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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完结】Till I Hear You Sing(娱乐圈AU,明星嘎 x 助理&经理人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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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28 23:02:3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创作分类
特殊设定: 其他 
分级: 全年龄 
说明: 娱乐圈AU,无考据,请不要在意细节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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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扈拥唯有孤独 于 2021-3-29 01:18 编辑

警告:文中所有提及的嘎出演的影片均为虚构,无现实原型;
         所有娱乐圈相关设定都是瞎扯,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shx提及,佳哥出没;
         一切 ooc 都属于我,一切美好都属于他们。





Till I Hear You Sing




“嘎子,嘎子?”郑云龙手边的茶几上绑带的日程本摊开着,新年才过去没几天,就已经横七竖八地贴进去不少五颜六色的便签,Muji 的水性笔夹拧开盖子摊在正中,面前摆着台 MacBook,屏幕上的日历格子几乎没有一块白的——今年过年早,春节档宣传期、卫视春晚录制、央视春晚彩排全撞在一起。今年春节要上的贺岁片,是部没头脑加不高兴的公路喜剧,小成本合家欢,如果不是内部看片会上反响相当好,原本只打算冲个元旦档,现在加入春节档的厮杀,阿云嘎作为领衔主演、全组咖最大、国民度最高那个当红小生,外加带资进组的挂名制作人,责无旁贷得承担起宣发重任,整个一月完全是死亡行程,接了三个卫视春晚,分别唱电影的主题曲、片尾曲、推广曲,还有七八个新媒体采访,四本杂志、两份报纸专访,一期快乐大本营,一期金星秀,外加北上广杭深成六城路演,郑云龙皱着浓黑的眉毛,噼里啪啦在备忘录上统合一团乱麻的行程,一边跟阿云嘎交代着第二天的拍摄安排,说了几句没听见回音,一抬眼看见阿云嘎正在发呆,顿时提高了声音,“阿云嘎!”


“啊?嗳、嗳,我听着呢,”阿云嘎一个激灵,赶紧把手里已经息屏的 Pad 重新按亮,“明天拍,拍那个,”他瞅了一眼投送过来的 pdf,“时尚芭…”


“听你个bia…”郑云龙立刻一把眼刀飞了过来,二助方书剑在茶几对面举着手机狂打手势,阿云嘎立刻改口,“Elle Men,拍 Elle Men 的封面对吧,”他有点手忙脚乱地翻出来另一个 pdf,“拍完录他们的采访,问题我现在看。”


郑云龙直起腰,非常有针对性地盯了一眼方书剑,大学刚毕业几个月的小男孩儿抱着拳求饶,郑云龙哼笑一声,捏着笔指指他,又转头看向阿云嘎,后者一边翻看着屏幕,一边抬眼偷看他,眼珠小幅度地转动着,像是滚在白玉碗底的两颗黑珍珠,唇角微微勾着,透出股本不应出现在他身上的、理直气壮的天真与孩子气。郑云龙本就八成是装出来的恶声恶气顿时散了,又不肯立刻笑出来,只转过脸指使方书剑,“方方,你等会儿跟 Elle 的编辑再确认一次时间地点,还有酒店餐厨那边协调好,嘎子明天得吃沙拉——”


“蟹肉海鲜沙拉,蔬菜要羽衣甘蓝、手指玉米、烤芦笋、圣女果和抱子甘蓝、加两颗溏心蛋,边菜配烘墨鱼和烤核桃面包,佐半份油醋汁,提前半个小时取好放在车载冰箱里,吃之前十五分钟拿出来放置到室温,”方书剑立刻翻出手机备忘录,把先前郑云龙交代他的一字不错地念出来,“牛油果奇亚籽奶昔,去冰脱脂奶不加糖。”
“大龙…”阿云嘎听到最后忍不住插嘴,郑云龙没看他,但还是改了口,“奶用全脂吧。”


方书剑捧着手机,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他们俩,阿云嘎抬起手肘轻轻撞撞郑云龙的小臂,“大龙…”


“明天还…看一眼概念图你,有件儿复古衬衣,深 V 到腹,”郑云龙偏过脸看着阿云嘎,声气儿放软,“不加糖了,好吧?”


阿云嘎看起来有点沮丧地把 Pad 放下搁在腿上,他嗜甜,勤于健身、代谢又快,天生的易瘦体质,除了时尚杂志拍摄、和个别角色需要,几乎从不需要忌口。郑云龙冲方书剑抬抬下巴,方方会意地站起来把手机踹进口袋里,“嘎子哥,龙哥,那个我去跟人确认一下,有事儿随时打我电话啊~”说着就飞快溜出房间,轻手轻脚地带上了房门。


“明儿下午拍完就飞上海了,”郑云龙看他已经把 pdf 划到了最后一页,“芭莎拍摄和金星秀服装都是秋冬款,”没别人了郑云龙也肯露出个货真价实的、有点戏谑的笑来,“订了块 Awfully Chocolate给你,朗姆酒樱桃巧克力那个,进酒店就能吃到,行不行?”


“行,可太行了龙哥。”阿云嘎惬意地歪在沙发靠背上,翻着芭莎的拍摄计划,又想起什么似的提问,“这回还住丽思卡尔顿吗?”


“丽思卡尔顿行政房满了,订的华尔道夫,”郑云龙合上电脑和行程本,一眼瞥见阿云嘎正捞起手机搜索,“不用搜了,南京路边上呢,有一点点。”


“龙哥,多少留点面子吧给我。”阿云嘎难得有点不大好意思,不过两秒钟之后就得寸进尺地提要求,“我要半糖珍波椰加冰淇淋的。”


“行,要。”郑云龙划开手机看了一眼微信,飞快回复几条,抬起手臂抓住手腕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长叹口气,“齁得慌也不嫌你。”


“龙儿。”阿云嘎在他背后叫他,郑云龙应了一声,他又没了动静,扭过身看见阿云嘎眼睛盯着他,像是又走神了。


郑云龙觉得不大对劲,关切地凑过去,手背贴贴阿云嘎的额头与脸颊,温热热得同平时没什么区别,“咋了,嘎子?太累了是不是?”今天一大早他们才到三亚,一落地就奔亚龙湾这头拍广告,为了避免水肿影响上镜,阿云嘎头天晚上就没怎么吃东西,白天又因为天气太热大量出汗,到晚餐才补充口红肉和盐分——他疑心阿云嘎这是累懵了。


阿云嘎舔舔嘴唇,扭头找了一圈在茶几上找到玻璃杯灌了半杯气泡水。郑云龙看了眼时间,刚九点,不过明天又得起个大早抢光线,就把电脑和行程本塞进包里,拉上拉链,“拍摄计划里头有日出,七点十四——起码六点五十妆造得完事儿,虽然就在私人沙滩上,但是也不能太晚,闹钟给你定在 5:55 了,六点我过来叫你。”他站起来,把见底的气泡水又续上半杯,“行,我回去了,晚安嘎子。”


“晚安,大龙。”阿云嘎也站起来送他出去,到房门口时伸开了双臂,郑云龙不意外地点下头,笑着跟他拥抱了一下,手掌在他背后拍拍,“辛苦了,明天见。”


“龙哥才辛苦,”阿云嘎的手臂收得有些紧,但很快就放开,帮郑云龙拉开门,也露出个暖融融的笑,“明天见。”




门一合上,阿云嘎的嘴角就耷拉了下来。他拖着步子走回卧室,直挺挺地倒在柔软的大床上。


草,阿云嘎,草。


他翻了个身,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一声,背着手摸过来举到脸前看了一眼——郑云龙发过来的,提醒他睡前再敷个睡眠面膜,他放在盥洗室的洗手台上了,就在他的电动牙刷旁边那个白罐儿。


阿云嘎翻身坐起来,双手捧住脸颊一阵暴力揉搓,盯着床尾凳上的花纹发了半分钟的呆,还是没能把满脑子的郑云龙赶出去——因为在三亚,他们都还穿着夏天的衣裳,郑云龙是洗过澡过来的,身上就穿了圆领 T 恤和大裤衩,大片大片皮肤就明晃晃地在他面前,挨得那样近。


脚,腿。


又细又直,膝盖上有块不规则的小疤,是以前打篮球留下的旧伤,肤色比周围的略浅。


白生生的大腿,跟个姑娘似的细皮嫩肉,青蓝色的血管好明显一长条,埋在看起来仿佛薄到透光的皮肤下面。




草,阿云嘎,草!


又硬了——他在心里咒骂着自己——你他妈,看大龙看出神了两回,还被抓个正着,好在他没多想。




可是他为什么没多想呢?
大龙,大龙为什么不多想呢?




大概因为大龙是个直的,或者虽然不那么直,但对他没兴趣。


阿云嘎回想着这几年来的桩桩件件、点点滴滴,不情不愿地得出了这么个结论——大龙只是太专业了,又极其聪明,这份门槛很低的工作也被他做出了企业高管级的水平。




郑云龙实在是个很会做事的人,把他招进团队的时候,阿云嘎并没抱什么期待,他觉得恒姐应该也没有。他那时候已经换了两三个助理,最长的也就只干了三四个月——对于大多数年轻男孩儿来说,这份工作实在太细致、太琐碎,忙碌、紧张、工作时间长,工资也不算高,起码底薪不高。阿云嘎虽然脸上笑口常开、为人随和大度,实际上认真又挑剔,和几个助理都磨合得不太好,李恒那边把手头的其他艺人事务一交接出去,就立刻全面接手,正赶上阿云嘎第一波人气爆发,实在忙不过来才临时又要招个助理,原本只打算当个帮忙跑腿的和半个保镖过渡一下,后面再从圈内打听着慢慢寻摸个靠谱的。


然后就中彩票一样的在几个候选里捡到了郑云龙。




原本只是个兼职赚点零花的北体大四学生,跟他一跟就跟了近四年。




他还记得头一回见郑云龙,一米八七的大高个子,穿着一身儿干干净净、但洗得有几分发白的运动服,站起来就像是半堵墙,能把阿云嘎整个挡得严严实实——原来是山东男篮青年队的中锋,膝盖伤过一次后退役念了大学,来参加面试纯粹是陪他那个阿云嘎迷弟的室友,愿意试用则是为了那三百块钱一天的试用工资,后来阿云嘎知道郑云龙那时候一个月生活费才一千五。


郑云龙试用那天阿云嘎具体有哪些工作,他早记不清楚了,但那天还没过一半儿,李恒就跟他达成了共识——郑云龙是个靠得住的,人又机灵,能签个长期最好,短期也应该能顶到他们从业内找到真正合适的。


没人教过郑云龙怎么做助理。


阿云嘎忙得翻天,又是早早离家、全靠自己顾自己的独脾气,李恒那时候一天到晚,不是在接打电话、就是在接打电话的间隙,最多草草交代他两句,后来发现交代也不必交代,郑云龙自己就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这行门槛很低,社会地位也算不上高,标准又模糊,做好做坏之间差距实在大得吓人,阿云嘎从前也并不觉得自己那些助理差劲,人品都不错、做事算认真,只是不合适而已——直到他被交到郑云龙手里。


原来一切问题,归根结底还是人的问题。


同外人——无论是业内还是圈外——眼里的阿云嘎不同,他并不是个精钢铁打的,腰上有些做舞蹈演员时留下的旧伤、大三出来赶场试镜拍戏时又作息不规律伤了胃,其实比普通人还需要注意些。何况能吃苦,并不意味着喜欢吃苦——或许因为童年时的物质匮乏,阿云嘎知道自己物欲比寻常人多少还重些,或者有条件的情况下,他更不愿意亏待自己。


只不过大多数时候没有这个条件——没时间、也没精力刻意追求这些。


郑云龙到他身边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阿云嘎觉得自己就像大学时候,为了练习汉语泛读的读者杂志上,那只被温水煮熟的青蛙。


他连个具体的时间点儿都想不起来,开始似乎是没再饿过肚子——在他们这行里简直是奇迹,再大牌的腕儿,都不敢说自己在片场没挨过饿;之后是没吃到过不适口的饭菜,冷热合宜、荤素搭配,时不时还能有点惊喜;再后来是没在镜头外的地方受寒熬热,忙得脚打脑后跟,却很少再生病,连腰伤都犯得少了,胃药更是再没吃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越来越红、角色越来越难、日程越来越复杂、团队人数越来越多,除了拍戏时候的磨人与消耗,其他工作却像是上了润滑油的齿轮,咕噜噜得转得飞快,磕磕绊绊的都少见,李恒已经很久不再跟在他身边,而是在北京坐镇工作室,而他也已经习惯在镜头外的所有地方,向郑云龙索要解决方案、或者是全盘信赖地接受安排。


他那会儿也没觉得郑云龙特别好看,虽然偶尔会听到工作场合里其他小姑娘,偷偷摸摸地议论,但常年混迹于片场、大型晚会,阿云嘎早就对绝大多数出色外貌免疫,再漂亮的国民女神他都能心如止水、见怪不怪,何况没有灯光、妆造加持,还一天到晚优衣库,全身上下唯一超过一百块钱的单品只有台团队给配的 Iphone,时不时做个鬼脸儿跟个骆驼似的郑云龙。




哪像现在一样。


阿云嘎刚结束大半天的拍摄,从亚龙湾一路赶到机场,正好赶上航班登机——拍摄比预想的顺利,郑云龙在车上改签了早些的航班、值好机,护着他从贵宾通道直奔登机口,根据阿云嘎的经验,估计一张都没被追行程的拍到。


在头等舱角落里落座,郑云龙照例在他旁边的过道位置,把腰枕塞给他让他靠着,在海边晒了两天,阿云嘎的体力已经近乎透支,精神上却还十分亢奋,藏在墨镜后的眼睛光明正大地打量着郑云龙。


上回做造型的时候,阿云嘎压着郑云龙跟他一块儿烫了个羊毛卷儿,他自己的是临时性的,洗了两回就换成别的发型,郑云龙的倒一直保持着,这会儿长长了些、卷儿也大了点儿,随便抓抓就挺好看。皮肤很白、眼睛从侧面看是个微微上挑的圆眼,睫毛两把扇子似的翘着,身上穿得是上个月阿云嘎没来及穿的赞助,军绿色的长款连帽衫,胸口印着条吐着火的小恐龙。




穿卫衣,最好看的就是郑云龙。




郑云龙正跟乘务长沟通需求,音色偏低、很有磁性,客气和缓,阿云嘎又没忍住在心里加上一句。




要水,最好听的还是郑云龙。




阿云嘎收回目光,决定面对现实。


他真的喜欢上郑云龙了,想谈对象那种。




非常喜欢。


非常想谈。




阿云嘎拿出分析角色内心与行为逻辑的劲头,试图在脑子里给自己写个人物小传——大龙一直对他很好,是怎么、怎么一步步地对大龙动了点儿别的心思呢?


