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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那个做游戏的鸡头帽子被阿云嘎顺走一个,戴在郑云龙头上给他拍了很多照片,像摆弄一只猫,但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场合发出,只是存了自己看,也许永远也不会给任何人看。
道具老师来索要过很多次,他都没有归还,上了老赖名单。
郑云龙软趴趴地仰脸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随他摆布,每当阿云嘎让他动弹一下,他就会骂一句人,但是阿云嘎自己亲手来摆弄他的时候,他也并不挣扎,一副习惯于生活的搓揉的情态,很让人上瘾。
郑云龙说,嘎子,你等着,这些羞辱我都记着。
阿云嘎把鸡头给他摘下来,说,那你记着,我记性不好。又给他戴上。郑云龙睁开眼睛瞪他,目光如电,电了他三秒钟,电量耗光,又闭上了。给阿云嘎留下又麻痒又刺痛的短暂感受,还没留得住品味,已经没了。他搔搔头,把鸡头往下拽了拽,挡住郑云龙的眼睛,抬手又来了一张。
郑云龙实在是好看了不少,芒果台的托尼能干得很,阿云嘎在心中暗暗感慨,节目快录完了他才有了这方面的感受,还是从别人那先听说的。微博上,生活中,成千上万的人排着队地夸郑云龙,说他如何英俊逼人,如何潇洒动人,阿云嘎起初摸不着头脑,捧着郑云龙的脸端详了好一阵子,得到对方烦不胜烦的一记老拳,英俊没有体会到多少,仍然仅仅是一个逼人。
他脑中又浮现郑云龙刚入学时候的样子,开学报道第一天,后面跟着家长,两手一边拎一盒风干海货,一盒用来增进室友情谊,一盒去了哪儿阿云嘎不得而知。小伙子长得奇形怪状,五官好像被人一拳打散过又勉为其难地团聚,又很高很壮,浑身上下写着营养好三个字,脑袋与门框近在咫尺,出出进进都很让人担心。
画面切回到眼前,郑云龙倚在钢琴上,有点不耐烦地问他,“你想什么呢?看我干嘛?”用手里卷着的歌词纸磕了磕琴。
阿云嘎望着他,在脑中做了一会找不同,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无非是修整了一下毛发,瘦了点,别的也没什么变化。
“看你好看。”阿云嘎回答他。
郑云龙一个磕绊都没打地回怼他,“看有什么用,看我你能变好看吗?”
阿云嘎哑口无言,败下阵来,低头继续弹琴,心想,脸小了,嘴皮子倒没钝。他过了十分钟才想到一个不算绝妙的反击,但是已经错过了回嘴的最佳时机,郑云龙到墙根坐着去了,眉头紧蹙着,用手指头点着谱看和声。
他又盯着郑云龙看了一会,开口喊了他一声,“大龙。”
郑云龙猛地抬头,说,“啊?”眼神是湿润而茫然的,如果高天鹤在这,可能会评价为像刚泊了一场夜雨,让阿云嘎自己来的话,就只是看起来很困。
不过确实好看了不少,人模人样的,阿云嘎在心底认同。
当天晚上收工是夜里两点多了,但是还有不少人没睡,隔壁好几个练功房都还亮着,歌声此起彼伏,各显神通。郑云龙往身上摸烟,摸了个空。
“你上次穿我衣服,烟盒揣我这了。”阿云嘎说。
郑云龙手往他面前一伸。
“没有了,给你散了,少抽点,越抽越凶。”阿云嘎从兜里摸出一颗糖来,放进他手心里,上好佳硬糖,忘了上次谁给的,“吃糖压一压。”
郑云龙看着那颗糖,神色非常嫌弃,但是最后还是剥了塞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看着很好笑。
“大龙,我怎么总觉得你这段时间情绪不高?”他们走了一段,阿云嘎突然开口问道,“跟老班长倾诉倾诉。”
“烟叫个傻逼散光了。”
“……”
“总睡不够,”郑云龙咬自己的嘴皮,“搁谁谁能高兴。”
“就因为这个?”
