抬起下巴来。
“第三条,”她盯着阿云嘎说,“假如你还想做我的舞伴出席返校节,记住,是我的舞伴,全校没有一个男生不想得到这个头衔,包括背后叫我小婊子的那些,”
她咬咬牙,露出一个蛇吐信子似的微笑,
“你以后,都再也不许跟那个丢人的音乐剧社主席来往了!”

——阿云嘎目瞪口呆。
“……啥???”


8

返校日前的星期四。
早七点。
阿云嘎推开咖啡馆的门,砰地一声在面对柜台的座位上坐下。
还没开口,先叹了口气。
“靠,”他说,“我太难了。”
伊里奇皱着眉头看了看他。
“到底怎么回事?”他问,“昨天葛琳达为什么突然在Facebook上骂你?”
“你说她到底是怎么想的?”阿云嘎困惑地说,“她为什么还是想跟我在一起?我暗示得难道还不明显吗?”
“你暗示什么了?”伊里奇问,“你该不会又干了什么傻事没提前问过我吧?”
“没有啊,我是按照你的思路做的啊,”阿云嘎皱着眉头,无辜地看向他,“你不是跟我说,学法语会让别人觉得我gay吗?”
“啊……啊?”伊里奇仔细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一个多月前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那……那……所以呢?”
“所以我灵机一动啊,我想,那我既然不想跟她在一起,我不是可以用这种方式让她认为我是个gay呢?”
“……啊???”
“所以我从上个月开始一直在她面前学习法语!她一来找我说话,我就大声朗读法语课本上的诗歌节选!”
“……啊?????”
“我生怕她领会不到我的意思,我还在她面前唱过音乐剧歌曲!你不是说音乐剧也很gay吗!”
“……我说过这个?!”
“我唱的还是法语音乐剧呢!这总归够明显了吧!”
阿云嘎委屈地说,
“她为什么还是觉得我想跟她在一起呀?”
“……你想听真话吗?”
“你说吧!”
“……”伊里奇深吸了一口气,
“你这特么的明显个屁啊!!!!!”
“——喂喂喂别激动啊,”阿云嘎往座位里面缩了缩,“不是,我……”
“你想想看,假如你是她,你喜欢的人用外语给你读诗,还对你唱歌,你会怎么想?她恐怕是觉得你爱死她了!”
“……不至于吧,”阿云嘎皱了皱眉,“那我可不会这么想,凭什么一上来就默认所有人都喜欢我呀,我是谁,大明星吗?真是的!”
伊里奇看了看他胸前别着的墨镜,长长地叹了口气。
“总而言之,昨天到底怎么回事?她跟你表白啦?”
“也没有,”阿云嘎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但是也差不多了,总之挺尴尬的。我去找她说加冕仪式的事,可是她非要我答应她,以后再也不跟音乐剧社的人来往。”
“——哇,”伊里奇饶有心理准备,也仍然吃了一惊,“这也太过分了吧!”
“对,我当时也是这么说的。”
“……等等?”伊里奇挑了挑眉,“你就直接这么说了?”
“是啊,”阿云嘎点了点头,“我当时就跟你一样,不知道说什么好。”
“……所以?”
“所以我就采取了最保守的做法。”
“……那么是?”
“说出了我内心真实的感受。”

返校节前的星期三,深夜十一点四十分,葛琳达家。
“这简直是无理取闹。”阿云嘎放开撑着门框的手,站直了,“你自己听见你自己在说什么了吗?”
“哦,你觉得你是这里唯一的一个成年人了?”女孩不甘示弱地抱起手臂,“我清楚得很!我只会跟游骑兵队的队长去舞会,可不是那个可笑的音乐剧社社长的好朋友!我身边的朋友都是体面的人,我可不想让一群怪胎、基佬拉低我的整个社交圈子!”
“你觉得他可笑?”阿云嘎看着她,第一次觉得所有这一切都是如此的无法忍受。他深吸了一口气,不知哪里来的冲动让他脱口而出,“真抱歉,或许这是你的看法,但对于我来说,我不认为他是什么怪胎,或者基佬。
“我和他成为朋友,是因为他是个正直、善良、体面的人。
“坦白来讲,我认为您既不了解他,也不知道您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我也不是对您的社交圈子里每个人都了如指掌,但就从您刚才的话来看,假如说在您的朋友和他的朋友之间选择一群人来做我的朋友,给我一千次选择的机会,我也会一千次选择他。”
没来由地,这段话说得特别流畅,通顺,自然,就好像在他心里演练过不知多少次。
他面无表情地说完,他面前的女孩逐渐瞪大了双眼,吃惊得高高挑起了眉毛。
“你——你怎么敢,”她语无伦次,磕磕绊绊地说,“你怎么敢这么说!”她咬了咬嘴唇,“照你的话来说,难道我是个狭隘、恶毒、不体面的人了?!”

——“你怎么说的?”伊里奇打开一包薯片,饶有兴趣地问道。
“……就跟刚才一样,我不知道能说什么,”阿云嘎说,“所以我只好给出了我最真实的反应。”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了手机,点开Facebook蓝色的小图标,把屏幕面对伊里奇。
他的时间线上,就和昨天晚上这所高中所有人的一样,挤满了啦啦队长指桑骂槐、气急败坏的疯狂输出。
然后在这些post中间,有一条属于阿云嘎的,显得格外突兀,而不同。
这条应该属于回应性质的post上,只有一个emoji。

——返校节前的星期三晚上,十一点四十四分,葛琳达家。
“……难道我是个狭隘、恶毒、不体面的人了?!”
阿云嘎愣了愣,然后,过了几十秒钟,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他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冲女孩,摊了摊手。

返校节前的星期四,早八点五十分,学校停车场门口。
“队长!”几个拼车来学校的队员远远看到阿云嘎下车向学校走去的身影,兴冲冲地追了上来,簇拥着围住他,七嘴八舌地说起话来:
“昨天葛琳达那小婊子太过分了!”“您怼得太漂亮了!”“早该有人给她点厉害看看了!”“得让她们啦啦队的知道这个学校到底是谁说了算的!”“队长您今天还怼吗!我们给您点赞去!”
“怼什么怼,”阿云嘎温和谦逊,从容大方地说,“我只不过是在关心同学罢了呀。”
“……”队员们感到一丝懵逼,“您不是发了一个摊手的表情么?”
“哦,那是摊手的表情吗,”阿云嘎微笑着说,“我以为那是个拥抱的表情呢,毕竟,她当时那么激动,我觉得她很需要被人抱一抱。”

——返校节前的星期四,早七点,伊里奇打工的咖啡馆。
“……你怼得倒是挺硬;可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伊里奇皱着眉头问。
“没办法,”阿云嘎耸耸肩;他拿起伊里奇刚才给他倒的咖啡,喝了一口,“看她怎么说吧。”
他想了想,“但其实最好的结果,就是我们俩各退一步,维持现状,假装这事没发生过。”
“啊?”伊里奇迷惑了,“这怎么维持现状?还能假装没发生过?”
“是啊,”阿云嘎点点头,“就假装没发生过。她还是啦啦队长,我还是橄榄球队长,我们俩还是结伴参加舞会,还是大家心目中最受欢迎的人,我们俩就一起,团结友好,共创明天,等明年我们高四的时候,还要一起领返校之王和返校王后呢,不管私下怎么说,至少面子上缓和,谁也不得罪谁。”
“那你觉得,她能答应你吗?”
“我甚至觉得她巴不得我快去找她,”阿云嘎说,“毕竟她感情上虽然迟钝了点,但毕竟不傻。”
伊里奇面向柜台里面,偷偷又翻了个白眼。

——返校节前的星期四,早八点五十六分,教学楼门口。
“嗨,葛琳达,”阿云嘎远远地朝着正要走进教学楼的啦啦队长喊道;金发少女回过头,先是愤怒地朝他狠狠剜了一眼,随即露出一副甜美微笑;阿云嘎张开双手,以一副同样甜美的微笑迎着她走上前去。
“气消了没有,小公主?”
“比你好得快,小混蛋,”葛琳达咬牙切齿地说;阿云嘎已经用一只手搂住了她,两个人在来来往往侧目的学生面前做出一副相亲相爱的样子,“怎么,不跟我玩摊手那一套了?”
“你误会我了,亲爱的,”阿云嘎无辜地说,低下头扁了扁嘴,“我只是想抱一抱您~”
葛琳达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行了,”她压低声说,“昨天的事一笔勾销,九点同时删博,成交?”
“你提前两分钟,毕竟我只发了一条而你发了三十多条。”
“二十九条!”
“是的,确实是,”阿云嘎敷衍地附和,“你今天就跟音乐剧社的人说,演出照常,明天也不许再耍花招了。”
“你也得主持加冕仪式,别当着我的面去跟那个怪胎眉来眼去!”
“成交。”阿云嘎微笑着眨眨眼,在大阶梯前放开了她,“哦对了,以后别再戴红色的头花了,显得你脸色特别差~”
少女震惊地抬起了脸,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花,然后脸色发白地咬住了下唇。
“——滚啊!!!!!!!”