他不是没有谈过恋爱,电影学院里一群漂亮的年轻人整天泡在一起,不发生点故事都不符合基本人性。更何况,自恋些讲,他们那一届,甚至再往上数两届,相貌上比阿云嘎更英俊的男孩儿几乎可以算是没有。他又是党员、学生干部、处女作就拿了提名,是学校的重点培养对象,被人追求也算题中应有之意。


他比较认真地交过两任女朋友,结束都是对方提出的,不外乎是感情淡了,或者觉得跟他恋爱太累——但并不是没有过柔情蜜意的时刻,作为一名演员,生活中的一切经历都可以成为日后的表演储备,那些情窦初开的、心动的感觉,或者是被幸福感充盈的、温暖的正向情绪,他或许已经不能在脑海中调取具体又清晰的画面,但那时的温度、气味、声音、心理状态都还历历在目。




但对郑云龙不同。


或者说,事情只要牵扯到了郑云龙,就没有什么时候能让他找到可以参考的经验。




就好像是某天早晨起床,忽然就觉得大龙同以前不一样了,仿佛被按下个什么开关,从非常信任的团队成员、好朋友一键切换至爱慕对象。


只是那时候他没有更多的精力去思考这种变化——那是阿云嘎拍过的最辛苦的一部片子。


是部从里到外都透着重工业风味的科幻片,特效比例很重、动作戏难度大,文戏篇幅不多,台词量还不到他演过的那些艺术电影的一半,但对演员要求非常高。整个片子的世界观已经相当复杂,人物众多,作为主线人物他必须得能压住阵脚,人物性格不允许有太夸张的表现、借助肢体动作塑造角色都很难——电影的大多数场景中,他要么穿着金属制的外骨骼、要么整个裹在统一制式、几乎没什么轮廓的工装制服里,一半以上的场景还戴着头盔,只能露出半张脸。


眼神、面部微表情、台词与少数的肢体动作,精简的几场文戏,就决定了这个角色能否立住、以及剧烈的心理曲线能否有说服力。


投资大、周期长,也同时意味着巨大的压力。群像戏的缘故,大多数演员都只在组两三个月,只有他,从剧本围读会就进组准备,最后一个镜头才杀青出组,前后八个多月全程泡在组里,人称全组最帅钉子户。


而最痛苦的莫过于,为了赶制作周期,特效镜头会集中优先拍摄,他们开机时又已经入冬——意味着他得穿着单薄的工装,在绿幕前表演常温状态、甚至是高温环境作业,为了摄影设备运转,棚里几乎连暖气都不太敢开,披着军大衣都嫌冻手;为了节省经费,趁着几场大雪又穿着沉重的外骨骼实拍外景,为了镜头里能呈现出科技感与力量感,套在外骨骼里的制服也只是一层贴肉穿的厚实布料,御寒能力约等于无。等入了夏,许多室内场景又是强光环境,几顶大灯就像是挂在棚里的太阳,烤得他每天都在中暑的边缘徘徊。其他什么抢光线、熬大夜,更是基础功课。


杀青的时候,阿云嘎瘦了十几斤——郑云龙比他还翻个倍。


整个拍摄周期中有太多故事可以讲,阿云嘎以为自己能记得住的,应该只是在片场、在拍摄过程中的部分时刻与细节,除此以外的生活琐碎,在体力和精力每天都被透支的情况下,几乎可以算成模模糊糊的一大团。


但此时回想起来,发现那些画面和记忆就像是大脑里的隐藏文件夹,只要被特定条件触发,就会接连不断地蹦出来,给出一长串的详细信息列表。




比如现在。


乘务长送过来一瓶未开封的、玻璃外壁上还沁着水珠的圣培露,郑云龙同人道了谢,从随身包里摸出根吸管——在外面他从来不会经别人的手开饮品,又或是给阿云嘎吃来源不明的食物。他将水放在桌板上,声音压得很低,“有点凉,等会儿再喝。”


“行。”阿云嘎挪动一下身体,斜靠着宽大的座椅,整个身体都不动声色地倾向郑云龙的方向。


郑云龙正捧着杯子喝橙汁,听到动静不由扭头看看他,“怎么了,是不是想喝可乐?”


“不是,”虽然郑云龙一提醒,他确实开始有点想喝可乐,阿云嘎转转眼睛想了个新借口,“大龙我耳机在哪儿呀?”


“真累懵了你,”郑云龙有些好笑的放下杯子,咬着嘴唇抬眼看他,“登机前才问过一遍,就在你兜里呢。”


阿云嘎哦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数据线被理得整整齐齐的耳机,郑云龙按亮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把药盒翻出来放进阿云嘎手里,“困了是吧?维生素吃了再睡昂。”


其实他不大困,但他觉得郑云龙应该有些困了,眼皮都有些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声音也咕噜咕噜的。他抠开药盒,将那一小把营养补剂倒进嘴里,用水冲服了,“有点儿,你也歇会儿。”


郑云龙点点头,拉开毯子将自己裹起来,手指捏捏鼻梁,“哎对,嘎子,还一个事儿…”


“不着急吧?”阿云嘎把他修长的手拉下来,塞进毯子里,“不着急咱就落地再说,睡会儿吧龙儿,你也累够呛这两天。”


“行。”他整个人都向下滑了滑,薄毯盖住了他的下巴尖,看起来异乎寻常的年轻,阖上眼睛还挣扎着交代最后一句,“有事儿一定喊我嗷…”


“喊你,肯定喊你,”阿云嘎手掌搭在座椅扶手上,有点用力地按了按,才压制住自己倾身过去在他眉心亲一下的冲动,声音里也刻意带上几分劲劲儿的,“离了我们家大龙我连耳机都找不着。”


“你大爷的…”郑云龙笑着嘟囔了一句,最后两个字儿含含混混的,轻得几不可闻。他睡着的样子特别、特别、特别可爱,阿云嘎没忍住掏出手机,调到静音模式,偷偷拍了一张,又觉得不过瘾,直起脖子环顾一圈,头等舱里半空着,零星的几位乘客也都挨着窗户,看不到他们这边,索性小心翼翼地打开摄影模式,偷偷录了一小段视频。


连上头等舱的 Wifi,登入微博小号,上传视频和照片,发了条仅自己可见的状态。




今天大龙说喜欢我了吗?


刚刚 来自 iPhone 6s


大龙真的好可爱呀~
[睫毛成精.jpg]
[小猫睡觉.MP4]


赞   评论


自己给自己点过赞,又滑出去熟练从关注的超话列表中,点进去名叫“云次方”的秘密基地——他去年底才发现这个好地方,那群小姑娘们会收集所有他和大龙共同出现的视频片段和照片,从各种角度论证他们两个是怎样的珠联璧合、天生一对。


被顶到最上头的一个帖子,是为了贺岁片宣传,公路喜剧女主发出来的片场Vlog 片段,网络有点儿不稳定,视频还在加载,评论区倒是先刷出来了,阿云嘎滑动两下,顿时有些失去观看热情——清一水儿的“妈咪嫁我!”


怎么回事儿,都叫妈咪了,还怎么能鸡叫嫁她们呢?当代俄狄浦斯吗都是?


阿云嘎滑动着又到上面看po 主的分析,看了两行,大概明白是说大龙怎么会照顾人,耳机里也传来嘈嘈杂杂的声响——视频加载好了。




是个挺混乱的场景,四处都是摄像机、灯、电线和工作人员,场地中间站着他和男配,俩人全身都湿透了,狼狈又凄惨——但他还要好得多,视频开始的时候,身上就先被糊了条大浴巾,然后又是条毯子。郑云龙手臂搭在他背上扶着他,正微笑着冲所有人点头鞠躬,“谢谢大家,这么晚太辛苦了,天儿这么冷,阿老师给大家准备了红枣姜茶,就在场务那,大家都喝点驱寒吧。” 他也抖着嘴唇开口,“谢谢大家,谢谢,大家都辛苦了。”




原视频给配了可爱的花字,“贴心暖男阿老师”——其实这些事都是郑云龙操心,默默做在前头,从来不必让他还要在拍摄时,分心照顾这些社交上的小事儿,他在剧组人缘好,起码有一半是郑云龙的功劳。


他记得这段戏,他们当时在贵州,一四年的十一月初,整部戏还有一周左右杀青,这是他们的最后一个外景地。秋冬拍夏天戏不算奇怪,但某种程度上也算是靠老天吃饭——那阵子正好赶上入冬寒潮,而南方的冬天和北方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大晚上穿着短袖已经相当冷,水戏则是雪上加霜。调度难度比较高,前后连排练、带正式拍摄,能有个五六条,最后已经冻得没什么知觉。


他以为拍摄结束之后的事情,他已经忘了七七八八,就像是无数个有点艰苦、但还算寻常的日日夜夜一样,此时脑中却立刻回忆起所有角角落落的细节。




导演一喊 “cut,过了”,等在场边的郑云龙几乎下一秒就出现在自己跟前——现在他知道为什么暖得那么快,粉丝们截图了浴巾,上面贴着几个暖宝宝——让他已经被冻木的大脑开始缓缓运转,惯性地配合郑云龙说了惯例的客气话,走到场边时也是郑云龙跟导演打的招呼,客客气气地申请先带他回酒店,当天的拍摄任务已经结束,导演自然也痛快放行。


保姆车里已经提前开了热风,暖融融的,座位旁放了保温杯和干净衣服。郑云龙先在后排简单给他擦了擦头发,又越过去坐进驾驶席,一边发动车一边交代他,“要是湿的难受就把衣服换上先,还没缓过来就回酒店再换昂,五分钟咱就到了——保温杯里是糖水,热的,应该不太烫了,喝点暖暖。”


他嗯了一声,缩在毯子里不愿意动,只是踢掉湿透的鞋子,换上脚边那双干燥的。


酒店距离外景地不太远,郑云龙将车开到酒店门口——地下车库里的停车位,距离电梯有点儿远,郑云龙先下车,将钥匙交给代客泊车的门童,才绕到后面来,拉开车门探身进来,给他戴上口罩、墨镜和帽子,在他耳边叮嘱了一句“低头”,护着他一路从车上直接跑进电梯间。


房间里也早早开好了空调,暖烘烘的让人充满了安定感。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才算真正缓过神来。郑云龙把玻璃杯放在他手里,蹲在沙发边上哄着他喝,“板蓝根颗粒,嘎子,不苦,预防个感冒。”


他不大喜欢那个味儿,皱着眉看向郑云龙,而郑云龙仰着脸,那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地,好像被逼喝药那个人是他一样,语气又像是个拿自己没办法的幼儿园老师,“咱现在生不起病昂,这个戏杀青了了,咱北京上海还几个活动,月底得进下个组呢。”


他只好抱着杯子,慢慢把那杯有点烫口的褐色药水儿灌进肚子里,然后被拉起来推着去浴室洗热水澡。浴缸已经里已经放好了比平时温度略高的热水,架子上放着睡衣。


他冲过澡,泡在热水里有一会儿,才狠狠打了个寒噤,感觉将寒气都驱散了出去,听见郑云龙在外头敲门提醒他别在浴缸里睡着了,就应声起来,吹干头发出了浴室门,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也没看见郑云龙,正打算给他打电话,房门发出一声轻响,郑云龙拎着个袋子走进来——他的夜宵。


已经很晚了,郑云龙不会再给他吃太油腻辛辣的东西,一碗芙蓉蒸蛋、一份清炒莲花白,都顺口好消化,外加个小份的粉蒸牛肉,算是给他解个馋。一碗热腾腾的酸萝卜老鸭汤下肚,全身每块骨头都算是对了位、每根神经都彻底松弛下来,他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大龙,离了你我可怎么办呀。”


郑云龙当时怎么说来着?阿云嘎在大脑的角落里搜寻着那个画面,他不太记得郑云龙当时的表情,他没在桌边,好像正在把脱下的戏服收拾起来,叫酒店客房服务过来安排洗衣服务,声音很轻松、语气也很随意,“你不开了我就离不了——我又不走。”




阿云嘎回过神来,看着身旁正歪着头睡觉的郑云龙,心里想,可能那些小姑娘说的有道理,谁家助理能有这么好呢,他还说不会离开我。
大龙是不是也有一点儿喜欢我?


他在评论区跟风回复,到底没能像那些小姑娘一样打出过分羞耻的那个称呼,而是破坏队形的“大龙嫁我”。
点击发送后心里泛起星星点点的甜味儿,像是偷了口糖一样。心情愉快地刷新了页面,果然又跳出来了个新帖子——哦,搜狐红榜出来了,看样子他又上了榜。




哟,今年还是第一。




阿云嘎点开那张截图,上榜理由写得很简洁,情商高、真诚会说话,团队专业高效且友好。


下面的娱记评价里,几乎每条都带上了团队。


“几乎从不迟到,如果因为航班晚点或者大堵车这种突发状况,一定会提前沟通协调,能远程的工作会主动提出远程配合。”


“审稿速度快、好沟通,敏感点少,从不乱改稿子,对待所有工作人员都很客气。”


“工作前三天和一天一定会再次主动确认时间地点,答应多久以内确认行程或者信息,一定会确认,如果有特别情况也会及时告知,并且主动商量如何推迟或者提前。”




评论区也有娱记自己发布的彩蛋被顶了起来,“榜首那个,团队气氛真的太好了,合作过一回之后我们组就分裂成两波人马,一半想要这样的老板,一半想要这样的助理——啊不对,根据 A 老师说法,那是他经理人[猫头][猫头][猫头]”


这条被po 主重点圈了出来,评论区蹭蹭冒着“kswl”“ycfszd”“啊啊啊啊太甜了我 cp 太甜了”以及诸如此类的兴奋尖叫,阿云嘎却像是从万米高空直接被锤进东非大裂谷。


他们是个很亲密也很高效的团队,短短几年里郑云龙就从跟班跑腿的小助理,成长为整个团队里的核心人物,一手打理他的大半工作、以及几乎所有私人事务,是圈内熟知的团队大管家。就连经理人这个称呼也是阿云嘎刻意为之——近一两年来,阿云嘎断断续续就会从各处听到风声,有人想要开更高的工资、更好的待遇把郑云龙挖走,盖因他的专业能力与圈内人缘实在足够好。


郑云龙,大龙只是,大龙只是太专业了——他自己是个专业演员,如果大龙真的喜欢他,以他的敏锐,怎么始终都无法确认、或者更诚实一点,无法察觉?




