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度潦倒的时候,郑云龙学会了调酒。
那时他才来上海,没朋友没钱没落脚的地方,只有个十成旧黑色背包,和口头承诺的音乐剧男主角空衔。
阿云嘎说他太莽了。
他离开之前最后找他老班长蹭了顿饭,一如既往老班长没拦他。老班长只是抿了口他递过来的白酒,感叹果然是大龙能干得出来的事。
郑云龙听了还有些得意,滋出一口小虎牙说毕竟我还是是年轻人。他和阿云嘎大学四年同窗,毕业又一块儿蹉跎了几年岁月,笑起来都有半分相似,都喜欢挑起一边嘴角。
区别就是嘎子这么笑的时候总是有那么几分假斯文,他这么笑就是十成十的混不吝。
阿云嘎酒量不算好,喝了几口他就趴桌子上埋着脸闹着要睡觉。郑云龙习惯了他这爱好,在北京的时候他总没有工作,什么都缺除了时间,所以他从来就坐阿云嘎身边玩自己的手指头等他醒。阿云嘎闹觉的时候会暴露他一口南来北往的汉语,东北混着京腔混着山东蛤蜊味儿,嘎子迷迷糊糊说翘舌青岛话:“要是我儿,嗝,再年轻个十来岁,也和你一块儿跑。”
“你跑什么跑,好好的,扯淡。”
“以前什么都敢,多牛啊。”
“现在呢?”
“现在?”嘎子抬起脑袋,冲他扯嘴角,他的眼角不光有皱纹,还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深邃和英俊,他一只手撑自己下巴上,还摸了摸自己脸蛋:“现在要脸啊,脸皮薄。”
“滚。”
阿云嘎笑,他拍拍自己风尘仆仆又前途未卜的战友,一个二外企图给说母语的讲大道理:“坚持。”
“嗯。”郑云龙咬嘴唇皮。
“再坚持。”
“嗯。”
在即将一无所有的前夜里,两个贫瘠的理想主义者肩抵着肩,鼻息呼出的热气也相贴,各自为自己莺飞草长的心思沉默地划上句点。
盘算来盘算去,手指尖都敲秃噜了皮,现实的重压下只剩下星光那么点大的口子,梦想尚苟且偷生,估计确实容不下爱情的种子。
阿云嘎摸了摸郑云龙肚子。
“?”郑云龙一脑袋问号。
“去上海了就少吃点。”阿云嘎还拍了拍:“没见过营养那么好的音乐剧演员。”
“吸收好,我那是吸收好。”
“哈哈哈哈哈”
那些没说明白的话,似是非是的过往,他们说那叫青春。
阿云嘎没去送他,与待业青年郑云龙不同,阿云嘎上厕所的时间都在练歌背词,一天二十四小时掰成五十六份来用,郑云龙自己都估算得到他每次去蹭饭,是抢占了多少阿云嘎从牙缝里剩下来的时间。
他一直为此自鸣得意。
他离开的时候算是暮春,北京的春天灰大而干冷,他如同一只候鸟,裹着半旧不新的羽毛,飞进潮湿的南方。
排练的三个月没有工资,郑云龙老老实实和别人分住一个客厅隔成的房间。这回没法赖床了,早晨一大早要去抢占公用卫生间的那么一个坑位。
偶尔抢坑位失败他憋到膀胱爆炸的时候皱着脸回忆大学时代,多美好啊,那时他最后一个起床,咋当年的膀胱就那么能装。
果然还是人长大了,成熟了。
成熟了的郑云龙同学回想起阿云嘎同学曾经跟他讲过的他从北京地下室里开始的梦想,那时他光顾着红着眼睛感动,到现在才有了那么一点实感。
他拼命走神来分担膀胱的压力,掐指一算阿云嘎当年只有十六岁,而他现在已然二十六。
这其中的岁数差,够让他掰手指头数到舍友出坑了。
人说第一次长大是从发现自己的贫穷开始的。
第二次长大是从发现自己更穷了开始的。
郑云龙来了上海,相当于就是三岁的哪吒一夜成年。
每当他咬着手指头,内心哭得稀里哗啦说再也受不了了明天就回家,又总会想到阿云嘎,想像在他们相遇之前,十六岁的阿云嘎怎么攒着五百块钱,独自来到北京,住三百块钱一个月的地下室,在一个饭店里给人家跳舞。
这实在是要莫大的勇气的。郑云龙此刻已经体会到。他在交房租的前夜一遍一遍数着手机短信提醒上银行卡的余额,781.62,数字还蛮吉利的,又是八又是六,可惜明天房东就要收走里头六百块。
剩下一百八十块钱,要撑到第一场公演,那么没排练的时候他必须老老实实吃泡面。
他读书的时候对吃一点都不挑,日常嫌弃阿云嘎这都不吃那都不吃。
“泡面多香!”熄灯后郑云龙戴着一脑门发卡给自己加餐,又卤蛋又火腿肠,还非要凑到阿云嘎鼻子底下,让他闻闻:“你就尝一口。”
魔鬼班长阿云嘎拉着他练到熄灯,长在红旗下的郑云龙实在受不了这虐待。
阿云嘎一副我是赏你脸的表情塞了一口面,:“拿走拿走!”