返校节前的星期四,下午四点,体育馆二楼。
排练室外的走廊。
“……我跟你说了吧,现在节目被取消了,我们大家都在变本加厉地排剧,你看现在这一屋子的沙雕,就是在练习《猫》的走位——”
龚子棋为李向哲推开排练室的大门,两人一起被黄子弘凡突然飚出的高音吓了一跳。
“……”龚子棋合上了门,“他受的打击比较大,格外变本加厉一点。”
李向哲点点头:“理解理解。”然后,刚要侧身,就看见走廊另一边,一字排开,气势汹汹地走来一队啦啦队的女生。
几个姑娘表情都不太好,两位绅士赶忙退开。打头的女生刚想拉门,又眨了眨眼,把手缩了回去。“你,”她看向龚子棋,“是音乐剧社的吗?”
“对我是。”龚子棋立刻回答。
“行,去告诉你们社长,时间调开了,明天你们的节目照常演出,不过设备器材什么的你们可自己准备好,要是拖过了时间,后面的加冕仪式是要卡着点开始的!”
龚子棋一听,先是吃惊地迟疑了一会儿,跟着喜上眉梢,连忙打开玻璃门,侧身进去后,在屋里喊了两句什么,然后就听到排练厅里一阵神嚎鬼叫、狼奔豕突;啦啦队员们在门外听了,齐刷刷地抱起胳膊来,又齐刷刷地翻了个白眼。
“哟,”领头的姑娘看到了贴在墙根站着给她们让路的李向哲,“你是那个橄榄球队的新替补,对吧?哼,回去告诉你们队长,假如他答应我们队长的事敢不做到,明天他就完蛋了!”
“完蛋了!”她两边的左右护法跟着齐声强调道。
——哇,不愧是啦啦队的,连吵架都喊得这么齐,李向哲在心里感叹道。
“……我们队长就在那儿,”李向哲往她们身后的楼梯口指了指,“要不然,你们自己去和他说?”
女生们转过头去一看,阿云嘎果然正站在十几米外的楼梯口,看着她们。
“……哼!”她们见了阿云嘎,也不好说什么话,到了他面前,齐刷刷地把头一甩,从他面前擦肩离开了。
阿云嘎好像完全没在意她们的反应。他看到李向哲,也没跟他打招呼:“她们社长呢?”
李向哲被刚才这一串转折搞得有些懵,小心翼翼地向排练厅指了指。
阳光透过玻璃门从排练厅的落地窗外照射进来。
阿云嘎站在光明里,看不清门内的身影。
他还没伸出手,玻璃门突然被推开了。
玻璃门倒映的,斑驳的光影落在阿云嘎的脸上身上,轻轻荡去。
门里探出来一个栗子头。
黑色顺直的头发中分在脸两边,眼睛看起来困兮兮的,眼皮肿得层数过多。他的身材很高,肩膀宽阔,可是后背上突出的两段蝴蝶骨,没来由地给人一种脆弱的感觉。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深蓝色摇粒绒裤子。
这人推开门,左右各看了一眼,看到啦啦队员们都已经走了;然后才抬起头来,对上阿云嘎的眼神。
“……你来干什么呀?”他呆愣愣地问,走出房间来,在背后关上门。
“……我要跟葛琳达一起去参加舞会了,”阿云嘎说,“你知道了吧?我就是想来跟你确认一下……”
他说得那么迟疑,虽然表情不显,但心里大概是很慌乱,因为他已经完全忘了李向哲还在他身边站着了。
有什么悄无声息从队长和音乐剧社长的身边消失的办法?李向哲想求助。
然而队长大人完全没有听到他的心声。
“你……”他舔了舔嘴唇,“你不介意吧?”

——他不介意吧?不会介意吧?毕竟,本来,本来就——阿云嘎想。本来就没法跟他一起去舞会的,哪有两个男生一起去校园舞会跳舞的呢?返校节没有过,毕业舞会没有过,这是不合规矩的,就算不考虑什么性向歧视,交谊舞总归是一男一女跳的,再说一起跳一支舞也不代表就是谈恋爱或者是暧昧啊。他应该会理解的吧……
……会理解的吧。

“……啊?”郑云龙愣了愣,看了看他,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哦,啊,是啊。”他又摇了摇头,“我不介意的啊。”
“哦。”阿云嘎也点了点头。空气中不知为什么弥漫着一片尴尬的沉默。“我……”
“嗯?”
阿云嘎说:“我,我先走了。”
“啊,哦。”郑云龙站在门口,朝他挥了挥手。
他大大的手掌一张一抓,“拜拜。”

阿云嘎背上书包扭过头去,走向楼梯口。
等他走到了台阶开始的地方,他却突然回过头来。
“郑云龙!”
他突然喊,郑云龙扶着关了一半的门停在那里。
阿云嘎看着他,他也看着阿云嘎;他们四目相对,走廊上洒满了阳光,郑云龙突然意识到,他们刚刚相向擦肩,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
可阿云嘎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咬了咬嘴唇。
“——我回头再问你吧。”
然后他就咚咚咚地跑下楼去,直到郑云龙再也看不到他的背影。

等郑云龙回到排练厅后好几分钟,龚子棋才从屋里摸出来。
“子棋,”贴着墙根沉默目睹了一切的李向哲痛苦地说,“有文包吗?”

“——喂喂喂各部门听得见吗各部门听得见吗?这里是舞台监督兼你们的DJ,Larson aka 黄子弘凡,现在距离演出开始还有十五分钟,各部门听我指挥——舞台到位了吗舞台?快点快点快点让我听到你们的声音!”
“……”对讲机频道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秒,“舞台不就在你自己身后吗!!!你自己回头看看不好吗!黄子弘凡我们真的不应该让你当这个舞台监督,大龙哥我们能不能换人呀!”梁朋杰的回怼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还有点喷麦。
“梁朋杰!注意保持频道清洁!不要乱打扰我们的总导演!好的舞台准备就绪,现在检查一下音响器材,张超,视频播放准备就绪了吗?”
“……”张超强忍着吐槽的欲望,“就绪了。”
“方书剑,音响准备就绪了吗?”
“就绪了!”
“主持台主持台,话筒准备就绪了吗?”
“……”徐均朔的声音缓缓在频道内响起,“不好意思,大家,好像,出大问题了……”
聒噪的小孩们一下子安静了。
“我们放在主持台上的话筒,现在好像连不上音箱了……”

——“怎么会这样呢?”梁朋杰问,“我们昨天连接过的,明明都是好好的,怎么就突然不能用了呢?”
“那还能是因为什么, ”张超气不愤,脱口而出,“肯定是有人背后不干好事给我们捣鬼了呗!”
“——哎,超儿,”郑云龙的声音突然出现了,一下子,小孩们又停了下来,“别这么说,咱们还是先检查一下音箱,有可能就是线圈接触的问题呢。小方,音箱在你那边是吧?你举手给我看一下你在哪。”
体育馆一楼的多功能厅现在变成了舞池,平时熟悉的地方伸手不见五指,中间只有一个灯球转来转去,四周的几盏射灯也被人影挡得差不多了。饶是郑云龙身高过人,要隔着中间群魔乱舞的全校学生找到音箱放在靠墙的哪个角落,也得费一番功夫才行。
“好,找到你了。”看到了方书剑挥舞的手以后郑云龙对着对讲机回应,正要往那个方向走去,他突然看见,在两盏白色射灯对着的主席台上,阿云嘎和啦啦队长正站在台侧的地方,手拿着主持人的台词卡,面带微笑地聊着什么。漂亮的女孩穿着白色连衣裙,阿云嘎穿一身笔挺的西装,站在一起交相辉映,更显得女的漂亮,男的英俊。而他自己是没有穿跳交谊舞的衣服的——他没有舞伴,整个晚上也没有跳舞,只是一直游走在多功能厅的角落,听着对讲机频道里叽叽喳喳的吵闹声,等待着他们节目表演时间的到来。
而阿云嘎,他和葛琳达这样的人,才是这种场合的明星,万众瞩目的焦点。他们理应一起跳舞,般配地站在一块儿,被很多人围着说笑,看起来那么享受和自得。
……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
郑云龙自嘲地甩了甩头,笨拙地挤进人群,左躲右让地,试图找出一条路,挤到音箱旁边去。
然而,在就快到了的时候,突然,两个女孩一左一右地站了出来,挡住了他。
这两个人他有点印象——好像就是昨天到排练厅来给他带话的,啦啦队的人——两个女孩手一叉腰,齐刷刷地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说:“你不能过去!”
郑云龙愣了。
“为什么?”
“你要干什么?”
“我要检查以下音箱,”郑云龙解释说,“现在这些音箱接收不到话筒的信号。”
“可是现在舞曲还没结束呢,如果你现在试音,音乐就没法正常播放了!”女孩振振有词地说,“那我们要怎么跟同学们解释呢!”
“我是DJ!”黄子弘凡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赶了过来,一边摘掉耳机,一边抢着说,“我可以解释!”
“你那不是解释,是请求原谅。”女孩向他白了一眼。黄子弘凡还要再争辩什么,郑云龙朝他挥了挥手。
“那我们来换一套话筒连上,好吧?”他问。
“……那也可以,”女孩低下头,看了看手表,“但距离演出只有十分钟了,你们一共只有八分钟演出时间,后面的环节可是不会等你们的,假如要压场,我们就只能把你们的节目去掉了。”
“——你们这也太过分——”张超心直口快,几乎要冲到她们面前去,方书剑赶忙拉他,郑云龙也在一边伸出一只手,把他挡了回去。
“你就让我去看看这音箱嘛,行不行?”郑云龙轻声细气地对两个女孩说,“我一个一个检查,现在播放音乐的音箱有五个,我只要检查一会儿会用的这两个就好;我可以先不打开电源,不会弄出声音的,其他的音箱用电脑把音量调大就行了,都不会被人发现。怎么样,先让我去看看,好吧?”
两个女孩被他这一番话说得理亏了,似乎没有理由可以不答应他,可是又偏偏就是不想让他达到目的。两边僵持着,张超又忍不住了。
“只有七分钟了!”他急得喊,“你们是故意不想让我们演出,对吧?!”
音箱里在这个时候,正巧切到了一支最受欢迎的,压轴的舞曲。
——“不要回头看,请你双眼注视我。犹豫只会留下遗憾,闭上嘴,来跟我跳这支舞吧。”
学生们听到这首熟悉的歌,都兴奋起来,舞池里顿时变得更热闹了。音箱的角落里仍在争执不休,而主席台上,数着主持卡跟阿云嘎一起和前任返校节国王王后等等校园明星们谈笑风生的葛琳达,拉了拉阿云嘎的手臂:“我们下去再跳完这一支舞吧!”
阿云嘎抬起头来,下意识地往舞池望了望。
“——那边在吵什么?”他问。
一个一边看手机发状态一边跟他们聊天的人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回到:“哦,大概是音乐剧社的人设备又出问题了吧。他们的东西总是那么旧,每次都要占用多余的时间。”
“哦,”阿云嘎说,“离加冕仪式还有十五分钟啊。也许很快就会解决了呢。”
“修不好的,”那个人看着手机,说,“娜塔莎她们才不会让他碰那个音箱呢,她们几个人巴不得音乐剧社的家伙出点丑啦……”
娜塔莎、贝拉,阿云嘎看向葛琳达,那都是啦啦队的人呀。他勾起嘴角,微微笑了笑。“……阿云嘎,”葛琳达威胁地咬了咬嘴唇,“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我当然没忘,”阿云嘎微笑着说,“如果说有人先打破了承诺,我想应该不是我才对。”
他正要下台,突然从背后撞上一个人。
“嘎子哥!”——这个人他好像认识,傻里傻气,有点对眼,脸上痣比较多,身上像模像样地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您看见龙哥了吗?或者超儿也行,他们刚才让我去拿备用的话筒……”
——啊。这个高音。阿云嘎想起来了:是蔡程昱。
“拿着这个。”他从小孩手中拿过一兜子话筒,转手把主持词卡塞到了蔡程昱手里,“一会儿加冕仪式就交给你了,啊。”
然后,他转身跳下主席台,顶着射灯的光,像摩西分开红海似的,分开偷偷看向他不知将发生什么大事的吃瓜同学,来到了音箱前。
两个女孩还在忙着跟郑云龙争辩,根本没注意到身后已经有人过来,直到连接头被拔出来又插回去,才被刺耳的一声响吓了一跳,惊叫着捂了捂耳朵。
“阿云嘎?!”她们看清了此刻穿着西装、蹲在地上检查音箱的人是谁,难以置信地叫到,“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是应该——”
“别吵,”阿云嘎连头也没有抬一下,“离演出时间还有四分钟。你们也不想拖时间,对吧?”