“你到底怎么想的呀,龙儿?”阿云嘎轻声嘟囔了一句,手指搓动着有点想戳戳郑云龙,终于肉乎一点的脸颊熟睡而微微泛红,皮肤很好,他有时都有点羡慕——他记得见过李恒有一回上手捏过,郑云龙仰着身子躲了一下,没躲掉就笑着放任,像是只怎么揉搓都不生气的猫儿。


郑云龙当然不会回答,阿云嘎也并不是真的想要个答案,起码现在不是。




而接下来大半年他都不再有时间和精力思考这个问题。




紧张的宣传期刚一结束,紧接着就是春节,难得地休息几天后他就闭关在家。新电影预定在三月下旬开机,剧本改编自本现实主义小说,拿过不少有分量的文学奖项,阿云嘎试镜了好几轮,直到春节前才算是定下来雀屏中选,为此还推掉了一部班底相当不错、片酬更是相当不错的商业片——那也是个很有意思的项目,但他和郑云龙的想法不谋而合,现阶段国民度有了不错的基础,也到了该布局冲奖的阶段,而适合还在小生阶段的男演员冲奖的本子,实在是可遇不可求。


即使不考虑这些因素,单从剧作与表演角度来说,这部电影也非常吸引阿云嘎。是个以小见大的题材,有点儿像阿甘正传、也有点儿像贫民窟的百万富翁,但更本土化,从文本里就扑面而来一股独属于中国的烟火气。不是西方视角下朦胧又蒙昧的、也不是带着伤痕气质的痛苦积郁、又或者悬浮于半空的无根之萍,就只是九十年代特区里一个平平凡凡的小人物,守着个平平凡凡的小摊儿,攒了一点钱,实现了一个平平凡凡的梦想——倾尽积蓄付了个首付,贷款买了个小门面房,办了个个体户的经营许可。还有他在摊上碰到的形形色色的人,是无数个中国人的缩影,也是那个时代的缩影,笑中带泪、哀而不伤、平和隽永,并且总归是带着点希望和奔头的。
票房不会太好,但是主流电影节会喜欢的题材,资方背景过硬,项目上是开了绿灯的——为了这个角色,除了试镜外,郑云龙陪他参加了无数个或大或小的饭局、酒局,从资方、制片、导演、编剧到原作者,一块块硬骨头啃下来,他胃不好不能多喝,好几场都是郑云龙中场去盥洗室吐过一场,拾掇清爽了回场面上继续陪聊嗨的大佬们喝个尽兴。


为了这部片,郑云龙和李恒商量着,直接把档期从春节预留到了八月,能推掉的零碎工作都推掉或者延后,几个代言的宣传也都与资方提前协调好,在进组前就把近期的广告及硬照都提前集中拍摄掉。


阿云嘎也开始在营养师和健身教练的指导下,开始快速减重,他的个人形象有些过于优越,导演希望他能接近十几岁电影处女作时的外形状态,再在服装和造型的加持下,从第一印象上能呈现出一个有说服力的、经济条件与文化程度都很一般、虽然因为做生意而笑口常开,但还带着点荆棘气的年轻打工者形象。


郑云龙还专门找了老师来,给阿云嘎磨口音——摊位上的客人南来北往,小摊主带着点市井的机灵劲儿,各地的方言都能讲两句,也是他生意一直不错的原因之一。还有大量的相关年代的纪录片、论文、文艺作品需要读解,做功课,写更详细的人物小传与剧本分析,寻找同角色的契合点,试图入戏。


好在工作室有李恒坐镇,郑云龙在这种时候,除了在工作室处理一些细务,大半时间都在他身边陪着他——剧本围读、人物分析、表演思路初步梳理,三五不时地同导演编剧沟通交流,足够扎实的基础功课做在前头,才能有些底气地进组准备开拍。




这次拍摄的客观环境并不差,剧组找到了几处还未改建的城中村作为外景地,但深圳毕竟是个崛起速度很快的现代都市,剧组的预算也充足,主要人员的住宿安排在香格里拉,因为同导演他们一层,便没有额外安排升房。


但拍摄难度一点都不比去年那部重工业科幻片低,论精神上的消耗,更是几倍于以往的作品。


这大概是阿云嘎 NG 过的最多的片子,即使大多数并非因为他的原因——群戏场景越多,调度起来就越容易出差错,有时候只是镜头角度不够理想、又或者是某根线出现在了不该在的地方、还或者是配戏演员在入画时表现不佳。而导演大概也有意磨掉他的情绪与表演习惯,温和又近乎残酷地调整着他,逼迫他呈现出更自然、更质朴也更真实的表演。


每天下了戏,他脑子里也装不下其他事情,经常吃着饭就翻出来剧本,反反复复地研究第二天即将拍摄的几幕场景,调整思路和人物理解,有时候就戴上口罩和帽子出门,找家档口随便点几个菜,观察着老板与往来的客人,然后在手机上记录下零碎的素材。


而郑云龙,哦,郑云龙,他的大龙——说实话,阿云嘎并不太记得郑云龙都在哪里、做些什么,只知道自己只要回头就能找到他,如果找不到,发条微信也会得到回应,或者他会在微信上看到郑云龙的留言,告诉他自己需要暂时离开一会儿,大概几点回来。


这种剧组是不会接受粉丝应援的,这部分事情应该是郑云龙在处理,反正阿云嘎从没在其他人里听到过关于他粉丝的抱怨,和他配戏的其他年轻演员的倒是偶尔有些。拍摄过程中有些请剧组人员吃饭、喝糖水的人情惯例,一应由郑云龙安排地清清爽爽,他只需要被临时提醒一句,在旁人道谢时能微笑应付即可。


一切都还算顺利。


这是部看起来相当平淡的片子,主角的华彩部分就像是散落在全片的珍珠,需要润物无声地压住阵脚、引人共情,但这毕竟是剧情片,也自然有常规意义上的剧情高潮、与属于主角的真正华彩段。


那是杀青前的最后一场重头戏。


主角匆匆领回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和房屋产权证明,没来得及细看就赶回去照顾生意,直到收摊才揣着那个洗得褪色的布包离开,原本打算回住处,却还是没忍住,骑着叮里咣哐的自行车大半夜的跑去看看那间程序上已经属于他的门面房。


房门上了锁,过不了几天,等原房主清空了里头的全部东西就会把钥匙正式交给他。




拍摄日久,阿云嘎从角色身上找到的共鸣越来越来多,而导演的拍摄方法相当于是推着他在角色中张开自己的眼睛,迫使他对着镜头暴露出一部分最真实的自我、最真诚的情绪。


这个角色同阿云嘎本人,各方面都相去甚远——有点机灵但却不太够用,各地方言都能学两句,同人争论时却笨嘴拙舌地说不上几句话;凭着一股莽劲儿就敢南下打工,摊子上遇到冲突时却大多选择息事宁人;主意看似很正,听了摊子上好几拨客人聊天和电视上的政策讲解,就敢试图用自己不多的积蓄、外加贷款政策去买盘算已久的门面房,真到办手续的时候紧张得全身都是僵硬的,最体面的一身的确良也被汗浸得湿透。


但那蓬勃又旺盛的生命力、那份即使咬着牙含着泪还是挤出个笑去做事的倔劲儿,或者说这角色的筋骨,不得不说与阿云嘎有那么几分、或许说相当多的相似,就像是回望过去那个从草原走出来的、莽撞又年轻、愚笨又倔强的自己。


哪有什么天生的千灵百巧,只是因为吃够了苦头、跌足了跟头,又多少有分运气而已。


那是阿云嘎在采访里都很少提及的自己,谈到经历总是说倍感幸运——被选中拍了一部电影很幸运、因此从草原走出来接触到更大的世界很幸运、一边跳舞一边准备艺考,考中北京电影学院很幸运、大学以来就更加幸运。


他确实非常幸运,同千千万万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艺校学生、舞蹈演员、群演相比,一步一步已经足够顺利,可咽下去的泪依然酸涩、吞下去的苦依然难捱,但他依然得笑,对着镜头得笑、对着观众和粉丝得笑、对着老师同学得笑、对着片场里的大家依然得笑,他得是那个八面玲珑、吃得下苦、受得下累的阿云嘎,业务是吃饭的家伙、交际是前行的桥板,他哪样都要、哪样都不能撂下。




阿云嘎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抽出了一缕灵魂,注入到这个角色里。


他看过了房,却觉得腿有些软,有点蹬不动车,在旁边的巷子里靠墙缓缓蹲下,借着点路灯的光打开布包,珍而重之地将装着证书的大信封掀开一角——这面墙是新刷又做旧的砖墙、身上是起了皱的戏服,头顶是西斜的月亮,路灯是道具,旁边还支了好几个补充光源,特写镜头在半米外正对着他——险些被老乡骗进黑煤窑时他没哭、险些被喝醉的客人砸了摊子的时候他没哭、夜里被打劫脸上带了伤被客人嫌弃时他没哭、低声下气地同无理取闹的客人赔不是也没哭,就像是个裹着块小石子的棉花团,怎么捶楚似乎也打不散、磨不碎。




他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摸着证上红通通的章,他嘴边分明是个上挑的弧度,可无论如何不能算是个真正的笑。仔仔细细地将信封重新掩好,推回包里,仿佛想要将他的全部身家揣进怀中,却轻手轻脚地唯恐窝折了一点——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从 EMS 的专递信封里拆出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他那样高兴、高兴得快要飞起来、高兴得语无伦次、高兴得想骑着马冲进草原深处大喊大叫,可他在自己狭小的地下室里,最终只是调整着措辞,用他尚且算不得十分熟练的汉语在人人上发了段状态,看起来就像是再庸常不过的一碗鸡汤。


半明半暗的光打在他身上,眼睛里甚至看不出是映着灯光、还是水光,又或者都有。他极深邃的五官在妆造刻意的模糊下,不再雕塑般英挺,甚至也称不上英俊,那就像是无数个每天在通勤途中、匆匆擦肩而过的普通人,像是记忆中尚且年轻的父母叔伯、像是从前刚进入社会有些时日却又还不够久的自己,就像是情绪高点上的骤然低落、突如其来的崩溃,不足为外人道的快乐、不足为外人道的委屈。


但那毕竟仍然是年轻的。


他微微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颤颤巍巍,砸在深蓝色的长裤上,膝盖处已经因为长时间的穿着而被磨出松垮的窝,泪滴上去仅仅看上去更瘪了些。这样激烈的情绪,整个人却都静悄悄的,只有抬眼时鼻子抽动那一声含着点泪腔的、微不可闻的轻哼。一眨眼的功夫,他就抬起头,露出个极灿烂的笑,仿佛一簇火苗从他的心口到唇角迸溅出来,照得整个暗巷都亮了起来。


“过!”导演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鼓掌,“非常好,嘎子,完美!”




他站起来照例同大家道谢,方方在后头跟着人群大声鼓掌欢呼,郑云龙抬抬下巴,笑着冲他比个大拇指。阿云嘎露出个浅笑,走到场边与导演和其他人道别,因为这条的摄制顺利,收工的时间比原计划起码早了两个钟头,此时甚至才堪堪十点,正是深圳夜生活刚刚开始的时候。郑云龙出现在他身边,同以往一样手掌搭在他手臂上,跟大家说笑着,“联轴好几个钟头,都饿了吧?阿老师今儿请客——包了隔壁那个大排档,大家别嫌弃昂。”


欢呼声一时更热烈了,阿云嘎感受着手臂上轻轻重重的按捏,这种小事上的配合与默契几乎刻进了他的骨子里,语气轻快又戏谑,“而且只管买单,免得大家看见我不好意思放开点,先说好,啤酒管够、白酒不行啊——不然改明儿起不来床,导演要骂我的。”


“那我们给导演先灌醉,明天大家一起放假!”编剧也跟着一道起哄,导演连连摆着手,拿手指点着阿云嘎,“我看你就打得这个主意吧嘎子,我明天要爬不起来,制片要骂人我就让她找你。”


“这可冤死我了,”阿云嘎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语气里满是故作夸张的委屈,“请大伙儿吃顿饭,结果给自个儿留个锅。”


又是一片哄笑声,阿云嘎又跟大家点头致意,一路笑着到了停车场,爬上车才靠在椅背上,将嘴角落了下来。郑云龙从另一边上了车,手掌自然向上摊开放在阿云嘎座位旁的扶手上,身体前倾着跟方方交代,“等会儿车直接开进地库那个 7 号电梯门口,完后你回来跟大排档结账,今天辛苦点儿,要是闹太晚了微信跟我说一声,车钥匙留行政酒廊就行——明儿给你放半天假。”


方方一边发动车一边应声,“龙哥没事儿,明天第一场十点半呢,我起得来,你放心。”说着又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正望着黑漆漆的窗外发呆的阿云嘎,声音压得很低,“导演都去呢,嘎子哥不去真的没事儿吗?”


“没事儿。”郑云龙的声音不高不低,听起来很轻松,小幅度地冲方方使了个眼色,方方会意地不再继续追问——大龙哥和嘎子哥做事自然有他们的道理,既然他们俩都觉得没问题,就一定是没问题。他回过头安心开车,中途下意识地看向后视镜,看到阿云嘎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将郑云龙搭在扶手上的手掌拉到自己身前,圆圆的手指顺着掌纹写写画画,低着头仿佛正专心致志研究着什么。


十几分钟的车程相当安静,下车到房间也一路无话,郑云龙的手掌一直没离开他。房门锁发出悦耳的开门和弦,走进玄关,郑云龙抬手摁灭了墙上的总开关,灯火通明的室内一下暗了下来,只有大落地窗外的万家灯火映进室内,留下星星点点的微光。


他抬起手臂。


阿云嘎下一秒就紧紧抱住了他。


郑云龙今晚站得很直,通常他们拥抱时,郑云龙会习惯性驼着背让阿云嘎能整个包住他,但不是此刻——阿云嘎将整张脸都埋在郑云龙的肩头,泪水几乎立刻就浸透了他单薄的 T 恤。郑云龙感受着这个高大的男人将手收的越来越紧,紧到他甚至有些喘不过气,但他只是一手在他后背上缓缓抚摸顺气,一手在他后颈上反复揉捏,帮助他慢慢放松。


无声地宣泄持续时间并不很长,灯重新亮起时,他就又是那个战无不胜的阿云嘎了。




他们没有再提起这个晚上——就像是以往每一次无声的安慰与彼此支撑一样。


但阿云嘎想要提点别的。


比如郑云龙对他是不是有些想法,感情上的——事业上郑云龙对他一直都非常有想法——或者起码,他得拿出拆弹部队一样的精细与谨慎,试探一下大龙对他有没有一丁点儿超出工作界限的喜欢。


这对于阿云嘎来说,原本不是件很难的事儿,他甚至悄悄做了个计划,在脑海里。


这部戏杀青之后他会有一段时间的假期,短则一周,长则一个月,取决于他的状态。下部戏是商业片,预算充足、表演难度不高、拍摄地基本上在上海及周边,十月中下旬开机,周期往宽了算也只有六周,更有可能三十天内就杀青出组,同这两年拍的其他片子相比,轻松得几乎像是度假。


但那毕竟不是真的度假——真正的度假应该在草原,或者海边,不用考虑镜头、媒体、社交又或者追行程的粉丝,更重要的是,郑云龙陪在他身边,他能从容地安排一些双人活动,哪怕只是一起散散步。




“明天最后一场戏,听导演说可能还要补几个远景镜头,下午就能收工应该,”郑云龙看了一眼拍摄计划,“咱们又是最后一个出组,制片那边晚上安排了杀青宴,不大正式,大家玩儿一下,后天你是想上午还是下午回?”


“中午吃完饭吧,接下来咱们有着急的行程吗?”阿云嘎靠在沙发的这一头,支起身体凑过去看郑云龙翻着手机看航班,“下午两点这趟?”


“好——没什么,我跟恒姐商量了,到八月底之前都空出来给你,”郑云龙点点头,把航班和时间截图发给张超,让他联系代理安排订票,“中间就安排了一首歌,就咱们那个科幻片儿的主题曲,旋律我看过了,难度不大,估计你半天就能完事儿,还有个文字采访,跟之前做的失学女童公益相关,最多一个钟头。”


“你安排吧,”阿云嘎有些懒洋洋地倒回去,眯着眼睛进入了半度假状态——明天的戏基本都是过场镜头,他已经可以松口气,声音也带出几分不再状态紧绷的黏连,“大龙,我想去度假,海边儿吧,毛里求斯挺好的,人也少。”


“行,”郑云龙在键盘上敲打的指尖顿了一下,“我来安排。”




但有史以来第一次,郑云龙和他的计划截然不同。




回北京的航班起飞前,郑云龙同他一起在贵宾休息室里候机,“这几个度假酒店都不错,都有私人沙滩,设施挺新的,常规的水上项目基本也都齐全,你选一个喜欢的,”他把pad 递给阿云嘎,看着他在几个页面之间切换,“你看想大概什么时候去录歌?我问过棚里,你要过去的话最近一周都能安排,这周不去的话就十五号以后,看是想先去度假还是先录?”


