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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白色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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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 03:34:4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创作分类
特殊设定: 无 
分级: 少肉 
说明:
16px
10px 25px
本帖最后由 上海一路 于 2021-7-2 03:36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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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云嘎走进排练厅,满眼的人影。镜子多。人太多了。郑云龙独个坐在角落里,劈着横叉喝水,一只手掰着脚掌在拉小腿。阿云嘎向他走过来,他喝着水看了他一眼,低头把水放下,擦了擦嘴,抬起头来,又看了一眼。
阿云嘎在他面前蹲下。郑云龙把水咽下,往自己后背指了指。
给我拉个背。他说。
阿云嘎默默任他转过身体,面朝墙壁,把手臂贴上去,然后用膝盖压着他的背,往下沉。
汗湿的皮肤贴在木墙面上,尖利地一响。除此之外那具身体并没发出任何声音。
去吃饭了。阿云嘎轻声说。我请客,出去吃。
这天他从北歌舞回来,傍晚天阴,他们寝室大川和建新从澡堂回来,在宿舍楼门口看见他了,一嗓子嚎得全班人都来围他。他本来在09级就有名,又是现代舞专业今年第一个解决工作的,去向还这么好。所以签约的事少说整个系都知道。一个人喊:班长请客!阿云嘎就笑问,几个人去?大家报了几个数,建新就问他:哎,大龙呢?
阿云嘎四周看了看。他跟郑云龙可能有几个礼拜没说过话了。自从毕业作品决定分开做,他们一下子从连体婴状态变成了陌路人;排舞本来也就是这样的。连体婴也不意味着要好,不说话也不意味着生疏。都是为了作品而已。
阿云嘎对建新说:你带大家先去吧,我去叫他。
有两滴汗水顺着郑云龙额头砸在地板上。压了八个八拍,阿云嘎终于把他放开。水瓶空了,郑云龙握着横杆站起来,晃了晃脚踝。
我先去洗个澡,马上就过来。他练功服早全湿了。下楼要分开方向的时候他又问:还是那儿是吧?
阿云嘎苦笑一下,有点后怕这人如果少问一个问题,会不会丢了。
郑云龙找来餐馆比他们晚了三十分钟。阿云嘎给他留了菜单,拉了一张椅子插在自己身边:你吃什么?
郑云龙不看菜单:青岛。
阿云嘎啧了一声。有个同学笑:大龙当着班长还敢这么酒当饭吃?
郑云龙露出一个作死的微笑。阿云嘎拿他没办法,合上菜谱的时候突然想起了点什么,桌子边扫了一圈,郑云龙的女朋友竟然真的没在。
他刚想问一句,餐馆门就被推开了。女孩冲大家招了招手,郑云龙冲她抬抬下巴,笑了一下,她也同样笑一下回应。但是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到他身边,只是去几个女生身边笑着讲了两句悄悄话,然后拿了一听啤酒过来找阿云嘎。
“班长,我明天还有个面试,就不跟你吃饭啦,先来敬你一杯,沾沾好运气!”女孩拉开易拉罐,在阿云嘎茶杯上碰了一下,仰脖子干了。喝完又跟他身边的郑云龙笑眯眯挥挥手。郑云龙也跟她挥了挥,女孩就转身走了。
阿云嘎站起来,到门口叫住她。
怎么不多坐会儿呀。他想到刚才她和郑云龙的样子,明显和以前不一样了,——你跟大龙……
哦,女孩看了看那个方向,又平静地说,我跟大龙分手啦。
阿云嘎下意识地愣了愣,没说出话。
女孩笑了。你就不问我明天面试什么工作吗?她反过来问他。
阿云嘎眨眨眼睛,蹭了蹭自己干净的鼻尖。
怎么,怎么就分手了呢——
班长,女孩笑眯眯地看着他,那你和学姐为什么分手了呢?
阿云嘎又说不出话了。
他和前女友分手是这年早些的事,那时他们班还没现在这么忙,所以知道的人多些。她比他们早一年毕业,校园内外的生活确实太不一样。终于没有撑过这相差的一年。
阿云嘎心里苦笑一下。他跟郑云龙前后脚恋爱,又前后脚分手,还偏偏都是去年汇演上跳了那支舞以后分的。怎么看怎么都像他们两个真有点什么似的。谁知道上天作证,是确实没有。
班长。女孩最后突然踮起脚尖,跟他拥抱了一下。
快毕业了。你要好好照顾大龙啊。
说完她就转身出去了。
阿云嘎回到桌边,郑云龙已经喝上了酒,也没问她对他说了什么。阿云嘎也就揭过不提,招手找服务员又要了一碗米饭。郑云龙就是这样的:你问他要不要做什么,他说不做,但真的拿来放在他面前,也还是不会反抗。阿云嘎对他说:好歹吃点,太伤胃了。郑云龙看他一眼,就老老实实拿起筷子来了。阿云嘎低着头,在桌上各种炒菜里捡出肉来放在郑云龙盘子里。
晚上九点是郑云龙一天中筋最软的时候。五月是郑云龙一年中人最瘦的时候。十二月的时候也瘦,但还是五月更瘦一些,因为寒假比暑假短,而且学年总评准备起来总比学期总评准备起来累。一月,二月,三月,四月,五月。五月的时候他寒假养出来的一点膘终于被耗到殆尽,肌体里的水也存不住,全随着汗水和呼吸流出去。那个时候他的身体最像个舞者,肩膀的线条硬得像石雕的,就连软肉永远减不干净的腰上也能看到一点点腹肌的轮廓。可是再往后又不行了,不是真的胖,是水肿,最后改作品练作品,是不断重复不断重复不断重复,全靠磨,肖杰把他们逼得觉也睡不长,郑云龙的身体就这样,一累就肿,缺觉睡更肿,上台之前忍着不喝水人也是肿的。期末考一结束,他先喝一顿酒,然后在寝室里睡上一个星期,再出门的时候,人能硬生生倒掉下四五斤。
然后放了假回家,又是啤酒不要命地喝,饭随便吃。打球,去海边躺着晒太阳,堆沙堡的小孩踩到肚子上都不肯动一动,除了遇见以前高中舞社里的小孩,那时候就跑得比兔子还快——
不battle,说什么也不battle,打死也不battle。
筋到第二天早上七点又得从头拉起,郑云龙过了一个暑假回来又成为一个高大的黑胖子,于是一切重来。
舞蹈是和自己的身体斗争。推着西西弗斯的石头上山。
毕业的总评比前三年早。阿云嘎估算着时间,想起刚才女孩嘱咐他的话——好好照顾大龙啊。
——你作品编得怎么样了。
差一点儿。郑云龙正把阿云嘎拨给他的菜从碗里夹起来。你什么时候有空来帮我看一眼。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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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阿云嘎会进现代舞系实在是阴差阳错。他在艺校学的是芭蕾,打算艺考以后一直准备的是民族舞。但艺考之前的那个秋天,现代舞系的主任在一次演出上一眼挑中了他,特意找到他,劝他报现代舞系。当时他天花乱坠地说了一系列创意学院教育理念的话,超出了阿云嘎的汉语理解范围,而且基本可以说超越了任何一个艺考生的汉语理解范围;阿云嘎想得很简单,系主任是领导,每到一个举目无亲的环境,有领导认识你总比没有好。于是他这么填了第一志愿,专业第一名录上,开学时肖杰来找他,让他当班长;他说老师我想转系。肖杰吓一跳,问为什么?他想了半天,说:我真不懂现代舞到底要学啥。肖杰说:你的想法我理解,但是是这样,民族舞是表演专业,咱们现代舞是编导专业,跨专业转系手续挺复杂的,你办完了可能一学期也就过去了。其实很多人一入学都有你这种想法,但过一段时间也觉得现代舞挺好的。你要不再考虑一下?
于是就考虑了一下。
第一天上课的时候大家在练功房看基础。肖杰说,班长帮我检查一下后边同学的热身。阿云嘎站起来,低头一扫,劈着横叉的人群里就最后排的一个脊背显得最高。阿云嘎走过去,也没说话,按着他的肩,用膝盖压着他的背就往下一沉。教室里立时响起一声杀猪的嚎叫。
而阿云嘎根本没能把他压下去。这个人真硬。阿云嘎想。这就是他对郑云龙的第一个印象。而他自己的体重太轻了。脊椎硌到胫骨,闪念一样的一瞬疼。
别的同学头都没回,就忍不住笑起来。本来大家都挺矜持,千军万马地考上,第一天总不能让别人看低了;没想到这儿还有人嚎得这么直白,好像把所有人都带回小时候第一次开胯的儿童活动室。被阿云嘎压着的那家伙自己也笑了,肋骨里传来低低的笑声的振动。到那天下课的时候他一回头才对上他的脸。那个骨头硬硬的高个儿看到他的眼睛,对他皱着鼻子笑了笑。
大一开学照例是给各个艺校、特长班天之骄子下马威的时候,一个班个个过得都辛苦,矜持很快耗尽,大家一起鹌鹑缩在食堂桌旁哀嚎,这学上得太难了。当时郑云龙正好坐在他身边,没骨头似的靠着他,没心没肺地嚷:啊啊啊,退学了退学了,老子要退学了!
大川问:龙哥,人家盛凯说了退学还能回老家教小学生形体,你退学了能干啥?
老子退学了回青岛开饭馆!你们来,我给你们打折!
阿云嘎一直没说话,听到这一句,突然很明显地笑了一声。他笑得把郑云龙都颠了一下。郑云龙回过头,很野地盯着他:你笑啥?
阿云嘎看了他一眼,想也没想就说:笑你傻逼。
嘿——郑云龙眉毛撇下来,狂劲的架势突然垮成了表情包,最后又变成一个无可奈何的,皱着鼻子的笑;于是大家又喜闻乐见地跟着一起大笑起来了。直到这时阿云嘎才突然想起来:其实在此之前他们只在宿舍招呼过,就根本没单独地说过话。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能做到第一次跟人家讲话就叫人家傻逼。
笑完了郑云龙的手臂突然搭到他肩头上。
请我吃饭!
啊?阿云嘎慢吞吞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郑云龙靠在他身上,拍了拍他大腿,你请不请吧!
阿云嘎看了他一眼。傻逼。他又骂一句,所有人不知道为什么又笑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口去给郑云龙打饭。身后一群快乐的傻子在跟着喊:班长我也要!班长我要吃鸡腿!班长我要吃炸丸子!