郑云龙还被挡在外面,隔着好几个人,看不清阿云嘎的动作;但他显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郑云龙没想到他真能学会和舞台设备打交道。明明只是那次在戏剧节上,被李盾误打误撞地押着去看了一遍而已。
两个啦啦队员在他面前趾高气昂,在阿云嘎面前就哑火了。最后一首歌在吱吱呀呀的杂音里被放完,已经有不少同学的目光投向这一边了。而到最后音乐放完,阿云嘎还在连接最后一支话筒。穿着西装蹲在地上大概不太舒服,郑云龙看到他额头上有一点一点的汗水。大约是刚才在射灯底下站的时间太长了。
“同学们,接下来,在进行返校之王与返校王后的加冕仪式之前,我们先欢迎音乐剧社为我们带来一个节目,这个节目是由我们社准备了很长时间的,”在这沉默中,主席台上,蔡程昱抓起了话筒,试图用他明亮的男高音来进行,报幕,“这个节目真的特别好,特别精彩,本来我也可以在里面表演的,但是——”
啦啦队长面露端庄地微笑,握住了他的小臂。
“现在让我们欢迎音乐剧社为我们带来歌曲串烧——Rock of Ages!”
同学们终于找到一个鼓掌的机会,把这段报幕接了过去。
舞台拼装完成,参加合唱的社员们依次到台上站好。
郑云龙则还留在台下,远远地看着蔡程昱,指了指他,再指了指自己,直到看见蔡程昱比了个拇指,才点点头,看向舞台上的其他小孩。
这段歌曲串烧从Bohemian Rhapsody开始,跟着是The Greatest Show。台下的学生们多半也不是什么音乐行家,但是现在都在兴奋劲上。这两首歌都是热烈燃爆的曲风,是现场很炸的类型,台下一听到节奏响起,根本顾不上想什么平时的偏见,全都自然而然地跟着high了起来。
而郑云龙是在最后一首歌开始的时候才走上舞台的。
控制追光的同学像是惊醒了一样,猛地把灯光聚在他身上。
歌曲的前奏切入,郑云龙走上舞台,拿住麦架。然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他抬起头来,挺直胸膛,一切的困倦和温吞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舞台和光芒不会给他半点怯懦,就像一朵云属于天空一样,他迎向那束光,任由它把他身上笼罩的那薄薄一层平凡都剥除干净了。就像克拉克·肯特摘掉了眼睛,鱼跃过了龙门,在这一刻的郑云龙就是降临在舞台上的神,没有人能看到这样的他而不爱上他。
“She’s just a small-town girl”
Livin’ in a lonely world”
She took a midnight train goin’ anywhere——”
台下的欢呼声爆炸了。尖叫,掌声,少男少女们挥舞着拳头蹦跳。华丽的金属音在舞池的上空滑行。台上的其他演员也因为这样的反应而更加投入了进来。

“Workin’ hard to get my fuel
Everybody wants a thrill
Paying anything to roll the dice, just one more time
Some will win, some will lose
Some are born to sing the blues
But the movie never ends
It goes on and on and on and on——
Street lights, people
Livin’ just to find emotion
Hiding somewhere in the night——
Don't stop believin’!”

整个节目结束于台上所有演唱者的挥拳。然后,在爆炸般的欢呼里,追光熄灭,演员撤台,舞台被拆叠回原形;好像午夜前的魔咒失效,刚才在舞台上的大明星们,又变回了校园里最普通的人。
主席台上白色的射灯又成了最亮的光源,学生们交头接耳着,又把目光投回了主席台上。然而在这人群中,有一个人显然是例外的。
“郑云龙——!”阿云嘎喊,“大龙!大龙——!”
刚才舞台装卸的时候,他被人群不小心给挤远了,郑云龙又正好从另一面下来,两个人几乎隔了半个屋子。
阿云嘎只好一边喊他,一边努力往那边挤;好在郑云龙很快也看到了他,在人群中,朝他笑了一下,然后,也努力地往阿云嘎的方向挤了过来。
台上,葛琳达和她今天第一次认识的蔡程昱还在用主持词卡勉力维持加冕仪式的进行;两人虽然前无任何交集,但站在一起又有一种谜一样的和谐感:青春健康,奋斗爱国,非常符合美利坚清教文化核心价值观。蔡程昱的嗓子炸麦,台下的同学交头接耳不得不用尽全力才能听清对方说了什么。
“大龙!——”阿云嘎一边挤一边喊,“能听见吗——!”
“听不见!——”郑云龙一边挤一边回,“一会儿说吧——!”
然后,他们终于来到了一起,像在世界上失散过又幸运重逢的一对人。他们挤到彼此面前,看着对方的脸傻笑。
“大龙!”阿云嘎喊,“我昨天有件事要跟你说……”
“你先说吧!”郑云龙喊,“不过我也有件事要跟你说!”
“那你先说吧!”阿云嘎又不好意思起来。
“你先说吧!”
“你先!”
“你先!”
他们互相看着,又傻笑起来;然后,在喧闹的声音里,像是心跳同步般过了三拍,同时向对方喊道:
“你愿意去看我们返校日比赛吗?”“你能带我去看返校日比赛吗?”

他们在人声鼎沸中听见了彼此的话,然后又一起笑了起来。
“大龙……”阿云嘎往前走近了一步,握住了郑云龙的手。然后,就像无数个清晨、无比自然的时刻一样,他一手捧着郑云龙的脸,吻上了他的嘴唇。

“下面我们宣布,本年度毕业年级得票最高的返校之王是——”
蔡程昱读完了引导语,转头看向葛琳达,却发现葛琳达已经翻开了下一页主持词,可是双眼却出神一般地望向台下的某一点;她的牙齿咬在了一起,眼神好像能把铁板烧穿;而追光还在等着她的指挥,引起悬念的鼓点响了又响,最后追光只好顺着她的目光投向她看向的那个地方——
“我【哔】了他个【哔哔哔】的——”
蔡程昱赶紧去捂啦啦队长的嘴,晚了,台下响起一片惊呼;但是比啦啦队长口吐芬芳更让人惊呼的是追光照到的景象。

他们全校最受欢迎的橄榄球队长和刚才在台上表演完的音乐剧社长接吻了。

……靠。
阿云嘎想。

但是事已至此,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好,就只能,一如既往地,给出自己内心里最真实的反应。
于是他闭上眼,握紧了郑云龙的下颌,和他更深地,吻了下去。