“先度假吧,玩个七八天差不多了,回来再录。”阿云嘎选中了一间内饰风格简单的,虽然他更喜欢鲜艳些的,但郑云龙的审美一向偏向于极简,“这个你喜欢吗,大龙?”


“都行,”郑云龙瞥了一眼,拉开日程表确认一下,“那就 4 号飞,12 号回?航班的时间也不错——我等会儿让酒店把项目介绍册发过来,你把感兴趣的圈出来发给方方,我跟他说过了,他会安排预约。”


“行。”阿云嘎应了声,在酒店官网的详情页翻看着介绍图片,盘算着到时候和郑云龙做些什么,漫不经心地补了句,“给方方啊?”


“昂,这回方方陪你过去。”郑云龙在腿上打开电脑,冲着屏幕挑了挑眉,将未读列表拉到最下面,挨个点开将需要的标上待办。


阿云嘎猛地直起身体,转过头看着郑云龙,“方方陪我过去?大龙,你不陪我去?”


“走不开我,”郑云龙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一排待办事项,“方方英语也很好,跟了咱们快一年了,挺仔细的。”


“当然,那,那我不是对方方不放心,”阿云嘎的嘴角已经耷拉了下来,因为在公共场合声音压得很低,“可是大龙,过年都是你陪我回鄂尔多斯呀。”


“那这样,”郑云龙一半的心思还在邮件上,微信又进来了新消息,低着头快速回复,又在日程上记上一条,“等我这头完事儿了过去替方方好吧?”


阿云嘎心直往下掉,郑云龙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还是温和又平静,好声好气地同他商量,但今天他却莫名听出些哄孩子的耐心和无奈来——他没办法阻止,甚至连抱怨都没资格,这些工作全部都与他有关。他甚至无法判断那是正常的工作安排,又或者是郑云龙对他甚至还没开始的试探的无声回应。


登机后,郑云龙坐定后就又打开电脑,直到空姐来催促才暂时合上,转而在开了飞行模式的手机上输入着什么——阿云嘎稍稍松口气,郑云龙应该是确实很忙,这回这个组里前后接近四个月,如今杀青出组,有些积压的工作原本也再正常不过,应当是他的情绪还没从角色里调整过来,导致随便几句话就起起落落的、还多少有点无理取闹。


他跟郑云龙要来了谱子和 Demo,戴着耳机听了几遍,试图表现得一切如常,“这歌儿我挺喜欢的,先录了再去度假吧要不。”


郑云龙眼睛始终黏在屏幕上,听到这句话也不意外,随手在日程里加上一条,“嗯。”


等他录完歌、或者再加上文字采访结束,大龙应该就能结束这波工作了吧?到时候他们还是可以一起去度假。




是他天真了。




距离他们杀青回京,已经过去了一周,五个工作日——不过对于他们这个行业来说,工作日和休息日的分野并不明确,甚至于休息日才往往是最忙碌的时候——阿云嘎没能再和郑云龙打上过一个照面。


他又是早早到了工作室,到的时候几个小孩儿正凑在一起吃早餐,文案高天鹤同他一起进的电梯,财务蔡程昱没在办公室,李恒踩着点儿进门的时候正接着电话,看到坐在会客区沙发上的阿云嘎,几乎不加掩饰地叹了口气,挂过电话之后走过来,“来,嘎子,来。”


阿云嘎跟他一起进了小办公室,李恒合上门,开门见山地回答了他最想知道的问题,“大龙今天不进工作室。”


“又为什么呀今天?”阿云嘎坐在转椅上,靠在椅背上仰着头,干脆也放弃掩饰自己的沮丧和不满,“下午我要去拍杂志啊大龙也不陪我去吗?”


“方方陪你去。”李恒在电脑前坐下,晃动鼠标唤醒屏幕,确认了一下日程,“Cosmo 的拍摄今天是,摄影师和编辑都是老熟人了,也不是封面拍摄,只是内页里一个钟表企划——在萧邦的合作范围内的。”


“那也是拍杂志啊,方方没独立跟过杂志拍摄啊。”阿云嘎的手指蹂躏着李恒桌上的一个金属摆件,拨动着那根竖条儿来回摆动。


“上午,大龙是带着蔡蔡跟东湖影业对账,年初咱们那个公路喜剧的票房分红到了第二个结算周期,完后还有线上版权那块儿,播放权不是卖了好几个视频平台跟卫视台嘛,”李恒耐着性子跟这位顶头上司解释,“当时谈的背靠背,这不是也到结款期了,”看到阿云嘎坐直身体想说点什么,又补充,“中午跟他们还有个餐叙,正好下部戏还是他们做,下午是谈新片的投资协议。”


“下部片的投资比例已经定了是 30%我记得,”阿云嘎回忆着关于这部片的信息,“之前签了个合作备忘录,我人还在组里,五月吧?”


“嗯,东湖想做成个系列片,太多细节点要谈了,全渠道分成这块儿水深得很,还有东湖上部片宣发折抵成本这块儿不是很老实,咱们以前没太多资本跟人家计较,”李恒在邮箱里翻了翻,“你看你邮箱,前天大龙给你写的那个邮件提了这个事儿,协议文本跟重点条款简报都在附件里,你还回个同意呢。”


“我有印象,”阿云嘎翻着手机找出了那封邮件,记忆也跟着回笼,“恒姐,片酬谈判一般不是…”他顿住一秒,又靠回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改口,“这是制片谈判,大龙才是我的代理人,我知道,”而且上次能投资是因为拍摄进行三周后,东湖的资金链临时有些紧张,剧组的预算又比预期的要更早见底,他不方便直接出面,是郑云龙在组里跟制片和东湖谈妥的投资备忘、一期款打进剧组账户后才签了正式的投资协议,这一回虽然阿云嘎的人气和咖位比年初又有所抬升,但面对成熟的电影公司他们还是显得有些弱小,很多事儿只能靠郑云龙拿捏着时机去磨——阿云嘎长叹了口气,“我知道。”


同 Cosmo 的内页拍摄相比,自然是新片的投资谈判更重要,阿云嘎分得清轻重,但他只是——他确信是上一部片的消耗太大了,几乎耗空了他的全部心力,连带着最成熟的那部分也似乎一并被暂时消磨掉,他感性上比以往都更迫切地需要陪伴,或者直白精确点,他需要郑云龙陪着他,将他从角色里彻底拉出来、从咽下去许多年却又重新泛上来的苦里拽出来。


他已经连续好几天都梦见大哥,大哥穿着洁净的衣裳、脸上挂着笑,他同大哥讲了许多、聊了许久,说这些年一些勉强可以拿出来称道的成就、说家里他一直惦记着,侄子侄女们都被赶去好好上学,将来也能有自己的一技之长,最不济也还有牧场做他们的底气,可大哥只是关切地望着他,问他的胡度为什么不快活。


他没什么不快活,那只是角色的影响,可他无法解释为什么其他的琐碎工作不能平衡他的心态、不能将阿云嘎本人从角色里剥离出来,就像以往的每一次那样——或许是因为这个角色的难度远胜以往的任何一个、同他的共鸣也最深,但那分明是一部内敛又克制的电影,他应该通过这个角色更好的认识自己、接纳并消解那些沉淀在心里的伤痛与委屈,那本应是个自我治愈的角色。


他录了一首自己很喜欢的主题曲,是方方陪他去的;在工作室里完成了一次文字采访,郑云龙当天带着梁朋杰在外面签下个月活动的珠宝和钟表赞助;他让李恒将之前安排在九月杂志和代言拍摄调整了一些,填满他眼前原定休整的这一周,每一天,他都出现在工作室里,即使他可以直接从家里出发去拍摄现场,甚至方方、朋朋又或者是黄子,可以直接开车去接他前往工作地。

他想要见到郑云龙,他甚至不记得他们上回分开这么久是什么时候,郑云龙总是在他身边,而有些荒谬的是,他们同时都在北京,郑云龙的每一项工作都与他息息相关,可他本人却连一面都见不上,连微信聊天记录都停留在回京那天——商务上的简报或者总结,郑云龙更习惯写个邮件给他。


“明天大龙要跟 Q 音开分成协议的会,快该续签了,大龙说应该能争取到更好的协议,”李恒继续往下翻着日程,“后天普华那头有个税务政策的VIP 讲座,你们之前不是商量说差不多该成立个制片公司,以后咱们投资越来越常态化了,把这块业务从工作室里剥离出去税务上要划算的多,大龙昨天那邮件里不是还写了,调研完没问题的话,新片的投资协议直接跟制片公司签——霍尔果斯那边有政策,制片公司八成会落在那,你回的,我看看,哦,你回的支持落地。”李恒歪过头看看阿云嘎的脸色,又转回去继续交代,“然后还有几个代言要谈,萧邦的大使 title 他们 PR 说要升,但是我跟大龙在争取 VCA 的大使 title,他跟对方的 PR 有个餐叙还,顺的话估计还有几轮马拉松会要开。”


“大龙现在的工作排到几号了?”阿云嘎听得有些头疼,插了一句直接问结果。


“我看看啊…14 号。”李恒将共享的日程拉到最下面,“目前就安排到 14 号,好多都不是第一轮谈判了,既然回北京了就还是当面谈,效果能比电话会好些。”


“14 号?他之前给安排的度假就到 12 号,他还说忙完了去替方方,”阿云嘎捏着手机,终于找到了点理直气壮的委屈借口,“大龙,大龙怎么能骗我呢?”


“人大龙怎么骗你了?人不是说忙完了去替吗,这忙不完嘛。”李恒翻了个白眼,替郑云龙争辩了一句——阿云嘎状态实在太异常了,“嘎子,到底咋回事儿?你跟大龙生气了?不对,你惹他生气了?不然你天天跑工作室来偶遇你经理人是要干嘛?又不让我们跟他说。”


“我没惹他生气,我怎么惹他生气,”阿云嘎嘴唇抿在一起,手指将手机屏幕按亮又熄灭,重复好几次,“什么都好好的,但是大龙已经,大龙都已经六天没跟我发过微信了,电话也没有。”


“那你给他发啊,你要有事找他。”李恒从办公桌后滑出来,十二分不解地看着阿云嘎,“就算没事儿,他还能不回你?”


“我不想让他回复阿云嘎,工作室的阿云嘎,”阿云嘎将手机放在桌子上,手指无意识地缠在一起互相蹂躏,“他,我是说我想见的不是我的经理人,恒姐,你…你知道吧?”


李恒的反应近乎于没反应,只是张张嘴又合上,手指在有些不安地在桌子上敲了两下,十几秒钟她也向后靠在了椅子里,“我不能说我一点儿都不知道,嘎子啊,”她忍不住又长长叹了一口气,“唉,嘎子啊,你看你这事儿弄的…你跟龙说了他不乐意?”


“我什么都没说,本来想去毛里求斯的时候试着问问,”现在李恒也成为了他的同谋,阿云嘎忽然觉得比自己背着这个秘密时要轻松些,“他又去不成。”


“大哥你啥都没问呢你搁这儿跟失恋似的?”李恒一下直起腰,“大龙啥意思啊知道不?”


“不知道。”阿云嘎回答得很快,并决定将这个问题转嫁给他的经纪人,“大龙到底…姐,你知道吗?”


“原则上,我不支持办公室恋爱,太不稳定,”李恒没给他他想听到的答案,将自己重新拖回电脑后面,“但你俩情况太特殊了,我觉得你俩谈了更稳当,所以我没立场,我也不知道——嘎子,你一年见我几回,大龙就见我几回,你俩天天在一块儿,你都不知道,我去哪给你结论?”




理论上他应当为李恒的无立场感到高兴——李恒是将他们俩都看得一样重,才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保持中立,并且拒绝给出任何主观的判断。


然而这也就意味着他得不到,起码暂时无法从李恒这里得到什么有价值的建议。


正巧马佳知道他回京休假,约他晚上连麦打绝地求生——美服、小号、双排,被粉丝发现的风险低到可以忽略不计,阿云嘎也确实需要一个发泄的窗口,考虑到他今天还是见不到郑云龙。


他们排了三把,两个人都是刚枪派,一路莽着就冲到最后,这晚上运气不错,只要没遇上天谴圈基本上都能顺利吃鸡——但到第四把时,连马佳也察觉出些不对劲,“嗳,嗳,嘎子,我嘎爷诶,悠着点悠着点,等我舔个包再冲啊您…”


“得,您牛逼,这都行?”马佳蹲在树后头舔完包,看阿云嘎简直常山赵子龙一样在钢铁厂杀了个几进几出,屏幕上飘了一排击杀公告,“天秀啊嘎爷!”


“少贫,我红血了都给我打个药。”阿云嘎终于也摸了过来,在草堆后头蹲下来捡马佳扔给他的药回血。


“您刚刚屠了个厂都没捡到药,这什么运气?”马佳把食物饮料也从包裹里拿出来扔过去。


“应该有,没顾上捡。”阿云嘎看了看地图,“天命圈,不用跑毒了,守株待兔吧。”


“不是,嘎子,”马佳看他回完血,一块儿又摸回钢铁厂把散了一地的战利品都收缴一番,换上新装备,“咋回事儿啊?心里不痛快?”


“没不痛快,我能有什么不痛快。”阿云嘎捡了把八倍镜,把四倍从窗户里扔出去,过了半分钟又开口,“佳哥,有个事儿问问你。”


“嗨,这才对嘛,”马佳松了口气,在窗口架起狙,观察着外头的情况,“有事儿您说话。”


“打个比方啊,假如,我是说假如,”阿云嘎在另一栋楼的高点,一枪爆了刚跑完毒的落单玩家的头,“要是你对一个很重要的人产生了好感,感情上那种…”


“多重要?多好感?”马佳的声音很轻松,仿佛并没往心里去,还趁机击杀了一个玩家,“草,剩下那个藏集装箱后头去了,我这儿打不到,你那头能看见吗?”


“特别特别重要,”阿云嘎试了试,那个集装箱也在他现在的视野盲区,端着狙转了两圈才算是看到半个头,当即击杀,收获马佳一声“漂亮!”和吃鸡公告,“非常非常好感。”


马佳没再发来下一局的邀请,二十秒后手机屏幕上跳出个视频请求,阿云嘎摘下耳机接起来,“佳爷,怎么还专门打个视频过来?”


“我不是爷,你才是爷,”马佳揉了一把脸,眼睛睁大看着屏幕这头的阿云嘎,“嘎子,今儿说到这儿了,你跟我交个底,那人是龙哥不是?”


“这么明显吗?”阿云嘎一瞬间有些慌乱,他跟马佳上回一起喝酒还是进组之前的事儿,中间这几个月他游戏都没摸过,人在戏里的时候连微信都少发,如果马佳都能轻易猜到,那郑云龙,长生天啊,那大龙是不是早就——


“还真是。”马佳高高挑起眉毛,摇摇头又叹口气,“白输给晰哥五百块钱,老王这也太神了。”


“还打上赌了你们?”阿云嘎有些不可思议地皱起眉,“我靠是个人吗?”