这个班长就真的这么当下去了。后来阿云嘎果然一直经常请吃饭,多数时候是郑云龙挑起的,多数时候会蔓延到超过大半个班。阿云嘎不算富有,但是仍喜欢做这件事。花钱本来就让人快乐;给傻子花钱,收益翻番;尤其是给你喜欢的傻子花钱,看他们因此而笑。
跳舞的人都是傻子。
后来肖杰说,他带这个班到大三,都一直在担心有一天阿云嘎又找到他说老师我还是想转系。但他从来没有真的担心过郑云龙会退学。
每个不好命的小孩开始跳舞的故事都相似。每个好命小孩开始跳舞的故事也都相似。阿云嘎的故事开始于亲戚们说,好歹是个本事,别饿死了。郑云龙的故事开始于他妈看他一眼,说,你可别反悔。他十二岁那年暑假溜进初中操场想打篮球,街舞社的少年正在那儿排练。他第一天盯着看了半天,第二天盯着看了一天,第三天对他妈说:妈妈我想跳舞。他妈妈本身就是干这个的,这也不是他第一次心血来潮说要学舞,可是每次都三分钟热度,把几任老师气得心口疼。他妈说,你这次可不许反悔,郑云龙点头,嗯嗯嗯。第一天他就反悔了,回到家里来拖着腿爬到饭桌旁,说妈还是算了我不学了。他妈当场就不理他了,连着两天把他当空气。郑云龙被吓服了。妈我学,我再试试还不行吗!一试就试到十九岁。他妈本来不想让他艺考,奈何普通大学考不上,她也没办法了。
郑云龙筋硬,比一般学舞蹈的都容易回;骨架大,瘦不下来,练到快死了腰上还是一圈肉。此外,也有老天爷赏饭的地方。手长脚长,力量强,眼睛亮得能把人穿透。最特别的是舞感好,对作品有特殊的领悟力,遇到契合的编排,手指尖上都写着一个“灵”字,而且越是别人跳不了的,他越是举重若轻。用他自己的让人听不懂的话说,就是,我喜欢“奇怪”的舞。肖杰说,郑云龙是那种特别会和自己身体相处的舞者。阿云嘎一开始也想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好的舞者都需要跟自己的身体相处,这是必修课,怎么拿它分类别?可是阿云嘎知道,他确实喜欢看郑云龙跳舞。他最喜欢看郑云龙跳舞,哪怕他后来的女朋友、也即再后来的前女友算在内,也还是最喜欢看他。
郑云龙不表演的时候看起来实在不像一个舞者。一个舞者无论走在哪里,胸都打开,头都抬高,眼睛里射出线状的光,箭一样要征服世界上的人。郑云龙走在路上,就像一个形体特别好的懒汉,胸再开背再直也能站出一种含胸驼背的气质来,令人叹为观止:这也不是想做就可以做到的。他四肢很长,皮肤在冬天以外总是晒得很黑,小臂小腿极细,当着骨头的地方永远有些青青紫紫,撞伤摔伤的淤痕。他训练好像就是比别人更容易把自己弄伤,疼也慢半拍,上课摔了下课才想起来疼;嘶两声,别人来问他,他又笑了。
阿云嘎某一天突然想到,大概郑云龙有一个很小的灵魂。他的身体那么高大,灵魂却小小的,缩在他的额头里,下面的身体中发生什么,它都不去管。身体受伤了,它也懒得疼;身体有危险,它也懒得怕。它不保护身体,身体也不顾忌它。他的身体要去寻找危险,灵魂就只能闭上眼睛跟着往前走,他的身体要寻找空阔,灵魂就只能在半空中漂浮着,他的身体要寻找疼痛、悲伤、失去,灵魂就只能默默流着眼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云嘎就不是这样的。他人瘦,灵魂却很大,很重。他永远在向他的身体索取:索取控制、释放、力量、征服,他是自己的暴君,容不得一点反抗。甚至他的身体都容纳不了他灵魂想要控制的空间。他和郑云龙走在一起的时候,手掌就会像是被一块低压吸附了一样,不由自主地贴到郑云龙的后背上。他有时候会下意识地摸着那条脊椎骨数,一块,两块。像童话书里的巨龙数着自己的财宝。他们两个做什么都总是黏在一起,连在一起,拉筋,排舞,即兴,考试,大一快结束的时候各自有了女朋友,恋爱也是前后脚谈的。就连谈恋爱也总是在一起,两个女朋友被迫也成了熟人,开着玩笑妯娌相称。大三那年暑假的时候他们又四人约会,女孩们在艺术园里拍美照,他俩的直男拍照水平被嫌弃,两个人抱着星冰乐坐在长椅上,女孩们拍完了照又去逛小商店了。你们俩自己玩会儿,我们吃饭的时候集合吧!女孩们说。
俩人在树荫里瘫了一会儿。阿云嘎觉得不能来这儿白坐着,推推郑云龙:去走走吧。
有一个艺廊在办特展,中心展厅是一个放映室。他们端着壁上挂着冷凝水的星冰乐杯子晃晃荡荡地走进去。在那个漆黑的放映室里阿云嘎的手又贴上了郑云龙的后背。
蓝色。屏幕上充满了蓝色。蓝色流出来,溢满屋子,浸没他们的身体。阿云嘎听不懂独白的内容,却不自觉地感到一点不安。蓝色像海水一样摇晃他,他下意识地去看郑云龙的侧脸。郑云龙的眼睛里也映着蓝色。他的皮肤,睫毛,头发上的亮光,都被染上了蓝色。他好像正在被蓝色溶解掉。他知道,郑云龙被感染了。尽管他也不知道影片究竟在讲什么,但他已经陷入了那种情绪里。那天他们出来后的很长时间,郑云龙一直有点恍惚。他拿了一张特展的介绍册,慢慢读完了。后来在回宿舍的路上,郑云龙突然拉过阿云嘎的手臂。嘎子,他一只手还拿着那本介绍册。我想排一个这个主题的作品。冬季汇演的时候跳。咱们两个一起。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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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他们俩要排一个关于同性恋、艾滋病和死亡的双人舞作品,全班好像都没有什么意外。他们跟肖杰说了这件事,后者反应非常平静,点了点头,说,可以啊。之后还问他们:需不需要多了解一下相关社会情况,他可以联系做社工的老师跟他们聊聊。文艺作品资料也看了很多,其中还有同校别的系在排的《吉屋出租》。双人舞的角色是一对临终情侣的设定是自然而然形成的。第一次在肖杰面前跳的时候他们还有点遮掩,说,其实就是两个一同走过生命最后时间的人。肖杰瞪了他们一眼:是情侣就是情侣,怎么了?现实里有,台上就能跳。别说这些模棱两可的,两个人在台上,看兄弟的眼神和看情人的眼神能一样吗?
当时两个人被骂得低头,又笑,郑云龙抬起头来说,行您说得对,我们俩就是跳的情侣。到几个月以后肖杰却叼着烟跟他们承认错误。其实是我想得不够。他说。感情上的分别在平常的情况下是重要的。但是到了生死这种极端的状态,是什么关系,反而没那么大的不同了。这时候无论你曾经是什么身份……到最后都是,陪你度过最后一段时间的人。
那支舞的编排对于两个人的角色定义还是明确的。舞台正中有唯一一个布景,是一块方形,纯白,比舞台稍高的平台,这个设计还是肖杰加上去,最后定下来的。两个舞者以依偎蜷缩的姿态在这块白色上醒来,始于恋人之间嬉戏的追逐。在追逐和爱抚之中幻象一点点剥离掉。阿云嘎的角色是先走一步的那个人。他的灵魂还停留在和爱人共度最后时光的空间里。而郑云龙扮演的被留下的那一个,一点点察觉爱人已逝的事实。最后一段告别和挣扎太过令人心碎,以至于可以把前面因为同性这个主题而起的禁忌和暧昧都冲洗掉。最终爱人的灵魂闪身躲进白色背后,孤独向死亡返航的旅人再次在平台上蜷起身体。他抚摸之下的平台显得那么坚硬,观者这时才会意识到原来那块白色不是床榻,而是墓碑。
编排上下了很多工夫是真的。编舞前后大改不下十遍。路数还是学院的,段与段之间的联系和递进上没有特别冒进的地方。打动人就靠每一个细节反复地磨。那个学期前半段还算在正常范围之内,到期中之后两个人几乎是长在了一起,一天二十四小时有二十四小时都在一起。冲刺阶段比其他备演汇报演出的组都要长几倍。长在一起还吵架。一个说嘎子不行,这段你还是不能这么看我。另一个不耐烦了,皱着眉头说,哎呀,我怎么不能这么看你啦?他俩还在认真置气,旁边的别人听了都笑。他们练前半段配合的时候,有各种托举的、缠绕的,以前经常在男女双人舞里出现的动作,至于拥抱捧脸对视就更是小意思了。有时候在排练厅,别的班的同学和他们还不那么熟悉的会忍不住问:嘎子龙哥,你们演情侣真的没有问题吗?
问的时候郑云龙还躺在地上,阿云嘎跨在他腰上把他往起拉,刚才一个托举的动作郑云龙发力晚了,阿云嘎赶紧自己站住,结果他还是摔到了地上。阿云嘎一边拉他一边嫌弃:你看看你这腰粗得跟桶似的了,怎么还是举不动我?我靠,郑云龙说,有本事你举我一个试试?阿云嘎骂他滚蛋,当初为什么是你举我你心里没数吗,你TM不知道自己多重吗?
听到隔壁班同学问他们话,班长回过头,哦,我们演的是俩同志,都是男的。那个同学摆摆手问,不是,这我知道;我是说你们不会别扭吗?
这有什么别扭的呀?阿云嘎无辜地回头看一眼。不别扭。郑云龙已经站起来了,点点头说。
实在是太熟了。阿云嘎不知道郑云龙对他是怎么样,但他对郑云龙,可以自信地拍着胸脯说,每一块骨头都知道长什么样。四年来,吃饭同桌睡觉同寝,拉筋练功一个小组,什么背后抱腰,正面踩腿,什么奇葩姿势都早贴过抱过。大一的时候郑云龙还会在开胯的时候捂着裆喊班长要强奸我,到那个学期过完,已经到了互相抓鸟都不会脸红的程度。其实大四那半年还真有过排舞的时候排出生理反应的时候。不过这事说实在的,出在异性之间比同性之间尴尬太多了,以至于发生的时候他们甚至有点庆幸是在彼此面前。当时已经快期末了,他们通宵练到早上,五点时睡了半个小时,起来再继续,结果到了套路里最后一次托举动作,阿云嘎腿挂在郑云龙腰上,裆贴着郑云龙胸椎,俩人对视,阿云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硬了。当时郑云龙还抱着阿云嘎的腿,平转完了之后察觉到了,愣了愣,站在那儿反应了几秒钟。排练厅里还有两组别的人,当时都用谱盖着脸在小睡。他们俩站在镜子前的角落里,忽然对视着噗嗤笑了。郑云龙说嘎子,你真行。阿云嘎有点挂不住面子,那脚跟敲了一下他尾巴骨:行个屁!放我下来。又补一句:都是男的你特么从没硬过?
郑云龙一边乖乖扶着他胳膊底下让他落地,一边嬉皮笑脸地:硬过,但是对着你硬不起来。
阿云嘎又作势踹他,郑云龙踉踉跄跄躲开。他踩着球鞋出了排练厅,过五分钟回来了。郑云龙靠着镜子在门边坐着,看他进来就抬起头:哟,这么快?