—END—





 楼主| 发表于 2021-7-2 04:20:58 | 显示全部楼层
番外:返校之王

郑云龙从病房里出来,惨白着一张脸。手在身后关上房门的时候,离着一个走廊的宽度,都能看到他的手指在发抖。
五个小孩站在对面,后脖子上寒毛全站起来,紧贴着墙,一个字都不敢说。
“没事儿。”
郑云龙这样说。
说完就再讲不出第二句了。光那一句话都是抖的。嘴唇哆嗦,发青,整个人魂都快掉没了;眼里似乎是泪水,又像愤怒,但更多的,两者都不是。
更多的是害怕。
孩子们都是演戏演大的。最知道怎么看人脸上的表情。
而郑云龙是他们的师父。他们的前辈、兄长,国王、领袖、了不起的英雄,在他们高中音乐剧社的那个小家庭里,父母一样的人。在剧场里,是他教他们从人变成猫,从男变成女,从少年变成老叟,从幸福变成悲惨——然后,再一次次全部地变回来。天上的星星要摘,他会对他们说:没事儿;海里的月亮要捡,他会对他们说:没事儿;只要他站在台下,微微勾着两崖山一样的肩膀,抬起头来冲他们咧开嘴笑一笑,宇宙就会如常运转,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是他们做不到的、需要担心的。
可是现在他不笑了。在音乐剧社里长大的每一个小孩在看到他这个样子的一瞬间都会立刻明白:只要郑云龙对现在的情形还有一点控制,都不会让他们看到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两年前他们上一次闹分手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两个人都吵得上了天了,郑云龙就差把分手两个字甩到阿云嘎脸上——“阿云嘎,你要是为了留在M州拒了那所藤校,我马上跟你分手”——阿云嘎也冷着一张脸,抱着个手不给反应;完了转脸哄孩子立刻满面云淡风轻,“没事儿的昂,我跟你们嘎子哥/龙哥一点事儿没有,以后你们该怎么还怎么,跟以前一样,昂”。当时他们几个也紧张得不行,除了蔡程昱那个铁憨憨——蔡程昱是真的不会看表情,所以就算高音能唱high high C也当不了音乐剧社的嫡传王子——还傻呵呵地说,“啊,没事吧,龙哥说了没事,那不应该就是没事吗”;其余四个都已经开始瑟瑟发抖了,宛如一群父母行将离婚的留守儿童,越是听到大人说“爸爸妈妈以后还是爱你们”,越知道大事不好。结果四个亲孩子抖了大半年,两位大哥返校日开着车从M州大回来的时候,又是你亲我爱、如胶似漆,也不知怎么又好到一块儿去了。
这一下让蔡程昱占了理,方书剑气得一个学期没跟他说话。
有这一剂预防针,崽们对于两位老哥吵架分家产这件事情脱敏了八分。郑云龙毕业这两年在M州大的戏剧学院,地理上、专业上都近,时常跟他们保持联络;三五不时叫他们过去跑跑腿,请吃饭的时候还哭穷,总之是十分没有偶像包袱的一个哥。
但是一周以前郑云龙再给他们打电话的时候,情况明显不一样了。
是黄子弘凡接到的电话。
“黄子,”他听见郑云龙的声音在电话那头问,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点断断续续的,“你过两周有没有时间,帮我去一次S市录一次像?我之前答应过那个剧组的,但是现在去不了了。”
“啊?龙哥,我……”黄子弘凡有点意外,但还是说,“我们两个星期之后是第一次期中考试啊,龙哥,要不我问问社里现在低年级的小孩吧?”
“……啊,对,”那边稍微过了几秒,才慢慢反应过来,“你们也快毕业了啊,黄子。”
“……嗯,”黄子弘凡隔着电话,慢慢点了点头,“我们也快毕业啦,龙哥。”
又过了两三天,黄子弘凡才打听到阿云嘎训练的时候受伤的事。很普通的一天——没有任何预兆;没有危险动作;没有硬性冲撞。就只是普普通通地一个变向闪躲。然后,事情就发生了。他自己勉强站起来,勉强走到场下。然后,再要出体育场都不行了。
越是没有明显原因的运动伤害越是危险。担架抬到校医室,下午就转了医院。郑云龙从教室慌慌张张跑来,就看见两三个医生站在床前,拿着病例报告,其中一个扭过头,“是家属吗?”
手术排期到三周以后,之前都需要静养,限制运动,这个时候出事是最危险的。他们校橄榄球队的经理也来了,做主让他去社区医院住院等手术。郑云龙连夜开着车回到家,把两个人生活必需的东西装好,再带到市郊的医院去。
第二天他妈妈来医院看了他们。能做的也很有限,按着中国人的习惯,带了些吃的东西,还有水果。陪他们坐了一会儿,说了会儿话,郑云龙还时不时地要跟医护对话,有些表单不知道怎么填的时候,还是他妈妈帮着他看。
临走的时候郑云龙送她到门口。
“龙龙啊,”女人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远处的病房门,又看了一眼他,“……小嘎这个情况,他们学校的医保能包含吗?”
郑云龙的手指猛地抖了一下。他的手还被她握着,她自然感觉到了。
“妈妈没有别的意思,你不要多想,”她连忙又握紧了他的手,“你们两个这些年这么好,要是家里有用得上的地方,我和你爸爸帮你们一点也是应该的。只是妈妈这些年也总听说,体育队伍,哪怕是大学里,对待那些受伤的、没法再为他们出战的队员,很快就没有什么人情味了……无论怎么样,你们总得早些做打算,啊?对不对啊?”
第三天伊里奇来了,他毕业之后去了别的州,听到消息后开了一天的车来的。另外还带了些其他朋友的问候;音乐剧社这边来的是郑棋元。再之后是令飞和丽东。他们的到来又伴随着别的问题。
——“你在这儿需要陪到多久?”“那这学期需要休学吗?”“你们院系老师那边请好假了吗?”“课程和考试还能跟得上吗?”
郑云龙没法回答。被问到的时候,就只是低着头,说我们再想想。
——“什么事总归早点做打算好啊。”
朋友们离开了,他们都不知道,这几天郑云龙和阿云嘎就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每一天总有别人问他们新的问题。
——医保卡账号是多少?计划什么时候到期?
——紧急联系人是谁?有没有法律关系?保护器上一次什么时候更换的?
——手术方案选择什么?是最大程度保证未来生活,还是保留运动能力?手术后还有参加竞技体育比赛的计划吗?
那是更紧迫的问题,容不得等候,但沉默里总有答案流出来。
这些答案被挤压出来之后,又是更加漫长的沉默。
高中那群孩子里,最后是张超给他们打的电话。“哎呀,不用来了,”郑云龙说,“没事儿。”但最后还是决定来一趟看一眼。这时候距离事出已经过了十几天。还有三天就要做手术了。小孩们到了病房外,却发现这一天不光他们,令飞、丽东、郑棋元、徐均朔,甚至还有刘岩和李盾都在这里的时候,才真的开始觉得,也许他们确实不该这个时候来。
郑云龙那天脸色本来就很不好。人明显瘦了很多,但是脸颊浮肿,是又累又失眠才会有的,以前期末排戏的时候偶尔这样,徐丽东会给他仔仔细细地化妆盖上。现在不面对观众了,黑眼圈拖到半张脸上。张超从郑棋元那儿知道的病房号,到了侧翼二层的走廊,郑云龙从房间里出来,一眼看到他们,先是愣了一下,好像花了几秒钟才认出来他们是谁,然后,也没露出惊喜或者是难过的表情。
“来啦。”他只是说。小孩们在对面点头:嗯嗯,来了,来看看嘎子哥。
“哎,说了让你们不用来了。”
他就侧过身去,把小孩们让进房间里。
擦身而过的时候,是方书剑回过头去,多看了他一眼。房间里,不止有阿云嘎一个人;郑棋元和刘岩都在病房里,中间是李盾。
阿云嘎躺在床上,脸色也不好;脸上一圈胡茬,头发乱糟糟的;也瘦了,颧骨下面都凹了。唯一是表情还如常,见到这些人,还是和以前一切的时候一样,笑着跟他们说话。
“三天后手术。”他仰头看着李盾,回答说,“常规的复位手术,不算风险很大的方案。当然后续还有一些理疗复健之类的,对于恢复结果也很重要。”
李盾抱着手站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然后又围着病床到处打量。
“唉,嘎子,我也不是这个时候怪你。”他皱着眉头,心痛地看着阿云嘎,说,“都知道赛场如战场,刀枪无眼。可是你自己也实在是应该小心点儿。保护好自己!去年拿了一个联赛冠军了嘛!大龙都跟我们说过,他都劝过你别再打了。冠军难道还拿得完吗?你这次——”
“李总。”郑云龙站在门边,喊了一声。李盾回过头来,看了看郑云龙,脸色又变了变。
“行,我也不多跟你们说一些没用的话啦。小朋友来看你们,不容易,跟小朋友多说两句吧。”
他神色缓和了一些,向着郑云龙走出了病房门。
郑棋元和刘岩还是阴沉沉的脸,冲郑云龙点了点头,也跟了出去。
“——叫你们这个时候来,”阿云嘎看向屋里四个小孩,神色还是不变,一副轻松地对他们说,“把我最邋遢的样子都看见了!”
其实病房里还整整齐齐的,边上有别人送的礼物,徐丽东带来的花,角落里是行李箱、椅子、几本书,地上放着充电的电脑。是个有人照顾的样子。一个住院的人,再精神又能精神到哪里去呢?他还是在用一个过于严苛的标准在要求自己,要指出这个标准已经不适用他,甚至只是意识到这一点,都太过残忍了。
于是小孩只能一边,讪讪地问几句话;这事得张超来做,或者黄子弘凡;梁朋杰一进来就懵了,他没见过这个阵仗。方书剑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眼眶一直发酸,在颤抖。他们试探着问一些最简单的问题:手术什么时候做?需要注意什么?恢复期多长?什么时候能好?之后需要注意的事多吗?
“手术还有三天,”阿云嘎一个个问题答,不紧不慢地说,“还行,常规的手术,不过恢复期比较长,我看了一下理疗的排期,每天的恢复锻炼要做三个月,估计这三个月都做不了什么别的。课已经转了线上了,希望我回头还能躺着做作业吧。”
小孩们找到机会,赶紧缓和气氛笑了笑;于是躺着的阿云嘎也笑了笑。
“行了,”阿云嘎说,“我两三天没洗澡了,你们快走吧,让大龙带你们吃点东西去,再在这屋里待着都该熏着你们了。”
小孩们忙不迭地说“哪会啊”“是我们打扰你了才对”“等嘎子哥好了我们再来看你”。
房间里的空气太压抑了,他们几个都想赶紧离开,去单独冷静冷静。可是谁知道在出病房之前,蔡程昱这个家伙偏偏站在了那里。
“——可是,”他问,“可是那龙哥的戏怎么办?”
他怔怔地,无助地看着他同来的朋友们,和站在门口的,永远都有办法的郑云龙,
“当时面试的时候不是说,还有一个月就要进组了吗?”