“就咱们年前那会儿喝酒,大龙不是有点事儿没跟你一辆车过来,后头他快到饭店的时候,问你包间名,你出去接他,”马佳脖子上还挂着耳机,举起手机放在支架上,调整个角度又靠向椅背,“你一出去,晰哥就说你肯定对大龙有事儿,我当时还不太相信。”马佳笑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有些揶揄,“老王说你盯着那个手机笑得跟里头开了朵花儿似的,就饭店门口到包间那几步路都非得献个殷勤,要不是有事儿他给我一千,要有事儿我给他五百,问我赌不赌。”


“行。”阿云嘎点点头,一时不知道该说是王晰看人透彻、还是骂他一句闲得慌,最终没忍住吐槽一句,“别人的事儿他倒明白,深深这追了小两年也不知道追出个什么,超话排名还没我们高。”


“啥超话?”马佳一头雾水,“个超谁有你高,大明星你这不是欺负人吗?”


“云次方,粉丝给我跟大龙起的名儿,”阿云嘎忍不住咧开嘴角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比深呼晰高多了可。”


“…嘎子哥,嘎爷,您可真行。”马佳冲着屏幕有些哭笑不得,“这群粉丝也是,真能折腾,还给她们瞎猫碰上个死耗子。”


“怎么就死耗子了?马老师您这…”阿云嘎立刻提出反驳意见,“我们大龙那么好看,怎么能说他是耗子呢?”


“我就打个比方…行,行,阿老师我错了,我口误,”马佳连连摆手,识时务者为俊杰,阿云嘎现在明显处于一个荷尔蒙水平过分高涨的应激状态,“那你什么时候跟龙哥说啊?龙哥什么个打算?”


“不知道。”阿云嘎的脸色彻底垮了下来,却没了刚才游戏里的杀气腾腾,声音也有些拖沓,眼神飘着不知道落在房间的哪一处。


“怎么个情况啊?”马佳心里咯噔一下,阿云嘎这样子实在不多见---尤其在与郑云龙有关时,“大、大龙跟别人谈恋爱了?”


“他恋爱了?我怎么不知道?跟谁?他跟你们说了吗?”阿云嘎腾得坐直身体,抓起手机将视频通话转了语音,退出页面点进郑云龙的朋友圈,”他朋友圈发了吗?我没看到啊?他是不是分组把我屏蔽了?”


“不是不是,什么朋友圈,没真没…”马佳连忙否认,急得舌头都几乎要打结。


“那哪啊?微博?他发微博了吗我没提示啊?”阿云嘎脑袋嗡得一声,点开微博图标切小号的手指都有点颤抖,只关注了一个账号的页面空空如也,还停留在七八天前那条“杀青大吉 辛苦了[抱抱][抱抱][抱抱]”,“Ins?Twitter?大龙没这些账号啊我记得,他有吗?”


“哪儿都没,嘎爷诶,不是,”马佳头都大了,不知道阿云嘎怎么突然就误解到这个方向,“我那是问句哥,我没听说大龙谈恋爱了,主要你…我还以为,而且大龙要谈恋爱你肯定头一个知道啊,你俩不是天天都呆一块儿吗?”


阿云嘎才反应过来是自己想岔了,脱力地向后靠近椅子里,背后的布料潮乎乎地粘着皮肤,有些凉、有些刺痒——半分钟的功夫他就出了一背的冷汗,抿抿干燥的嘴唇,“也没天天,好几天没联系了都。”他看了一眼微信,置顶那个账号和小群里依然没有新消息,“一周多了。”


“大龙休假回青岛了?”马佳也不由觉得不太对劲,但还是谨慎求证,“嘎子,你说的没联系就是真的那种,见面电话微信都没有那种?”


“都没有。”阿云嘎手指在郑云龙的头像上轻轻敲击,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他这几天几乎叹完了半年的份额,“大龙在忙,商务上好多事儿,一天到晚在外头开会——哦,每天会给我写工作邮件。”


“嗨,吓死我了你可,”马佳松口气,语气也重新轻快起来,“我就说,大龙对你多上心啊,怎么可能无缘无故不联系,这不是还写邮件呢吗。”


“工作邮件。”阿云嘎在“工作”两个字上加了重音,又强调一次,“工作。”


“那不是忙吗,嘎爷,要我说这可就你的不对了,”马佳给自己续了杯热茶,端在手里十足像个遛弯儿的北京大爷,“龙哥顾不上,那你主动点儿呗。你假期时间还多吗?等龙儿忙完你安排个度假,整点儿浪漫,龙儿只要不是铁直,不跟你处对象跟谁处——他对你夺好啊,我助理能有他一半儿上心我就烧高香了。”


“我原本也……”阿云嘎正想抱怨两句自己未能成行的休假计划,话到嘴边却又哽在喉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马佳那句“等龙儿忙完你安排个度假”就像是在他心口捶了一拳,后知后觉地震得他嘴唇都苍白发麻,只干巴巴地应一句,“大龙不是助理,是经理人…不过马老师说得对,谢谢。”


阿云嘎并不是刚出道、又或者是被捧得不知人间疾苦的少爷式明星,概念上他清楚整个团队这几年来能有多大的工作量——郑云龙刚到身边时,还不过是个草台班子,连工作室都没还没注册,算上他自己也只有三个人,到如今工作室挂着八个人的劳动合同,还不算长期合作的外包律所、会计师事务所、公关公司、造型摄影工作室,即使如此,工作密集期整个团队都还得忙得脚不沾地,郑云龙之前还在筛选简历要再招两个人进来。


只是他从前从没这么直观地感受过郑云龙的工作量——恒姐坐镇北京工作室,郑云龙一直跟在他身边,他们总是在一起,大龙是个非常有条理的人,每项工作都会写邮件简报或小结,他想当然地以为他就像是大龙了解他一样,了解大龙的日常工作。


必要的时候,大龙总会保证自己在他的视线里,但是他,阿云嘎感到一阵心悸,他根本想不起来工作场合里,大龙除了照顾他以外,具体都在忙些什么——那一封封工作邮件背后代表的庞大工作量,又是如何从紧张的日程里挤出时间完成的。


他们的工作关系是如此特殊,除了重大决策,通常是他提出需求,郑云龙负责满足他,而明星的工作与私人生活的界限又那样模糊——打理他的私人生活同样是郑云龙的工作范畴,他是他的大管家,他曾经还沾沾自喜、以此为豪。以至于他甚至开始都没有考虑过不是郑云龙陪伴的可能性——即使两个人正常恋爱,也需要彼此协调假期,可他连郑云龙接下来有什么工作安排都没主动问过,就径直说自己想要去度假。


他真的被郑云龙照顾的太好了,乃至有些理所当然的自私——更可怕的是,他竟然过了这么久才察觉到。


而他还在向朋友抱怨,郑云龙好几天都没主动联系过他,仿佛他们没照上面也是郑云龙不合宜的冷落。


阿云嘎露出个苦笑——以前不喜欢他的人在网上骂他“巨婴”,现在看也不算全错。




郑云龙甫一踏进工作室,就听到一片此起彼伏的“龙哥”,真诚热切地像是国统区盼来了解放军,连恒姐都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挥着手跟他打招呼,“来了大龙?”


“昂。”郑云龙迷惑了几秒钟,有几分狐疑地扫视这群有些过分熟悉的同事,最后将目光落在高天鹤身上,后者不负众望地给出提示---他向郑云龙办公室的方向努了努嘴。


郑云龙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嘎子?”他随手将门带上,双肩包摘下来放在办公桌上往外拿电脑和文件,“你咋来了?明天才有吧工作…”他摸出手机确认一下自己确实没记错,“对,明天,是不是有啥事儿找我,啥事儿啊还专门跑一趟,电话里说不明白吗?”


阿云嘎霸占着办公桌前的转椅,仰在椅背上看向郑云龙,“大忙人,我可算是见着你了。”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总觉带着点刺儿的阴阳怪气,一时又有些慌神地补救,“大龙,我没别的意思,哎呀,我就是,”他坐起来手臂支在办公桌上,多少有点语无伦次,“我没事儿,我就是好几天没看见你了---你怎么那么忙呀大龙。”


郑云龙看着不像是不高兴,眼皮还惯例地半耷拉着,显得不太精神,仿佛没睡饱---也可能确实没睡饱。他撩起眼皮将视线落在阿云嘎身上,目光有些认真,看得阿云嘎开始坐立不安,一起劲儿地在心里骂自己汉语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七八天没见到人开口还没个好声气,搁古装剧里就是没名没分还敢跟皇帝老儿撂脸的秀女,呸,秀男,当场就得被轰出去,但为了这么点鸡毛蒜皮就上纲上线地道歉更显得生分---阿云嘎习惯性地用兔牙磨磨嘴唇,声音就像是碗熬化了的红枣小米粥似的黏糊糊的甜,“龙哥,我请你吃饭呀龙哥。”


“吃屁,”郑云龙浓黑的眉毛皱在一起,手指捏捏阿云嘎的手臂,“啧”了一声,转头出门抱起手臂,“方书剑?你跟梁朋杰这几天谁负责的阿老师食谱?”


格子间里的小个子男孩儿立刻站起来,塑料普通话都打起了结巴,“我,我,龙哥,我马上把最近的再同步给你一次,配餐都都是按照食谱订好的,营养补剂也都在药盒里分分好了交到嘎子哥手里的。“


“发我微信上昂。”郑云龙修长的手指敲着手机壳,“昨天体检…”


“我去的哥,”方书剑也站了起来,“医院说今天下午就能出报告,收到我就发给你。”


“行。”郑云龙点点头,微信提示音响了一声,梁鹏杰从挡板后头伸出手比了个ok,又有点小心地歪出头来看他,郑云龙露出个浅浅的笑,“没事儿,都忙吧。”


郑云龙低头翻着那份 pdf,折返回办公室,立在办公桌边轻轻踢踢转椅的滚轮,“让让。”


坐在屋里听了全程的阿云嘎站起来把办公椅还给他,自己去把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拖过来挨着郑云龙,脸上扬起个暖烘烘的笑,态度非常端正良好地准备挨骂——郑云龙的脾气始终很好,早些年也不是没有难缠的合作方和共演,不管对方怎么无理取闹,他也都不在意,态度温和又坚定,连大小声都少见,唯独在阿云嘎的健康和营养上,有一种牧民式的执着,让他不满意了少不得要刺儿他几句。


“恒姐跟我说在给你重新排日程,我还想着你状态不错,”郑云龙转过头看着他,并没像阿云嘎预料的那样怼他,语气温柔得就像是晾到温度恰恰适口的热牛奶,“这是…食谱是我跟营养师商量过的,尽量都挑的你喜欢吃的食材跟做法,是不是配餐不合口味?睡得还行吗?”郑云龙眉毛耷拉着,微蹙的眉心显出些关切与刻意掩饰过的担心来,“不高…”他顿了顿,又调整了一个说法,“嘎子,有什么我能做的吗?有什么你想要我帮忙的吗?”


郑云龙真地很关心他——非常非常、特别特别。


阿云嘎不自觉地又开始玩手指,这是他的习惯,就仿佛是个大龄的多动症儿童,如果不刻意控制,手指就总会动来动去,他掀起眼皮看看郑云龙,又低下头看看自己回北京快十天了还是皮包骨的手腕、以及即使如此消瘦还依然发面馒头似的肉手——郑云龙以前告诉他,在他们家那里有个说法,手掌有肉是有福气,他想,他确实挺有福气。


他们的膝头轻轻抵在一起,郑云龙很耐心地等着他开口,他想要说“我想你陪我一起去毛里求斯度假”,可他真正想要的是郑云龙同他一起在毛里求斯度假,或者大溪地也行、马尔代夫也行、青岛大连厦门三亚都行,他想要郑云龙陪着他——小摊主不是个很难出戏的角色,难以摆脱的是十七八岁那个藏着太多委屈、笨拙青涩的阿云嘎,郑云龙越是温柔关切,他就越想要跟个半大孩子似的想要一股脑把所有辛酸苦涩都倒出来,理直气壮地被他心疼一番、再用丰盛柔软的爱意把他也泡得同样柔软暖和。




只要他开口,郑云龙总是会想办法回应他、满足他,他甚至可以要郑云龙住到他那里去——他家里常年有一间客房是留给郑云龙的,郑云龙陪他应酬过后、活动结束太晚、又或者是陪他做功课时会留下过夜。


“大龙,你最近哪天有空呀?”阿云嘎咽下去那些唾手可得、却只会让他像是喝下海水一样越来越渴的要求,“我约上马佳晰哥,我们一块儿攒个局呗——我来安排。”




他们确实也很久没聚了,一说攒局都来了兴致,包括郑云龙。正好人都在北京,时间就订在16号---周深正好17号要在北京录个节目,16号下午彩排完正好能跟着他们一起。


阿云嘎在郑云龙非常喜欢的一家火锅店订了个包间,还特别和老板预留了限量供应的新鲜牛羊肉及内脏---如果不是因为不允许外带食材,他恨不得直接从鄂尔多斯空运只羊来,或许下回他约个私伙局,请个青岛师傅给郑云龙做顿过瘾的海鲜和羊肉烧烤,就是鲜啤难弄到北京来,人肉快递也保存不了那个风味。


两个人一起从工作室出来,郑云龙刚跟律师沟通过投资协议二轮谈判的细节,阿云嘎让他歇歇脑子,他来开车。郑云龙应了一声,没有与他推让就上了副驾。


阿云嘎颇有些雀跃,认为这是个很好的开端、今晚的第一个小小胜利。




随后他发现这就是今晚的唯一一个胜利。




朋友聚会是个很放松的场合,热热闹闹的,大家都玩得尽兴,郑云龙也确实如他所愿,在这种场合里会暂时忘记自己和阿云嘎的工作关系---但聚会不是约会,也不可能是约会,这群损友除了对他挤眉弄眼之外,没有一个人想着帮帮忙。


至于一无所知的周深,更是有点事情要跟郑云龙咨询,两个人凑在一起说小话聊了能有半晚上。客观上来说他一直坐在郑云龙身边,但礼貌和教养让他没办法生硬地凑过去打断,又或者是挨过去偷听,更何况他刚下定决心要对郑云龙体贴一点、再体贴一点,不能没两天就对自己出尔反尔。


他只能时不时看看王晰,指望他这个在追求期、又能搞花样的人先一步忍受不了,把周深拽走---但老王一脸从容自然,一副光风霁月、毫不介怀的模样,逼得阿云嘎更没立场开口说半个不字。




而这晚上最后一个单独共处的希望,也在散局时被轻易打散。


“大龙,你喝酒啦,又这么晚了,等会儿直接住我那儿吧?”阿云嘎跟他一起走到饭店门口,八月里北京的夜风也没什么凉意,热乎乎地吹在人脸上,映着饭店的霓虹灯牌和昏黄的路灯,脸颊上隐隐的醉态都显得格外盛夏,“晚上也好有个人照顾。”


“没事儿,就干了三瓶啤酒还能醉啦?”郑云龙晃晃手机,“这么晚了你赶紧回吧,到家说一声昂,我叫过车了马上就到。”


“你还叫…大龙你跟我还客气啥?”阿云嘎都不知道自己从哪里窜出来一股邪火,他最近情绪真的不大稳定---尤其是在郑云龙面前,他看到郑云龙原本半睁的眼睛一下睁开了,整个人都有些愣怔和不知所措,顿时有些后悔,“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大龙,咱们俩一块儿出来的,我又没喝酒,你怎么还自己叫个车呢…我能不管你吗?肯定要给你送回家呀…”


“没跟你客气,谁跟你客气,”郑云龙又放松下来,显然没真的放在心上、介意阿云嘎那突如其来的一点小脾气,“这都半夜了嘎子,你送我又不顺路,折腾过去再折腾回来,到家都几点了,咱俩还用讲这个虚客气吗?”