阿云嘎猜到他要打趣自己,凑近了拽着他的领子把头发上的水珠甩到他脸上。凉的。
快你大爷,傻逼。腿间强压下去的充血还有一点不舒服,他当做没事一样往前走。继续继续!
那时候可能是太累了。其实之前从来没有过的。
后来那支舞最晚定下来的反而是名字。肖杰给他们出了好几个主意,他们最后一个都没用上。总是叫不顺,就像那支舞是个有自己主意的生命,拒绝答应一个它不喜欢的名字。后来这件事是巧合中解决的。那天他们等706空下来,闲逛到大礼堂看到音乐剧系在排毕业剧。一个男生在台上一个人唱《I’ll Cover You》,那也是一首同性情侣之间的定情歌,本来是重唱,后来一方因为艾滋病身故,另一人在怀念他时再次唱起。一首歌唱完,老师把他们叫停:停!这段再来一遍,Collins过来我给你讲一讲,其他人休息,一会儿从ICU开始的地方重来!
郑云龙本来松弛地靠在墙壁上,这一刻突然之间弹了起来。
ICU!嘎子!
他转过头来看着阿云嘎,我知道了,我们的舞叫《I·C·U》。
ICU。
Intensive Care Unit。
重症监护室。
ICU。
I'll Cover You。
我会保护你。
我会照顾你。我会体贴你。我会弥合你的疼痛。我会镇抚你的恐惧。你会合上我的眼睛。你会完成我的生命。死亡和爱情,誓言和错过,眷恋和孤独,不想放手和不会后悔,完美的双关。
I·C·U。
就是这个名字,他们的舞。只能是,必须是,正好恰巧就是,这个名字。
等到他的思维再次找到自己身体的时候,阿云嘎发现自己正抱着郑云龙大笑,手使劲地捶着他的后背。郑云龙也在跟他一起笑。
大龙你太聪明了!阿云嘎说。我的大龙你太聪明了。
他知道I·C·U这个名字和这支舞是绝配。但在那时他也无论如何不会想到,就像那部音乐剧里唱《ICU》的Collins,这支舞郑云龙后来又真的自己再跳了一遍。第二次,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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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之前预想过太多次观者的反应。惊叹,赞美,困惑,质疑,愤怒,斥责。以至于真的表演结束下台来,接收所有观众对他们表演的反馈信息,都是麻木的了。他们看到年轻的嘴唇在说话,却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他们看见扬起的眉毛,睁大的眼睛,可表情却是模糊的。认识他们的同学围上来祝贺,他们像是穿上一种人格一样笑着道谢,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听了什么、说了什么。从后台藏在人群里走回去,两个人不知所措地拽着对方的衣袖。对于那场演出结束后的唯一记忆,就是那夜北舞的地上特别亮。后来肖杰请他们出去吃饭。他和郑云龙喝酒,阿云嘎在旁边吃菜,看。
你们怎么都不问我觉得你们前天跳得怎么样。肖杰说。
郑云龙笑了笑,好像肖杰说了句好笑的话。一仰脖把杯里的酒喝干了。
我想问来着。阿云嘎承认道。但我觉得能猜到您会说什么。
肖杰问:我会说什么?
您会说把想表现的东西在台上完成了,就够了。
对。肖杰大笑起来。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拇指在擦痕斑驳而透明的酒杯上摸了两下。
把想跳的东西,都跳出来了,这就够了。
你们俩,毕业作品就是这支吧?肖杰又问。排了这么久,当毕业作品完全够了。
他之前其实一直是这样预计的。毕业年级的汇演本来就是优秀学生毕业作品的提前展示。在求职履历上宝贵的选送参赛经历,也很多是从在汇演上展示出被学校认可为值得送赛的作品而得来的。肖杰的想法是好作品难得。磨出来一部不容易,好学生更不应该把精力分散掉。
而阿云嘎说:我还想再考虑考虑。
肖杰微微皱了皱眉,还没说话,郑云龙先看看阿云嘎:你想跳那个是吧。
阿云嘎笑了笑:啊。
郑云龙又看向肖杰:其实我也想再考虑考虑。我这段时间天天看着嘎子,天天看天天看,实在有点儿烦。
烦什么呀?肖杰冷冷打量他们俩一眼,别是演情侣演得不好意思了吧。
别闹了老师,他们俩一起笑出来,我们俩还能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肖杰叹了口气。你们有什么考虑,我都理解,毕竟是你们自己的毕业作品,四年就这一支,你们自己是最珍惜的。但只要别是为了顾忌题材上的原因。如果你们有这方面的想法,我先可以跟你们保证,学校那边无论怎么样我去帮你们争取——
哎,行了行了,郑云龙摆摆手,再往肖杰杯里倒酒,懂你意思了。我们这不也就说先考虑考虑吗?
肖杰话被堵回去,瞪了郑云龙一眼。考虑?他心里说,你们两个小子认定了什么的时候,脸上是什么样,我还能不知道吗?
假如阿云嘎决定选作毕业作品的不是《希拉草原》,也许郑云龙和肖杰最后都不会那样全然地理解他。当然,大概也只有他自己会做这样的推想。在郑云龙和肖杰的眼里,阿云嘎这个人做的选择总是值得全然理解的。这支舞他甚至从还没入学的时候就想编了。第一次成型是在大二,后来他自己争取,走了表演院的名额去参了赛。虽然最终没有拿到很高名次,还是让他们年级刮目相看了一把。在那个年龄,以他们班来说,还没有人想到要去自己规划自己的专业道路。跳舞的人无论多少岁,看起来都是一样的:胸打开,头抬高,脖颈长长,眼角有绵延的线,眉间少有皱纹。每天在校园里走在这样一群人中间,你会以为时光不在此流逝。这是大观园。这里长出的桃李,不会想到有一天春也须尽。他们会以为,他们的一辈子也都将这样,很自然地,就这么过去。
在阿云嘎进这座大观园以前,这支叫做《希拉草原》的还不存在的舞是拉扯他离开家乡的念想。在他来到这里以后,它又成了一声让他在梦里回头的唤。冬尽春来,春又将去,这成了唯一为他贯穿起始终来的东西。他当时答应郑云龙要一起排汇演作品的时候一瞬间都没有花费,想得很简单,他只觉得大学四年他是一定要和郑云龙在舞台上留下一支完整的舞的。这甚至不是一个计划,而是一件他知道将会发生的事。而至于《希拉草原》,他不能不面对,是矜傲也是责任。假如没有这一支舞,那么阿云嘎就不是阿云嘎了。
至于郑云龙,阿云嘎原本以为他想做的是大一和他女朋友即兴过的《弗兰肯斯坦》。但开学后却看见他报了独舞。女孩甚至没有报上毕业作品的名字。班里的人说她在准备回老家找工作的事。阿云嘎那时候刚分手,知道这不是好征兆,也知道郑云龙多在意她。怕招他伤心,没跟他谈过这件事。接下来为了改他的舞,他基本在民族舞那边住下了。郑云龙也住排练厅,不过是别的地方,回宿舍的时候也见不到面。三月时他们班毕业作品中期互评,阿云嘎这才第一次看到郑云龙一个人跳的《I·C·U》。
其实动作已经改得很多了。从双人改成单人,基本上是要整个重编一遍的。这个整个重编的工作还没完成,中间几段双人舞中的同步动作郑云龙还留着暂时没动。其余地方都改了。
但还是能看出是同一支舞。是I·C·U。
那天结束后他们两个聊了很久。本来阿云嘎只是想走过去问两句话,但一说到各自的舞就停不下来。——我觉得你那段旋转还是去掉。技术是有了,但是独舞里面感情上没什么作用。我觉得你可以改成一个小的前翻,跟后面那个有一个呼应的作用。——嗯,我也觉得。哎,我觉得你间奏那段太极动作加得特好。特别牛逼。
——是吗?