“也没不高兴,不算。”郑云龙揽着他的肩膀,但是并没有看他,“走,睡觉去,一觉解千愁。”他在阿云嘎旁边嚼着糖球,嚼得咯嘣响,哼着歌,要是换任何一个人来看,都会觉得他心情很好,没有什么忧愁。
阿云嘎没有再问。
<2017>
这次来上海阿云嘎的一个直观体会是,郑云龙酒量见长,烟瘾也见长。他知道阿云嘎不能喝酒,也不劝,自己喝自己的,话还没说几句,酒瓶子已经垒起来了,看着颇为壮观,但是郑云龙面不改色,说话条理还是很清晰,手指头里夹着一根烟,掸掉的烟灰比抽进去的多,很浪费。烟于他像一个代替话筒的辅助发声工具,一根点完,又换上一根。
别人不知道,阿云嘎倒是很清楚,郑云龙这个人喝酒不上脸,喝多了也绝对不作人,只是越喝话越少,喝到后面没声了,就是放倒了。
“你少喝点,倒了我扛不回去。”阿云嘎说,“就我们俩,又没人灌你。”
郑云龙掀起眼皮懒洋洋地看他一眼,说,“不能,我有数。”又说,“我要是倒了你就把我放在路边车轧不着的地方就行,没事儿。”
阿云嘎说,“那哪儿行。”
郑云龙说,“那你可以在旁边坐着,给我打更。”紧跟着又喝一口,像很期待这个结局似的。
上海夏天真的是热,太阳落山也没好到哪儿去,蒸得人汗都没了,想和狗一起吐舌头。他们俩坐在路边大排档,郑云龙喝的是快酒,杯子一仰就见底,那么多酒不知道都装哪儿去了,跟变魔术一样。与此同时阿云嘎长得像个蒙古王爷,结果在喝花生露,服务员看他都笑,他倒是很坦然,健康才是自己的,别人爱怎么看怎么看。
阿云嘎感慨道,“我们俩好久没这么一起喝酒了。”
郑云龙吐了一口烟,“这叫我喝你加油,算不上一起喝酒。”
阿云嘎很没有办法地笑,看着郑云龙从桌子上的毛豆皮和小龙虾头中翻瓶起子,最后也没有找到。他一遇上郑云龙,总是没有办法的,这是一种很复杂的感情,用他掌握的多门外语都很难解释,翻翻捡捡总结到最后,只剩下“没有办法”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他太熟悉了,他的人生中这四个字光临了太多次,足够让他草木皆兵。
阿云嘎从郑云龙的手里把酒瓶子接过来,用一次性筷子头一压一拍,瓶盖应声而开,郑云龙把酒瓶拿回来,叹口气说,“我现在也没学会。”
阿云嘎说,“别学了,哥给你开。”
“那我一年只能喝两顿酒。”郑云龙去盆里捞出一只小龙虾,剥虾的手势非常熟练,不知道怎么一扭,就剥出一只完整雪白的虾肉。阿云嘎记得之前郑云龙是很看不起外地的水产的,对学校周边餐厅的任何相关菜色都嗤之以鼻,他想到这里,也这么开口问了,“我怎么记得你之前在外面吃饭都不点这种东西的。”
郑云龙没回答他的问题,三只手指头捏着虾尾,送到阿云嘎下巴底下,“这个黄儿多。”
他脸上的神色是很温和的,眼帘垂着,没有看他,这样的郑云龙在阿云嘎的记忆中并不多见,他记忆中的大龙总是在说话的时候直视人的眼睛,声音响亮,横冲直撞,到哪哪就人仰马翻,阿云嘎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阿云嘎低下头,就着郑云龙的手把那只虾吃了,把虾和问题一起吞回肚子里。
<2016>
“你也没有多少行李。”阿云嘎说,看了看四周,“这些你都不要了?”