这怎么是虚客气,这是---如果只是好朋友的话,这确实是有些没必要的客气周到---可他阿云嘎问心有愧、心怀不轨,哪怕多半小时独处也是好的,如果脸皮再厚点,仗着郑云龙心疼他说不定能跟上楼去,在他家蹭一夜。




---他还从来没去过郑云龙的住处,郑云龙也从来没邀请过他。




在出租车到来前他没有找到其他理由,只好将郑云龙送上车,嘱咐他多补充水分、好好休息,自己有些丧气地去停车位取车,正撞上王晰倒车出来跟他道别,副驾上探出头也挥手那个正是喝得有点兴奋的周深---


很好,今晚的北京,再没有比阿云嘎更情场失意的年轻男人了。




时间进入到八月下旬,郑云龙及整个工作室先前的辛苦初见成效—霍尔果斯的制片公司顺利成立,公司名称特别特别合他心意,云云众生影视有限公司——因为郑云龙也认缴了一半儿注册资本;与东湖文化关于新片的拉锯战他们取得了阶段性胜利,投资份额比先前预期的还要多出一些,达到了总投资额的35%,上部公路喜剧片在宣发折抵成本上吃的亏,也在这次的分成协议里多少得到了些补偿,双方律师最后就一些细节进行修正后就可以安排签约;Q音的平台分成也比上一年度下降了不少,如果是独占音源比例会更低;VCA争取来了中国大陆地区珠宝线的品牌大使title,也因此在萧邦的谈判中拥有了更多筹码,直接拿到了钟表线的大中华区代言。


而这也就意味着一系列的新工作,阿云嘎在所有工作中相对最不喜欢的硬照及广告片拍摄工作,即使这次完全不需要为了上镜体型和状态,临时的节食戒糖,甚至还在增肌增重期,可以比平时摄入更多的热量。


“大龙,这回萧邦拍摄地在苏州,”阿云嘎翻着方方发过来的日程安排和拍摄计划,“然后VCA的在香港、还有上海,要出境的。”


郑云龙有些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港澳通行证的签注方方今天去办理自助了,现在手续还挺快的。”他给邮件收了尾,又从头到尾检查一遍措辞和抄送密送栏,才点击发送,抬头看向立在他桌边的阿云嘎,后者正在用手指折磨那份待签署合同的一角,薄薄的打印纸已经不堪重负,被搓吧得起皱,整张脸都写满了欲言又止。


”酒店还是订四季好吧?“郑云龙观察着他的反应,拿起pad也翻看起日程,“上回就住的那里,离维港也近,这回日程不紧张,晚上你想去维港附近转一转也有空闲,诶,提醒我了,”他调出微信页面给李恒发微信,让她记得把代购清单发给自己,”机票不着急订还,免得早早泄露了又有人追到飞机上。”郑云龙又看了一眼阿云嘎,眼神慢慢严肃起来,把设备倒扣在桌子上,微微皱起眉,“嘎子,”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却不是像平时那样咕噜噜得如同只猫儿一样,让阿云嘎心头一紧,他伸长腿将不远处的转椅勾过来,示意阿云嘎坐下,“嘎子,前几天我就想问你了…但又觉得得等一等,你可能只是一时情绪不大好,过度关心反而让你有负担。”


他挑起半边眉毛,牙齿咬着一侧的嘴唇,看起来有些疲惫和不耐烦,但又奇异地让阿云嘎知道自己并不是那个他不耐的对象,而是对现在的境况有些困惑,“因为你要是有事儿肯定会来找我,对吧?”郑云龙搓了一下脸,强调性地重复一遍,“对吧?”


“当然,我当然会,”阿云嘎不假思索地回应,本能先于他的逻辑判断交出个正确答案,不过到底有些心虚——他不仅有事儿、还有大事儿,却一时没办法像以往那样冲郑云龙开口,“你可是我的大龙呀。”


郑云龙噗嗤笑了一声,点着头认账,“行,”但没那么容易就轻轻放过,他放缓声音,认真地看向阿云嘎的眼睛、更认真地开口询问,“所以嘎子,我再问一回,你想找我聊吗?是戏还是什么别的?或者有什么我能帮忙的,我能给你做的吗?”


“是……”阿云嘎抿抿嘴唇,一瞬间有些冲动想将他所有的感受和盘托出,想告诉郑云龙我喜欢你、我想跟你谈恋爱,想问他你喜不喜欢我,想一起过日子那种,想跟他炫耀咱俩有个 cp 超话,里头有好几万小姑娘特别有眼光,觉得咱俩天作之合、合该就地结婚,跟我想法特别特别一致,想夸奖他我的大龙太可爱了,怎么干啥事儿都让他看着这么喜欢,想不讲道理地把责任一股脑都推卸到郑云龙头上,别人都说你惯坏了给我,那你可不能撇下不管——但说出来就是盼着回应、盼着郑云龙答应,甚至几乎算是胁迫,看起来温柔又甜蜜的那种,他们的事业才刚刚进入更下一个阶段的、更深层次的交缠与绑定,郑云龙现在的第一重身份是他的合作伙伴,留给他的拒绝空间非常狭窄,稍有不慎就会使他们的整个关系都走向挥之不去的尴尬、如果不是不可挽回的渐行渐远与分崩离析的话。


郑云龙还在等着他回话,这已经是郑云龙第二次询问他,他是最能察觉到自己状态起伏变化的那个人,在他如此诚挚的关心与问询前,撒谎或者逃避并没有什么意义,只会伤害到郑云龙的感情和他对自己百分百的信任,阿云嘎的念头在心底转了几圈,决定选择性地交代些真实的情绪,即使刨除前因后果会让他显得过分幼稚与孩子气,“是戏,但不是那个角色,是,为了完成那个角色,”说出口时他发现远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羞耻、也没有一丝难堪,或许因为是在郑云龙面前,而郑云龙总会让他感到温暖与安全,不会受到评判的那种,“我得想起来好多以前的事儿,我不爱想那些、也不爱提那些。”


阿云嘎一时间又像是回到那个被黑暗包围着、紧拥着郑云龙放纵自己软弱情绪的夜晚,声音还稳定平静,眼眶多少有点发酸——不至于流泪,仅仅是有些发酸,“回来后我也老想起来,大龙,我有点儿,一个杯底儿那么点儿,就、就,我有点儿,哎呀,有点儿委屈,跟长不大似的。”阿云嘎看了郑云龙一眼,他的表情并没太大的变化,但是眼睛,那双常常出现阿云嘎梦里的眼睛,含着十二万分温柔的神气,像是夏日傍晚被太阳晒得温热的、在脚边轻轻拍打着仿佛个抚慰的海水,“你在忙咱们那些事儿,那些以前咱们就说过的工作计划,但我老见不着你——大龙,你能陪我去香港吗,方方、方方被你教得挺好,我没啥不满意的,可是…”


“我肯定跟你去香港啊,”郑云龙长长松了口气,抬手在阿云嘎拱着牛仔裤上破洞的手背上抽了一下,“biang 的吓死你龙哥了,还以为咋了——那是日程撞一起了,不然当然都还是我陪你去。”


阿云嘎反应了一会儿,大脑缓缓转动着消化郑云龙这句话,终于弄明白了里头藏着的逻辑——他原本应该在休假状态,不应该跟郑云龙的日程有这么密集的冲突,郑云龙也没有把方书剑带出来就把这些事务全盘交出去的意思,“那苏州你也跟我去吗?都去吗?”


“昂。”郑云龙故作厌烦地翻个白眼,又忍不住露出个笑,“放心吧,阿老师,肯定尽忠职守我。”




一切又回到了阿云嘎的舒适区---熟悉的环境与团队气氛,郑云龙的照顾与陪伴,回头就能找到他的安全感。


工作推进得很顺利---上回他们来香港是因为出席Versace的一场公益慈善大秀,日程非常紧,看完秀就赶红眼航班飞回北京,第二天下午还有央视的一台晚会彩排不容缺席。这次倒是时间充裕,但八月底九月初的南方户外实在暑热逼人,香港更是热得难熬,大屿山边上的海景再美也无心观赏。阿云嘎觉得自己就像是草原上被装进奶桶里焖焗的成羊,再在室外待一会儿就能熟透上菜,手持小风扇在这种高湿高热的环境里基本上只有个心理安慰作用,全靠郑云龙提前准备在保温杯里的冰凉茶解暑---郑云龙戴着顶帽子遮阳,阴影下面脸色都红得像是水汽蒸腾里的某些带壳海鲜,看得阿云嘎更热了。


拍摄工作结束,整个团队都在酒店里躺了半晚上才算从暑气中缓过神,方方被放个小假自由活动,郑云龙跟他一起去灯火通明的维港转转,他再陪郑云龙去中环代购--恒姐有张护肤品化妆品清单,郑云龙也还惦记着母亲的日常护理,工作室的小孩儿们有些电子产品需求,外加给阿云嘎姐姐嫂子家里孩子的营养品及保健品。好在不少药店都直接提供邮寄服务,写下地址送货上门,省去了来回携带运送的麻烦。


一起在街边的茶餐厅用餐时是阿云嘎最高兴的时候---点点一品味道确实不错,更令人愉快的是餐厅内卡座相当逼仄,对于两个一米八七的男人而言更是拘束,而那让阿云嘎能和郑云龙桌下的双腿都挨在一起,小腿光裸的皮肤贴着彼此,郑云龙修长俊秀的胫骨挨碰着他的腿肚,营造出一种极为亲密暧昧的错觉。




当你对一个人怀有欲望时,一点浅尝辄止的肢体接触就足以让人心跳加速,而他们的工作关系无疑为阿云嘎提供了难以计数的正向刺激。那就像是个什么乐此不疲的小游戏,将郑云龙那些短暂的、稍长时间的触碰都当成是能收进玻璃罐子的纸星星,而他也会开始主动制造更多肢体接触的机会,搭在郑云龙肩头的手掌、环住他的手臂、在机场推着他向前跑,以及每天工作结束分开前惯例的拥抱。




日程丰满时时间总是向前跑得飞快,转眼间就已经到了年底。


从合家欢喜剧出组后不久,工作重心就全然转移到 17 年的春节档——科幻片已经完成后期制作,内部看片会进行了三四轮,调整好终剪版本后,郑云龙对成片质量非常有信心,在看片会上一力主张多轮点映走口碑发酵路线——这部电影为了分摊风险,原本就是好几间电影公司联合投拍,拍摄周期比原计划拖长了两个月、后期特效预算不断超支,出现了好几次资金缺口,他们前前后后向里投了几轮,最后竟然占到了20%的份额,话语权已经很不弱,再加上无论是怎样的宣发策略,都少不了全组国民度最高、戏份最重的阿云嘎配合,而他当然无条件支持郑云龙,更何况这本就是他也最认可的、一部长线盈利大片应有的宣发策略。


媒体看片会、核心粉丝座谈、一线城市邀请制、申请制点映,然后再根据反响情况逐渐扩大规模的二三轮预售点映,等核心受众内部口碑发酵稳定下来,再在春节前大规模铺开物料强势宣传——一方面能够减少线下宣发成本、一方面充分利用互联网的扩散效应,形成饥饿营销的效果,并以此为筹码,在血雨腥风的春节档争取到更好的院线排片,尤其是IMAX及杜比影院的排片,并同时支撑起春节假期前三天的上座率,以保住较为优势的排片份额。


这场会人数较多、场合相对严肃、席间争议也一度十分激烈,大家达成一致意见宣布会议结束时已经很不早—园区的这一片写字楼都已经暗淡了。郑云龙眉眼间都是高度紧张的精神一瞬间松弛后的浓重疲倦,他同阿云嘎一起去停车场取车,掌缘在眉心有些用力地蹭了一把,有些歉意地跟阿云嘎商量,“嘎子,我去抽根儿烟,你等我五分钟。”


“外面多冷呀,”阿云嘎伸出手在空中虚抓一把感知温度,北京十二月初的夜晚已经有些冻手,“坐车里抽吧,开着暖气和车窗,能舒服点儿,这片儿反正也不禁烟。”
“行。”郑云龙想了想应下来,背着双肩包同他走到车边,阿云嘎迈前一步将副驾的车门拉开,“回去我开吧,今天你太累了大龙。”


郑云龙愣了一秒,眼神在阿云嘎脸上停顿了瞬间,又收回目光点点头,侧身坐进车里。阿云嘎绕到另一侧上车起动,车窗已经降下大半,郑云龙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推开,直接用嘴叼出一根来,手拢在火机上点了烟,手肘支在车门上,深吸一口向窗外缓缓吐出长长的一口烟气。


车里只开了一盏顶灯,将郑云龙的脸庞分割成明暗两半,眼皮耷拉着掩住他的眸光,整个人有些懒洋洋地歪在座椅里,领带被微微扯松,看起来气质柔软、人畜无害,同刚才会上那个据理力争、气魄摄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阿云嘎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郑云龙,虽然也并不常见——多数商业谈判场合,阿云嘎并不适合出席,拍摄期间的制片会议与今天这种又不尽相同,如果不是大相径庭的话。他倚在靠背上,偏过头不大刻意地望着郑云龙,想起 15 年初,他们第一次摸到投资入局的门槛时的情景——才刚刚正式开机一个月,拍摄周期就已经向后延了一周,道具预算也比原计划严重超支,一期款眼看就要见底,剧组出现了第一个资金缺口。郑云龙同整个剧组都关系不错,不知道转了几道弯打听到了确切消息,第一时间跟他商量入局的事儿,这是部风险很大的片子,但郑云龙相信自己的直觉、阿云嘎也是如此,他们商量了投资额度,阿云嘎第二天一早还要上戏,整件事都交给郑云龙全权代为处理——他剧组身边还只有郑云龙一个人,紧急把恒姐从北京叫过来顶了两天,郑云龙熬了几个通宵,电话一路打到占比最高的投资商那里去,哄得几个联合制片人松口,才算是把整件事落定。


他记得郑云龙当时的样子,脸上挂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下巴上冒出些胡茬,脸色也多少有些憔悴,整个人脚步都发飘,靠在沙发上仰着脸跟他做项目简报——只一双眼睛极亮,将他整个人都映得锋芒毕露、意气风发。他将郑云龙拉起来,拥抱他的大功臣,又推着他回房间休息,让他好好休息一天。


他道过晚安,郑云龙站在自己房间的玄关处,忽然冲他露出一个孩子气的、又多少有点羞怯的笑,像是有些骄傲却不好张扬,“我、我们还是做到了呀。”


是说投资、说事业,更是说电影。


他当时怎么回应来着,哦,他再次拥抱了郑云龙,手掌在他后背上反复拍着像是个肯定与认同,“我们做到了。”