郑云龙站在门口,目瞪口呆,张超难以置信地回过头来看他,梁朋杰恐惧地捂住了嘴,黄子弘凡害怕地这里看看、那里看看;方书剑恨死了,直接在他身上打了一下。
“——怎么了?”蔡程昱无辜又茫然地回头,“难道嘎子哥不知道吗?”
——难道连我们都知道的龙哥的事情,嘎子哥会不知道吗?

有那么一瞬间,阿云嘎的表情就和蔡程昱的一样无辜,又茫然;在人群里,他下意识地先看向郑云龙。
然后,才意识到,他本能上第一个去寻找的,正是此时此刻瞒他到最后一刻的人。
当小孩们转回头来的时候,他的表情还是一如往常的。
“你们先出去一下吧,”他平静地,微笑着,对他们说,“我跟你们大龙哥单独说句话。”

假如到这个时候还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那就不是简单的情商问题了。蔡程昱被拉出门去,还在无用地辩解:“可是,可是我真的——”
梁朋杰已经哭了。方书剑在默默擦眼泪,黄子弘凡低着头眨眼,只有张超还有空理他——他狠狠瞪了蔡程昱一眼,最后把怒火发泄在了所有人身上:“我早就说过今天不要来了嘛!”
当然,这个决定也不是违反他的意思做的,没有人能违反张超的意思做什么决定。从一开始他也不坚定;他也是担心曾经在高中母校里,看着他们长大的这两个人的。
然而长大的一个必然部分,就是看着你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人,露出破绽和裂隙。你以为少年起就远离家庭就可以逃过这一环——可是只要你在世界上曾经仰望过谁,依靠过谁,这一刻就永远逃避不了。
他们都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他们的国王,英雄,守护人,最终会脱下星光,变成一个被他们平视的普通人;可是,他们谁也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早。
以至于他们宁可扭过头去,再让他们做一天那个少年梦境里的英雄。
蔡程昱也红着眼圈低下了头,走廊里安静得不行,只有抽泣的声音。而房间里的声音就不可避免地穿过门板,传到他们耳朵里。
“——靠!”
嘶哑的一声骂,嘈杂的争吵似乎到了尾声。
剩下的是压得很低的,平静到近乎疲惫的声音。
“……郑云龙,”
阿云嘎的声音说,
“我们分手吧。”

下一刻,郑云龙猛地把门拉开,脸色苍白,嘴唇发青。他把门在身后合上,是轻轻地,柔和地;从他的下颌到指尖,都在发抖。
小孩们靠墙站着。
他一张张脸看过去,虽然嘴唇还在哆嗦着,可还是说:
“没事儿。”
像本能一样。
刘令飞忽然走出来,低着头一语不发,把他拉到旁边的楼梯间里面去了。

“——我靠!”
郑云龙在楼梯间里吼,一字一顿地,有史以来这两个字从来没有被读得这么舒展,好像每个震颤都被无可名状的感情填充到满。他太憋闷了——以至于不是为了骂什么,就只是为了说这两个字,让什么东西从他体内出来,
“我靠!”
然后是什么东西被砸到墙上的声音;闷闷的一声响。刘令飞压低了声音去拦他:“大龙,大龙!别,别这样……”
“你他妈不知道,”郑云龙说,“——他气死我了!”
他表达愤怒的方式都这么生涩,以至于像在读一段台词似的。
“要不是他现在瘫在那儿,我下不了手,我刚才真恨不得掐死他!”
“……”刘令飞冷静地说,“要不是他现在,瘫在那儿,你也,打不过他呀。”
“……”郑云龙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发现这个论断很难反驳,短暂的思考让他的头脑稍稍冷静了一点,“——他要跟我分手?!你听到了吗?!他要跟我分手?”
“他现在毕竟比较,那个,冲动,”刘令飞继续冷静地说,“而且你以前也不是没说过要跟他分手。”
“那能一样吗?!”郑云龙又吼道,“我那时候瘫了吗?还是他瘫了?我那时候没他照顾下不了床吗?我为什么跟他提分手?!我还不是为了他好?!”
“那他现在,现在也是觉得分手是对你好嘛,——”刘令飞接着冷静地说;郑云龙瞪大眼睛看向他,“——那当然事实不是这样的。”他赶紧找补回来,“……但是,这个,就,你家男人的性格,你自己最了解。他那么要强一个人,搞不好,最不愿意的事,就是,他这样的时候,被……被你看见。”
郑云龙稍微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苦笑一声,“……我能不知道吗?我靠,”他又顿了顿,“你都不知道我这些天有多……”他重重吸了吸鼻子,“我在他面前都不敢说话我。就这几天在医院,他吃饭睡觉,上床下床,没有一件我能不陪。学校的事,补的笔记、录像,都是前几天我怕他心烦,我找他们学院弄的。我这样容易吗?还有今天李总说的——我让他别打了,别打了,都两年了,他的身体我还不知道吗,他那些小伤,他没好全撑着上场的时候多难受,我不知道吗?他就硬是要逞强——这些话我敢在他面前说吗?我——”
他说着又停下来,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样。
刘令飞过去拍拍他的背。
“大龙,你别……”他也低下头,停了停,“你看,我知道你现在不容易,我们大家都明白,但你说他自己是离你最近的人,他能感觉不出来吗?那,那他也没别的办法,看着你难受,那,情绪一上来,不就只能让你离开这儿了吗。”
郑云龙逐渐平复了一会儿。
“是,他是觉得我离开就行了,我能离得开吗?我现在每天睡在他身边,我闭上眼睛我眼前都是——”他又吸了吸鼻子,中间的话略过去,不说了,“你让我现在离开他去哪儿,我走得了吗?我这心里——我还是人吗?”
“是,是。”刘令飞继续拍了他一会儿。抽气和叹息的声音时断时续,过了好久。
“我们都希望你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决定。”刘令飞说,“总而言之,别、别后悔。”
又过了很久,郑云龙轻轻答了一声。
“嗯。”

郑云龙跟刘令飞从楼梯间里出来,四个小孩还站在楼道里,徐丽东站在阿云嘎的病房门前,好像是刚从里面出来。
看见郑云龙,她二话不说上前一步就抱住了他。
郑云龙也没说话,低下头跟徐丽东拥抱了一会儿。
“龙龙加油啊。”徐丽东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松开他的时候说。
“谢谢。”郑云龙说,看了看病房关着的门。
“一会儿我再进去陪陪他。”徐丽东说,又向主楼抬了抬下巴,“李总在那边等着找你们呢。”