“不要了,”郑云龙说,“过去再买。”他在北京呆了七年,但是也没对这个城市建立起太深厚的感情,挑挑拣拣,一共收拾出两口行李箱,其余的要么扔掉要么寄回家。他和来给他送行的阿云嘎坐在一片狼藉之中面面相觑,像两个刚经历过地震的人。
郑云龙摸出一根烟,叼着没有点,他说了好几遍要戒烟,也真的尝试戒了好几次,没有一次坚持过一个月,新一轮戒烟从上周开始,说是新城市新气象。
阿云嘎问他,“决定好了?真要走?”鉴于郑云龙的行李就在他脚边搁着,这个时候还问这种问题会显得很蠢,但是他必须得问。
郑云龙说,“嗯,这次是真要走了。”他没有等阿云嘎追问,继续说道,“我也不能再等了。”
等什么呢?阿云嘎想问他,但是最后仍然没有问,这世上要人等的东西太多了,他深知有些东西是等不到的,命运只是发生在人的头上,猝不及防,不为人知。
郑云龙笃信在北京等不到的那样东西,在上海也多半等不到,他只是跑到另一个地方继续等。至于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他自己说了不算,冰面什么时候化,河岸哪里知道?天底下就是有很多这样不公平的事,有的人是冰面,有的人是河岸,谁分到什么角色,轮不到自己选。
<2014>
去厦门是阿云嘎提议的,郑云龙最开始觉得不是什么好主意,他堂堂青岛男儿,要到别的地方去看海?但是阿云嘎坚持说,要体会一下不一样的海,让他走出舒适圈。郑云龙的胳膊虽然可能和阿云嘎的大腿差不多粗,但是仍然没有拗过对方,如梦方醒之时,人已经到了厦门,在和他妈打电话报平安。
他妈叮嘱他,“别瞎买东西,也别瞎走,那么多人,脚踩脚碾的。”
郑云龙说,“嗯。”
他妈又说,“上次我同学去鼓浪屿,跟团走的,回来买了一套菜刀,说是弹壳打的,老贵老贵,你说是不是有毛病。”
郑云龙说,“不买,买了你砍我。”
他妈说,“别去景区瞎吃,哪的海鲜也不如家里好。”
郑云龙说,“行,我渴了喝露水,饿了吃蚂蚱。”
他妈说,“你这孩子。”
郑云龙说,“孩子挂了。”又过了十分钟,才真的把电话挂上。一回头,阿云嘎正在兜头盖脸地涂防晒霜,手法很粗犷。
郑云龙问他,“你这抹腻子呢?”
阿云嘎理直气壮地说,“我回去还有工作呢,不能晒黑。”
郑云龙觉得他的努力很可笑,走过去从他胳膊上揩了两把,抹在自己脸上了,“那行,那我也意思意思。”
鼓浪屿人多得要死,别说不可以走车,人都很难行进,他们两个人买了一盒菠萝蜜和一盒莲雾,一边走一边吃,阿云嘎兴致勃勃,郑云龙耷拉着眼皮嚼东西,像一个旅人牵着一头骆驼。住家门外有晒的鲍鱼,一只老大,郑云龙端详了一会,点评说,“不错。”阿云嘎说,“你当游客,怎么像来视察似的?”郑云龙答非所问,说,“太热了。”他手里还抱着一个椰子,也是游客特供,荧光色的吸管扎了一个心形,喝了两口,塞进阿云嘎手里说,“不好喝,你喝吧。”
阿云嘎说,“不好喝你还给我!”他嘴上这么说,但是已经从善如流地喝起来了。
郑云龙很心安理得地说,“别浪费。”他看着阿云嘎,觉得手心都是潮湿的汗,随便在自己短裤的裤管上抹了抹。
不怎么游山玩水的阿云嘎对景区文化相当没经验,翻弄着看街边椰子壳刻的怀表,对方开口报价说,“八十一个,你要是买俩便宜点。”郑云龙嗤了一声,还价说,“十五。”对方不以为忤,面不改色地还到,“三十。”阿云嘎愕然地看着他俩,显然被这种程度的讨价还价所震撼。郑云龙把他拉走,小声说,“谁买谁傻逼。”但是因为过于拥挤,还是被旁边刚买了一个的阿姨听见了,瞪了他俩一眼。
“那总得买点什么,”阿云嘎犹犹豫豫地说,“来这一趟呢。”
“回去上淘宝批发,贝壳项链贝壳手链贝壳王八,应有尽有,咱俩省钱去海边喝酒去。”郑云龙做了个很果断有力的手势,“来海边就得干这个。”
这回是阿云嘎被说服了,他俩坐在月亮底下,海滩上面,正是旅游旺季,周遭仍然十分拥挤,海滩上到处都是架起来的帐篷和沙滩椅,十步一岗五步一哨。人在人之间前进,得像芭蕾舞演员一样不停地做出飞跃动作。