嗯,就是少了点。一个小节太少了。你要不然就在这儿多加一点,要不然后面多穿插几次,那样也行。
那天说到后半夜,两个人又在排练室外套盖脸睡了一觉。但阿云嘎天没亮就又跑了。那个时候北歌舞正好回复了他的简历,比想象中快很多。他不想失去这个机会,很快约好了过去试排练。工作的事到最终纸面上定下来,前前后后一个多月,中间他还要抽空接着去古典舞系再改《希拉草原》。于是下一次再和郑云龙说起I·C·U,就是四月接近五月的时候了。
那天话说到要阿云嘎来帮他改,但郑云龙后来也没主动找过他。短信也没一条。阿云嘎心里记着这事。快到五一放假了,古典舞方向的老师也要回家休息。学校里人已经很少了,就算毕业班的很多也找了校外的练舞室。阿云嘎跟老师道了谢,道了别,先给郑云龙发了条短信,等了一会儿,也没回。他似乎隐隐的有种预感,也没回宿舍,就一层层地走过练功教室,往楼下找。有些教室已经锁了,还有些空空的,没有人,只放着两个喝干了的矿泉水瓶。
北京的春天,四月底五月初会陡然之间变热。下午天突然阴了,外面浓云密布,走廊里的风忽地凉了下来。
要下雨了。
阿云嘎在三楼找到了郑云龙。练功房灯关了,门口放着一把钥匙。管主楼的工友跟他们几个留得最久的都认识了,有时候懒得赶人,就把钥匙留给他们,让他们自己锁了教室,之后再还回来。今天临放假了,工友大爷也留了钥匙,看来是真的拿郑云龙没招。空调在嗡嗡作响。电扇也开着。但郑云龙的练功服还是全湿的。阿云嘎站在教室后面,看见正面镜子里映出郑云龙的影子。黑色的T恤浸透了汗水,被电扇的风吹也很难飘起来。但在某一个瞬间,他透过被吹起皱褶的衣服,看到了郑云龙肋骨的形状。
那是那个下午第一次,他突然感到眩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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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云龙在镜子里看到他,过了一秒,回过头来。
你来啦。他也没有意外的样子。
阿云嘎也懒得追问他看见自己短信了没有。哪段。他走到教室前面来,在镜子旁边直接坐下了。哥给你看看。
郑云龙走去墙边压腿杆底下拿出毛巾擦擦汗。毛巾也很湿了,旁边他早已经不装篮球的球包里还有两件已经湿透过的练功服。他喝水,喘了口气,终于不得不把最后一件T恤也脱下来。
阿云嘎逼着自己去直视郑云龙的身体。白炽灯晒不黑人,他的皮肤被练功房捂得白皙了。好瘦,这四年也没见他这样瘦过。腰上还是有一点肉。但是肚子已经平了。
渐渐汗水不再往地上滴了。郑云龙拿着水杯坐下来。
最后一个托举那里。他说;阿云嘎觉得对方的精神还是有点懵,不知是因为疲劳还是郁结,眼神很闷。不知道怎么改。现在是大跳,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我也想过改前手翻,又觉得重复了。
他把盖子合上,空气又安静下来。窗外的湿黏似乎一点点渗透进了屋里。
要以一个人的舞蹈动作去追双人舞的气势和感染力。本来就是近乎不可能实现的事。尤其这是一段感情迸发的华彩——舞蹈中两个角色在永远分离以前的最后一次相拥。但郑云龙是舍不得这段的。他想让双人舞中那种抓人的东西保留下来,所以只能一遍一遍去改。做不可能完成的事,推西西弗斯的石头,阿云嘎想,他的情感和技巧,精神,身体,都快到极限了。
他看着郑云龙坐在他面前,拎着水杯,好像是放空了一会儿。
我想再跳一遍双人动作。郑云龙甩了甩头,站起来说,就那一段儿。
阿云嘎也站起来。没问题啊。
我想这次跳你那个部分。郑云龙说。换个角度感觉一下。他仰起头来,张着嘴挤了挤眼睛。这段时间一直想一直想,都是我那部分的视角。脑子都木了。
行啊。阿云嘎走近他,把手臂往他腰上环了一下。……你让我抱一下我试试。
郑云龙站着,已经跟他贴在一起了。他看着阿云嘎抱他的手臂,这时候才终于笑了笑。你腰行不行啊?他问。
有什么不行的。阿云嘎说,稍微屈膝,手臂箍紧他胯骨;腰绷紧了,把郑云龙抱起来。郑云龙手搭在他肩上,本来是应该用劲儿的,但此时根本用不上,阿云嘎没料到他轻了这么多。是真的瘦了。阿云嘎抬头去看他的脸,忽然又晕眩了一下。
抱你还是没问题的。他一只手臂拖着郑云龙屁股下面,这时故意猛地颠了他一下。又没残,怎么也能抱得动你。
郑云龙被他逗得笑,也不说话,手搭着他肩低头看着他的脸。他膝盖也卡在他腰上,但两个人核心贴得紧,腿也不用怎么使劲儿。就那么站着,抱着,看了一会儿,郑云龙终于拍了拍他,说,行了行了,放我下来吧,赶紧的。
还记得我那套是啥动作吧?郑云龙问。他一边问一边快速地拉了拉手臂和小腿,出汗太多了,怕抽筋。当然记得。阿云嘎也转了转手腕脚踝,不假思索地说。
太熟悉了,他们的舞。做梦都能想起来。首先是托举,旋转三周,托举结束,接原地点转,奔跑,然后前手翻加滚翻连接,最后,地面的拥抱。
他往前拉伸着手臂,突然之间,无数画面像瀑布一样涌进他的眼睛里。郑云龙。他看见很多郑云龙。舞台上亮闪闪的眼睛,被镁光灯照出来的汗珠。白色的演出服,跑向他的时候衣袖猎猎地鼓着风。是我的,是我的,他想。舞台上都是白色,他什么都看不见也要张开双臂。他的爱人正向他奔来,他用尽所有力气也要抱住他。灯光炙烤着他的皮肤,怀里的身体热得好像鲜血。他的爱人。他的爱人,他没有时间了——
他没有时间了。
郑云龙开始数节拍。一,二,三,四。可是阿云嘎听不见任何声音。他耳朵里只有I·C·U的配乐。一首白色的歌。他看见郑云龙向他伸出手,他没有时间了——
他抱住了他。
然后,做梦都能想起来的,托举,旋转,三周,结束,点转。
没有时间了。
奔跑,然后是前手翻。郑云龙坐在地面上,像一个垂死之人一样缓慢地后滚翻。没有时间了。他忽然发了疯一样需要靠近他,做完最后一个前翻以后眼睛花得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伏在地面,向前面伸出手,抬起头。
然后,郑云龙的骨头和他的,卡在了一起。
那一个瞬间阿云嘎的眼前突然浮现出了郑云龙的眼睛。雷崩如裂,雨倾如海,整个天被撕开一个口。阿云嘎全身上下一动也不能动。原来如此。他忽然想。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的。
他们以前一直以为他们在舞台上的情爱,无论多像,都不是真的。理由是似这样的事他们台下就做过太多次了。身体都麻木了,人都习惯了。所以,肯定不是真的。
但不是这样的。
不是因为做过太多次,所以台上不是真的。
而是在台上是真的,恰恰因为以前的每一次都是真的。
他们的舞在跳什么?凝望,拥抱,交缠,触碰,是在做爱,每个动作都是在做爱。他们在台上做过无数次,台下也做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做爱。从第一次他走到教室后面去,用小腿压下郑云龙的背开始,他那时候甚至还没看清郑云龙的脸。那时他们就开始在做爱了。只不过不是用性器官。他们是用身体的每一个部分——用手臂和胸腔,脚跟和腿,腰和膝弯,肘和背,用汗水和练功服,用韧带和肌肉,用骨头和骨头。做爱。他们的骨头会卡到一起去。长到一起去,就好像一种可怖的病毒。皮肤和血肉都溶解掉了。不是真的。他们属于同一具身体。必须要镶嵌到一块儿去。
好热。阿云嘎想。
好热。好湿。好热,好热。汗水,地板,墙壁,钱包。塑料,橡胶,透明,润滑,润滑,润滑。好湿,汗水,好热,窒息,痛苦,融化,滴淌,一起,一起,一起,一起。贯穿。颠簸。疼痛。睁眼。
幻象。
白色。
镜子。
镜子。镜子。
太多镜子了。阿云嘎想。太多镜子,太多郑云龙。他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幻。他的手指摸着伏在他身上的身体,温热的,透湿的,从下往上,一根一根肋骨。他的眼前也是郑云龙:他在天花板上看见了郑云龙的脊背。天花板上也有镜子吗?应该是没有的。可是他就是能看见。他看见一块一块的脊椎骨,平时不是那么显眼的,不仔细看不会找到,可是特别的硬。只有摸过才会知道。他摸过,第一次碰到就知道;他身上的每一块骨头,阿云嘎想,长什么样子我都知道。
太多镜子了。他的眼前出现了无数面镜子。真的,假的,倒映出来真的和假的。雨大概下得太大了,地板上都已经全湿了。阿云嘎想,这会是末日吗?雨水涌进来,把他们都淹没。又或者雷电把这里击垮。所有的镜子都在闪。阿云嘎想,也许所有这些镜子都会碎掉。
然后一万尺光,世界上所有地方剩下的所有的光,都会击向这里,被镜子反射。太热了,到了那时。熔化的白银会流淌四下,把他们封存在这里。
到几千年以后,会有人找到他们。那时他们血肉化成灰被轻易吹去,那些人就会奇怪地问:怎么回事?
为什么这里有一个人,他的身上长了四百一十二块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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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到澡堂的时候正下着大雨。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在热水龙头底下又开始接吻,站着又做了一次。水管硌着阿云嘎的后腰,做完了之后从墙上走开,皮肤上深深的一道印儿。再出去之后雨终于停了。他们默默走回宿舍,换了衣服,再去食堂,谁也没说话。
郑云龙盛了两碗汤回来,放在他俩中间。低头扒了几口饭,又偷偷抬起眼睛来看他。
阿云嘎觉得无语得很。他用筷子甩了两卷孜然牛肉到郑云龙盘子里的米饭上。
吃你的,他说。看什么看。
郑云龙哦了一声,埋头继续吃。
没吃几口,阿云嘎又开始为他操心起来。
你那段最后到底怎么改啊?
啊?郑云龙停下来,又看了看他。
还有十几天。他最后说。我再想想吧。
毕业作品的汇报分了好几天,先是教育专业,之后编导专业,表演专业在最后。每天上下午两场,他们俩正好被分在上午和下午。
《希拉草原》和《I·C·U》,两身白衣。
阿云嘎上午跳完,看见郑云龙坐在台下,眼圈红红的,看见他就把手举起来鼓掌。哭啦?他下了台换了衣服,特意坐到郑云龙身边去问他。嗯。郑云龙扬着下巴点了点头,还冲他竖个大拇指,牛逼。
你跳蒙古舞我次次都哭。他又接着说。
阿云嘎蓦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想说一句孩子气的话逗他笑一笑,可是什么话都梗在喉咙间说不出来。
加油。他最后说,伸手拍拍郑云龙的膝盖,然后留在了那里。我下午也来看你。
到下午最后一场,阿云嘎才终于看到郑云龙把最后那段托举配合改成了怎么样的单人动作。说来惭愧,自从那一天他们在练功房因为这段舞,糊里糊涂地开始做爱,之后就再也没讨论过这一段。不止是舞,关于这段关系到底是什么,他们也没有说过。好像他们之间的时间就被那间装满玻璃和镜子的教室封存住了。没有别人,没有外事的时候,他们俩就会一直停在那里。在满地的汗水中间拥抱在一起。
他最后还是改了前手翻。确实有点重复——不过已经不重要了。这支舞已经完全被他处理成了另外一种情绪。属于独舞者一个人的暴烈的悲怆和痛苦充满了整个舞台。阿云嘎一直知道郑云龙能做到。但真的看到还是另外一回事。
在前翻的最后,他在舞台上把手伸向天空。纯白的衣服把他裹塑得像一个圣洁的婴儿或一个将死的罪人。然后忽然间,他的身体坚硬的,脆弱的,强悍又崩溃地震颤。他倒向舞台。
碎裂的骨头。
他没想到郑云龙会把popping用在这个地方。还没反应过来,眼泪就已经先从眼眶里流了下来。他无意识地擦着下颌上的水滴,直到郑云龙谢了幕消失在舞台上,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在正式毕业之前,肖杰又把他们俩抓出去吃饭。阿云嘎说老师这次我们俩请您一次吧,被肖杰拿起一次性筷子,在他俩头上各打一次。
哎!郑云龙喊道,嘎子说的我又没说,你干啥打我!
肖杰哼了一声:老子打你还要挑日子吗?告诉你,从明天开始,我打你就再也不叫体罚学生了!说着高兴了,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郑云龙又露出了那种从狂劲表情崩塌成的,皱着鼻子的可怜兮兮的笑。阿云嘎在一边喝着茶,看着他笑。
吃到一半,肖杰问了郑云龙的工作找得怎么样了。还没定,郑云龙说,再慢慢想办法吧。
可惜了,今年的年份不好。肖杰说。唯一的比赛就是央视的。要上电视播,学校这边送任何作品,顾虑都会多很多……
哎,没关系。郑云龙说。我知道。
后来肖杰喝得脸都红了,看着他们两个,来来回回地指。你们知道吗?你们两个今天太牛逼了。他说。上午的时候嘎子一跳完,所有的老师都在说,嘿,这当班长的,就是不一样,今年编导方向的第一肯定就是他了!结果到了下午,大龙表演完的时候,再一看,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说,这怎么评啊?嗯?这下可怎么办,今年的第一到底是谁啊?