阿云嘎忍不住翘起嘴角,他们家大龙、他的大龙啊——他怎么可能不心动。




阿云嘎猛得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座椅面前的触摸屏上显示距离落地还起码半个小时,他悄悄松口气,最近日程太紧张,他偶尔会没来由地担心自己要迟到或是误场。下意识想要活动一下肩颈,略微一动却感受到肩头沉甸甸的重量。他小心翼翼地偏过头,看到歪在自己肩头睡得正香的郑云龙,眉眼里立刻盛满笑意---这是这个月的第三回了。


这是个比16年更死亡行程的宣传期,那时候他们尚且只是想在春节档里分上一杯羹,短短一年过去,却已经有了摘魁的底气和野心。整个团队从十二月中旬开始就连轴转,郑云龙带着方方和黄子跟他一起做空中飞人,李恒带着其他人在北京工作室枕戈待旦,所有人都进入24/7的无休工作模式,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将郑云龙的意志和策略在整个宣传期进行最大程度的贯彻---电影本身还在犹抱琵琶的第三轮点映,口碑发酵得比他们原本预期的还要更好,秉着饥饿营销原则,预售要等节前铺开强势线下宣传时再开启。

点映上的主创座谈会主角是导演、原作者、编剧和其他幕后主创,用以回应更核心的观影群体针对电影本身的好奇与疑问,阿云嘎大多数只是作为不事前公布出席、随机掉落的吉祥物,保证参与度的同时避免个人粉丝过度影响参与座谈会的观众结构;而集中曝光、吸引大众注意力和维持关注度,才是阿云嘎责无旁贷、一肩抗起的重任。


阿云嘎从没这么心甘情愿地被人摆布过——在密集的采访中反复回答相似的问题,给出核心意思相同但措辞上有所差异的回答;面对不同的主流电视媒体和平台,讲述侧重点各异的片场小故事和幕后趣闻;出席年末及节前的各种时尚活动,参与各台卫视晚会,向各阶层、各年龄段的受众传递电影将要在大年初一上映的信息;一个接一个的杂志专访、封面及内页拍摄,主题各有不同,室内户外风格迥异;郑云龙还神通广大地说服了 VCA 的 PR,摄制了一支宣传期特供的广告短片,海报及视频辐射向大陆及港澳地区的线下门店。他就像是个按下开关就能输出情绪和观点的智能 AI,全方位配合着郑云龙给他安排的所有工作,包括他相对最不喜欢、感觉最无聊的那些,还察觉出几分兴味、甚至有点甘之若饴。


密密麻麻到令人眼晕的行程里,阿云嘎发现自己竟然是更轻松的那一个——相对于郑云龙来说,当他开始将更多、更多的目光停驻在郑云龙身上,优秀演员的观察本能让他真真切切感受到在这种阶段,郑云龙那堪称恐怖的工作量、以及他多线程工作时燃烧般的状态,就像是围在冰川下面的一团火,极为冷静、却也极富激情,让人情不自禁地靠近他、迷恋他、也跟随他。


而他自己的计划也推进得相当顺利。


他以要提高沟通效率为由,要郑云龙把他也加入郑云龙的日程同步清单,对照郑云龙的状态他迅速就摸清楚轻重缓急,从而分配好自己完全自理与生活无能状态间的切换节奏,在必要的时候为他提供支持、相对空闲的时候表现出依赖。


他们增添了许多拥抱惯例,早安、晚安、一项工作结束,有时他故意不那么主动,郑云龙却也已经养成向他张开手臂的习惯;候场时他开始肆无忌惮地将手黏在郑云龙身上,有时是肩膀、有时是后背、即使下到腰际,郑云龙也逐渐听之任之,若无其事地为他整理妆发、交代注意事项;至于保姆车和酒店房间里,他更是变本加厉,玩个解压玩具一样抓着郑云龙的左手揉搓,还动辄凑到郑云龙脸边同他一起看手机或电脑屏幕;而在飞机的头等舱里,郑云龙通常会用来补眠,而他会在他困倦的时候提供一个肩头,然后和他抵着头一起入睡,虽然并不总是成功,但也算进展喜人。


他蚕食着他们之间本就不多的界限感,像是最有耐心的猎人、又像是被骄纵的最有底气的孩子,一点点试探着郑云龙的边界、推低他的底线。


有时他会看见方方和黄子在他们俩身后面面相觑,而他会趁郑云龙不注意的时候转过头,食指压在唇边冲他们轻轻摇头,眼睛弯起来露出有些调皮却也志在必得的笑意。




嘘,我正追求大龙呐,可别做剧透的小电灯炮啊~




预售票房过亿就像是春节档浓重高潮的前奏,年初一晚上迎来了第一轮小高峰——热搜前十占了四个,一个爆三个沸,从文字社区豆瓣知乎到短视频平台抖音快手,从主流媒体央视一套到聚集年轻人的新媒体平台 B 站,片名及阿云嘎连带着一群主创占据各大平台首页,豆瓣开分竟然开在了九上,阿云嘎看到截图时甚至有点不可置信。


票房破十亿时年前做过专访的杂志陆续提前释出新刊封面,并纷纷宣传独家物料及视频采访彩蛋、拍摄花絮;


破二十亿时先前的几个商业代言纷纷微博营业庆祝,同时举办相应的互动活动回馈观众、刺激销量;


破三十亿时 VCA 宣布,以新片及阿云嘎为灵感设计出系列主题限量珠宝,系列所得全部净利润将捐赠给中华慈善总会下设的失学儿童复学公益基金;


破三十五亿时,文化部与中宣部联合牵头,召开了专题座谈会议,研究本片的制作思路、价值观倡导、示范效应及后续政策延展;


破四十亿那天正好是二月二,龙抬头,新闻联播快讯官方宣布本片数次刷新中国市场影史票房纪录,将内地电影市场单片票房正式推向四字头时代,同天 Netflix 宣布买下本片海外流媒体平台独家放映权及海外发行权,虽未公开宣布具体数字,但业内已经达成统一共识,这是改革开放至今国内电影标的额最高的一笔海外版权交易。
至于其他活动、代言、节目及新片要约,更是难以计数——不仅仅是阿云嘎工作室、云云众生也迎来一次爆炸式的跨越式进展。




阿云嘎盯着公司的一季度财报,推门走进郑云龙的办公室,一抬腿坐在他办公桌上,扬着那几张打印纸眉飞色舞地冲他笑,“大龙,哎呀大龙你怎么这么厉害呀!”


郑云龙回应他一个有点无奈的笑,阿云嘎尤自不觉,展开手臂向他索要个庆功拥抱,郑云龙嘟起嘴挣扎了两秒,在阿云嘎也耷拉下嘴角不满意之前顺应他的意思,站起来倾身投入他的怀抱,手掌在他背后拍拍,“好,好,来给你介绍个人,嘎子,”他站直身体转向另一侧,“金圣权,UCLA 的高材生,毕业之后在迪士尼影业工作,离职前在制片部任经理,集团轮岗培训时也参与A 类制作的全球发行——我们之前商量过,云云众生我得招个副手。”


阿云嘎这才注意到办公室里的会客区,还坐着一位年轻人,身上穿着得体合身的西服,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知识分子气质很浓郁。阿云嘎露出个热情的商业微笑,伸出手去,“你好,我是阿云嘎。”


年轻人连忙站起来,双手握住阿云嘎的右手摇晃了几下,“金圣权,见到您太高兴了阿老师,我是您的影迷。”


“是吗?”阿云嘎故意板起脸,偏头看向郑云龙,语气满满都是戏谑,“郑总,这招聘不太专业吧?咱们简历筛选的首要原则,不就是排除我的影迷吗?”


郑云龙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情知阿云嘎还是拿他入职时候的老梗打趣他,这么多年了也玩不腻——回回进个新人都得撒这么个娇,小孩儿一样的,“又不是招你的助理,就你助理不能是你粉丝好吧?”手肘轻轻磕他一下,“说正事儿呢,人家圣权下周就入职了,职位就先前说那个,总经理助理。”


“行。”阿云嘎露出兔牙笑了一下,又转过来一本正经地微笑开口,“玩笑,玩笑,别放在心上啊圣权,我们公司文化比较轻松——欢迎加入云云众生。”看着金圣权也露出放松的笑容,又补充,“晚上我们团队庆功宴,你也一起来吧?提前体验体验团队气氛,估计咱们有挺长一段时间都得合并办公。”


“今天晚上?”郑云龙看向阿云嘎——他怎么没听说,而且上周科幻片下档,整个团队不是才开过庆功宴。


“对,就你特喜欢那个蒙餐厅,订了顶蒙古包,那边地方大,经得住闹。”阿云嘎颧骨高高飞着,如果不是还有金圣权在边上,恐怕已经手舞足蹈起来,“从鄂尔多斯空运过来的小羊,今早上现杀完中午送他们后厨去做烤全羊、手把肉,”他把手里的财报晃得哗啦响,又跟金圣权解释——说是解释、更像是炫耀,“给咱们郑总庆功,几部电影投资去年早早就转进云云众生,”在科幻片大爆之后这个决策显得如此敏锐且具有前瞻性,节点也合适,税务成本同挂在工作室时比低了好几个点,在这个级数的收益前就意味着避免了一笔巨额支出——并且考虑到电影版权收益的周期,这还是一笔持续性的支出,“我们家大龙可太厉害啦!”




是真的高兴、真的欣赏,却也不无帮郑云龙立威的意思,就像是个想将亲手带出来的运动员斩获的奖杯与金牌,展示给全世界、尤其是业内同行们的教练。




然后阿云嘎发现他多虑了——圣权与其说是他的影迷,不如说是郑云龙的小弟,他连团队内第一龙吹的地位都有些岌岌可危。




他们搬了家。


随着团队人数的不断扩张、对外接待的频率日益增高,原本的办公区就稍嫌狭窄、保密性也有所不足。郑云龙和李恒对比了不少楼盘,最终选定了三里屯不远处的一间高级写字楼,租下了23 楼——交通便利、周边齐全,同时新写字楼的安保措施又非常严格,紧邻使馆区,环境也相对安静。


同时也解决了另一个亟待处理的问题,人事调整。


制片业务剥离出工作室之后,劳动人事关系也需要进行一些切割,虽然还在一层办公,但办公区也已经做好规划,起码财务上需要首先各自分离,拥有独立账套和班底。李恒继续负责工作室的日常运营管理,郑云龙从组织结构上离开工作室,劳动关系转移进云云众生;团队目前的成员中,除了金圣权一入职就挂在云云众生,蔡程昱跟到云云众生做财务负责人,张超留在工作室负责小账;方书剑和梁朋杰留下,方书剑仍然是阿云嘎的第二助理,梁朋杰负责顶上高天鹤原本的职位,高天鹤进入云云众生负责宣发营销,黄子则成为郑云龙的个人助理,为他打理不在京时所需要处理的诸多琐事。


云云众生规模还很小,即使因为科幻片的大爆、与去年那部公路喜剧的周期分红,账面上有了相当充裕健康的现金流,郑云龙也并没有进行快速扩张的意思——同业内的影视巨头相比,他们还只是一家从各方面来说都非常生嫩和弱小的电影公司,暂时甚至还只能算是阿云嘎工作室的业务分支,一间壳公司,多数投资都只是阿云嘎亲自参演的电影、电影内的投资占比也相对较低,部门设置都还算不上完善,更遑论拥有自己的发行体系。


好在国内的电影工业还没有像好莱坞那样成熟完善,留给新兴电影公司发展的空间不算很小——阿云嘎参演的片子,他们可以与片方联合制作;FIRST、金鸡创投、以及青年导演扶持计划中也有大量的小成本影片剧本、及新锐导演等待发掘和投资,而那也是云云众生尝试独立制片的不错选择。




应付过这一轮影片大爆带来的恐怖工作量后,阿云嘎难得暂时轻松下来——他们三个在票房破二十亿时就达成了一致共识,影片下档之后要开始进入低曝光阶段。阿云嘎已经是这一代小生中商业价值最高的一位,如果《长命百岁》——也就是先前那部艺术片,几经修改后还是选了个最朴实无华的祝福与期望作为片名——能获得不错的业内评价、拿下几个有分量的提名的话,他就会是八零九零年代的小生第一人,那意味着在行业内这个年龄段的优势地位、但同时也意味着为了保证观众对他的新鲜感,他需要开始进行有意识的、甚至颇为严格的曝光控制。


阿云嘎对此乐见其成——除了刚上大学那两年,入行近十二年来,他几乎多数时候都在满负荷、甚至超负荷工作,也到了应该要沉淀自己、对自己的表演心态及技法进行系统性梳理,并且进行一些充电提升的阶段。近来他的主要工作就是筛选剧本,在五花八门的本子中寻找能触动他的故事与角色,下一部已经确定参演的现实主义作品开机计划定在 18 年的5 月,17 年内他还需要一部片子填补空档。


更令他愉快的是,这种工作节奏让他多出了大量与郑云龙相处的时间,不是郑云龙在他工作时照顾他、陪伴他,而是两个人都待在办公室里,确切的说,是郑云龙的办公室里。办公室内会客区的真皮沙发基本上已经成为了他的专属区域,旁边的小旋转书架上堆满了待读、或已读的剧本。郑云龙只在起初说过两次,让他回自己办公室去——两个人的新办公室依然是隔壁,中间还用一扇门连接起来,可以从阿云嘎办公室的书架边拉开门直接进入郑云龙这间——阿云嘎嚷嚷自己腰疼,躺在长沙发上不肯挪窝,郑云龙索性不再提,只是让他好好坐起来看。来办公室汇报工作的下属们也早就习惯了这样的配置,见怪不怪视而不见,黄子则乖觉地从不将外部访客往郑云龙办公室领,而是根据人数请到不同规格的会议室去,而让会客功能彻底成为摆设的罪魁祸首毫无愧疚,甚至还会理直气壮地抱怨郑云龙会议拖了太长时间,他已经快饿死了。


“你先吃呀,不是说了不让等我吗?”郑云龙看看时间,放下电脑走到沙发边上把阿云嘎拉起来,“这会儿正高峰呢,点外卖不知道得多久才能送到,去三里屯吃又不安全——算了我叫个闪送吧,想吃啥啊中午你。”


“都买好送来了龙哥,”阿云嘎推着他往自己办公室走,那里基本上沦为他们两个的餐厅,“就等你开饭呢——一个人吃多没滋味儿,我又不在节食期还吃特制食谱。”他把外卖的保温包撕开,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子上,郑云龙在小冰箱里寻摸出两瓶气泡水,拧开倒进各自的马克杯,阿云嘎摆好餐具,拿起免洗洗手液,“来,龙哥,伸手。”


清凉却不刺鼻的医用酒精味道浅浅弥散开,“刚导演给我打电话了,长命百岁的粗剪版出来了,明天下午咱俩一块去看看吧。”




粗剪版正片部分有180多分钟,即使是对于艺术片来说也有些过长。“结构上还需要做一些调整,现在的剪辑节奏有些过于冗长和细碎,”郑云龙贴在他耳侧同他小声交流,“群戏比看素材时预期得更好,但点到即止我觉得会更好一些,现在有点,有点过火了…你觉着呢?”