郑云龙拿着酒瓶,啊了一声,“忘要个瓶起子了。”
阿云嘎说,“拿来。”从兜里摸出个打火机,抵着瓶口大拇指一扣,瓶盖滚落到沙子里去,没有一点点声音。他又探身出去,把瓶盖捡回来,收进一个塑料袋里,“不能乱扔垃圾。”
郑云龙看了他一眼,在自己身边的沙子里划拉划拉,不知道捡出一些什么,也扔进塑料袋里。
那次郑云龙的确是喝茫了,话从多变少,最后变成唱,唱的是粤语歌,大话西游的插曲,虽然粤语很不怎么样,但是情意是在的,唱了半首,身边还有人稀稀拉拉地鼓掌,让他再来一首。
郑云龙靠在阿云嘎的后背上,手在沙子里打拍子,拍子完全打错了,他就着这个拍子唱,苦海翻起爱恨,在世间难逃避命运,没有唱下去,停在这一句,顿了一会,又跳回这一句开头,苦海翻,没翻起来,声音一路走低,最后没声了,酒瓶倒下,酒流进沙子里。
阿云嘎说,“大龙?”没有人回答他。
这部电影是郑云龙带着他在寝室一起看的,他印象最深的一句台词是,哇,你的心怎么像椰子一样?他当时的汉语还差劲得很,好多东西都没看懂,边看边提出了百十个问题,郑云龙一边看一边给他解释,终于觉得没劲,说,你看就是了,我解释了就更不好笑了。
在阿云嘎提出的众多问题中就有一个,人的心怎么能像椰子一样?为什么是椰子?
他当时并没有见过真的椰子,今天其实是他头一次喝到椰子,也和他想象中的相去甚远,不是很甜,不如超市里卖的正宗椰树椰汁。
郑云龙当时很疲惫地回答他,也可以不是,但是他的就是,没有什么为什么。不是所有事情都有为什么。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有哲理,但是实际上很敷衍,可以用来回答天底下的一切问题:不是所有事情都有为什么。
旁边的游客接着郑云龙唱,唱得很不怎么样,但是粤语很标准,像罗家英本人来了,罗家英唱,相亲竟不可接近,或我应该相信是缘分。
郑云龙醒过来的时候,正好遇上日出,阿云嘎还是醒着的,看他睁开眼睛,说,“你醒得真是时候。”
他们拎着两袋垃圾,一起站起身来,看太阳从海平面上跃出,像一条巨鲸,夜里发生过的任何事,在此时都被慷慨地抹平。
<2012>
阿云嘎一直憋到下了台,终于忍不住问,“你怎么亲上来了?”
郑云龙说,“太恶心了!你自己照照你那个逼样!”他自己的尊容明明也不算为人称道,此时此刻却很理直气壮,好像阿云嘎反倒欠他一万块。
阿云嘎气得几乎瞬间长出三个动脉血管瘤,“我都这个逼样了,那你亲我干什么!”
郑云龙扯了几张面巾纸,往脸上一通乱按,说,“那我还亲谁?”
阿云嘎又哑口无言,按照这个逻辑,郑云龙亲他的确是天经地义的一件事,又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嚯,真的也不算带劲,俩人算两败俱伤,谁也没占到便宜。他自己坐在那喘了一会气,氧气供给充足,终于觉出被偷换了概念,又被郑云龙给绕进去了。
他猛地回头,“郑云龙你——”
郑云龙本来坐在镜子前面卸妆卸到一半,听见自己被点名,站起身来,三步并做两步奔到阿云嘎旁边,按着他的肩膀,猛地又亲了他一口,后台一片鼓掌怪叫,郑云龙脸上挂着笑,四下里鞠躬。阿云嘎从椅子上跳起来,照着他的屁股踹了一脚,郑云龙顺势跑出去,一边跑一边喊,“我就亲你!再有下次也亲!下下次也亲!你能把我怎么样!”结果撞到道具,摔了一跤,四脚朝天。
阿云嘎说,“该!”
郑云龙躺在地上看他,说,“你赶紧把妆卸了,真的很恶心,哎呀,我今天没法吃饭了。”
阿云嘎过去揍他,郑云龙边躲边叫,“如花杀人了!如花杀人了!”
阿云嘎威胁他说,“你再叫我还亲你。”
郑云龙立刻不出声了,镇压得太简单,反而让阿云嘎感到一丝挫败,就在此时,郑云龙又开口了,根本吐不出象牙,说,“你跟个鬼一样,太倚赖了,离我远点!”