在主楼一层靠近门口的大堂,饮料和食品贩售机的后面,有一个没有人的吸烟室。
里面有两把椅子,一张方桌。
刘岩和李盾坐在椅子上。面对着门。郑棋元站在墙边。徐均朔跟他站在一起。
刘令飞带着郑云龙走进来,面对着所有人,自然地停在了门口。
小门一关,M州首府市立高中音乐剧王国的王室家族,基本上就在此聚齐了。
“你们刘阳师哥还在教书,目前来不了,托我们问了嘎子和大龙好。”国王李盾首先说。
四个王子和一个王子家属立刻都紧张了起来。
寒暄过后就是正题了。
“今天我们主要来说说大龙这个戏,到底去不去的问题。”
“……其实也就是个understudy……”三王子刘令飞小声说,被国王瞪了一眼,立刻消音了。
“那我就不客套了,好吧,我先来说说我的想法,我觉得大龙非去不可。这个戏是什么?外百老汇,第一个华人男主角!这家制作公司走的是主流商业的路线,他们不知道多少部戏从外百老汇进到过百老汇!见习,见习怎么了?你知道这个机会有多不容易吗?你今年才二十二岁,这是你多好的一个事业的开端!如果能在这个组里待下去,甚至有上台的机会,你知道你将来的路会好走多少吗?”
他说得激动起来,挥了挥手,
“我知道你跟阿云嘎好,啊,你们年轻,感情好,如胶似漆,那你们现在好能算得了什么?嗯?你都不知道你们将来各自的路是什么;啊,你,要演音乐剧;那他呢?是接着打球,当运动员?还是干什么别的?我说一句不好听的——假如他这次恢复不了,或者说,效果不理想,那他做不成运动员了,他以后的路还能跟你走到一起去吗?假如说今天好了,明天又不好了,你有时间跟他耗下去吗?假如说你今天为了他放弃了你的事业,明天你们俩又不是这回事了,他跟你感情变了,不要你了,分手、再见、拜拜了!——你那时候怎么办?啊?你不后悔吗?”
郑云龙咬了咬嘴唇。
李盾盯着他,让这沉默延长了几秒。
“所以要我说,你就去;只能去,必须去,没有别的选择。你这个好朋友,啊,恋人,他的事,可以协调,那就协调,两边照顾,那自然好;协调不了,那就分手!长痛不如短痛!我这么多年认识的所有做舞台这行的,只有后悔为其他事放弃工作的,没有一个后悔为了工作放弃其他的!”
李盾一番话说出来,郑云龙听见“分手”两个字就皱了眉头,等他说完,一声不吭,转身就要开门。
“哎哎哎大龙大龙!”刘令飞赶紧拦他;李盾的脾气也上来了:“别拦!你让他出去!你让他自己冷静冷静!”
“李总李总,”大王子刘岩赶紧在一边给他顺气,“大龙年纪还小,比较冲动,您一下说这么多话,他情绪上不好接受,那也可以理解,是吧!”
李盾深深喘了几口气,算是把气压下去了:“那行,大龙年纪小——哼,二十二岁,也不小了,该是个成年人,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了——我反正是年纪老了!我说的话他听不进去,你们几个,年纪正青,来说几句他能听进去的!棋元,”他先看见了正对面的二王子,下令道,“你先说几句!大龙这个戏的事,你怎么看?”
郑棋元刚才听着李盾的话就一直也低着头,微微抿着嘴角。此时突然被点名,抬起头来;先是看了看点他名的李盾;然后紧跟着就看了看徐均朔。
“……那我不方便说什么。”郑棋元说。
徐均朔也看着他,有点想笑,又不敢;李盾看着他俩,又开始上火,刘岩赶紧接着给他顺。
“刘岩!你来说!”李盾又命令道。
“这个,”刘岩已经有所准备,眼珠转了转,向剩下几人一一看过去,“我也要先说明啊,我是已经成家有口了,所以我说的这个观点也肯定有个人的偏向,大龙你就适当参考一下,啊。我觉得呢,去是有去的好处,但是不去呢也是有不去的好处。像我爱人生孩子的时候她就鼓励我接受了一个工作;这个工作呢当然也是取得了一些成果,但是现在我看着家里的宝宝,也会有点后悔,假如我在她出生的时候能够陪在她身边呢!所以,这个最后的决定,还得大龙自己来做……”
“你这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李盾不满意地瞪他一眼,“再说了,这能一样吗?你的女儿过多久还不都是你的女儿?那他对象过几年可就不一定是他对象了!”
徐均朔缓缓站直:“那话也不能这么说——”
李盾的目光射向了徐均朔;郑棋元一抬手把徐均朔按回墙角:“不你还是别说了。”
李盾深吸一口气,长叹一声,最后把如炬的目光指向了刘令飞。
“令飞,”他和蔼可亲地望着三王子说,“你跟大龙最熟,你们俩年级离得也近。你来跟他说说。”
刘令飞知道在劫难逃。他抬起头,看了看李盾,又看了看刘岩,看了看郑棋元,最后是他身边的郑云龙。
他清了清嗓子。
“这个事,我还是,还是支持大龙。”他硬着头皮,说,“我第一是觉得吧,就这个工作机会,它虽然,对于大龙来说,也很宝贵,但是,并不是错过一次就没有了;这么多年,我、棋元、岩哥,这几个在剧组混的,都知道虽然日子还是不好过,但是,工作的机会总是在越来越好,就,前面还是有希望。也不是说错过了今天这个剧,就、就几年十年没有饭吃,没有戏演,不至于的。但是,人一辈子有些事,确实是错过就没有了,这个我们谁都说不好,大龙他自己,可能也说不好,但是,这个决定,总得他自己来做。假如说他因为我们的一些劝告,将来做了让自己后悔的决定,我觉得这是我们最不希望看到的,对吧。”
这段话磕磕巴巴地说完,郑云龙的眉头稍微舒展开,李盾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刘令飞!枉我信任你!你!就知道顺着郑云龙的意思说!你!——”
“哎哎哎李总李总李总不至于不至于不至于。”剩下的王子们连忙去拉;徐均朔混在其中,眼看着又要被李盾注意到。
郑棋元赶紧把人往身后一拨:“快走快去病房带你们社小孩去吃饭去。”
徐均朔见如此阵仗,知道厉害不小,赶紧趁机溜了。
“李总,”郑棋元说,“既然令飞把话说到这儿了,我觉得我该说的也得说出来不可。”
他看了看郑云龙,又看了看李盾,
“我觉得您会考虑行业,考虑市场,考虑我们演员、做舞台行业的人,应该用什么态度去面对这个事业——那是因为您是团长,是制片,您会考虑这些,是因为这是您需要考虑的问题,”
他吸进一口气,缓了缓情绪,继续说,
“可是我们演员,在台上,我们面前是聚光灯,身后是大幕,往上看不见剧本编导,往下看不见观众的样子,我们就只有我们自己。
“我们只有自己可以相信的,老师!无论是对戏也好,还是对这个事业也好,假如我们从一开始就盘算着要靠演戏成就多大的名气、做多大的明星——我们还能演得好戏吗?不会;我们从第一场就演不好。还谈得上这么多年,在这些剧组里一天天坚持下来吗?
“所以您哪怕觉得我们傻,目光短浅,我也还是要说,做聪明人,那是您,制片、导演的事。我们演员就是傻子。我们只做自己相信的,只能做自己相信的。假如连自己相信的事都做不到的话,我们在台上依靠的那种魔力,那个光环,就再也没有了。”
他终于顿了顿,
“所以我也支持大龙。我不知道他最后觉得,是留下值得,还是走更值得,我都相信他自己做的决定。”

他说完这段话,胸腔仍然起伏不停,自己的心跳也快着几分。李盾长久地注视着他,直到每个人的神经都快绷断了,才突然拍案站起,指着每个人怒道:“——你们这一群不肖子!!!”
然后,在任何一个人拉住他以前,大步走向门边出了房间。

两分钟以后握着烟盒和打火机走了回来。

外面不让抽烟。

“……你们几个先出去。”刘岩把剩下三个人赶出了房间,“让李总单独静静,啊。”
三位王子一步三回头地挤出了吸烟室。
李盾把烟点着了,看了留在门口的刘岩一眼。
“哦,”他笑了笑,“那你呢?”
“……我……”刘岩也笑了,站在那儿,挠了挠后脑勺。
“我刚才听棋元的话,也有点感触。”他看了一眼李盾,说。
“什么感触,”李盾抽了一口烟,“说说。”
“嗨,也没什么。”刘岩笑着说,“就是突然想起,当初我跟着您学演戏的时候,最最开始,您总爱跟我们说,舞台的表演,靠的是真听真看真感觉。”
他微微眯起眼睛,李盾在他身旁,吐出一口烟。两个人仿佛就在这小小的斗室之内,看到了十六年的光阴。
大幕升起,灯光打开,观众们说着话走进剧场;灰尘扬起又再次落下,追光炙烤下的空气,有一种让人紧张又迷恋的甜。
在那个只有五面的盒子里,全世界只有这里发生的事情可以被定论为完全是假的。可是,全世界发生的事情,也只有这里,完全是真的。
“——我刚才在想,一个演员,他除了要拥有在舞台上把自己相信的东西,展现给世界的勇气,”刘岩侧着脸,慢慢地说,“还需要拥有,在舞台下,把世界交给他的东西,诚实地展现给自己的勇气。假如说生活里不对自己诚实,在舞台上,哪里来的真听真看真感觉?——哪有这个真呢?”
他顿了顿,接着说,
“所以我在想,就大龙这件事。无论他做什么决定也好——总归要对自己诚实。假如他有这个信心,能兼顾好感情和工作,那当然很好,他就应该去;又假如,他决定了这个爱人没有工作重要,那么和平分手,也很正常;但是假如,他就是有怀疑,有焦虑,他没法抛下这个感情投入到工作里去,他做不到——这也是他的人生,他的经历,是他的生活给他的东西,这也是宝贵的,非他没有的。他也必须要对自己诚实。
“一个演员,一个人;假如他连面对自己的爱情,都不能诚实相待的话,那么他到了台上,还有什么真的东西,可以交给观众呢?”

李盾再走出吸烟室的时候,这场辩论的中心,郑云龙,还咬着嘴唇,勾着肩站在大堂里;刘令飞还按着他的背,郑棋元也在一边陪着,罚站。李盾走出来,冲他们挥了挥手,两个人很自觉地走到刘岩的身边;只剩下郑云龙一个人在中间。
李盾说:“我单独跟你说两句。”

——“决定了?”李盾问。
郑云龙又低下了头。
“没有。”他小声说,“最晚答复的时间还没到。”
“是什么时候?”
“三天后。”
李盾一想,大概明白了,叹了一口气。
“跟他们回过信了没有?”
“回过了,”郑云龙说,“我说我还需要一段时间考虑……”
“那就好。”李盾说,“要跟人家解释清楚啊,不管怎么样,态度一定要好。”停了一下,又叮嘱道,“……回头说原因的时候,你就说家人有事,别说什么朋友、爱人的;你们小孩子家,觉得为了爱情牺牲有多英雄,他们工作方看了,只会觉得你们感情用事,没个准!知道了吗?”
“是!”郑云龙被他说得笑了笑。
“你们在医院住了这么多天,”李盾左右扫视着,随口问,“还都是他们校队给负担?”
“是。”郑云龙说,“他们学生运动员的保障项目本来是包95%,手术百分之百;但是前期和后期的理疗他们经理人之前也给他们单独买过商险,还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所以现在除了吃饭、汽油,不怎么用花我们的钱。”他停了停,又补充,“嘎子……我们平时也都有攒一点点钱……”
“得了吧。”李盾笑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看他。
郑云龙停了下来。
李盾扭着头,不知在看着什么地方。
他只是停顿了很久,然后,再转过身来,仔仔细细地,看着郑云龙的脸。
“长大了。”他突然地,笑着说,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才到这……”他不确定地拿手比划了一个高度,“还没有你妈高。”他晃了晃手掌,“一转眼,已经这么大了……”
郑云龙看着他的眼睛,动了动嘴唇,可是没有说出话;对面的人也没有说出话。
他终于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郑云龙的后背。
“……长大啦!——”
说完,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朝大堂的大门口离开了。
郑云龙还要跟上去;李盾却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来阻挡,在空中,左右晃了晃手掌。

小孩们吃完晚饭,还在楼外等他。郑云龙过去一一送走了人。郑棋元和徐均朔一辆车走的,刘岩开车送的李盾,刘令飞和徐丽东离得都不远。
“他还是想一个人待一下。”徐丽东在病房的门口,说。他们三个人一起去了咖啡厅。时间很晚了,橱窗里只下没人要的三明治。如果再晚一点,就只能去超市吃小面包过夜了。
“以后别再喝酒了。”徐丽东摸着他的头发,说,“我知道你现在压力很大,我也认识很多人,一开始以为是为了熬过一段日子,因为睡不着觉,所以喝酒……但是真的会成瘾的,之后会很可怕的!”
“昂。”郑云龙点点头,“知道了,以后不会再喝了。”
“跟他好好谈谈,啊。”刘令飞也拍着他的背,“话说开了,就好了。”
“相信自己,”徐丽东说,“没有什么事情过不去的!都会好的!”
“嗯。”郑云龙点点头,“好的。”
他送走了最后两个来看望的客人,然后回到了侧翼二楼的病房。