他是不是也是吃怕了面了呢?
就和现在的我一样。
郑云龙觉得自己简直魔怔了,成为了一个出色的体验派演员,体验没有阿云嘎的生活,体验阿云嘎的生活。
他掐指头一算,快三个月没见过他了。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长时间,最长不过暑假两个月。
而一想到他们永远不会再开学了,郑云龙这才艺术家式地多愁善感的哭了。
要不是他脸皮薄,他早回去了。
要不是嘎子脸皮薄,他就不会遇到我。
分开两个月二十八天,阿云嘎总算来上海了。郑云龙兴奋得在家里搓了一天衣服。
穿上帅气的西装,把头发梳成大人模样,领带结还是不会,在里面穿黑T吧。
阿云嘎见到他惊讶得合不拢嘴,郑云龙拉着他摇自己脑袋,像一只巨大的拖把狗,展示自己飘逸的秀发。
嘎子笑眯眯:“你瘦了。”
听!是嘎子的声音!
郑云龙激动,嘴角咧到耳根:“你胖了!”
阿云嘎瞪着眼睛抬起一根小手指头要反驳:“没有!”
郑云龙捏他的腰:“总算比大学的时候胖了,这样好。”
这姿势就近乎是一个拥抱。
阿云嘎眼珠子一转,大大方方抱住他:“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大龙笑:“角色需要。”
嘎子拍他的背:“牛逼!”
牛逼。
首演结束了,大龙独自回到出租屋的隔间里,脑子回荡着这句话。
一方面是终于还算顺利地完成了首演,另一方面是灯光亮起,谢幕时他看到首层都坐不满的观众。
他心里当地一声。
一半冷一半热。
我在坚持什么呢?
郑云龙捏着拳头在自己的小隔间里踱步,越走心越无法冷下来。
越走手越痛,那演出时被试管意外扎伤的小伤口,如附骨之蛆,他不明白。
怎么就那么痛呢?
怎么就没人看呢?
真的有希望吗?
再死心眼的人,得不到肯定,也会灰心的。
大龙垂头丧气地在房间里转圈,他无意识地去数,发现自己房间大小甚至还没有八步半。
想到这点,他莫名给自己逗乐了。
他拧开台灯,拆了绷带,按按自己手掌心,要看看病根儿究竟在哪里。
电话响了。
“大龙!”
“嗯嘎砸。”郑云龙从指甲剪的套装里找了把镊子,探进自己伤口里。
“太牛逼了大龙!太牛逼了!我听说首演非常好。反响非常非常好!”
“你还夸我呐?好不适应哈哈。”他手太大了,可能并不适合这样的细活,镊子在伤口里翻搅,什么都没找到,除了一身冷汗。
“后天我也去看!是你的场吧?记得给我留票!”
“要多少有多少。”镊子碰到了硬物。
“哈哈!”嘎子好像真的很开心,一张卖不出去得票他说得好像价值万金:“大龙!我就说我们家大龙是天赋型选手,你就是我们首屈一指的音乐剧男演员!”
“……你好肉麻。”可能真的太痛了,郑云龙泪水如宽面条下锅,瞬间哭得手机打滑。
他马上使出全肩膀的力气夹紧。
玻璃取出来了。
“真的真的,过不了多久剧场里会全坐满人,哭着喊着要来看我们大龙~”
“嘿嘿!”大龙一边擦眼泪一边笑。
“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早休息啊~”
“嘎子。”
“嗯?”
“我发现,你以前住的挺大的啊。”
“啊?”
“有八步半,这么宽,是不是有一百二十方?”
“你姚明吗?八步半走出一百二十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是我的理想,我的信仰,我的抵御寒夜的铠甲。
《变身怪医》演完,不论好与坏、成与败,作为一个音乐剧演员,郑云龙算是有了他的名片。逐渐逐渐,他在上海扎稳了脚跟、有了朋友、换了间带卫生间的主卧。
朋友咂舌:“这啥?”