阿云嘎真的低头去亲他,郑云龙像一头活驴一样挣扎一番,把Angel踢翻在地,跑了。
这人太闹腾了,真是岁数小,阿云嘎想,太没办法了。
可是最后郑云龙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怎么就亲上来了?
晚上吃饭,郑云龙也并没有少吃一口,阿云嘎拿话堵他,“你不是今天没法吃饭了吗!”他们两个人都卸了妆,此时此刻又只是阿云嘎和郑云龙,郑云龙看他一眼,面不改色,又添一碗。
<2018>
郑云龙问他,“你到底多大岁数了?你14年就27了,今年怎么才29。”他就是故意的,他是天底下最知道阿云嘎到底多大岁数的人。
他来声入人心之前就知道阿云嘎要来参加,刚来的时候也基本只和阿云嘎待在一起说话,没想到上来就先让他俩上台一对一,郑云龙觉得很无聊,但是也理解,综艺节目嘛,都这样。
阿云嘎色厉内荏地说,“多大也是你哥。”
郑云龙说,“你说你要把自己报年轻点就算了,形象还不跟上,这一出来,廖昌永老师看着像你师弟似的。”
阿云嘎很无奈地看他,岔开了话题,“怎么样?第一次录综艺节目,适应吗?”
“就还是当演员呗,演什么不是演,没有什么适不适应的,大家人都挺好的,”郑云龙说,想了想又着重重复了一下最后两个字,“挺好。”
他嘴上说是演,其实也没演什么,还是那个郑云龙,精心打造的人设维持了一小会,很快原形毕露,旁边本来对他敬而远之的小孩儿们被高冷王子壳子里的光头强迅速吸引,也愿意往他身边凑一凑。
大龙都已经是个实打实的业界前辈了,的确让阿云嘎心生感慨,他们实在是算不上年轻了。
他把他的感慨如同往常一样和郑云龙和盘托出,郑云龙却不买他的账,“你可别啊,我还年轻着呢,花样年华。”
花样年华的郑云龙在夜里抽着烟跟他说,“我这次来,也有点别的打算。”他裹一条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头发又长了,脸小得很,黑眼圈很明显,眼睛显得格外的大。阿云嘎看着他的脸的时候经常会想,人的眼睛怎么会这么大?眼睛这么大也有不好的地方,岂不是很藏不住事?
“什么打算?”他顺着郑云龙的话问,郑云龙一口烟含了半天,又吐出来,说,“先不告诉你,等成了再说。”神神秘秘的。
阿云嘎说,“你跟我还来这套。”
郑云龙反问,“你谁啊?”又是阿云嘎熟悉的口吻,懒洋洋的,恃宠而骄的,知道没人会对他生气。他掏出个随身带的烟灰缸,把烟头按灭了,没头没脑地又开口说,“2019应该是个挺好的年头。”
阿云嘎点头说,“是。”
郑云龙说,“你是个屁,你知道我在说啥?”
阿云嘎觉得很委屈,“我认可也不允许?”
郑云龙开始笑,阿云嘎也不知道他笑什么,但是他向来是很喜欢看郑云龙笑的,这人这几年不知道怎么搞得,越来越像艺术家,越来越仙,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就变傻了不少,落回到地面,落回到他对面的床位上,会半夜被他的枕头砸醒。
他去看郑云龙的眼睛,郑云龙移开了视线,又点了一根烟。又说,“2018也不错。”
这回阿云嘎没有附和,怕被骂,郑云龙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回望他,又笑了。
眼睛大小和藏不藏得住东西的确没什么关系。阿云嘎想。郑云龙想藏的那样东西,藏得很好,没有放在眼睛里。
<2019>
阿云嘎说,“啊?”