阿云嘎的手还揽着郑云龙的后背,一听这话两个人都笑。我也觉得我跟大龙今天发挥都挺不错的,阿云嘎说;郑云龙点点头,对。
哎,肖杰把手放在桌子上,对于我们当老师的来说,看到自己学生能实现心愿,没有比这个更高兴的事了。你们俩,是谁拿了第一,最高兴的都是我,因为你们都是我的学生,我班里,我最喜欢,最得意,最烦,最讨厌的学生。其实对于你们俩来说也一样,谁得第一,谁得第二,都是在你们四年的最后,给出了一个没有遗憾的表演,一个非常出色的发挥,没有遗憾,我一直跟你们说,我们在舞台上追求的最难得也最重要的东西就是不留遗憾。所以你们是现在这个态度,我也就放心了。
嗯。两个学生点点头,说。
肖杰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低下头吃了两根串。
哎不是,他突然抬起头来,你们俩还真就不问我你们到底谁是第一啊?
阿云嘎和郑云龙同时摇了摇头。
不问啊?郑云龙说。不问啊,阿云嘎点点头。不是您说让我们别问的吗?
那我说不让你们问你们就不问啦?
本来也没想问,是不是嘎子。郑云龙扭头看他一眼。
是啊。阿云嘎很自然地拿起一串烤馒头放到郑云龙碗里。真的不问。大龙你吃点主食,刚喝太多了。
……
肖杰拿起烧烤签子朝桌子中间丢去。
没劲!他愤愤不平地骂道,你们俩太没劲了!
他们酒喝完,两个小子乖乖看着肖杰拿了钱包出来结账。三个人互相搀搀扶扶往学校走回去。走过一个学校对面的路口,灯还没有变,肖杰突然松开了阿云嘎和郑云龙的手臂,向后一靠,在马路旁边坐下了。
北舞的校园就在前面。写着校名的石屏,舞蹈主楼,楼上红色的字。教学楼里还有几个房间亮着灯。肖杰看着看着,突然之间脱口而出:明天以后,你们就真的要走了啊。
小傻子们,小混蛋们,小没良心的们,小王八蛋们……
你们真的要走了啊。
他们的老师忽然把头埋进膝盖中间,抽动着肩膀哭了起来。
郑云龙哎呀了一声,他本来是想拉肖杰起来的。一察觉肖杰在哭,一下也被勾动了眼泪,蹲在他身边开始一起哭了起来。
阿云嘎看着他们,一会儿拉拉这个,一会儿拉拉那个,谁也不动。他只能在一边站着,用手蹭了蹭鼻子。他忽然想起了一件过去的事。
大一肖杰知道他腰上有劳损伤之后,就一直督促他休息,在核心区练一点肌肉,让他拉伸,拉他去做腰椎理疗。那个理疗师也是他找了人再去联系到的,队排了很长,肖杰在走廊里抽烟,阿云嘎本来想走,一看肖杰一直在外面守着,也不好意思了。终于排到他的时候,肖杰就灭了烟站在门口一直等了四十分钟,只为了理疗师结束了他的疗程,他能多问几句关于平时保养的问题。
阿云嘎穿好了衣服,肖杰在问理疗师话,他站在一边无所适从。一个护士在他身边打印收据,忽然笑着抬起头来问他:是你老师吧?
啊?阿云嘎愣了一下。为……为什么这么说。
一般来这儿对患者这么操心的,只会是家里人,不是父母对孩子,就是哥哥对弟弟。我本以为他是你哥哥呢,护士又转头去看了一眼肖杰,确认一次,又摇了摇头,但你们俩模样实在不像。如果不是血亲,她说,会这样的,就只有老师对学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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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水表、燃气表、电表,啊,每个月街道会有人来抄,以前是都是一个外地小孩儿,姓王,我们都叫他小王,但是前几天听胡大姐说他要回老家了,你记着点儿啊,以后有人来敲门说抄表的你问一句,说是街道胡大姐让来的你再给开门儿,啊。这是牛奶箱的钥匙。
房东阿姨操着一口北京话,絮絮叨叨地带着郑云龙看过了厨房,跟着是小小的厅。
这个洗衣机声儿有点儿大,不过凑合还能使,用的时候最好看着点儿,下水的时候别给流到地上了。
哎,哎。郑云龙尽力地点着头,还在数着刚刚领到的钥匙:防盗门,木门,牛奶……
你们刚出校园的小孩儿啊,就是没有生活常识,一问啥都不知道。哎,之前找我那个男孩儿,他倒门儿清。怎么今天没来?他是你兄弟?还是朋友?
郑云龙听见说阿云嘎就笑了。哦,他是我大学同学。他真心实意地笑了笑。我们是一个班的,他是我班长。
哦。房东阿姨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怀疑,但还是点了点头。那真不错,毕了业还能互相照顾着。嗨,我们家那儿子啊,上学硬是要去外地。我当时跟他说,无论好赖你就留在北京,怎么说我跟他老子还能帮帮他……
郑云龙不是没有和师兄、同学在外面租过房,但好像从来没自己面对过水电煤气、牛奶箱和洗衣机的琐事。这位阿姨把他给说懵了。阿云嘎这天在办转移档案的事,只剩郑云龙一个人来面对这间他们即将合租的陌生的房子。
郑云龙给北歌舞送简历的时候其实已经很晚了。他本来也没抱希望,做好了回青岛的打算。但最后对方联系他了。也没有面试,直接给了他实习。他第一天去报到的时候人事部的办事员看了一眼,问他的名字,之后就问旁边的一个人说:这就是x老师的儿子,是吧?
说的是他妈妈。
郑云龙点了点头,没说话;其实他此刻如何反应也不重要。没有办法。只能慢慢让别人看到自己的价值。
他妈本来不想让他跳舞。但是接着跳舞和离开北京比,还是前者较轻。他告诉阿云嘎他也拿到了北歌舞的实习,是他妈妈找人托了关系才给的。但阿云嘎还是很高兴。你别这么想!他揽着郑云龙的背说,他们看到你的实力以后就会求着留下你了。郑云龙笑了,阿云嘎自己签合同的时候请全班吃饭,似乎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但这次阿云嘎没有要请他吃饭,也没有要郑云龙请吃饭。他说,你过来跟我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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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云嘎很容易地找到了另一个人顶替他在那套房里的位置。并又很容易地找到了另一间离剧院很近,价格也在工资范围内的两居室房。合同是他签的,拿钥匙的是郑云龙,下午他刚把家具、浴室擦了擦灰,还没来得及拖地,阿云嘎就敲门了。
我回来了。他站在门口说。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整个西瓜。
我买了西瓜。他说。
郑云龙到厨房里切西瓜的时候才渐渐想起来,刚才那个画面隐隐的陌生感是因为什么。因为阿云嘎以前在他们宿舍是最不讲究吃这些生鲜水果的人。有时候零食他还会买一些,但至于什么春天吃樱桃、夏天吃西瓜葡萄、秋冬天吃梨和枣的讲究,他从来不会主动想起来的。在他们宿舍基本每次都是山东人郑云龙最经常想到,然后大川、建新附和,如果阿云嘎那天正好倒霉:郑云龙心情好,缠着他请客,那么,就是他来付钱。
阿云嘎的行李中菜刀水果刀倒是都有。郑云龙好容易把刀找出来,阿云嘎已经把地扫完又拖完一遍了。郑云龙在厨房冲干净刀,就着塑料袋把瓜蒂砍下来。正要找个角度切,身后突然两只手环过他的腰。阿云嘎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在他身后贴着他站着。
大夏天的,热不热呢你。郑云龙故意颠了颠肩膀。
阿云嘎一下把他抱紧了。也不再假装什么正经,直接侧过头来含住他的耳垂。在那儿印了个牙印,然后沿着颌角一路吻到脸上,最后找到嘴唇。
郑云龙把刀放下。西瓜不吃啦。他问。阿云嘎看了看他,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郑云龙就被他转过身来,压在灶台上接吻。
洗个澡去我先。郑云龙说。一身汗,太热了今天。
热水器刚开,水温还不太高,只能半温不热地冲。好在夏天里不觉得难受。郑云龙洗到一半,阿云嘎突然进来了。他开着门,在门口自顾自把衣服脱了,放在洗衣机盖子上。手里拿的是搬家之前郑云龙在的那次买的,还没用完的套,还有终于记得买了的润滑。他走进来把门关上,看着郑云龙。郑云龙不知怎么,突然笑了。于是阿云嘎也笑了,猛地一步走过来,把郑云龙推着转了个身,面朝瓷砖的墙壁贴着。瓷砖在暑天里凉得激人,像块冰,而郑云龙的背后是滚烫的,阿云嘎的胯和他的屁股紧紧地贴在一起,粗大的东西顶着他的臀缝蹭。他的手垫在郑云龙的胸和墙壁之间,手指陷进肉里。他终于不再那么瘦了。只不过骨头还是硬的。阿云嘎低下头,从后颈开始,一块一块地亲吻那一条硬硬的骨头。
在哗哗作响的,震耳欲聋的水声中,郑云龙觉得他听见了阿云嘎的声音。
他一边吻着他的脊骨,一边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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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郑云龙的妈妈来北京看他。去他们家待了会儿,后来三个人一起出去吃饭。阿云嘎全程都提醒自己克制,他总是有一种面对谁都把他自己和郑云龙两个人的话一起说出来的倾向。结果快走的时候露馅了,结账时下意识地掏出卡来说,我的。郑妈妈哎呀一声,阿姨来了怎么还能让你们两个孩子付钱呢?嘎子不许跟阿姨抢啊!郑云龙就笑,妈,没事,我班长就是喜欢请我吃饭。
阿云嘎把卡收回去,不好意思地笑。郑妈妈看了一眼儿子,又好气又好笑,轻轻叹着气,摇了摇头:这傻小子。
在剧院的三年,郑云龙时常会有种失控交错的失真感。好像他和阿云嘎都没有从北舞离开。不,不止是没有离开校园,根本是比校园里还要单纯。在学校里他们寝室还有四个人,班里还有每天一道朝夕相处持续四年的同学。而现在身边的哪一个舞者同事都不会有他们这样缠结得深。他们在剧院附近那间小小的便宜的两居室里被封存起来了。每天下班,回家,一起吃饭,甚至不用说话。
毕了业跟阿云嘎住到一起去以后,其实他们也没有做得很多。说到底可能还是因为跳舞太累了。每天都被练得像条死狗,要还能总想着那个,也太牛逼了。头三个月郑云龙在拼命从实习转正,之后的一年在拼命从替补升首席。首席也有首席的累,阿云嘎一年有超过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全世界到处跑,前两年是演出任务,最后一年除了演出以外又还加上了出去采风。偶尔有他们都在剧院里的时候——郑云龙还在剧院的排练厅,阿云嘎就在门口等着他。郑云龙还在练一个定型,搬着腿盯着窗外白杨树的叶子看。夕阳的光点闪烁,他好像出了神。
别的舞者劝他说,小郑,大龙,休息休息,回家吧。有人在等着你呢。
虽然是单位还在体制内,但其实一起跳舞的同事大多是艺术圈里长大的年轻人。对于谁喜欢谁,是男是女,观念很开明。郑云龙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心里已经默认他和阿云嘎是情侣关系了。不过他们从来没承认过。他们是老同学,朋友,室友,曾经的和现在的;退一万步说,虽然做过爱,也确实从来不是情侣的关系。除了会做爱,其他的时候几乎就像是普通的室友。甚至比很多普通的室友说话还少。
他把腿放下,走到墙边去擦汗,脱掉湿透的T恤,穿上外套。背上包走出门,阿云嘎穿着球鞋夹克,在门口刷着手机等他。看起来一点不着急的样子。但郑云龙知道,有些时候他不会刻意来找自己,但有些时候只要等不到自己出来,他就一直不会走。
他把包换到另一边肩上,走到阿云嘎身边去。阿云嘎很自然地把手搭在他肩上。
——吃什么?