郑云龙说:“我打算叫它'鼻血'”。他拿根筷子搅了搅通红的酒液,馋酒的酒鬼自学成才,干起了调酒师的勾当。
“你放的是工业酒精吧?为什么能难喝成这样?”
“难喝吗?”郑云龙痛饮“鼻血”:“很好喝啊?嘎子说这味道喝起来和山崎一模一样~”
“山崎?”郑云龙的朋友都要知道阿云嘎。
“十二万一瓶的酒。”郑云龙很得意。
“那再给我尝尝~”
“没了。”
“那些是啥!”朋友指着一雪碧瓶的红色番茄汁说。
“带给嘎子的,我不是要去北京演嘛。”
“……你不是说他不喝酒?”
“存在他那,我喝。”
阿云嘎有一个真的山崎的瓶子,他洗干净,满上郑云龙拿雪碧瓶装的假酒,认认真真封好口,把他放在自己家最显眼的地方。
“比真的还好看~”阿云嘎笑嘻嘻。
郑云龙瘫在他沙发上玩他的手机,看酒瓶看出了遛鸟老大爷的感觉,他揉揉鼻子:“还行吧。”
“你少喝点酒。”
“嗯,我已经在戒了。”
“烟也少抽。”
“嗯。”
阿云嘎满意了,他转了个圈跑去弹钢琴,赤脚打着节拍。
他俩练了一整天的歌,练得彼此学会了对方音乐剧的全部唱段。
如果七老八十了也能这样,那该多好。
“你来了?”阿云嘎一脸惊讶。
“啊。”显得搬板凳冲过去找他的郑云龙好没面子。
“你来当选手?”阿云嘎还不敢相信。
“嗯!”郑云龙咬嘴唇皮子:“不要笑!”
“我没笑我没笑~”阿云嘎露出八颗牙齿:“诶呀我们大龙长大啦~”
“我这不是~”大龙脸红:“方便卖票~”
“嗯嗯嗯嗯~”阿云嘎摸他头发:“大龙长大啦~”
“我二十八了!”
“对对对对对可不是嘛~”
《声入人心》这档栏目的效果是真的很好,好似一场幻梦,唯恐梦醒。
开票一小时后,郑云龙还等着剧组安排二次三次卖票宣传任务的时候才被告知:票卖完了。
“卖完了?”他瞠目结舌。
“嗯嗯嗯嗯嗯!!!!十秒!!!”
“那第二场呢?”
“卖完了!!!!十秒!!!!”
“大末场呢?”
“十秒!!!!就全部!!所有票!!!都卖完了!!!!”
票务疯了。
剧组疯了。
世界疯了。
郑云龙人模人样发了条感谢微博,还是太激动,学会了用表情符号——然后拔足狂奔。
“嘎子——”
“嘎砸——”
“嘎砸砸砸砸砸砸——”
他在他自己小房间里抱着枕头对着手机哭到打喷嚏。
阿云嘎在对面哭,俩人比赛用纸巾。
“嘎砸!”大龙还要反过来口齿不清地劝他:“你别哭了,再哭了更老了。”
阿云嘎揉着眼睛反击:“你也长大了,你以为你还是十九岁的你吗!你都长皱纹了!”
“嘿嘿嘿嘿嘿”大龙完全被带跑题:“你都快秃了你还说我。”
“你一吃就胖是代谢下降吗?”
“可以啊嘎子汉语进步得这么溜,真看不出是在内蒙吹西北风长大的~”
“是呀我家大龙现在这么俊一点都不像当初顶着两坨高原红的样子~”
“……”
这俩人总能在互损里得到无上的快感。
快乐是什么?
阿云嘎说:“快乐是我侮辱他,他在侮辱我。”
郑云龙说:“我们互相侮辱。”
后来他也去了日本。
心心念念可算要了一杯山崎。但他早已戒酒,这杯价值不菲的威士忌最后只用于拍照和吹牛。
朋友偶然提起,问真酒怎么样啊?
郑云龙皱着眉头装腔作势:哪有假酒快乐。
假酒都在阿云嘎那里。
郑云龙还是有机会就恨不得住阿云嘎家里,一进门就能看到那瓶通红通红的山崎。
阿云嘎背对着他弹琴,只要他手搭上他肩膀,嘎子就会转身陪他歌唱。
在时代的浪潮里,他们一起前进一起后退。
他们一起年轻,他们一块儿变老。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