刚刚给了他一个吻的郑云龙说,“别啊了。”又说,“我喜欢你。”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太俗了,不值一文。
他说这话的神色很平静,平静得过了头,有一种听天由命的意味在里面,好像这个场景在他的脑中经过千万次的排演,如今终于付诸实践,没有任何一种走向是他没有设想过的。可是他的吻却很凶猛,牙尖嘴利,阿云嘎在自己嘴里甚至尝出一点血味,跟七年前的那个亲吻没有太大的区别,角色还是那两个角色,他们也还是那两个人,郑云龙吻他的架势就像这辈子他不会再拥有另一个吻。
走廊上吵得很,外面人又哭又闹,互相告别,还会有一场庆功宴,他们两个坐在阿云嘎的房间里,衣冠楚楚,面面相觑。
郑云龙说,“你有什么要说的吗?”没有等阿云嘎开口,他又说,“那你就先不要说,听我说。”
他嘴上这么说,但是停顿了半天,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一句,“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大概就是这样。”
奇怪的是,阿云嘎并不感到惊讶,这一切都太天经地义了,他只是想,哦,哦。
原来他就是那个“别的打算”。
幸好幸好,终于终于。
别的打算开口说,“那我说,你听听看。”
他站起身来,一条腿跪在床上,一只手握着郑云龙的肩膀,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还给他一个亲吻。郑云龙自始至终睁着眼睛,看着他,很不可置信的神情,好像他排演过的几千场中,唯一没有这样的一个结局,演出事故,好在没有观众。
阿云嘎问他,“听到了吗?”同样没有等郑云龙回答,他又说,“看来是没有,那我再说一次。”
一整晚他又说了无数次,没有再吐出一个字。
<2011>
“为什么是椰子呢?为什么不能是别的?”阿云嘎问。
郑云龙真的想给他一拳,为什么是椰子不是榴莲,问周星驰去,问他干什么?为什么他要带着阿云嘎看大话西游?为什么不看上甘岭?为什么不出去打球?为什么他俩分到一个寝室?为什么他俩考到一个学校?为什么?
为什么我喜欢你?
“没有什么为什么。”他强压下怒火,尽量心平气和地说,“有些事情就是没有为什么。”
“不可能,”阿云嘎说,“所有事情都有个原因,没有为什么的事情只是没有人问。”
还在这儿跟他装上哲学家了,这个内蒙人。
“那如果你问了但是对方告诉你没有为什么,”郑云龙说,“那就是他暂时还不想回答你。”
“不是时候。”他又补充说,虽然郑云龙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答出为什么至尊宝的心脏像个椰子。
“我还没喝过真的椰子呢。”阿云嘎说,话锋转得太快,郑云龙差点被甩出车尾。
“等将来哪天,我们去南方玩去。”郑云龙说。
<2019>
郑云龙接到电话的时候如蒙大赦,他跟身边的人歉意地做出几个手势,从房间里溜出去,上了阳台。
“你忙呢?”阿云嘎问他,对方的背景音很嘈杂,是在外面。
“不忙,跟人打够级呢。”郑云龙说,“操,真他妈烦人。”他从睡裤的兜里抽出一根烟,塞进嘴里,又去摸打火机,发现没有,叼着过滤嘴又骂了一句。他头发上的烟味可能比嘴里叼着的烟都还重一些,全家烟民。
“我没什么事,就是想打个电话。”阿云嘎说,听着有点不好意思,“你们,你们那边冷吗?”
“还行。”郑云龙说,他穿了一件薄羊绒衫,新的,他妈买的,很丑,但是也得穿。
“我这边不算冷。”阿云嘎说,“今年好像都不算冷。”说得好像他俩不是几天前还天天待在一起探索对方下半身发育情况似的,聊天气,怎么想的。
“你真要跟我聊天气?”郑云龙笑了,“老班长。”听得阿云嘎耳朵都烫。同样的称呼和笑容也出现在前几天酒店的床上,郑云龙气短而促,整个人像从水里被捞出来的,刘海被汗和泪水打湿,黏在脸颊上,声音又低又哑地笑,眼睛勉为其难地半睁,乜着阿云嘎说,“操,我现在要是还能动,真该给你献条哈达。”
郑云龙终于从阳台的角落里翻出一个打火机,上面xx大酒店的字儿都糊了,粘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他擦了四次轮才着起火,如愿以偿地点上了烟。“对了,昨天忘了说,我看见了你包的饺子。”
阿云嘎觉得很不好意思,“哎呀,别提了,谁知道还有这么一出?”