炒面吧。
炒米粉行吗?
——行。
偶尔阿云嘎会把郑云龙那份钱一起付了。有时是他有了好事,也有时没有什么理由。
剧院的演出每一年都差不多。每年演出季的保留剧目,群舞跳的是红军战士,替补跳的是红军战士,首席领舞跳的还是红军战士。演出任务也是一样,一般新一年开始的时候总是各地慰问,上晚会,然后是汇报,会议演出,作品展示,之后又是准备下一轮的会议和慰问。
编舞的机会能轮到他们年轻人的不多。舞台剧的呈现自由一些,但是一个大体量的作品,单位让他跳是可以,要编,以资历论是轮不到他的。没有编舞的机会,很可能跟他毕业跳的那支《I·C·U》还是有点关系。这事他心里明白,只不过跟阿云嘎从来不提。
阿云嘎总能找到编一些短作品的机会。在学校里老师们总是最喜欢一根筋不回头,一条路走到黑的小孩。不油滑,可以被塑造成最纯粹的样子。但到了社会上,每个工作单位最喜欢的都是哪要哪搬,即插即用的家伙。阿云嘎的活要前沿可以前沿,要主流可以主流,自由创作撑得起来,命题作文也拿得出去,没有领导不喜欢用这样的人。郑云龙几乎可以看到他们在这里留下去,一眼看得到头的生活。阿云嘎毕业就是首席,第一年就跳主演,独立编的作品也每年选送评奖,从来没有空手而归过,不到二十八岁就进了舞协,到三十五岁之前评上国家一级应该是板上钉钉的事。至于他,照现在这样的劲头跳下去,大概也总能评上一个高级职称。但总有跳不动的时候,到那时或许能回到某所校园去教书。那时肖杰的小孩估计都要读书了。如果他回北舞,这人很大可能会非常开心地说许多他的风凉话。
跳舞的人都单纯,不懂得对别人的生活说三道四。到了他们都跳不动舞的时候,或许电视上还是不能播《I·C·U》那样的舞,但是就算到那时他们还是这样住在一起,每天等对方下班,大概也不会有人说什么。也许他们会搬进另一所房子,也许不会,郑云龙会在家里养一只猫,也许不止一只。虽然看得到头,也是很好的一个人生。
到第二年郑云龙终于升上首席的时候,有一个假期他们闲在家里看电视,郑云龙终于说,想养只猫。可以啊,阿云嘎说。就是以后出差的时候不好办。不管了,养了再说吧?郑云龙说,不行我们都出差的时候就放朋友家。实在不行给肖杰算了。你拉倒吧,阿云嘎说,肖杰正带吃奶的孩子呢,还给你养猫?
过了一会儿,又说,再看看吧。你想养什么猫呀?
还没等把猫相出个所以然来,新的一个演出季就又来了。两个人都是首席了,境况却比以前还惨一些,有时候每天都同在剧院里,也说不上一句话,照了面都来不及停一停。阿云嘎还要安排时间回草原采素材,编新作品。唯一赶上可以朝夕相处的机会,还是一起出去参加汇演的时候。全院都在一辆车,住一所宾馆;他俩名正言顺,一带二便地住一间屋。可是即便这样还是不敢做。体力太宝贵了,胆子比天大也不敢冒台上出事的险。
最忍不住的一次,是演出完了,一起坐飞机回北京。本来晚上他们参加演出的团队还要一起吃顿饭庆祝圆满完成,他们俩都说太累,不去了。一起回了家,洗完澡就开始做。做起来不知道累了。最后不知道第几轮,太想,谁上谁下也无所谓。郑云龙和阿云嘎抱在一起,感觉自己身体里汗水都蒸发,其余的东西都在燃烧。又是一年夏天了,窗外还有蝉声在唱。他觉得自己躺在火里烤。上学的时候他们学过一段理论,舞蹈的起源是什么?有人说是劳动,有人说是娱乐,有人说是求爱,有人说是巫术,有人说是祭祀。在后来郑云龙一次一次在夏天里把汗水流尽,有时脑子里会突然浮现出来那段书上的话。怎么会是娱乐呢,郑云龙想。这么苦。
舞蹈和做爱都像祭祀。都是热的,苦的。燃烧的。他在火焰里无声地点数白骨的残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全部烧完。
他们还在动。郑云龙忽然嘶了一声,脸色一下变得煞白。阿云嘎脑子还昏着,看到这,立时醒了大半。怎么回事?他小声问。疼?
郑云龙喘着气,指了指小腿。
帮掰一下。他说。腿抽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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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郑云龙终于对阿云嘎说,嘎子,我要去上海了,阿云嘎才终于意识到这是认真的。辞职的事还没完全办好,郑云龙说。但我决定了。
他在剧院跟他一起待了三年多。一年替补,两年首席。在第三年中间,就开始就跟阿云嘎说起过换工作的主意。但都不是认真的。六月的时候老家有人问过他艺考的事,两个人晚上一起查了半天北舞这一年的招生说明。郑云龙看着简章说,其实那时我妈跟我讲,如果能留在北京,我再读个研也行。读研干什么?阿云嘎看他一眼。嗨,教书呗。郑云龙说。不过还是算了。大学四年读够了。
那年的剧院演出的舞剧没有新编的作品,郑云龙主演的还是去年跳过的那部。阿云嘎在演出季开始的时候采风回来,听到院里有传言说,郑云龙在外面接了私活。倒不是表演,是编舞。其实院里对这些管得不严,尤其郑云龙在院里的编舞机会确实不多,不是最核心的青年骨干成员。只不过说这些传言的人比较意外而已。平时看着小郑心思挺老实一个人哪。他们说。
那个时候郑云龙已经在家里养了猫了。两个人都出差的时候,就到处打电话问哪个朋友有时间。大川忙着演各种戏,比他们更忙,但建新在郊区的一个小学上班。作息规律,还是一个人住。有一些给私人工作室、表演公司编舞的活儿,也是建新他们跟他提到的。
郑云龙跟他解释了一遍。嗨,也挺没劲的。他说。都是一些小的晚会,演出,电视节目什么的。请不起咱们院的大拿,才要我呢。是真的不挑,都不是编独舞,是群舞,我都不怎么会编群舞。他自嘲地笑。
阿云嘎觉得也没什么。他觉得郑云龙接这些活,或许是为了新鲜新鲜,或许是为了多一点钱。但这些和剧院的工作都没有冲突。他也说了,那些工作的题材也是老套,而且,水平还远远够不上剧院的边。而且,就算是真有什么好——私活今天有明天没,怎么拿来当立身的依靠?在北京,光是生活稳定一项就够压死人了。
到郑云龙告诉他,自己去面试了上海的制作公司,阿云嘎都没有觉得他真的会走。他在这儿还有只猫呢。阿云嘎想。他在北京还有只猫呢。
橘猫的名字叫胖子,半数时候吃百家饭,吃得香睡得好,一只猫吃得橘橘胖胖,很叫人放心。阿云嘎不怎么会养猫;他会养羊,养马,养狗,这种脾气直率的动物,像猫这种,既好像要粘你又好像要躲你,似是而非摸不准的东西,他无力学习,索性丢给郑云龙去玩。不过他比郑云龙有钱。虽然他不接私活,每个月比郑云龙多买十件衣服,水电煤气也总是他想起来给,还总是请郑云龙吃饭,但不知为什么还是比郑云龙有钱。他们工资都有涨,其实早不用住那间小二居了。但他们还是住在那套便宜的房子里。于是多出来的钱阿云嘎就用来给猫当金主,妙鲜包小罐头砸得它不好意思不认自己。
但郑云龙还是要走。
上海的那家公司要把一部维多利亚小说改编成舞剧。《化身博士》。郑云龙听到的时候就想起了他大一的时候跳的那支《弗兰肯斯坦》。也是维多利亚小说,一样的思辨主题。当时他跳的是怪物,他那时候的女朋友跳的是玛丽·雪莱。他们两个就是因为这个在一起的。
剧院不肯给一个首席办停薪留职。要么就辞职,走人,对方的态度是这么说的;要么就留下。再考虑考虑,别人说。这是公职,待遇好,稳定,平台也高,他这么年轻就是首席了,没几年工资津贴还要提,再过几年还能转北京户口。
再考虑考虑吧。
阿云嘎不跟他说这些。他好像很累。郑云龙的妈妈再到北京来找他的时候,阿云嘎甚至已经没有在掩饰。阿姨。他闷闷地说,把女人让进屋里来。郑云龙打开门,他妈妈冲他房间里指了指。他们两个关上了门说话。
你怎么想的?他妈妈问他。为什么要走?北京的工作不好吗?
妈。郑云龙说。我非得走。我如果不走的话,我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
什么叫只能这样了啊?
女人攥紧他的手,指节用力得发白。她也是个感情容易激动的人,声音虽然压得很低,眼圈却一下子红了。
你现在在北京,有的吃有的穿有人照顾你,单位好不容易待了三年,给了你首席,领导同事都喜欢你!做的也是你本专业的工作,这不就是你当时想要的吗?啊?
你到底还要什么呀?
郑云龙低着头,眼圈也红了,不说话。
他妈妈看着他。
嘎子答应你去吗?
郑云龙睁大了眼睛,抬起头来意外地看向她。
你不是喜欢他吗?
他妈妈轻声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问他。
你喜欢他的,对不对?
郑云龙的眼眶在抖。他想点点头,但是动不了。只能定在哪里,不说话。
那你到底还想要什么?
她近乎于绝望地问。好像他得了什么病,她理解不了,也不知道怎么救他——
是他不喜欢你吗?
——难道我不喜欢你吗?
阿云嘎在最后那几天发了疯一样操他的时候一直在心里对他问这个问题。虽然他没有听到过郑云龙和他妈妈的对话,但想到的话是一样的。
难道我不喜欢你吗。我请你吃饭,请你一起住,请你养猫,跟你一起上班,等你一起下班,南来北往都在一起。我还给你操,还让你高潮。就这样了,你他妈怎么还不能留下来呢?