“嗯,主线还能剪得相对更清晰一些,”阿云嘎的耳道都被气息吹得酥酥麻麻,挨着的肩膀都有些发软,他最近有点越来越经不住撩拨,尤其当郑云龙在他的不懈努力下,现在也越来越失去同他的物理界限感,他几乎都能感觉到那两片薄唇磨蹭着他敏感的耳廓---感谢电影,起码在谈论电影时他能轻易专注、思路也总是很清晰,“结尾也可以收束得更有力、更平和一些,这是部很中国的电影,现在这个结尾稍显有些…有些仓促和急躁。”


“嗯,时长肯定得调整,不少镜头该删还是得删——一百五十分钟左右是个比较恰当的时长,等会儿你可以跟导演提一提,”这部电影他们并没有参与制作,当时能争取到角色已经是胜利,无法对投资份额有过多要求——包括郑云龙今天被邀请过来参与粗剪看片会,如果放在去年也是绝不可能有的待遇,所有优秀的导演都对自己的作品有很强的领地意识,不会允许外人无端染指,即便不是暴君,虚怀纳谏的前提也得是对方有朝会上发言的资格,“我说不大合适。”


“行。”阿云嘎看一眼正与片方交谈的导演,又同郑云龙挨得更近了,“不过我估计一会儿他肯定得亲自来问你,今天请你来就是导演主动提的,”阿云嘎的语气忍不住有些上扬,科幻片的导演是这部长命百岁导演的嫡系师弟,从前刚毕业的时候还给他做过摄影——前者肯定私下里告诉他那部科幻片的后期剪辑乃至宣发制作里郑云龙施加了多大的影响力,“毕竟,说到底…”


“最重要的还是电影。”他们离得很近,郑云龙的眼睛里清晰的映着他的影子,熟稔地接过他的话,就如同思维也伴随着他们触碰在一起的指尖联系在一起,阿云嘎展开一个笑容,同放映室的灯光一样熠熠生辉,低声重复,“对,成片质量就是一切。”




对于他们来说,最重要的确实还是电影。




现在已经接近三月下旬,时间上实际相当紧张——《长命百岁》已经错过柏林电影节,戛纳就在五月中,威尼斯倒是在八月,但欧洲三大电影节的偏好各有不同,这部片更符合戛纳的气质。看片会后与导演初步沟通了剪辑思路,开始郑云龙还算是有所保留,但导演同他在剧组时就已经相当熟悉,为了成片质量更是再三请他畅所欲言,即使意见不统一起码也能做个参考,聊到深处直接打通了大制片的电话,一并叫回剪辑室去一群人重新在现有基础上将剪辑思路做个梳理。


终剪版本出来时,四月上旬刚过,大制片急得都有些上火,他们同国外导演不一样,剪完片头片尾一拼字幕一上就能送展,国内还得先拿到龙标再说,饶是这部片是上面开了绿灯的,万一审片过程中再有点修改意见,一来二去就怕拖过戛纳的送展时间——但这急躁只延续到了终剪版放映正式开始时。


大半个月里阿云嘎和郑云龙都以《长命百岁》为第一优先,随叫随到,跟着导演在剪辑室里熬了不止一个通宵,素材已经颠来倒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但这个版本、这个被所有主创用心血和热爱浇灌出来的版本,即使是阿云嘎自己都忍不住被完全吸引进去——从前观看他自己主演的电影,难免都多少会有些出戏,总是会思考表演上还有哪些瑕疵、情感上是否足够饱满又或者是否过于饱满,对于剧本和人物内核的翻译是否准确。


但就只是被扑面而来的烟火气与浓郁的生活气息席卷进去,像是走进了摊主的一段人生、走进了那些在摊子上来来去去、短暂停留的客人们的人生——没有什么恢弘壮丽的场面、宏观叙事的视角,小摊儿就如同阿甘的长椅、贾马尔答题的舞台,摊主与客人们就像是整个时代的切面,看似在聊家长里短、人生琐碎,却层层嵌套着更深层次的社会问题、人性挣扎与群体记忆,而正因为他们都是普通人,这些问题的具象化表达又是那样的鲜活生动,毫不沉闷与说教。


这会是戛纳非常喜欢的题材——场景服化道上对于特定时期的风貌还原,现代工业文明与前现代文明的激烈碰撞、东西方文明间的对抗与融合,以小见大的视角与叙事方式,小人物在大时代下的挣扎与斗争,以及主题层面对于社会问题的反思,关于人性中的爱、善意与希望的表达。




灯光重新亮起时放映室响起掌声,大制片挨个拥抱了主创,导演又走过来同他们俩握握手,又觉得实在不够,把他们俩都拉进怀里,重重地在背上拍拍。大制片还要留下来带着待命的后期团队仔仔细细再校对一遍,第二天一早就走绿色通道送进广电总局审片,争取一周内拿下龙标,随后马不停蹄送展——不出意外的话,《长命百岁》起码入选主竞赛单元是没有太大难度的。


回程的路上郑云龙一直很沉默,今天仍旧是阿云嘎开车——如果不是公开出席活动之类的工作,现在他们俩单独出行时,阿云嘎大多数时候会主动担当司机——他坐在驾驶席上,被身旁的郑云龙盯得多少有些耳热,他不知道郑云龙是真的如此专注地注视着他,还是只是选择看着这个方向放空,实际上魂儿早就跑出了北京城。


车停在郑云龙住的社区门口,阿云嘎半伏在方向盘上看着他解安全带,“大龙,如果《长命百岁》咱们去了戛纳,你陪我一起走红毯可不可以?”


“当然不可以,想啥呢你,”郑云龙抬起头冲他皱皱鼻子,“红毯肯定是剧组一起,我跟着瞎凑啥热闹。”


“好吧,”他当然知道不可能,但谈判技巧教会他为了达成真正的目的,他有时候得先抛出个更不好接受的要求来,“那起码颁奖典礼你得跟我坐一起,这个总可以吧?行不行大龙,行吗?”


“…有多的邀请函再说,剧组的观礼位置肯定也有限。”郑云龙到底没办法连续拒绝他两次,作为男主角,多要一张邀请函甚至根本算不上个要求,阿云嘎当然也清楚这一点,眼神立刻雀跃起来,咧开嘴笑着看向郑云龙——他的眼角还有些泛红,是看《长命百岁》时掉泪留下的痕迹。


阿云嘎听到自己的声音柔软下来,像是早春开放的伊日贵其其格,“晚安,大龙。”


郑云龙应了一声,蹭了一下鼻头倾身过来给他一个满满的拥抱,“非常好的作品,非常非常好,哥,”下巴搁进他的颈窝,下颌处的软肉服帖地挨在他颈侧,“辛苦了,恭喜你。”




那是个非常感性、也非常私人的时刻,而他当时就只知道跟个二愣子似的傻笑、甚至还有点羞涩——阿云嘎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不知道多少次辱骂自己,这么好的机会都没抓住,就算不趁机表白,起码应该要求一起去郑云龙家里坐坐,哪怕是续个摊一起吃个宵夜、喝点酒也行,但他就只是目送郑云龙下车,然后自己坐在那又感动又高兴地傻乐了十几分钟,直到保安来询问情况才重新发动车。


之后他就再也没找到这样的机会,能跟郑云龙聊聊这件事儿。他一边告诉自己那声“哥”只是被电影感动后的感性反应,贴着自己脖子的那捧软肉不过是那个姿势下的巧合,一边又忍不住想象郑云龙乖乖猫在自己怀里、拿下巴磨蹭他的广角画面,他多久都没管自己叫过哥了,就连刚入职的时候也就是随大流叫过几天客客气气、礼礼貌貌的“嘎子哥”而已。


而且大龙发现自己硬了吗——姑且不说被声哥就叫硬有多么丢人——他们贴得那么近,大龙只要没傻到以为中间顶了个操作杆,就应该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看起来没觉得尴尬、也不像是介意,自己最近还是躺在他办公室里看剧本、用电脑,也总是一起吃饭,大龙并没有回避他、但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


他在举棋不定里度过了这一个多月,《长命百岁》入选了戛纳的主竞赛单元、提名了最佳影片金棕榈、他也拿到了自己的第一个 A 类电影节最佳男演员提名——明天就是颁奖典礼,他们已经在法国呆了好几天,国内外收获了不少非常有分量的正面影评,无论是影片、还是他算是这次的得奖热门。


他盘腿坐在这张柔软大床的床尾,看着郑云龙将熨烫好的 Armani 定制西服与衬衣挂好,然后是领结、VCA 的袖扣与鹰羽胸针,萧邦的新款腕表。


“大龙,”他忍不住开口,这些细务其实不应该再是郑云龙的工作,但他还是想要自己重要场合中的一切都由郑云龙亲自打理,似乎郑云龙也这么想——起码还在坚持这么做,他看到郑云龙微微偏头冲着他的方向,是个倾听的角度,“大龙,这个胸针明天你戴吧?”


“昂?”郑云龙转过来,微微挑起眉毛看着他,脸上挂着个问号。


“我戴你那个,你那个海螺,”阿云嘎觉得自己有点紧张,或许不是一点,他原本干燥的手掌已经冒出点汗,“然后你戴这个。”


郑云龙有些犹豫地嗯了一声,向阿云嘎走近两步,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没有开口。


这可能不是个恰当的时机,阿云嘎想,但既然已经、但他既然终于选择开这个头,就没有再退缩回去的道理。“然后,”他清清嗓子,仰起脸端端正正地看向郑云龙,也舒展肢体将自己整个都交给他审视,“然后,等明天颁完奖,不管我拿没拿,大龙,能,你能奖励我个,”他动动喉结,“能亲我一下吗?”


郑云龙看起来似乎不怎么惊讶,阿云嘎紧紧盯着他,注视着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节,郑云龙在他面前几乎从不矫饰,他了解他喜怒哀乐的每一种表现,却唯独在这件事上迟迟不敢下一个结论,他不肯相信郑云龙对他没有好感,但同样也没有郑云龙对他有更亲密情感的信心。


爱情使人盲目,或者说他爱上这个人,然后心甘情愿变成个瞎子、变成他砧板上的羊羔崽子,把跳动的血管、心脏乃至灵魂都交到他手上,等待着落下的利刃、又或者是亲吻。


“我以前老是担心,你那么聪明,极其极其聪明,这么多人喜欢你、欣赏你的能力,你要是被别人挖走了可怎么办呢?”阿云嘎笑了笑,是个自嘲的笑容,“但那根本不是真的担心,大龙,我们俩六年了,早就过了那个阶段——什么事儿都不能破坏咱们俩的关系和信任,我其实就是小孩儿似的,不高兴人家想要把你从我身边弄走。我会嫉妒、小心眼儿,还吃醋。”


“大龙,我本来想明天颁完奖再说,”阿云嘎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响着甚至有些吵闹,“但是想想又太俗气了,像是拍电影儿似的,先得有个盛大的场合,完后再来个戏剧性的收束——电影是造梦的艺术,大龙,但我不想你是在我的梦里。”手指捏着自己膝盖上的浴袍布料,刚刚吹干的发根又隐隐泛起潮意,“我想你在我的生活里,一直一直,就跟云云众生那个名字一样,咱们俩总是连着,两片云彩合在一起,”阿云嘎试图用圆圆的胡萝卜手指比个心出来,却更像个蒸过头的寿桃,“一起走下去,不会完结、不会落幕、没有终点地走下去。”


“行啊。”郑云龙的反应还是很平淡,好像只是听到阿云嘎跟他说回程不想再坐汉莎航空,要阿联酋航空的头等舱,他的舌头抵住口腔内侧的软肉,脸颊上凸起个可爱的小包,尖尖的牙齿从薄唇下面露出来,“你戴海螺,鹰羽的我戴。”


“啊?”阿云嘎不由前倾了身体,有点不知所措地晃动着手指,兔牙折磨着下嘴唇,瞥了郑云龙一眼又一眼,“哦,好。”到底不大甘心,声音黏糊糊地拖长,“大、大龙…”


郑云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大步流星地消灭他们之间仅存的那半米距离,捧着他的脸提前兑现了阿云嘎的奖励,“欠我仨字儿呢吧阿云嘎?”


“我爱你,”阿云嘎脑子轰得一声,别说仨字儿,三千个都行,“郑云龙,我爱你。”


郑云龙被他压在柔软的床垫儿上,脸上全是笑——不像是收到了惊喜,像是等到了个礼物,他伸出拇指描绘着阿云嘎的脸庞,眼里满满都装着阿云嘎,“你好啊,男朋友。”






—Fin—



P.S. 欢迎评论!提前感谢每个评论的小天使 www

发表于 2021-3-29 00:16:4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哇哇哇好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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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29 00:29:3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喜欢!!一口气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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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29 00:31:5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我哭呜呜呜呜呜,是互相成就互相cover的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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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29 00:55:0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优秀!!好细腻啊,又很感动。我相信不管在什么领域,大龙如果有热爱是一定可以做到最好的。他们拥有彼此真是件幸福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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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29 01:39:0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嗷太太的新文!太会写了15555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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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29 02:30:4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佳哥,你怎么都要给老王五百块的!这样的局你怎么肯搅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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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29 07:54:3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很少见这种嘎视角的恋爱心路历程,又新奇又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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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29 09:11:13 | 显示全部楼层
写得太好了,太好了,细水长流的爱情,真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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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29 09:50:2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互相理解一起奋斗,奋斗中越走越近,又有润物细无声的烟火气。都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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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29 10:08:5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太太是不是圈内工作人员啊?感觉涉及工作的部分好真实哦,文笔也很细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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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29 11:31:1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他们的感情就像是山间的两条小溪,流动着汇聚在了一起,然后缠绕着奔涌向大海。这种爱情不是浅薄的,它只是类似于小溪的清澈,并且它贴近着属于人性的自然,也拥有着互相奔赴的必然。www
龙真的太温柔啦www他是男孩的小鹿,用最清澈和天真的信任俘获他、拥抱他。他是男孩的小精灵,也能够给被风雨打湿的男孩一个干净而温暖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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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29 11:38:0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太太的文都看过www每一篇都是云云爱情,每一篇也都是不一样的云云。都是他们俩,各自拥有美好的灵魂和坚韧的内心,彼此依偎,相互信任,互相奔赴;然而在每一个具体情景之下他们面临的问题和考验是不同的,每一篇着力描写的偏重也各不相同www所谓趣舍万殊而归于他俩
然后,夸太太的文笔!电影的镜头感很强,且细节详实,让人非常有代入感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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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29 14:23:4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喜欢好喜欢!!有的时候嘎子真的就像孩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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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29 14:35:4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喜欢好喜欢,被温柔包裹了,文字好美啊,俩人的默契和心照不宣好触动我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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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29 14:45:5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不知道这个比喻合不合适,但我觉得这样的爱情和纠葛里就像品尝一颗纯巧克力,有它的苦涩,却也是甘甜的,一种我可以和你一起并肩前行,也可以成为彼此最坚实温暖的怀抱和依靠,我太喜欢了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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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29 15:58:17 | 显示全部楼层
双向暗恋太美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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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29 16:04:1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哇真的好好看,满当当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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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29 20:23:0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呜呜真的写得好好叙述好细腻,温温柔柔的。 好感动……或许还会有甜甜的番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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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29 23:19:47 | 显示全部楼层
呜呜呜 好可爱一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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