房间里一片黑。没开灯,郑云龙在身后关上门,有那么一阵功夫什么也看不见。他静静地在哪儿站到视觉适应,阿云嘎侧躺在床上,抱着一个侧卧枕,眼圈红着,低着头,很响亮地吸了一下鼻子。
房间里太暗,几乎能看见他眼睫毛上还有水光。
郑云龙走过去。
“……你哭完了?”他没好气地说,“哭完了好好躺着,枕头是给你靠的,你非要抱着。”
他往床沿上一坐,朝另一侧抬抬下巴,“去,躺好了,要抱就抱我。”
“滚蛋。”阿云嘎说话还带着鼻音,“不用你管,死不了。”
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还是把枕头慢慢挪到身后去了。
“你睡床去吧,”阿云嘎说,“本来就爱睡不着,小病秧子,别再夜里失眠了回头又找理由喝酒!”
“就你属狗的鼻子灵是吧?”郑云龙瞪他一眼,“我喝了几次啊,你念到现在,还跟丽东告我状,你有意思吗?”
“你喝了几次?你问问你自己身上衣服上那味儿!”阿云嘎抬头,瞪他一眼,“用我告状?小方他们都看出来了!”
“……”郑云龙语塞,“这不是,不是李总他们要来么,我昨天……哎,过去了,以后不会再喝了。”
“你这张嘴,我他妈信了你有鬼了。”阿云嘎手搭在他肚子上,又吸了吸鼻子。“今天李总要来,明天还有张总、陈总……你那个戏什么时候面试的来着?出了结果你还不告诉我。连蔡蔡都知道,就骗我一个人呢。”
“你还说我骗人?”郑云龙语气一挑,“你别逼我翻旧账阿云嘎,去年打完季后赛你怎么跟我说的?啊?怎么搞到今天这样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那不是赢了吗?说好了赢了就再打一年,而且我们上一届队长刚毕业,队里又要调整战术——哎——”
郑云龙无声地骂了句脏话。他腿一动,踢了一下床架,尖锐地一响。
“你别逼我吵架,阿云嘎。”他呲了呲牙,转了半个身,看了阿云嘎一眼,“我不想跟你吵架。赶紧睡觉。”
“大龙,”阿云嘎的手还轻轻地放在他的腰上;他的语气柔软,温和,沙哑而平静,“大龙,咱们俩还是分手吧。”
“我说了我不想现在跟你吵架。”郑云龙闭着眼睛,说。
“你这个戏怎么办啊?”阿云嘎问。
“不知道。”郑云龙仍旧闭着眼睛,说,“那你的球队怎么办?嗯?”他把眼睛睁开,去看阿云嘎,“好了还打吗?”
“……”阿云嘎也垂下眼睑,“不知道。”
“啥都不知道还想这么多,”郑云龙又闭上眼,“亏你还说我是病秧子、睡不着觉。睡吧你,睡醒了明天就都知道了。”
“但是咱们还是分手吧。”阿云嘎说,“对咱们俩都好。真的,大龙,你明天就回去吧。”
“能现在别说这个吗?”郑云龙说;把他的手又往自己身上紧了紧。
“腰还疼不疼了?难受就抱着我点儿。好好睡觉。”他面对阿云嘎,侧躺着,“我告诉你,你要是这回好不了,将来落下什么后遗症,以后当不了一,都不用你求我,我先第一个甩了你!”
“呵,”阿云嘎听到这话,笑了一声,“是吗?行啊,那你去呗。我就算当不了一你也找不着比我大的满足你。”
“哎哟呵?”郑云龙也乐了,睁开眼,“挺狂啊你?那行,说好了,等你不行了,就等你当不了一了我真找去,我拿尺子量,真能找着比你大的咱们怎么办!”
阿云嘎又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
“那光大也不行,”他慢条斯理地说,“还得能满足你呢?”
“行,”郑云龙大刀阔斧,“满足,都满足,假如说我就找着一个比你大还好使的呢?你说怎么办吧?”
阿云嘎又把眼睛垂下去了,闷不做声了好一会儿。
郑云龙看着他,耳朵里听到他的呼吸甜蜜而均匀地响着。有一个瞬间,他以为阿云嘎被他憋在这儿了,偃旗息鼓了,今天晚上就这么到此为止,睡了。
然后阿云嘎又抬起了眼睑。
“那你也给我介绍介绍,”他坦然诚恳,没脸没皮地说,“这么好的一,以后咱们就论个干姐妹儿,得了呗!”
郑云龙一个没憋住,然后再一次地,无声地,骂了一句脏话。

“嘎子。”郑云龙说。
病房里那么安静,只有两个人无所遁形的呼吸。
这是他们听了四年的呼吸。
在外人看来多么平静安宁,只有他们知道平静之下的胆战心惊。
没有人回答他的一声唤。可是郑云龙还是知道,他能听见。
“嘎子,你说,”他慢慢地,看着阿云嘎身后透出微光的窗帘缝,说,
“你这么矬的样子都让我见过了,洗不了澡下不了床的日子我也陪你过了,你上厕所都得要人搀的时候我都在,我还帮你扶过鸟,”
他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这些,实在让人很难不笑,阿云嘎的腹肌似乎也收紧了一下,呼吸的节奏变了,但是仍然没发出声音来。
“这么大的事咱们都一起经历过了,我觉得将来,咱们就算是分了手,不在一起了,也得是一辈子的好兄弟,你说是吧?”
“那要是一辈子的好兄弟,总不能离得太远,”郑云龙自顾自地,接下去说,“咱们总得时不常地见见面,看看对方的朋友、同事,你要是被人欺负了,我得跟你撑腰;你有了爱人,生了孩子,我总得去祝福你;将来你成了一个真正的老头,又病倒在床上起不来,我还得来笑话你,告诉别人该怎么照顾你呢?”
然后他看了阿云嘎一眼,“可是要这么想的话,你难道能保证你这一辈子都再也不想操我了吗?”
阿云嘎明显醒了,嘴角还抿着,左颊上露出一个小小的窝;可就是闭着眼睛,假装睡着。
“反正我不行。”郑云龙说,“我觉得我保证不了一辈子不想操你。——那这样对于我们将来的嫂子、弟妹——或者哥夫、弟夫,随便吧,反正那也太不公平了,对不对?”
“所以我们还是不能分手,对不对,嘎子,”
郑云龙说,
“咱们俩分不了。”

“以后别再说这话了,”他说,“行吗?”

病房里还是那么安静。
起伏的呼吸声,像一片微小的海浪。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郑云龙几乎以为他没说过刚才那段话;以为刚才是他的幻觉,是他的梦。
——“嗯。”
一个伴随着呼吸吐出来的,细不可闻的,像梦话一样的,嗯。

手术之后第十五天,郑云龙和阿云嘎决定回高中母校去参加返校节。
“年年都去。”是郑云龙提出来的。这就是他的理由。他一边收拾衣服,一边给蔡程昱他们打电话,“年年都去啊,今年怎么了,你们嘎子哥做了个手术么,又不是动不了。”
阿云嘎坐在一边,不吭声,他一开始本来是不想走这一趟的,如果他现在不是正对着穿衣镜挑选那一天该穿的衣服的话,这个立场他还可以更理直气壮地说出来。
——那要回母校就必须得风风光光地回啊?他心里的小人儿这样叉着腰对他说,难道因为受一次伤,就得让所有人都看见我邋邋遢遢、灰头土脸的样子吗?
那是肯定不行的。阿云嘎想。我不能给我自己丢人,也不能给我们龙哥丢人呀。
从M州大所在的城市,回到首府,开车要两个小时。福特野马很久没开过了,上高速之前先去加了个油。
天气挺好,他们把顶篷打开,加油的时候音响也不用关。郑云龙扶着油枪,撑着车身在那愣神,音响里放的歌突然播到了那首Till I hear you sing。
“Let hopes pass, let dreams pass……”
播放到高潮的时候,两个人都不自觉地开始跟着唱。
“……Without you, what are they for? I’ll always feel no more than half-way real——”
他们的声音放得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就好像既在和音响里的原唱、又在和彼此相比一样,直到最后眼神交汇在一起:
“Till I hear you sing once more——”