那段时间阿云嘎在单位都不怎么讲话。整个人像病了一样,有人问他什么,说话的声音都是哑的。回了家以后看见打包行李的郑云龙也不出一声。郑云龙也不管他。到夜里他渐渐停下,冲了澡准备睡觉的时候,阿云嘎就会突然无声地把门推开,从他身后抱住他,然后操他。郑云龙撑着床头跪着,阿云嘎就握着他的肩胛骨。寒夜里老楼的暖气时不时热胀冷缩,乒乓作响,阿云嘎的手心像两块火炭,把他的骨头慢慢融化。又是他的肩胛上出了汗,阿云嘎的手掌滑开,最后在他背上留下十道指甲抓出的红痕。假如别人看到,恐怕会以为郑云龙是实施强奸的那一个。
毕业以后阿云嘎为了保护腰椎,又练了不少肌肉。但是力气仍然没有比郑云龙强那么多。不至于到他没法反抗的地步。有一天阿云嘎在他洗澡洗到一半的时候推门进来。他把郑云龙的后颈压低,郑云龙用手抓着水管支撑,把一条腿屈到肋骨旁边方便阿云嘎扩张他。操进去以后两个人都咬着牙,阿云嘎发狠地撞他,好像要把他的身体撞碎,撞散。郑云龙还是握着水管,细细的水管被热水熨得烫人。他浑身都在抖着,越是被撞得厉害就握得越紧,到最后就好像要把整条水管从承重墙里面扯出来,像把什么器官扯离一个人的身体。他全身的力量都用在这截铁管上。宁可反抗一段无辜的死物,也不反抗阿云嘎。钢铁代替他们在冬夜里作响。他们仍旧一语不发,为了一些心知肚明的原因。

---
其实阿云嘎从来没喜欢过上海。从第一次去的时候,就隐隐有一种戒备感。太潮湿了。光是这一条就能驳回别人给它的所有辩护。他当然也说上海好。没有人能不说几句上海的好。但主要是为了在抱怨北京的时候说。北京是一只与他互相驯服了的兽,是可以打骂的。而上海,在他们蒙古族朋友聚会的时候,无论阿云嘎说它再多好处,最后总还是逃不过一句:哎,去玩一玩可以,但是要住下就受不了了。
郑云龙离开以后他偶尔听到上海的天气预报,还会想起来在上海的感觉。太热了,太潮湿了。但他又猛地想起暑假的时候郑云龙带他去青岛,青岛的夏天也是一样热而潮湿的。
也许对于郑云龙来说,上海本来就是更让他喜欢的地方。
他送郑云龙走的时候两个人没有说话。后来郑云龙装了微信,加了他好友,他们还是没有说话。就这么一声不响,看不见摸不着,过了三个月。
他知道郑云龙在上海跟他们一个师兄合租了——北舞的,比他们高一级,郑云龙的青岛老乡,名字叫于晓鳞,外号叫大树。阿云嘎和他也很熟络,不知道于晓鳞是不是也属于以为他们两个是情侣关系的一员,他主动把跟郑云龙合租的事告诉了阿云嘎知道。大树在上海的另一个剧组,最近正好在和郑云龙的剧组用同一个排练厅。那时候已经五月了,北歌舞的演出任务频率刚刚降下来,正巧肖杰也从外地采风回来,他们编导专业还在北京的同学聚会了一次。
于晓鳞跟他们中许多人都认识。听说了这事,就说要跟他们视频。那是个周末中午,北京的同学在火锅店里,阿云嘎习惯性地挑头,说,用我的手机打吧!
大树在那边接通了。信号挺好。哟,这么多人呀!他高兴地冲他们招招手。肖杰也不客套,跟他打趣了几句,说大树现在是大导演了。大家都在笑。于晓鳞说,行啊,那我给你看看我们这边剧院排练厅。他拿着手机一路走,推开一扇玻璃门。
进屋一圈都是镜子。摄像头扫到一个人影,阿云嘎一下就愣住了。那个人坐在墙角,捧着个什么东西,看另一只手的姿势,应该是盒饭。
——哟,大龙也在哪!来打个招呼!你看你们班的都在这儿呢。
郑云龙抬起头来。阿云嘎举着手机。他们俩隔着摄像头对看,两个人都失了语。沙雕龙!肖杰挤到镜头前面来,好像要隔着镜头打一下那个栗子脑袋;什么时候请我们去上海喝酒,啊?
于晓璘在肖杰面前抢着话头夸郑云龙:大龙在这边可出名了你们都不知道,他们剧组那个美国导演,对他满意得不得了,还有上次文广的领导来视察的时候……
郑云龙笑了,用手背蹭了蹭脸,先翻过去夸了几句于晓璘,再回头来跟肖杰贫嘴。阿云嘎在一边看着,从镜头的边角上看郑云龙在吃什么。塑料盖子的盒饭,都是一些油腻腻的菜,上海的盒饭质量也好不到哪里去,阿云嘎想。吃得也太差了。
那天回去之后阿云嘎打开他们荒草不生的聊天记录,直接甩了一个红包过去。到晚上快睡觉的钟点那边才给回复。红包没备注,郑云龙回了一个“?”。
请你吃饭。阿云嘎回。
郑云龙又回了个省略号。
你有病吧。他说。
阿云嘎在表情包里找了一会儿,想找到一个可爱而不失严肃的“傻逼”。但失败了。他索性放弃,直接打了“傻逼”两个字,回过去。
过了一会儿郑云龙把那个红包领了。
谢了。他发。
谢个屁。阿云嘎想。
到六月的时候,阿云嘎终于去了上海一趟。名义上是为了开一个会。但会议之后他又请了两天假,这就正好凑上月底。郑云龙的生日就在这个时候。
得去一趟,阿云嘎心里想,必须得去一趟。再不去的话这人都没了。
他把会开完才赶上周末。然后才跟郑云龙发微信。你周末在上海吧?
郑云龙又回了个“?”。在,怎么了,他回。我来上海了。阿云嘎发,你过生日,请你吃饭。
当然是不可能直接请他出去吃,怎么也要去家里看看。郑云龙去车站接他,把他让进他们租的石库门老楼。于晓鳞也在,他们打个招呼,寒暄两句。大树从冰箱里拿出青岛来:嘎子不喝点儿?阿云嘎摇摇头,还没说话,郑云龙先说:他不喝。大树,我带嘎子去我屋看看啊。
于晓鳞大概是应了一声。阿云嘎没听清,他被郑云龙拽进了他的房间,一关上门就被抱住了。郑云龙捧着他的脸吻,拉着他往后退着靠近床。卧槽。阿云嘎小声骂了一句。晓鳞师兄还在外面呢!虽然话是这么说着,实际上手已经伸到郑云龙卫衣底下去了。
郑云龙眼睛红红的,咬着牙,伸手去摸他的脸。阿云嘎没办法了,把胯跟他的磨在一起,用拇指蹭他的嘴唇。你别出声,他说,忍着点儿。
郑云龙似乎是点了点头,阿云嘎把手移到下面,他咬住嘴唇,全身都在抖。阿云嘎手握着他的髋,来回磨蹭着,低头亲吻他的脖子。他把衣服掀起来去亲胸口的时候郑云龙终于咬不住嘴唇了,大口喘息着出了声。颤颤悠悠的一声哀叫,破碎得不成样子。
阿云嘎手用力抓了他一下,示意他控制一下声音。但喘息还在继续。阿云嘎不得不抬起头来看看郑云龙。
郑云龙陷在枕头里,眼角和鸡巴一样又红又湿。他胸膛剧烈起伏着,一副要死的模样。
我真忍不住。不行。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抓他,小腿也死死勾着他。嘎子,嘎子——
阿云嘎头皮发麻,直起身来去找手机:开房吧,行吗,出去你叫个痛快。
他打开手机,还没等去查最近的快捷酒店在哪儿,就看见于晓璘十分钟以前给他发的微信。
今晚有人约喝酒,你俩在家慢慢叙旧啊!
后面跟了个笑脸。
郑云龙也刚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于晓璘是给他俩一起发的。阿云嘎听到他笑了一声,立刻又把人压回床上去。
——哎,套!
郑云龙突然要坐起来,差点把阿云嘎头磕一下。阿云嘎还没反应过来,等他想起来自己背包里装了套的时候,郑云龙已经把床头柜抽屉拉开了。里面有一联套,崭新的,塑封膜都没开。郑云龙拿指甲抠了两下,没抠开,直接拿牙咬,乱七八糟地总算撕开了,拆开一个就往阿云嘎那儿套。
操,他骂了一句,把自己的裤子解开,……已经给你弄湿了,你直接进来。
那天郑云龙也有点不正常,疯了一样,拼命地把阿云嘎往自己身体里面装。第一次做完了他把套子摘了扔掉,没等几分钟就又开始又揉又撸。阿云嘎奇怪,刚说了一句,你他妈——郑云龙看了他一眼,伏低了身去给他口交。
这个他们以前没怎么玩过,阿云嘎心脏都要跳出来。郑云龙没吞两下阿云嘎就抓着他脑后的头发让他起来:别吃了。郑云龙抬起头来,手背擦擦嘴,看着他:你不说要请我的吗。
操——阿云嘎撑着床想坐起来,又被郑云龙按回去。躺着别动,他说,伺候你。
他又把那一根用后面吃下去。高潮过的后穴正是柔软的时候,阿云嘎看着他往下坐,胯间的一根还垂着。刚才射的一次,浊液还沾在他们两个的胸腹之间,都没来得及擦。他也不急着手淫,一边骑,一边闭着眼睛摸自己的乳头。这次没操太久就停住了,郑云龙把自己骑出了干高潮,快感来的时候一动也不能动,直想往后倒。阿云嘎把他后腰扶住,插在里面把他压着在床上躺下,把他腿架到自己肩上去,等着。
他还没有射。
郑云龙还在魇症一样的余韵里,大口的喘着气,不顾忌地发出声音。阿云嘎忽然抬起一只手握住了他的脚掌,往上勾着一按。
没使多大劲。郑云龙不知道他做什么,奇怪地看了看他。
怎么了。他小声问。
阿云嘎看着他的眼睛。
别抽筋了。他说。
郑云龙慢慢想起了什么,大笑起来。他把腿屈起来,移下去勾在他的腰背后,然后搂着阿云嘎的脖颈把他抱住。
阿云嘎慢慢把手臂挤进郑云龙的后腰和床之间。郑云龙的笑从每一寸皮肤上传进他的身体里。

---
爱是做过了,但吃饭也还是要请的。郑云龙被他拉着走在马路上,很不要脸地靠他肩膀上说,请什么吃饭啊,今天晚上请我操回来就行了呗。
阿云嘎也没否认请他操回来的事,只说:一码归一码。
仪式感还是要有的。
可能是没想到阿云嘎这么坦荡,郑云龙反而先不好意思了起来。
难得这一天去了一家西餐厅。阿云嘎拿着菜谱,从沙拉到小食到汤到牛排点了一堆,服务员说,先生我们店有双人套餐的。阿云嘎一翻菜谱,啊,是这个情侣套餐是吗?