“顶饱,”郑云龙给他挽尊,“也挺好,不是倒数第一。”
“下次见面,我教你包,我饺子包得还行,”他承诺说。
“你说你现在爱做饭,我都没吃上过。”阿云嘎提出要求,“下次给我弄一桌。”
“太麻烦了,”郑云龙说,阳台上还是有点冷的,他蹦了两下,“那你得求我。”
“求你了。”阿云嘎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张口就来,就跟以前不愿意起床的郑云龙一样,郑云龙想,原来被人求是件挺享受的事。
“那我考虑考虑。”他说。
“你在家吗?”阿云嘎又问他。
“不在家,出来走亲戚。”郑云龙的情绪回落,嘴角又耷拉下去,可惜阿云嘎看不见。大年初二,他没有媳妇,跟着他妈回娘家。音乐剧王子在家里不怎么吃香,第一没有事业编制,第二过年单位也没有分大米。他妈很喜欢我是歌手这个节目,节目还没播,郑云龙把上节目的自拍发给他妈看,被评价为衣服不怎么样,跟个老母猪一样,双排扣,但还是保存下来,当了屏保。
好在他酒量还不错,但是酒量越好,越得清醒地听完席间吹的所有牛逼。
这些他都不会和阿云嘎抱怨,不合适。
“哦,大年初二,我应该陪你回家的,”阿云嘎开玩笑似的说,又说,“大龙,我很想你。”这一句很诚恳,不是玩笑话。
郑云龙猛地站直了。
“我也很想你。”他很自然地脱口而出,并不感到羞耻。爱不羞耻,想念也不羞耻,他们是一对分隔两地的爱人。他等了很多很多年,终于能在太阳底下说出这句话,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圆场,不需要任何来龙去脉,就只是很想阿云嘎。
如果要问为什么,因为他很爱他。
“北京这边真是一点年节气氛都没有,”阿云嘎说,“不让放鞭炮。”
郑云龙拉开窗户,被冷空气一激,缩了缩脖子,楼下几个小孩正在放冲天炮,男孩女孩都有,胆子很小,不像他小时候,点上了立刻跑开,离得远远的,很亮但是不够响,往天上窜,窜的很高,郑云龙切换到视频聊天,说,“给你看看。”
他们两个一起看了一会。
“我想起来我们俩有一年过年的时候出去放鞭,”阿云嘎说,“我们俩放了好多好多呢。”
“是,很多。”郑云龙说。“我也记得。”
<2011>
郑云龙说,“就在这放吧。”
他们两个过年没有回家,买了一大堆烟花爆竹,学校里不让放,借了一辆摩托车,跑出很远去放。
阿云嘎还有点担心,“不会着火吧?”
郑云龙懒得搭理他,翻了个白眼。
放到最后,有一个冲天炮没有响,郑云龙等了半天没动静,就想冲上去看,被阿云嘎一把拽住,“你小心被炸了!”
郑云龙说,“怎么会没响呢?怎么会不响?”听起来特别着急,阿云嘎很莫名地看着他,“没响就没响,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不能差这一个,就差这一个!”郑云龙很大声地说,像魔怔了似的,阿云嘎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哄他,“那等回去,我再给你买几个。”
郑云龙站在原地,看起来非常难过,又重复了一遍,“怎么会不响呢?”
阿云嘎开玩笑说,“缘分没到。”
郑云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了。阿云嘎隐约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可是又不知道错在哪儿。
他们又等了一会,终于推着摩托慢吞吞地往回走,突然背后传来猝不及防的一声炸响,吓得他们两个同时一缩头,再一回头,原来是那个冲天炮姗姗来迟地响了,没能上天,在地上炸开了,三更半夜,除了他俩再没有另外一个人看见。
“响了,大龙!”阿云嘎比郑云龙更兴奋,“你看!就得等等。”
郑云龙呆了好一会,终于慢吞吞地应和他说,“是,得等等。”他看上去有点忧愁,但是又很释然。夜风里残留火药的气味,鞭炮红色的碎纸从他们脚边滚过,他们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夜里,再没有回头看。
<2019>
“你知道那天我为什么特别急吗?”郑云龙问他,“就那个冲天炮没放起来的时候。”
“大概知道。”阿云嘎说,“当时我猜你是许了什么愿。”
“嗯,的确是。”郑云龙说,“你真聪明。”
“最后的确也成真了。”他说,“虽然是晚了一点。”
小孩子放完了鞭,跑回家里去了,郑云龙把镜头翻转,看着阿云嘎,两根手指压在嘴唇上,向他飞了一个吻。
“还好,也不算太晚。”
这一年的立春和春节赶在了同一天,春天已经到了,柳条抽绿,冰河化冻,不在今天,也会在明天。只要愿意等下去,春天总是会来的,他们两个要在河岸上并着肩走,走到春天深处去。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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