郑云龙回学校,需要联系的只有音乐剧社的人,阿云嘎的熟人可就多了。其实从一周之前他就开始给教练、球队的后辈打电话,可是到了这一天,还是不断地有人来联系他。明明一开始是郑云龙非要回来,还劝他说:就回去看一眼,也不用跟很多人说,总归是个仪式;可是到最后又变成这样:明星毕了业也还是明星,队长退了役也还是队长,返校之王哪怕受伤、失败、蒙尘,再回到故乡的时候,也还是王。世上有很多看似做给别人看的东西,归根结底还是为了自己。
校友的车队通过校园是在傍晚;开始的时候天还是蔚蓝,太阳斜挂在半天,结束的时候就夕阳西下,再之后,就是万众瞩目的返校日比赛了。
“……感谢艾米丽和麦康纳·琼斯夫妇!——下一位!”站在停车场上介绍返校嘉宾们的主持人对着话筒,拿着卡片,突然抬起头来,激动地喊道,“游骑兵队的队史功臣!带领我们两次夺得州冠军的队长!还有音乐剧社的明星!我们最爱的返校之王!——阿云嘎!和郑云龙!”
副驾驶座早已被郑云龙推到最后,阿云嘎可以轻轻松松地站起来;现在他走路还需要单拐,但站在车里,还不明显。最后他还是选了一身白西装,和毕业舞会的时候穿的一样。也许远远看去,他也还是那个时候的那个他,没有变化。郑云龙则还是老样子:衬衫、T恤、直筒裤。他慢慢地开着车,阿云嘎靠在前挡上,微笑着回应每个人的欢呼,直到伴随着主持人浮夸介绍的一段BGM突变,把他小小地吓了一跳。
那是一段《歌剧魅影》的前奏。
郑云龙在一边抿着嘴笑了起来。
“是你的入场音乐,魅影先生”他也不去理会人们献给他们两个人的掌声和喝彩,双手握着方向盘,看了阿云嘎一眼,“怎么样,是不是想说‘这就是朕给你打下的江山’?”
阿云嘎赶紧扶稳了车架,笑得差点把腰弯下去。
车队通过之后,他们在停车场停了车,两个人赶紧找了地方躲起来。来找阿云嘎的人太多了,无论他再怎么说要赶回M州大,也还是不断有人邀请他去看完返校日比赛再走。
“那就去看呗。”郑云龙说;阿云嘎摇摇头:“要看就不能中间走,可是比赛结束再开车回家,也太辛苦了。”
最危险的地方是最安全的。郑云龙扶着他东串西钻,最后找到了体育馆里。
排练厅在二层。以前他们从来都是走正面的楼梯上去;阿云嘎正握紧了拐杖打算咬牙坚持,就看郑云龙方向一拐,找到了一架无障碍直梯。
“——我以前从来不知道这栋楼里有这东西!”阿云嘎惊讶道。郑云龙得意地挑了挑眉。
从206杂物间,推开中间的小门,就可以到有着大落地窗的排练厅了。
阿云嘎放下拐杖,坐在面对落地窗、靠墙的长凳上。郑云龙伸了个懒腰,深深呼吸着这里的空气,过了一会儿,也走到他身边来坐下。
“听说今年中场,啦啦队表演的时候,会放烟花。”阿云嘎望着窗外,不自觉放低了声音,轻声说,“我们在这儿看完了烟花再走吧。”
“嗯。”郑云龙点点头。

“你毕业了之后他们还拿过州冠军吗?”
“没有;去年拿了一次亚军。第一年差点没进季后赛,哈哈哈。”
“为什么呀?”
“还是战术配置吧。以前像我这种体型,还特别喜欢扔传球的四分卫,基本上就没有,有很多战术我能打,别人就打不出来。所以我一毕业,自然要调整的东西就很多了。”
“嗯。怪不得他们都那么想你。”
“那年我请你去返校日比赛——就是咱们刚在一起那年,你后来去了没有?”
“啊?第一年吗?——我去了吧。”
“我都记不清了。最后我们赢了没有?”
“赢了吧。”
“真的吗?比分是多少?——打的谁来着?我都忘了。”
“我也不知道。忘了。”
“你咋也忘了?哈哈哈哈哈,就记得我们赢了?”
“昂,对。就是你们赢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哎,说到那年,后来毕业后你跟葛琳达还有联系吗?”
“葛琳达?忘了……她不是跟你比较熟么。”
“啊?我看你点赞她女朋友Facebook来着……我还以为你们有联系。”
“啊?谁是她女朋友?”
“就那个动物语言学的!大学霸!叫什么……艾……艾菲……”
“啊?她呀,她是葛琳达女朋友?——我不知道啊!她是我听讲座的时候认识的,我当时不是在面试《阿拉丁》吗,我就去问了问她,怎么学骆驼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靠,你居然不知道!葛琳达天天在ins上秀恩爱,哎哟,看得我烦死了。”
“那你也秀,你给人家秀回去。”
“我不,我不秀恩爱。我才不搞那些虚了吧唧的玩意儿。”
“那你第一次给人闹的那心理阴影也算够大的了。”
“哈哈哈哈,那我后来不也给她赔礼道歉了吗?”
“你说我们高四那回?”
“是啊!要我返校舞会穿女装嘛!嗨!搞得我到最后都没跟你跳一支舞!”
“那不是后来毕业舞会上跳了。”
“那不一样!那是返校节啊!——而且还是我当返校之王的那一年。”
“我都不知道你这么在乎这个……早知道一样跳呗!你穿女装就跳女步呗,还正好了。”
“我才不,我才不要穿女装跟你跳舞。”
“……”
“而且那个女装也实在太丑了。”

“哎,这是什么音乐。”
“中场表演开始了吧。”
“那什么时候放烟花?”
“应该就这支歌结束了吧。”

——“哎,龙哥。”
“啊?”
“快,请我跳舞。”
“……啊?”
“快点,请我跳舞,就现在。”
“……就……”
“咱们在返校节还没跳过舞呢!”
阿云嘎眼睛亮亮的,看着他,撑着凳子,站起身来,
“快点,不然那我就要请你了!”

郑云龙还坐在那里,表情还懵着。
“——可是,”他磕磕绊绊地说,“可是你的腰——”
“没关系,”他说,“你扶着我点。”
“这怎么扶啊?”郑云龙苦笑着;他眉毛一耷拉下来,笑得像要哭似的,“我,——这你回头;回头给你弄瘸了怎么办啊?”
“那我就成瘸子了,”阿云嘎轻快地,无所畏惧地说,“那我也是一个跟你在返校节上跳过舞的瘸子。”
他向郑云龙伸出手。
“我邀请的你,所以我来跳女步,”他引用着不知哪找来的逻辑,笑嘻嘻地说,“可以邀请你跳一支舞吗?郑云龙同学?”

也不知道刚才的话哪里触动了他,郑云龙眨了眨眼,睫毛上突然沾上了一片碎光。
他扶着阿云嘎的腰,像握着全世界最重、也最轻,最柔软、也最坚硬的东西。
那么脆弱易碎,又坚不可摧。
音乐模模糊糊地透过玻璃传进来,他们的脚步微小地、颤抖地移动。动作太小,他们又离得太近了,以至于这不像是在跳舞,更像是在拥抱着,听彼此的呼吸。
“哎,你会不会跳华尔兹啊,”阿云嘎说,“你可别出错脚啊我告诉你,我现在可不能躲。哎,你别踩着我啊!我现在可怕疼了。别到时候手术都没给我弄残我先被你踩残了。你踩瘸了我你可得负责任的啊——哎,龙哥?你别哭呀?你哭啥啊?”他大惊小怪地说,“别哭、别哭,我看看这是怎么了呀龙哥?”
“——你别说了——”
郑云龙也不知道为什么,几十天以来,眼泪到了这时候突然之间收不住。他越是想开口,制止阿云嘎不安好心的逗他,眼泪就越是流得厉害。到最后他再也说不出话,张嘴喘着气,把眉眼埋到阿云嘎的肩上去。
“别哭了龙哥。”阿云嘎一面被他扶着,一面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后脑勺;窗外是喧闹的体育场,还有深蓝的,无垠的天。
“别哭了,大龙。”他嘴角噙着微笑,说,“没事哒。”

然后,郑云龙双手扶着他的腰,忽然抬起头来,吻住了他。
烟花就是这个时候开始炸响的;绚烂的光色映在排练厅的窗户上、地板上、镜子上、门上,而他们只是拥抱在一起,把唇舌彼此交缠。在这一刻,世界上没有什么比得上彼此面前的人,而彼此面前的人,在每一刻,也就是他们的整个世界。

我爱你。
郑云龙想。
我爱你。我爱你。
我爱你。

他抱着阿云嘎,在他肩膀上埋了一会儿,才终于把那一瞬间爆裂的情绪平复下来。
而窗外的烟花还没有结束。

“大龙,快看呀。”阿云嘎在他耳边催他。
于是郑云龙也回过头去。

红色、蓝色、绿色、银白色。
大朵的烟花在空中一一炸开,划出轨迹。
重重叠叠的倒影落在他们的眼中、脸上。

“你猜我现在最想跟你说什么?”阿云嘎在他的耳边说。
郑云龙笑了笑。
“‘看,这就是朕给你打下的江山’。”
他早有准备,从容自信地说。
阿云嘎靠在他身上,大笑起来。
“你真了解我。”
郑云龙回过头来。
而阿云嘎突然在这时握起他的一只手,站定在那里,把他的手托到嘴边,抬着眼,珍而重之地,在他的手背上,吻了一下。

“我爱你,”他说,“我的国王陛下。”


—《返校之王》·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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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 10:02:42 | 显示全部楼层
5555555555我一直记得这个番外!!
这句“我爱你,我的国王陛下。”我仿佛能看到他们的神情、动作、姿态。。。
昨晚看完直播,这种感觉就更深了。甚至会想到rent里科林介绍安啾出场那个画面,不过那次是
“我爱你,我的女王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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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 10:13:4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返校之王永远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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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 10:21:3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啊啊啊啊啊啊啊,山海老师!5555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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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 10:23:1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想念您!!!!!!好喜欢这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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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 10:29:0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一直都好喜欢这篇番外,当年第一次看的时候哭湿了枕头,这两年没有力气向前走的时候就会在心里翻出来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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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 10:41:3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最喜欢的美国AU!番外又是新高度!既有理想主义又有现实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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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 10:46:5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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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 10:52:2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想您!好喜欢返校之王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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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 11:12:3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超爱你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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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 11:16:22 | 显示全部楼层
阿嘎穿越猫猫防守达阵蒸笼床上真是太可爱了!番外是更成熟的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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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 12:02:3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要把山海ls每一篇文都先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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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 12:05:5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山海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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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 12:08:2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啥都不说了!激动!在过年的路上突然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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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 15:03:2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是我爱的返校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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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 15:13:38 | 显示全部楼层
啊啊啊啊啊我最爱的返校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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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 15:19:2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呜呜,我竟然是第一次看这票,好喜欢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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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 15:39:4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喜欢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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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 17:39:4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爷青回5555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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