郑云龙抬起头来看了看他。服务员隐蔽地观察了一下两个人的打扮和神态,仍然猜不出这两个年轻男人的关系。保险起见,说:因为是双人套餐嘛,先生,其实是不是情侣都适合吃的呀。
阿云嘎看了他一眼:那就点这个行吗?
啊,郑云龙又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点点头,好啊。
他好像有点懵。阿云嘎想。服务员走了,他把自己的手机给郑云龙递了过去。
啊?郑云龙抬起眉毛,干嘛?
点开看。阿云嘎扬扬下巴。你的生日礼物。
手机屏幕上是相册里的一个视频。郑云龙又啊了一声,抬起头来,看着阿云嘎笑了笑:给我的啊?
阿云嘎说:快看!
郑云龙说,哦。低下头,在大大的播放按钮上点一下。然后一下子捂住了嘴。
那是一条他们大学班级里每个同学给他录的生日祝福。阿云嘎找到了他能联系上的所有人,让他们每个人给郑云龙录一句话,祝他新的一岁快乐。
——大龙!
——大龙,……
——大龙:——
有严肃感动的,有插科打诨的,有什么时候都不忘了怼他的,也有让他记得常联系常聚会的……
郑云龙手握着拳挡住嘴,捧着阿云嘎的手机,一边看一边笑。那个长长的视频播完了,他还在看着手机屏幕,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睛亮亮的,笑了好久。
笑完了,他眯着眼睛,把手机递回去。
谢谢啊。他说。
感动吧?阿云嘎把手机收回去,心里得意兮兮地,问。
郑云龙乖乖地点点头:嗯。
阿云嘎看着他,心里突然动了一下。侍者已经三下五除二地把菜上来了,还有酒。服务生给他们把酒倒出小半杯,离开了。郑云龙看着他,手慢慢握着杯脚,要举起来跟阿云嘎的相碰。阿云嘎忽然说:哎你别动。
郑云龙被他猛一叫停,又笑了:啊?
阿云嘎拿起手机:照个相。
郑云龙又被他逗笑了。好像是不太明白阿云嘎要干什么,又好像是有点明白阿云嘎要干什么。他一边不好意思,一边又忍不住地笑。阿云嘎举起手机来,这么多年他拍照的技术实在是没有任何长进。他只能用屏幕的四方框把郑云龙的脸装在中间。郑云龙在他的屏幕上乖乖地笑着,就好像能被永远地留在那里。
他连着按快门,照了好几张。然后检查了一眼。这时候他忽然后知后觉地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但也忍不住要笑。
郑云龙往前探了探脑袋:拍啥样,给我看一眼。
阿云嘎把手机一扣,收起来:不给看。
又说:反正不好看。
郑云龙就又笑了。看起来傻兮兮的。
笑完了以后气氛又变得有点奇怪。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照了一张照片而已。郑云龙捏着红酒的杯脚,捏了半天,也还是没跟阿云嘎碰。忽然间他抬起头来,看着阿云嘎。
我们现在算是在一起了吗?
他问。
一句话出口之后似乎又有点后悔了。他眨了一下眼,又很快补了一句:不算也行。
阿云嘎看着郑云龙,从第一句问话开始就呆住了。他不知道该回答什么。第一句就不知道。后来又跟了第二句,该怎么回答他也不知道。我们现在算是在一起了吗?——什么叫现在?什么叫算是在一起?算是?他为什么这么问?为什么现在这么问?什么叫不算也行?什么叫也行?为什么不算也行?
——为什么不算也行?
他一开口,说出来的直接就是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又愣了。
这算个什么意思?
但他自己还没想清楚,郑云龙却好像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突然又笑了,咧开嘴,把酒杯放下,从中间的大盘子里划拉了一点菜放到自己碟子里。
他们饭都吃完了,阿云嘎还在后悔。确定关系这事,一辈子也就这一回了,他还什么话都没有说呢,偏偏郑云龙怎么一下就明白了。他想找补一句的机会都没有。郑云龙却好像一点没察觉他的气恼。他一手挽着阿云嘎的手臂,一只手插着兜,小半个身体跟他贴在一起,在灯火辉煌的商业街上懒懒散散地走,好像走在自家楼下的菜市场一样。你记得把视频发给我啊。他还不忘了指使阿云嘎。
嗯。阿云嘎说。
哎,他忽然又轻轻撞了阿云嘎一下,我的礼物呢?
阿云嘎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人转瞬之间竟然变得这么不要脸。
刚才那个还不算礼物?
刚才那个是全班人送的,郑云龙不要脸地说。你送的呢?
阿云嘎心里百感交集。首先他觉得这次来上海真是一次就亏到底了。第一是忙乎了一个月给他攒的视频转眼功劳就成了别人的;白请了吃饭也不算;昨天操他的份今天晚上肯定得被他在自己身上找回来;屁股遭殃都还没完,还要再掏钱给他买礼物。这叫什么事,根本就不像话,上海果然是个很不怎么样的地方,不能久待。
但是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这好歹是个机会,把今天的记忆挽回一下。毕竟今天不光是郑云龙的生日,也算是他把人追到手的日子。自己回了北京,短时间内又是看不见摸不着,确实该有个什么东西纪念一下比较好。请吃饭吃完了就完了,总不能把小票给他贴墙上。屁股也是,操过了就过了,总不能把用过的套给他冻冰箱里让他看,那实在也太变态了。
阿云嘎无意识地在大街上找着,有什么东西可以在今天送给郑云龙。然后突然郑云龙的脚步停下来了。阿云嘎也被他带着停下来,然后跟着他的目光向路边看去。
那是一家百货商店的外墙。一楼是一家珠宝专卖店,墙上挂着的是一张大幅的戒指海报。
阿云嘎二话不说,拉起郑云龙就走进了店里。
请问您家有戒指吗?一对的那种。阿云嘎见了店员便问。
有的。柜姐看着他们两个站在一起,但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以为是其中一个陪另一个来挑。请问先生您是要订婚戒指,结婚戒指,还是情侣日常戴的呢?
阿云嘎脑子还是热的。结婚戒指吧。他说。话先说出口,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结婚戒指我们一般都是这种素圈。柜姐走到一个玻璃展台前,打开抽屉给他指。有一些不同款式,有这种珍珠边的,有这种镶小颗钻的,也有这种浮雕的,还有这种最经典款的纯素圈……
就要素圈就行。郑云龙说。
柜姐看了他一眼。
那么材质我们主要分玫瑰金、18k金、铂金,其中铂金价格最高,是——
要铂金的。阿云嘎说。
好。柜姐大概猜到了眼下的情况,那么请问先生记得戴的人的尺寸吗?或者需要现在量呢?
不知道,阿云嘎说。他拉着郑云龙的手放到台面上,麻烦您给我们量一下吧,多谢。
柜姐拿了皮尺。两位先生的戒指尺寸很接近呢。她说。而且码还挺正的,可能不需要特别定做。我们这里有几个尺寸样品,我拿来给您试一下吧。
两只素圈戒指,套在他们俩的无名指上,推到底就严丝合缝,竟然完全合适。
阿云嘎看见他们并排放在一起的,戴着戒指的手,只觉得好得不得了。他恨不得马上就和郑云龙一起戴着这对戒指走出去。
这个尺寸很合适呢!柜姐说,我们品牌还有刻字服务,您可以把您和爱人的名字刻在戒指的内侧,大概需要三到五个工作日可以取……
不用了。阿云嘎说。他脱口而出:人又不换,刻不刻字都一样。
郑云龙猛地转过头来,睁大了眼睛盯着他看,耳朵忽然间红了。
阿云嘎掏出卡来付了钱,一划就是两万。他的心还飘着,一点感觉都没有。再加两条银链子吧。他又说。以后如果练舞戴着容易磨损,不方便,也可以当项链挂在脖子上。银链子放在戒指盒里,戒指直接剪了标签,让他们戴着出了店门。
握着郑云龙的手往回家的方向走,阿云嘎的一颗心才终于落下来。就这么定了。他想。他把郑云龙的四根长长的手指握在手里,感觉两枚戒指新鲜而妥帖地互相碰撞,摩擦着。这是一个能够被记住的时刻。他想,等到五六十年以后,他和郑云龙都成为年高德劭的老艺术家。到那时,也许什么样的故事都可以讲出来给人听了。不过可能到了那时,电视也没有人看了。但是他们还可以在没有人看的电视节目里讲起这件事。当时就这么定了——他可以满脸骄傲地说——一句话都没有说,我们就这么定了。
到那时他还会握着郑云龙的手。戴着今天这一对戒指。无论多贵的戒指,平均到几十年,也都很便宜很便宜了。
——哎,郑云龙在大街上突然抬起手来,举在眼前看了看。我怎么觉得我戒指戴错手了啊。婚戒戴右手还是左手?我觉得右手比较重要,应该戴右手吧……但是我刚才刚想起来我妈的婚戒好像是戴在左手上的……
别说了。阿云嘎看他一眼,猛地又握住他的手。你明天再换。
啊?郑云龙被他拽得一晃。干嘛啊?
我握一会儿。
……
于是郑云龙真的乖乖地不说话了。
阿云嘎紧紧握着郑云龙的手,在来来往往的人潮里,把十根手指交错着握紧在一起。
两枚戒指在他们的手指之间挤压着,就像两块白色的骨头。

—END—


发表于 2021-7-2 09:57:07 | 显示全部楼层
小骨头!!!!我来了!!!
山海老师你看到他们跳舞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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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 10:06:0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是我看的第一篇云芳同人!真的无比被触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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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 10:08:2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山海老师来了!!白色骨头是我看的第一篇ycf同人文,直接被文字可以表现的张力震撼到了,从此同人文在我心里有了一个新的必须存在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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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 10:10:1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太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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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 10:10:4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我最喜欢的白色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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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 10:16:37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爱小骨头555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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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 10:44:3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山海ls的文字太有张力了www我吹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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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 10:47:3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也是戳心到不敢二刷的神文 结尾的画面感太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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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 11:13:15 | 显示全部楼层
太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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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 11:16:22 | 显示全部楼层
卧槽我看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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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 11:49:0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是我最爱的云芳文!!!!永远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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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 12:29:1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我宣布这就是纪实文学老师您太会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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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 12:52:5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啊啊啊啊啊啊我想死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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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 12:55:0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真好啊,漫长的时光好像可以被他们划分成一个个小格子,倏忽间就可以白头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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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 13:15:0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我永远爱小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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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 14:58:4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不知道怎么表达喜欢 但是白色骨头真的是对我来说很不一样的一篇文章 读一次被触动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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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 15:00:5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所以 结婚戒指应该带左手还是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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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 17:13:02 | 显示全部楼层
隔了这么久重新看了一遍 还是好感动好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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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2 18:19:38 | 显示全部楼层
几年后,我又看了一遍白色骨头,还是这么感动,仿佛时间没有流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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